《春天之前》——罗小黑战记同人(原著成长向)
原作:罗小黑战记(MTJJ/木头,寒木春华)
预警:虐向,结局 HE;无主要角色死亡
篇幅:连载全 29 章已完结
字数:约 12.6 万字(含标点;纯汉字约 10.5 万)
简介:风息夺走领域之后,小黑身体里留下了两样东西:一道一直在漏的口子,和一间空着的房子。他一边跟着师父修行,一边回到那个叫他“小黑”的地方当一只猫——直到有人发现,那间空房子是唯一能生根的地方。为了守住窗台上那盏留给他的灯,他必须先走开,走得很远。
观前必看:
- 原著向补白:时间线在 TV 剧集时期
- 私设:反派狸力、执行者岑、分馆长牧、长老衡、小妖荻/阿椒/钱串。
- 私设机制:灵质空间被“豪夺”时留下的裂口与灵力外泄。
【目录】
第 1 章 纸箱还在
第 2 章 会馆里的检查
第 3 章 第一课
第 4 章 创可贴
第 5 章 上学的路
第 6 章 名册
第 7 章 银网
第 8 章 安置区
第 9 章 老君
第 10 章 补墙
第 11 章 带不动
第 12 章 名字牌
第 13 章 空房间
第 14 章 最后一碗面
第 15 章 收回嘿咻
第 16 章 不去看她
第 17 章 砂
第 18 章 饵
第 19 章 纸条
第 20 章 名字
第 21 章 一个月一次
第 22 章 门外
第 23 章 开门
第 24 章 土崩
第 25 章 猫
第 26 章 不管你是猫还是人
第 27 章 补课
第 28 章 春天的事
第 29 章 留一盏灯
—— 以下正文 ——
第 1 章 · 纸箱还在
小区的地还没干。小黑蹲在花坛外沿,把右前爪抬起来舔一口,再放下去。
放下去的时候,他整条前腿往前缩了一下。他等那股劲过去,才把爪子按回地上,慢慢把重量挪上去。
嘴里是铁味,从上午就有,一直没散。他试着往前走三步:走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,那条腿不肯使劲;第三步他停住,把重心挪回中间,重新走。这样看起来会好一些。
花坛的水泥沿又凉又湿。他蹲在那儿,耳朵一直转——楼道门、自行车链条、楼上谁家的电视。一辆车开进小区,灯扫过来,他把耳朵贴下去,等车过去了才立起来。
这一路他都是走回来的。前两天他试过一次传送,五步远,落地的时候鼻子里就出了血,耳朵响了一整夜。所以他走,走一段歇一段。
路上他挑没人的时候走:天没亮走一段,天黑了走一段;中午人多,他就钻进绿化带里趴着,等人少了再出来。他饿。路边的垃圾桶他翻过两个,第一个底下压着半袋饼干,第二个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草。
下午他趴在那儿,尾巴从草里伸出来,晒过一会儿太阳。那时候草还是绿的。现在那片草是黄的,边往里卷,贴在地上,像被开水浇过。他伸出爪子碰了一下,枯掉的草叶断成两截。
他盯着那片草看了很久,把爪子收回来,在自己的胸口上蹭了两下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回来的路上,他趴过的石板第二天会留一块白印;他靠着过夜的墙根,苔藓是黑的;昨天他歇过的那级台阶上爬过一队蚂蚁,今天一只也没有了。这些他都看见了,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不能带进屋。
他往楼道口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,蹲回花坛外面。
楼道门“哐”地弹开,一个红脑袋冲出来。
“小黑——”
她先朝左边喊,再朝右边喊,两只手拢在嘴边。喊完她往花坛这边跑,从他面前冲过去五六步,才猛地刹住,转回来。
“小黑!”
她站在原地,两只手还拢着,眼睛睁得很大。然后她跑过来,蹲下,两只手从他前腿底下伸进去,把他整个端起来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她的下巴压在他头顶上,压得有点重。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,还有一点汗味。膝盖上那块旧创可贴的边角卷起来了。
她把他举远一点,看他的爪子,看他的耳朵,又抱回怀里。
“你等着。”她说,“我找你好多天了。”
“你去哪了。”她问。
“外面。”
“外面哪。”
他说不出来。他把鼻尖埋进她的袖子里。她也没再追问,抱着他往上颠了一下,让他趴得更稳。
她左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纸箱。纸箱的边用胶带补过两道,补得歪,胶带上沾着灰。
她把纸箱放到地上,转了个方向,正对着他。
“这个我没扔。”她说,“我在床底下放着。我妈要拿去装书,我不给。”
纸箱里垫着一条毛巾,毛巾卷成一个窝,窝底上有几根黑毛。
“你进去。”
他没动。
她把箱子往他这边推了推,又推了推。箱子挪出去半米,他还是没动。
她等了一会儿,把纸箱重新夹回胳膊底下,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他抱起来,让他趴在自己肩膀和下巴中间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,“我抱。我们回家。”
她走两步就把纸箱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。纸箱比她的胳膊粗。
上楼的时候她走得急,到三楼就开始喘,但没停。
“我早上下去找一趟,放学下去找一趟。”她说,“我把小区里每栋楼底下都走过了。我还站在大门口看进来的车。”
“山新也帮我找。她说你肯定是被人抱走关起来了,我说没有。我说你会回来。”
“抱着你上楼,别人都看我。”她说,“有个阿姨问我这猫是不是我的,我说是。”
“你再乱跑,我就把纸箱放门口,你睡纸箱。”
门是她用肩膀顶开的。屋里有电视的声音,另一间房的门关着。
“找到没有?”里面有人喊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喊,“他回来了。”
她把他放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,自己盘腿坐下,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盒。
盒子里是药。她拧开碘伏的盖子,棉签插进去蘸了蘸,拿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一滴掉在盖子上。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,再拿起来。
“给你上药。”她说,“别动。”
她抓过他的右前爪。他往回抽了半寸。她按住,又马上松开一点,只留两根手指头搭着。
棉签碰到爪垫,他腿上的筋跳了一下。他没出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她一边涂一边往伤口上吹气。
涂完两只前爪,她把创可贴拿出来,用剪卡纸的小剪刀剪成小块。剪了四块,有一块剪歪了,她扔掉重剪。贴的时候她数数:一、二、三、四。每贴一块,她用手指头按一下,按下去又抬起来,怕按疼。
有一块粘在她指头上,她揭下来,重新按到他爪垫上,还用指甲沿着边摁了一圈。
“好了。”她把盒子塞回电视柜底下,站起来。
“爪子怎么弄的。”她问。
“夹的。”
“骗人。夹的是这样吗。”
他没回答。
她盯着他的爪子看了一会儿:“谁弄的?你等着,我去揍他。”
他把爪子往回收了收。她大概是看出来他不打算说,就站起来走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拿了条湿毛巾回来,把他从头到尾擦了一遍,耳朵里也擦。擦到右边肋条的时候,她手底下那点肉绷了一下。她把手抬起来,看了看他的脸,换到别的地方接着擦。她没问。
她进厨房,拉开一个抽屉,翻出一个塑料袋,袋口上夹着夹子。她往碟子里倒了一把小鱼干。碟子是花的,边上有个小豁口。
她把碟子放到地板上,推到他面前。
他先闻了闻,然后开始吃。
吃到第四根他呛着了,咳了两声。
“慢点!”她跑过来把水碗推到他跟前,手托着碗底,“没人抢。”
他低头舔水。舔完抬起头,耳朵才松下来一点。
她进房间拿出作业本,又回来把他抱进去,放在窗台上。
窗台上铺着一条旧毛巾,叠得方方正正,一个角上有块洗不掉的印子。窗台靠墙那头摆着一盏小灯,白罩子,亮着,把毛巾上那些细毛照出一层边。
“这是你的位置。”她说,“我天天擦。”
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。纸上是水彩笔画的:一只黑猫,一个圆眼睛的小人。猫画得很歪,尾巴拖出来老长,一直拖到纸外面。
他盯着那张纸看。
她顺着他看的方向抬了下头,什么也没说。
她在地板上坐下,背靠着床。
“今天考数学。”她翻开本子,“有一道题我把加号看成减号,扣了四分。要不我能得九十。”
“体育课跳远,我第二名。第一是坐我后边那个。”
“山新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,站到下课。她说她不是说话,她是在跟旁边的人对答案。”
“皇受在你那个垫子上趴了半天。我妈要赶它走,我没让。它起来的时候还在上边踩了两下。”
“你这几天不在,我作业写得可快了。”她说,“写完就下楼。有时候先下楼,回来了再写。”
“楼下那家的猫生了三只。我去看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没你好看。”
“我妈说不许我养三只。”她说,“她说一只就够吵了。”
“我们班的都会画猫。”她说,“我画得最像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一截一截慢下来,本子上的字越写越歪。
他趴在毛巾上,尾巴卷过来搭在鼻子上。灯是暖的,光落在他的耳朵和背上。他往下塌了一点,把整个身子摊平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先是风。风很长,从一头吹到另一头,把他往一个方向推。然后是黑,黑里什么都没有,连他自己的爪子也看不见。最后有一只手,从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,朝他这个方向伸。手心里有个东西,他没看清。
他弹起来,四只爪子抓进毛巾,耳朵朝后倒下去。
她的话停在半截。她没问他怎么了,也没伸手够他。她坐着没动,过了两秒,把手掌放在他背上。
他没躲。他把爪子从毛巾里一根一根抽出来,重新趴好。
她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,盖住他的后腿,手指头在他耳朵后面那圈毛里蹭了两下。
那声叫是自己跑出来的。
“喵。”
她的手指停住了,停了两三秒。她没说话,也没笑,手往下挪了挪,整个盖在他背上。房间里只剩下她翻本子的声音。
他不想抬头看她的脸,就把眼睛闭上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“要不要去找你师父。”她问,“他肯定知道怎么办。”
他没睁眼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忙。”
她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没有。他知道刚才那两个字答得不好,就补了一句:
“他有很多事。”
她说:“那你哪都不许去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后来隔壁房间有人喊她关灯睡觉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去客厅把那一排灯都按了,回来只留着窗台那盏小的。她在床上翻了两下,就不出声了。
房间里就剩他一个。
他把尾巴从身子底下抽出来,挪到眼睛前面。
尾巴尖上有一小块毛比别处深,形状不圆,看着像粘上去的。他盯着那一小块看。
看了一会儿,它动了。
它从他尾巴上分出来,落到毛巾上。是一只小的:跟他一样的黑毛,尖耳朵,就是小,小到能坐在他一只爪子上。它站着晃了两下,往毛巾的缝里钻,钻进去,只留一小截尾巴在外面。
它在那儿安顿下来。他也闭上眼睛。他能从它那儿觉出毛巾的软,觉出缝里那点闷住的热。
他翻了个身,把鼻尖对着那条缝。缝里那一小截尾巴缩了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尾巴挪到眼睛前面看了一眼。
尾巴尖没动。
屋里的灯全灭了。他从窗台上跳下来,穿过客厅。地砖是凉的,他绕开茶几和凳腿,走进阳台。阳台的门没关严,风从缝里进来,有雨刚停的味。他在瓷砖上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:客厅那头,她房间的门底下是黑的。
后来他觉出爪子底下是热的。
他低头。就在他两只前爪中间,地砖上有一小块深色,比他自己的爪印小一圈,边上糊着。他用爪子擦,擦了两下,那一块没动。贴在左前爪上的一块创可贴倒是掉了。他把创可贴叼到墙边,改用尾巴去扫。
也没扫掉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。旁边那盆花昨天还立着,现在叶子全黄了,垂下来,土面是干的——白天下过雨,土该是湿的。
他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,退到阳台门边坐下。
然后他试着变人形。
他闭着眼变:先变手,再变脸。手伸出来的时候指尖是麻的,麻到胳膊肘。他把腿也变出来,扶着晾衣杆站着。麻没退,耳朵里又响起来,像有只小虫在最里头待着。
他蹲下去,用那只手去擦地砖上那一块。
擦不掉。
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,又攥起来,松开。手跟以前一样,就是抖。
他坐回门边,把背靠在墙上,抱着膝盖,看对面楼里的窗户一个一个灭掉。
楼下的路灯亮着,路上没有人。他数对面还亮着的窗户,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忘了数到哪,就没再数。
他想看看天亮之前,手还是不是手。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手还是手,麻一直没走。
楼道里有脚步上来。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,在他们家门口停住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的房门关着,家里另外几扇门也关着。
他变回猫形。变完耳鸣又响了一次,他站着等它退下去。
门缝底下有风进来。风里是外面的凉气,还有一点金属的味道,跟楼道里的味不一样。他停下来,耳朵转了半圈。
他两只前爪搭上门把手,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下去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无限。
无限没有进来。他站在门口,视线越过小黑的耳朵,在屋里绕了半圈,停在那扇通往阳台的门上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 章 · 会馆里的检查
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街上还没什么人。小黑跟在无限后面,隔两步远。
无限的步子不快。走到路口他就停一下,不回头,等后面那点爪子声跟上来,再往前走。小黑知道他在等。他也知道,只要自己不走了,前面那个人不会催。
两个人一路没说话。
小黑的右前爪踩在湿地上,走两步就得停一下,让那条腿歇歇。他不想落在后面太远,所以每次都算着停:停一下,快走两步,再停一下。走这一路,他一次都没抬头。
路过一个早点摊,笼屉掀开一次,白汽糊了一片。他闻了一下,没停。他这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,也没睡整觉,走着走着,眼皮往下掉。
马路对面有条狗叫了两声,被人拽走了。他没理。
到第二个路口,小黑停住了。无限也停下,把手往身侧垂了垂,掌心朝后——那个位置小黑见过,是让他上去。
小黑没上去。
无限把手收回来,接着走。走了几步,小黑跟上来了。
再往前,他落得越来越远。到第四个路口,前面那人站在灯底下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对面,脚没动。灯变了两次,他没走。
小黑快走了几步,跟上去。
尾巴上那点重量还在。出门之前它从毛巾缝里爬出来,顺着尾巴爬上去,趴好;他回头去揭它,它四只爪子扒住不放,他就没再管。
走到小区门口,他回过一次头。那扇窗在楼中间那一排,窗台上有一点小的光还亮着。
分会馆的门是老木头做的,门槛高,进去得抬腿。会馆在一条旧街上,两边的房子两三层,墙根下摆着几盆花。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的字被雨泡过,看不清了。
里头是个院子,院子当中有一棵树,树底下的石阶被踩得发亮。墙是灰的,墙皮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。
进了院门,街上的车声就远了。东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,说得很轻,听不清字。廊下有人蹲在水缸边上洗手,袖子挽到胳膊上,手洗得很慢;他看了小黑一眼,没说话。
正屋的门开着,屋里有一片太阳,比院子里凉,窗框上落着灰。靠墙摆着一张矮榻,窗边坐着一个老妖精。他是会馆里管诊的,常年住在这个院子里,别处不去。老妖精头发灰白,穿的是旧布衣裳,袖口磨得发白,缩在椅子上,看着不算高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只剩个水底。
小黑在院子当中停住。
无限在门槛那儿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你可以在外面等。”
小黑站着没动。院子外面那条街上有人骑车过去,车铃响了两下。他想,他要是转身往门口走,无限不会拦他。
他不想知道。屋里那人一开口,他这身事就算数了。
树上掉了两片叶子,落在他脚边上。
“……我进。”
老妖精一直没抬眼。等小黑走到榻边,他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朝榻上指了指。
“变人。”
小黑变了。指尖先麻,麻过胳膊肘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,没让人看出来。
老妖精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他大概是看出来了。
那只手搭在他背上,很凉。手心里有一点白的东西,薄薄一层,等手按下来,那点白就没进衣裳里去了。手隔着衣裳按下去,按得不重。
“别绷着。”
“多久了。”老妖精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疼在哪儿。”
“不疼。”
那只手在他背上按了按:“不疼才不好。”
小黑没听懂。他也没问。
他也绷不住多久。凉的东西从那只手底下进来,铺开——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口袋,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。右边翻过,空的;翻到肩膀,空的;翻过喉咙的时候他咽了一口,那东西过去了。
那只手往下挪了一寸,又挪一寸。凉的东西跟着走,走到哪儿,哪儿就凉一块。他在心里数那些凉块:左肩、心口、小肚子。数到第四块,他数不清了。
“哪儿最凉。”老妖精问。
小黑想了想,往左边后背指了指。
那东西就往那边去了。再往里,靠左边,有一间是空的。
那点白光翻到那儿,停下了。
老妖精“嗯”了一声。
凉的那点东西停在他身体里不动。他的耳朵往后倒下去,十根手指头抠住席子。他想跑,忍住了。席子上的篾条硌着指甲,他把下巴压低,盯着地上一块光。那块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
他往门口看了一眼:无限靠在门框上,两条胳膊抱着,在看院子里那棵树。无限没看他,也没走。
那点凉开始往回退,退得比进来的时候慢。老妖精把手抬起来,在袖子上擦了两下,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行了。”
老妖精把手拢回袖子里,看着窗外,嘴里像是自言自语:“少一间。”
“还剩一间。”
小黑从榻上下来的时候,腿有点软,他扶着榻沿站了一下。
“夺的那一下,”老妖精说,“把他的灵质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“灵力一直在往外漏。”
“漏得慢。慢到他自己觉不出来。”
小黑问:“长不回来吗。”
“长得回来。”老妖精说,“很慢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也可能长不回来。”
小黑没接这句。他问别的:“空的那间呢。”
“还空着。”
“空着要紧吗。”
“现在不要紧。”
小黑还想问,老妖精把手在袖子里摆了摆,像赶一只苍蝇。
“问了也一样。”他说,“该长回来的,自己会长。”
小黑问:“那我还……”
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老妖精也没接。
老妖精把眼睛闭上了,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掉了今天的力气。
小黑站在榻边,把自己的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。手心是凉的,跟刚才那东西路过的地方一个温度。
无限在门口问:“他能用吗。”
“能用。”老妖精没睁眼,“用一次,疼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
出门的时候,无限问他: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小黑把右手背到身后。
无限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前厅比正屋小,屋里有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,纸页发黄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,写完了才抬头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,看的是册子。
“名字。”
“罗小黑。”
牧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,小黑盯着笔尖。这两个字他认得,笔画是小白教他写的。
牧把册子翻开,一页一页地翻,每翻一页用指腹把纸角压平,翻到中间停住:“在册。前年登过一回。”册子上名字很多,一行一行挤着,有的墨还黑,有的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多大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牧没再问,在那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。
他抬眼看无限:“担保人。”
“我。”
牧把册子转过来,推到无限面前,又推了一支笔过去,笔杆上缠着一圈旧布。无限在那一行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,字写得很正。
牧把册子合上:“出什么事,算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住哪。”牧问小黑。
“有地方。”
“自己定,会馆不安排。”牧顿了一下,“但会馆会知道。”
小黑问: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你在哪。”
小黑没接话。牧也不再往下说,把册子压在手下,又看了无限一眼:“会里会有人来问他。”
“让他们问。”
牧看了他一会儿,把册子翻过去,压平。
门口的帘子动了一下,有人进来。
那人先进来的是肩膀。他很高,进门要先低一下头。进来之后他也不坐,就站在桌子那头看小黑,看了有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你就是那个小黑。”
小黑没答。
“我说几句,你听着就行。”那人说,“他那间空着的地方,是麻烦。”
“空着,有主,进得去。要的人不用跟他打。”
“会馆看不住全城。一户一户地看,看不住。”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那人忽然问牧。
“没写。”
“那就是还小。”他说,“还小的时候,什么都不算事。”
他转回来对着小黑,语速没变,也不高:“今年丢人的事多。丢的都是没根的小妖——有根的,跑不掉。”
“会馆一年收几十个。收进来要地方,要人盯着。盯一个能盯住,盯一百个盯不住。你常年在外面跑,会里的事你不熟。”
“会里的规矩,是先保能保的。保不住的,往后排。”
“他这间房子留着,就得有人替他看。谁看?他师父一个人,看得了一天,看不了十年。”
“封上是件小事。会馆里有的是会封的人。”
“封了,他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妖,没人再算他。”
“账不是我心狠。账就是账。”
“我在这院里坐了四十年。来的小妖,头一年都说不要。”
小黑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那张长桌前面。
“不要。”
那人没生气,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看了一会儿墙上掉皮的那块地方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逼你的。这事跟你想不想没关系,跟账有关系。”
“他的事我来。”无限说。他一直站在帘子边上,没往里走。
“你担保的是他不出事。”那人说,“不是他这间房子。”
“都保。”
那人看了无限一会儿:“你一个人的手,按不住一城的事。”
他转向牧:“先记一笔。”
“记了。”牧把那页翻回去,用指腹把纸角压平,“记在衡长老名下。”
那人往门口走了两步,帘子被他拨开又放下:“不急。”
帘子落下来,院子里那点光又被挡住了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小黑站在原地没动。
无限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。”
出了会馆,拐过两个路口,有一家小馆子,门口架着炉子,炉子上烤着一排鱼,油滴下去,火星子往上跳。
小黑坐在板凳上,两条腿悬着,够不着地。无限点了两条鱼,把盘子往他这边推。他又要了一碗水,放在小黑手边。
他抓着鱼吃,两只手都是油。无限把一盒纸推过去,他没动那盒纸。凳子高,他的脚在底下晃;吃了一会儿,他习惯性地想把鱼骨头往桌角外推,推到一半停住,改用手把骨头拨到盘子边上。
吃到一半,他停下了。
“我会不会变不成人。”
无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:“会。”
小黑看着盘子里那几根鱼骨头。炉子那边的火星子又跳了一下,老板拿铁钩子把炭拨了拨。烟顺着门口往外滚,从他们桌边过去。
“那就练。”无限说。
他没问为什么,也没问练了会怎么样。他把剩下那半条鱼拿起来接着吃,吃完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。无限把另一条鱼推过来。这两条鱼他吃得比上一条慢。
吃完了他还坐在那儿,手撑在膝盖上,眼皮往下掉。
“够吗。”无限问。
“够。”
对面那个人吃得不多,一条鱼只动了半边就放下筷子。无限没催他,也没说话,等他自己站起来。
出店门的时候他变回了猫。四条腿走路,耳朵里那点响声退了一点,退不干净。
回去的路要经过会馆的院墙。路上他们也没说话。天黑得快,路灯还没亮,两边的铺子在收东西,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下来。
走到门口,无限说:“等我一下。”
无限进去了,没说进去做什么。小黑在院墙底下蹲着,把尾巴拉到身前。他蹲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口,也能看见墙里头那棵树的顶——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。
墙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道,草压平了,贴着墙。墙那边是街,有车过去,灯从墙头上滑过去一次。院子里有人扫地,一下,一下,扫得很慢。
尾巴尖上趴着一只小的,两只前爪搭在自己鼻子上,一动也不动。
他把它看了很久。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它趴在那儿,尾巴尖被它压得往下弯了一点。他动了动自己的耳朵,那点睡意从那一头传过来,压得很低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尾巴——上面只有这一只。他没有再试。
院墙上头的天开始发暗。会馆门口的灯亮了。
无限从里面出来,没说话,往前走了。他走出去两步,没回头,也没催。
小黑站起来,伸了伸前爪,把那条右腿活动了一下。他跟上去之前,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。
门里是暗的,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。
门里有人说话。声音不高,隔着半个院子传出来。是那个高个的。
“你还会来的。”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3 章 · 第一课
无限蹲在河滩上,把一块石头摆正,退开两步看了看,又回去把它挪了半拃。
挪完他站起来走开几步,又蹲下去,把旁边几块碍事的碎石捡开,丢到一边。
河滩上风大。芦苇都枯了,从岸上一直铺到水边,风一过,整片往一个方向倒。水退下去,露出一层灰石头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小黑顺着土坡下来的时候先看见一堆白灰——火生过一轮,又灭了。无限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。
无限拍掉手上的土,站直。
“站上去。”
那块白石头就在他脚边。小黑走过去,站上去。石头凉,凉气从鞋底往上爬。五米外,另一块白石头摆在那儿,被水磨得圆,摆在满地灰石头里很扎眼。
“传过去。”
小黑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眼,人已经站在第二块石头上。耳朵里嗡了一声,很短,一会儿就没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无限站在近处那块石头旁边,看的是他的脚——看他有没有踩偏。
“再来。”
他走回来。走的是无限刚走过的那条路——无限用步子量过,七步。小黑走回来,也是七步。他站到近处那块石头上,抬起眼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落地,膝盖软了一下,他伸手撑住地。耳朵里的嗡声没走,停在那儿。
他站起来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。无限说:“别看你脚底下。”
小黑把眼睛放到对面那块石头上。他传过去的时候,觉得身体中间有什么东西被从里往外拽了一下。落地的时候鼻子发烫,他用手背一抹,手背上红了一道。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掉,抬起头。
无限正看着他,看的是他的手。
“再来。”
第四次他没能站住,跪在了河滩上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硬碰硬的一声。耳朵里嗡响成一片,好像河面上那层水声全灌了进来。指尖发麻,从指甲根往上麻到指节,掐手心也掐不出感觉。他试着把手攥起来,攥不住。
无限走过来,把水壶递给他。小黑伸手去接,手在抖,壶盖磕在壶身上,响了一声。他喝了两口,还回去。无限拧上壶盖,什么也没说,走回五米外那块石头边上。
“练了还是会疼。”小黑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练什么。”
无限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走回来了吗。”
小黑停了一下。“走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来。”
小黑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太阳移到头顶之前,无限让他坐下来歇一会儿。
“坐着。”他说,“别看那两块石头。”
小黑坐着,看河。水面上一道一道的白,一道推着一道往下游走。他听着耳朵里那片响退下去,退成一条细线,细到快听不见的时候,无限站起来了。
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他刚站稳,无限往两块石头中间走了一步,站住。
“别撞我。”
小黑看着他。五米之间站着一个人。
他传过去,落地时离无限的肩膀半尺,衣袖擦过去。无限没有动,一寸都没有。等小黑站稳,他才让开半步,退回去,用一样的步子,一步不多一步不少。
“再来。”
有一回他传过去,落地时脚踩在石头前面半米,陷进一摊湿沙。无限没说错,也没说对。他等小黑自己走回来,走回来再来一次。
有一回他闭眼再睁眼,人还站在原来那块石头上。他停了一瞬,又闭眼。这回过去了,落地的时候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,像咳,又不像。
有一回他过去了,人站着,眼睛也睁着,前面却什么都看不见——石头、河、天,全黑了两息。他没有动,等那片黑过去。黑过去以后他还站着。
后面他就不再回头看了。传了多少次他记不清,数到第六次以后他就不数了——数也没用,无限只会说那两个字。他只知道每传一次,那两个字来得慢一点:无限等他站起来的时间,一次比一次长。
他歇下来的时候,看见河滩上多了一排小石头。间隔都差不多,从近处那块白石头一路排到水边。他顺着数过去,数到二十几颗就不数了。
无限从水边回来,在那一排后面又放下一颗。
“再来。”
再往后,他落地的时候手不在。他低头,看见的是黑的:毛,爪子。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,人还站着,站得很难看。
无限站在五米外看着他。他什么也没说——他转过身,走回近处那块石头上,站定。
小黑把手变回来。变回来了。比平时慢。
他跪下去,等那一阵晕过去。手按在胸口的时候,他能觉出那间空房子还在他身体里:空的,没有墙,风从那儿过。
他站起来,把脊背挺直。他想起会馆那张长桌,桌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有两个字。他把那两个字的形状按下去。
他去水边洗了把脸。水凉得刺手,可他十根手指伸在水里,只觉出凉,觉不出刺——麻还没退。他甩了甩手,往火那边走。
中午,无限在河滩上生了一堆火。
鱼是河里弄上来的,还挂着水,串在两根树枝上。小黑凑过去闻,闻着是对的:水腥,凉的,还是活的。烤出来的不对——靠着火那面黑了,翻过来,另一面还是白的。
无限把烤好的那条递过来。
小黑咬了一口。嚼。咽。
无限也咬了一口。他嚼得很慢,把那一口嚼完了,说:“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烤。”
小黑把整条鱼吃完了,连黑的那面。他饿。水壶里的水他喝掉一半,喝完把壶盖扣回去,扣正。
火很暖。他坐得离火近了一点,又近了一点,最后坐到伸手就能碰到火边那块石头上。
那块石头被烤得发暖。他坐着坐着,脑袋往下垂了一下,抬起来;又垂了一下,又抬起来。第三次垂下去的时候,他没有再抬。
他睡着的那一会儿不长。醒过来的时候火还烧着,比刚才旺——有人把他脚边那几根柴往里推了推。无限坐在原来的地方没动过,手里是那根串鱼的树枝,正在用小刀削,把焦掉的一截刮下来。刀口贴着木头走,木屑一卷一卷落进火里。那把小刀在他手里不晃。
小黑把脸在袖子上蹭了一下,坐直。
“明天。”无限把刀收起来。
“几点。”
“天亮。”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我下午来。”
“嗯。”
无限没有问他上午要干什么。
火上的灰被风掀起一小层,飘到水面上。远处有一只水鸟落下去,又飞起来。无限把另一条鱼也架到火上,转了个方向,让它烤得均匀一点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烤鱼。
“师父。”
无限抬眼。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段时间去哪了。”
火里的树枝烧断一截,落进灰里。无限拿小棍把它拨出来,敲掉上头的灰,再扔回火里。
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小黑低头看火。看了一会儿他又开口。
“他们说要把那间封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封上会怎么样。”
无限把火边那两条鱼换了个位置。“就不漏了。”他说,“也不通了。”
小黑没听懂是哪一种不通。他没有再问。无限把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下午,无限没有先摆石头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钉子,很短,钉帽上生了锈,放在近处那块石头上。
“推它。”
“推?”
“用灵力。”
小黑伸出手。他不知道该怎么使,就照着传送时候的那个感觉——把身体里的东西往外送。钉子没动。
他把掌心对着钉子,离着一拃远。那一拃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他把手往前伸,指尖几乎碰到钉帽,再送一次。钉帽连底下那点灰都没滚一下。
第三次,血又从鼻子里下来,滴在白石头上,一点。他把袖子往鼻子上按了按——袖口那块早就干了。钉子还是在那儿。
“推不动。”小黑说。
“嗯。”无限把钉子拿起来,放回口袋,“根不在这儿。”
小黑看着他的口袋。“根”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没有问。无限也没有再说——他弯下腰把石头上那点血抹掉,站起来,用脚尖点了点近处那块石头。
“站上去。”
后半天风起了,从河面上过来,带着水腥味。小黑站在石头上,衣角被风贴在腿上。太阳往西边掉,河面浮起一层白,晃眼。
风把无限的衣角也吹起来。他不躲,也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有一回他传过去,鞋尖落进浅水里,湿了半只。他低头看了一下那只鞋,走回石头上去。
还有一回他想直接传回近处那块石头,省一趟路。他刚闭上眼,无限说话了。
“走过去。”
小黑睁开眼,从水里走回来。七步。
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明白了一点:今天他能传的次数不多了。省着用,是因为每用一次,他身上就少掉一点。无限没说过这话,无限只是让他走过去。
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。数到后来那个数字不大好看,他就把它放下了,没有说出口,也没有让脸上带出来。他一步一步走回去,步子迈得和无限一样大。
中间有那么两回,他落地的时候人是清醒的,只有腿在抖。抖完就不抖了。
有一回他跪下去的时候,无限正朝着水边看。小黑听见自己喘得很难听,就把喘声压下去,两只手撑着石头,自己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,他没有伸手扶任何东西。
无限转过来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天要黑了。他还得回城。
他往东边看了一眼。那边有一片楼,楼挨着楼,一层一层,看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家。
不是今天,他想。今天还有一次。
天光斜到河沿上,无限走过去,把两块石头摆回原位,退开七步。
“两次。”他说,“连着。”
小黑站在石头上。
第一次他记住了:脚一沾地就要走第二回,中间不能停。
他试了第一回。第一次落地,耳朵里嗡的一声,他停了半秒——腿没跟上。
“不算。”无限说。
他试了第二回。这回他传完就往前扑了一步,手撑在地上,第二次没出来。
“不算。”无限没有往前一步。
第三回,他站在石头上,把眼睛放到对面那块石头上,不看脚底下。
他传过去。
落地的时候嗡的一长声,像一根针从耳朵穿进去,一直拉到后脑。他没停——他翻过手。
脚落在近处那块石头上。石头晃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儿,站着。
然后他弯下腰,吐了。
他没有出声,吐完把嘴在袖子上擦了一下,跟着就跪下去,两只手撑着地喘。等他抬起头的时候,手已经不是手了。
无限站在五米外那块石头边上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小黑没有再变回来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趴下。肚子贴着河滩,石头硌着肋骨。他喘了一阵,把身子侧过来,缩成一团,把鼻子埋进前爪。
他把前爪往前伸了伸,想把身体撑起来,撑到一半,又落回去。他没有再试第二次。
他趴着,眼睛正好对着河滩上那一排小石头。一排,从白石头那边一直排到水边。
河滩上的石头凉得快。他把四只爪子都收到肚子底下,收不严,前后各露出来一点。爪子底下那块被他焐热了,热的那一点正在往外走,走过的地方凉回来。风把背上的毛掀起来一小片。
河还在响。
有一根线牵在他身体外面很远的地方。城那边,一个窗台上,有一小团东西,暖的,很轻,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。他顺着那根线摸过去,摸到一点温度,还有碗和碟子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他想在那边多待一会儿。就待着,不用过去。他待了三息,然后把线松开。
天从他背上的毛上退下去,退到对岸那排芦苇尖上,最后没有了。
脚步声在石头上响。无限从五米外走过来,蹲下,把两块白石头捡起来,放在他爪子旁边。
石头离得很近。一块上有一小点血,是他下午滴的,已经干了;另一块是干净的,边上还带着潮。
无限的影子盖住了一小块河滩,也把那点血盖住了。他蹲下来,一个膝盖点着地,蹲得很稳,像是准备这样蹲很久。
“你想护住什么?”
小黑把下巴搁回前爪上。他张开嘴,又合上。
石头就在他爪子边上,一颗,一颗。他伸出爪子,把带血的那颗按到另一颗旁边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4 章 · 创可贴
小白把一袋小鱼干倒在桌上,一根一根分成两堆。
她那堆小,他那堆大。数完她发现不对——十七根,两个人分不匀。她想了想,把自己那堆里的一根拿过去。
“你九我八。”她说。
小黑不在。他的垫子在窗台上,垫子中间压出一个坑,坑里留着两根猫毛。
她把碗放在垫子旁边,摆正。摆完了又往里推了推,推到风吹不到的地方。
今天不用上学。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,衣架碰在一起,响一阵停一阵。
小白把桌上剩下的碎屑擦掉,擦得很仔细,连桌缝里那一点都抠出来。
窗台最里面那一格是空的。灯不在那儿——灯在她屋里,晚上睡觉她要开着。
上午,窗台外面响了一下。小黑从窗台跳进来,抖了抖爪子,先去水碗那儿喝了两口水,才走到碗边。
小白趴在桌沿上看他吃。她一根一根数:九根变成八根,八根变成七根。吃到剩两根的时候,他叼起一根,跳上窗台,把那根放在垫子上,又回来把最后一根吃了。
垫子上那根小鱼干,后来一整天都在那儿。
门铃响了两下,停了一下,又响了三下,一直响到小白跑过去开门。
“小白!”山新站在门口,双马尾上别着一个新夹子,怀里抱着一只猫,“你猜我带了什么!”
“皇受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都带皇受。”
皇受一进门就扭。山新没抱住,它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,贴着墙根跑,跑到沙发底下,只露出半张脸。
“皇受!”山新蹲下去拍手,“你干嘛呀。”
皇受不出来。
小白回头看窗台那边。小黑在垫子上,头都没有转过来。
皇受在沙发底下盯着垫子那个方向,尾巴绷得很直。
“它怕小黑。”小白说。
“它谁都怕,”山新说,“它连我妈都怕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小白说不上来。她走过去,在沙发前面蹲下,伸出手。皇受往后挪了挪,挪到墙角,团成一团,眼睛还是盯着窗台。
山新往沙发上一坐,两条腿搭在扶手上。
“我跟你说件事,你别不信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城郊那片楼你知道吧。烂在那儿好几年了,钢筋都露在外面那个。”
“知道啊。”
“那儿有鬼。”
小白看了她一眼。“啊?”
“真的。”山新一下坐直,“晚上有光。一晃一晃的,不是路灯。”
“谁看见的。”
“我表哥说的。”山新想了想,“他自己没看见,是他同学的哥哥看见的。”
“那他自己看见了吗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山新把手一挥,“但是它有名字了。”
“谁起的。”
“我。”山新说,“就叫鬼楼。”
“鬼楼。”
“对。”山新很满意,“怎么样,厉害吧。”
“不厉害。”
“那鬼住哪儿。”
“住楼里啊。”山新说,“不然住你家?”
“那它有家。”
“……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山新说,“鬼哪有家。”
“这事就很离谱。”山新说。
小白没听懂。“什么?”
“离谱。”山新说,“就是很假的意思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但是它是真的!”山新说,“假的是我表哥,不是鬼楼。”
小白笑了一声。
“我们哪天去看看。”山新又说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太远了。”
“你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小白说,“就是太远了。”
窗台那边,小黑把下巴搁回爪子上。
山新掏出手机,把屏幕转过来。
“我昨天这个打到最后一关了!”山新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
窗台那边响了一声。小白抬头,看见小黑抬起了头,正盯着屏幕看。
山新也看见了。“你家猫看屏幕!”
“嗯。”
“它看得懂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山新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小黑。屏幕上的枪响得更密。小黑看了两秒,把头转开,跳下窗台,走到桌子底下去了。
“它不看了。”山新说。
“太吵了。”小白说。
厨房那边传来一句:“面条下好了,叫你同学一块儿吃。”
小白去厨房端面。两碗,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,一碗没有。她把有蛋的那碗推到山新面前,自己把没蛋的那碗拉过来。
吃完面,山新不想回家。小白说:“我们去学校后面看猫。”
“皇受留你家吧。”山新说,“它不出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
山新蹲下去,把手伸到沙发底下,把皇受拖了出来。皇受被拖出来的时候四只爪子绷着,脑袋还是朝着窗台那边转。
“你看它。”山新说,“它这是想跟你家猫做朋友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想干嘛。”
“想跑。”
外面比屋里冷。小白戴上帽子。山新把皇受裹在外套里,只让它露一个脑袋出来,一路走一路说她们班的事。走到校门口,门卫室里的大爷在打盹,两个人都放轻了脚。
她们绕到学校后面。小黑也跟来了,一路走一路闻墙根。后墙根下堆着碎砖,砖缝里塞着一个破了口的泡沫箱,箱子里垫着一条旧毛巾。
三只野猫趴在墙头上,一只橘的,两只带花的。
山新蹲下去,伸手指:“这只我叫它大橘,这只叫花卷,那只——”
“那只小黄。”
“那只叫黑芝麻!”
“不叫黑芝麻。”
“为什么不叫。”
“它是黄的。”小白说。
“黄的不影响它叫黑芝麻。”山新说,“名字是名字,颜色是颜色。”
小黑蹲在小白脚边,没看那三只猫。
墙头上的橘猫先站起来了。它盯着这边看了一会儿,扭头跳下墙,钻进砖堆。另外两只跟着跳下去,一只往东,一只往西。砖堆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就没声了。
“它们怎么了。”山新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白说。
泡沫箱空在那儿,里头的旧毛巾还是乱的,压出一个坑。
小白低头看小黑。小黑站起来,走到墙根,往那个泡沫箱里闻了闻,转身走回来,还在她脚边蹲下。
山新的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,说了三个“知道了”,挂掉。
“我妈让我回去写作业。”
“那你回去吧。”
山新把皇受往怀里抱了抱。皇受在她胳膊里扭了一下,脑袋还是朝着小黑那边转。
“它还没看够呢。”山新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你家小黑呗。”
走到路口,山新拐弯了。
天有点黄。小白往回走,走到拐角回头,看小黑跟上来没有。
小黑跟在她后面,走得比平时慢。右前爪落地很轻,一碰就抬起来。走三步,他跳了一下,跳过一块翘起来的砖。
小白站住,看他走。
他一连走了五六步,到墙根那儿停下,坐下来,把右前爪抬起来,舔了两下。
“小黑。”
他把爪子放下,站起来,走过来。走到她脚边的时候,他走得跟平时一样快。
“我抱你回去。”
小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等着。”她伸手去抱他。他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,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等她。
“你走慢点。”
小黑没有理她。他走了两步,回头看她,等她跟上来。她跟上去,两个人一起往回走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回到家,小白先去洗手池放水,把手洗了。
她把小黑抱起来。他没有挣。
她把他放在桌上,捏起他的右前爪,翻过来看。
爪子中间的肉垫上有一道口子。不深,边上结了痂,痂的中间磨掉了一块,露出一点粉的肉。口子边上还沾着一粒沙。
她用手指把那粒沙拨掉。拨的时候小黑的爪子绷了一下,绷完就松开了。
“你等着。”
她去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,又去抽屉里找创可贴。创可贴是最宽的那种,比他的爪子还宽。她拿剪子把它剪成四小块,剪得歪歪扭扭。
第一块贴上去的时候,小黑把爪子往回抽。
“别动。”
她把他那只爪子拉回来,按在桌上,拿棉签蘸了碘伏,涂在那道口子上。碘伏是褐色的,一涂上去,把他肉垫边上的毛染黄了一小块。
碘伏的味道很冲。小白皱着鼻子把头偏到一边,手没有偏。
小黑没有叫。他的尾巴在桌上摆了一下,摆完就不动了。
她一边贴一边说话。
“山新家那只猫,一进门就钻沙发底下。”
小黑没有反应。
“它怕你。”
小黑的耳朵转了一下,转完就不动了。
她贴第一块,贴第二块。第三块和第四块,贴在旁边那两块好肉垫上。
“这两块是防着的。”她说,“不许抠。”
贴完她把他的爪子放下。小黑在桌上坐了一会儿,跳下去,落地的时候还是偏向一边。
“还疼?”
小黑走到窗台底下,把爪子收在肚子底下,趴下了。
垫子上那根小鱼干还在那儿。
晚上,电视开着。
小白从自己屋里把那盏小夜灯抱出来。灯壳是圆的,白的,按一下亮,再按一下更亮。
抱它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。那一格空出来了。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把自己屋的门关严,留了一道缝——客厅的灯能照进去一点。
她把桌子往窗台那边挪了半拃。线不够长,她把插头插上,把线拉直,贴着墙根走。灯放在窗台最里面那一格,正好照得着垫子。
她拍了拍垫子,把上面那两根猫毛拍掉。拍完她按了一下灯,试了试亮度,又把它往里推了一点——怕挡着他跳上来。
窗台是凉的。她把垫子对折了一下,让他能垫两层。
她拿起垫子上那根小鱼干,掰成两半,一半塞到他嘴边。他吃了。另一半她放回垫子上。
小黑在门口站着。
“小黑。”她回头叫他。
他走过来,跳上窗台,站在灯旁边。
她把灯摆正,让它对着垫子那边。
“这个灯开着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回不来,灯就给你留着。”
小黑没有叫,也没有动。他看了一会儿灯,又看了一会儿她,然后把头搁在爪子上。爪子上的创可贴是白的,四小块,露在外面。
她又把灯按亮了一档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,声音很小。她坐在沙发上,没看。
过了一会儿,小黑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沙发边上,跳上去,在她腿边趴下。她把手放在他背上,摸了两下,摸到他背上有一块地方是凉的。
过了一会儿,小黑站起来,跳到地上,走到门口,抬起前爪,在门上扒了一下。
扒完他回头看。
小白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出去。”
小黑没有动,站在门口,等着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穿上鞋,从鞋柜上拿了钥匙,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:“我下去一下!”厨房那边应了一声。
出门以前她蹲下去,把小黑抱起来翻了个身,看他爪子上那四块创可贴还在不在。四块都在,一块也没掉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她一跺脚就亮。
小黑跟在她脚边下楼。到单元门口,他先出去,出去两步又停下,回头等她。
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是空的。
单元门边上有一块公告栏。
栏里贴着几张纸。一张是停水的,一张印着收废品的电话号码,还有一张是新的,白的,边角还翘着,没被风按服帖。
小白走过去。小黑跟过来,站在她脚边。
“近日附近有猫狗失踪,请各位业主留意。”
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完,低头看小黑。
小黑抬着头,看着那张纸。他的耳朵朝着纸的方向,尾巴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
她又念了一遍。念到“猫狗失踪”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她认得其中一只。每次下楼都能看见它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,谁进门都要拿尾巴扫一下人的裤腿。
她在公告栏前面站着,站到楼道的灯灭了一次。她一跺脚,灯又亮了。
小黑还是看着那张纸。
风把纸的右下角掀起来,又落回去。那行字印得很大,“留意”两个字被掀起的纸角盖住了一半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5 章 · 上学的路
小白把书包倒过来,书和本子哗啦一下全堆在床上。
她挑出几本塞回去,剩下的推到枕头边上。书包底下空出一块。她跑去阳台,抱回来一件旧毛衣,袖子短了,是她去年那件。她把毛衣团成一个坑,坑口朝上,用手按了按——从外面看,书包还是扁的。
她走到窗台前面。
“小黑。”
垫子上那团黑没有动。
她伸手碰他的耳朵。耳朵先动了,动完眼睛才睁开一条缝。
“去上学了。”她说。
小黑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还没有亮透。楼下有人推车,链子响。
她两只手抄到他肚子下面。他往她胳膊外头落,四只爪子在空中张着,落到地上,站住。
“我抱你。”
他退了一步,退到垫子边上,坐下来。
“你走两步。”
小黑走了两步。第二步落地的时候,他往右边偏了一下,像踩空了,地是平的。他站住,用左边那只前爪在原地按了按。
“你看。”小白说。
她蹲下去。小黑让开半步。她跟过去,两只手一抄,把他抱起来,他肚皮朝上,四条腿架在她胳膊上,尾巴从她手肘后头垂着。
“妈妈天没亮就去上班了。”她一边走一边说,“家里没人。”
小黑没有动。
“小区丢猫了。”她说,“还丢狗。告示上写的。”
她走到床边,把书包口撑开。
“你自己进去。”
小黑趴在她胳膊上,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两只前爪搭到毛衣上,把身子挪进去,尾巴最后收进来,盘在身子旁边。毛衣是旧的,有樟脑味,底下还有一点她的味道。
小白把拉链拉上,拉了两道,留出一指宽的缝。
“留着了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能扒开。”
她把书包抱在胸前,走到门口。厨房那边有包子的味道过来。她拿了一个咬在嘴里,一只手提着鞋后跟。开门以前她停了一下。
他在包里拱了拱,右前爪上的创可贴刮到毛衣的线头,他用鼻子把爪子拨开。
楼道里是凉的。她一跺脚,灯亮一格,照着台阶。她下楼梯的时候,书包在他身子底下一顿一顿。
到了楼下,她把书包背到背上,跑了两步,又停下走。太阳刚出来,照在墙上,红了一块。
他闻到早饭摊的味道。炸的,煮的,混在一起,还有一股刷锅水味,一样一样过去。
有个小孩从他旁边跑过去,鞋底拍在地上。小白往路边让了让,把书包抱紧了一点。
校门口声音多起来。有人喊别人的名字,有人在拍球。
进了校门要上楼梯。他每上一级就往包里滑一点,她的胳膊把书包往上托一下。
人最多的那一段,她把书包挂在椅子背上。拉链那道缝正对着椅子腿。他看得见一块水泥地,几双鞋,桌腿上有一块掉了漆的地方。
全班一起念课文,念得很快,声音从这头撞到那头,撞完一阵就停下来。有人翻书,哗啦哗啦。教室里有粉笔灰的味道,黑板擦擦过去的地方,那味道重一点。
她写字的时候,椅子跟着她的手晃。书包撞一下椅子腿,停一停,再撞一下。
人散开的那一阵,她没有去操场中间。她提着书包绕到边上那排水泥台阶,坐下,把拉链拉开,把他抱出来。
台阶上头是体育老师放东西的小屋,门上挂着锁。太阳只照到第三格,再往上就照不到了。
她把他放在有太阳的那一格上。晒着的地方是热的,底下的水泥是凉的。他把四条腿都摊开。
她坐得离他近,太阳被她的背挡掉一半,那一半就不热了。他往有太阳的那头挪了挪,她也跟着挪了挪。
操场那边有人跳皮筋,皮筋抽在地上,抽一下响一声。有个老师吹哨子,哨子一响,跑步的人就都停下来。两个女生朝这边喊:“罗小白——!”
她把手举起来晃。“你们玩!”
那边又喊了一遍。她没有过去。她没像别人那样往前挤。
铃还没响。她把他翻过来一点,捏起他的右前爪。
四块白的,剩下三块。缺的那一格上留着一个粘过的印子。
“掉了一块。”她说。
她把书包抱过来翻。那块创可贴粘在内里的布上,边上沾了毛。她把它揭下来,捏在手指头上看了看,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贴在台阶上按平。
笔盒打开,里头有两块剪好的创可贴,是她昨天在家剪的,一大一小,边都不齐。她把大的那块贴在他缺的那格上。
“又不听话。”
小黑把爪子往回抽。她拉住没放,把那只爪子搁在自己膝盖上。
他的尾巴从台阶边上垂下去,尾巴尖转了个弯,搭到她的手腕上。
喉咙里有一点响动上来,他咽回去了。
铃响了。她把他抱起来塞回书包,拉链拉上,留出那道缝。
中午,同学们去食堂,教室里剩下她一个。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面包,塑料膜上有一层水气。
面包是圆的,从中间切开,中间抹着白的奶油,边上挤出来一点。
她把面包掰开,两半,一半的内壁是白的,一半是干面。她把有奶油的那半咬了一口。
“这个你不能吃。”她说,“猫吃甜的拉肚子。”
小黑看着她。
“我也不太想吃。”她又咬了一口。
她把另一半撕成小块,一块一块撕在摊开的纸上,推到他跟前。他吃了两块。面包是干的,一嚼就掉渣。
她数着:一块,两块。第三块他没有动。她用指尖把碎屑扫到一起,也推过去。他舔了一口。
吃完她把纸叠起来塞进兜里,舔了一下手指,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
她拧开水壶盖,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,凑到他嘴边。水的味道跟家里那碗不一样,有一点铁味。他舔了两口,她把手指收起来,在裤子上擦干。
“下午还有两节课。”她说,“第二节是算术。你别睡,睡了我要叫你。”
下午那一阵长。他睡着一次,醒了一次。两次醒来,书包都在撞椅子腿。
人往外走,没有再回来。她把他从书包里放下来。
“你在包里待了一天了。”
出校门往右是回家的路,她往左拐,绕到学校后头。
后墙根下堆着碎砖。砖缝里塞着一个泡沫箱,破了个口,里头垫着一条旧毛巾。
她从两块砖后面摸出一个碗,是她放在这儿的。侧兜里的塑料袋掏出来,里头是拌了汤的饭,倒进碗里,放在泡沫箱前头。
“大橘——”
墙头上先出来一只橘的。它跳到墙中间,往下看,看见小黑,停住了。
后面又出来一只,黑白花的,右耳朵缺了一块。它站在墙上,没有下来。
“花卷。”小白说,“下来。”
花卷不下来。
最靠墙那头还有一只黄的,从墙的另一头跳到地上,钻进砖堆。砖堆里响了两声,没有声了。
“那个是小黄。”她说,“山新管它叫黑芝麻。”
她回头看了小黑一眼。
“你站远一点。”
她把他抱到墙根另一头,离碗三四步,放下。他自己坐下。
“这是小黑。”她朝着墙那边说,“他住我家。”
大橘从墙上下来一半,站在砖堆上,鼻子朝这边抽了两下。
“他不吃你们的。”小白说,“你们别打他,他爪子破了。”
花卷从墙上下来,落在砖堆后头,从砖缝里看他。他不叫,也不动。花卷看了一会儿,才绕到碗那边去。另外两只也一样,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巷口。
小黑蹲在那儿看它们吃。以前他也蹲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,等碗空了再过去。
大橘吃完了,抬头往这边看一眼,又低下头舔碗。碗是空的,它还是舔。
她在墙根坐下来。她坐的那块砖是活的,晃了一下,她换了一块。她把小黑抱到膝盖上。
“它们吃完了就走。”她说,“谁都不让摸。”
“今天我们班换座位了,我挨着窗户。窗户上有一块玻璃是花的,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小黑趴在她腿上,她的膝盖骨顶着他的肚子。
“老师让我站起来读课文。我读到第三句卡住了。”
“全班都笑。”
“老师说她小时候也卡。”她想了想,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老师今天穿的毛衣是绿的。特别绿,跟邮筒一样绿。”
小黑把下巴放在她裤子上。
“我们班以前有人带过兔子。”她说,“放在抽屉里,第二节就被老师没收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什么时候能陪我上学。”
“等我好一点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低,声音只够到她那儿。
“那你快点。”她两条腿晃了两下,把他也晃了两下。
“明天我还带你。”她又说,“我不跟别人说。”
她低下头看他的爪子,看那三块白的和一块新的。
“你今天走路还偏。我上午看了一节课。你睡在包里,翻个身就歪到那边去了。”
“你要是在家,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”她说,“我回来开门,窗台上要是没有你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她把塑料袋叠成小方块,塞回兜里,站起来拍裤子。
出了巷子,风从背后过来。她走在前头,小黑跟在脚边。
他走得不快。右前爪落地的时候,他还是把它抬得高一点。
她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,看他跟没跟上。
到小区后门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先是有一点,像谁家把炉子灭了。再走两步,那味道就满了。
不是煤,不是汽车。是土。烧过的土,又潮了。
他把鼻子贴到地上,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“小黑?”
她走出去两步才回头。
他站在那儿没动,尾巴垂着,耳朵朝前。
“你累了?”
她走回来,蹲在他旁边。
他把一只前爪换开,站着没有动。
“那走啊。”
他往墙根那片土上看。那块地没有铺砖,草没长住,土是光的,上面是别人踩乱的脚印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路不平。”
小白低头看了看地面。地是水泥的,很平,缝里长着两棵草。
“平啊。”她说。
小黑不说了。
她把手伸到他肚子底下。
“我抱你。”
这一回他没有退。她把他抱起来,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后头,眼睛越过去,看着那片土。她往前走,那片土被门框挡住,剩一条边,后来连边也没有了。
回到家,她先洗手。妈妈还没回来,屋里的灯是她自己开的。
她把书包里的毛衣拿出来,到阳台上抖了两下,搭在晾衣杆上。
“明天还用。”她说。
晚上她写作业,小黑趴在桌角上。她的笔尖在纸上响,写一会儿停一会儿。写完她把窗台上那盏灯按亮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“睡觉。”她说。
门关了。过了一会儿,屋里的声音都停下来。她屋里的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小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是平的。
他下了地,走到门口。以前他要出去,就在门上扒一下,等人来开。今天他站在那儿,没有扒。
他回到窗台。嘿咻趴在灯壳旁边,睁开一只眼看他。他没有带它。
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去按它。
窗子开着一条缝,够他过去。他出去,顺着阳台外头的管子下到一楼,在花坛后头落地。
夜里小区没有人。他贴着花坛走,绕过两栋楼,走到后门。小区的路他熟,闭着眼也能走,今天他抬着头,一路闻着走。后门的小窗还亮着灯,光落到墙根就没了,再往外是黑的。
那片土在没有铺砖的空地上,白天晒不到太阳。
味道白天只有一层,现在有两层。
上头那层是新的,浮在最上面,鼻子一动就碰到。他白天走到这儿的时候,上头还只有一点点。他退开两步,新味道就淡了;走回去,它又满了。
下头那层是旧的,贴在地上。白天有脚印和鞋底压着,这会儿没有人走过,它就上来了。
他在味道最重的地方把鼻子压低。
土上有一个印子。
浅浅的,不深。四条边都是直的,四个角是方的,没有一个歪。印子里没有别人踩进去的脚印,土的颜色比外头深一点。
他把一只前爪伸进去,往前探。印子比他的爪子长,探不到头。印子里的土比外头的凉。
他抽回爪子。印子里多了一个他的爪印:圆的,边上有一个弯,中间是一块肉垫的形状。
那四条边还在,没有被盖住。还是直的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6 章 · 名册
岑踩着凳子边,把纸往墙上按。她先按住上边,掌心贴着纸面往外刮,把底下的气刮出去。右下角翘起来,她撕了一小条胶,斜着补上。
墙上已经贴着两张。边角卷成细筒,纸色发暗,字比新的这张深。新这张的墨还没干透,末行那个点被她的指腹蹭开一小片。
廊角搁着一个炭盆,火压得很低,上头坐着洋铁壶,壶嘴不出气。院子里没有别人。
岑回头,看见廊下站着人,把手里剩下那卷胶递过去。“扶着。”
小黑走过去,两只手按住凳子的边。木头是凉的,胶卷在他手里有一点黏。
第三张纸贴好了。纸上的字竖着排,一行一个名字,后头跟着一个地方:河边、桥洞、市场后巷、水闸。也有几个后头空着。右上角盖着会馆的印,印没盖匀,一个字缺了半边。
小黑一行一行往下看。他数了一遍,新这张上有十七个名字。
有一个名字,前面两张上也有。它没被划掉。
最底下两行没有名字。一行写着“黑白花,右耳缺一角,学校后墙一带”。另一行写着“黄的,见人就跑,市场西边”。
他看第一行看了很久。
后墙那只他见过。放学的时候它趴在墙头上,等学生走光了才下来翻垃圾桶。前几天小区门口的告示上写的是“猫狗失踪”。这张纸上写的是它。
这十七个里,他认得一个半。那半边是黄的那一只——他见过一次,在市场后巷,它从垃圾桶上跳下来,看了他一眼就跑。
“没有名字的怎么办。”
“写成长什么样。”岑说,“有人认得。”
旧的两张上,有几个名字被划了横线,划得很细,笔画还看得清。
“划掉的是找着的。”岑说。她还在墙那边,手压着纸角。
“找着的在哪儿。”
“会馆。”
小黑把横线又数了一遍。划掉的一共三个。
“那个呢。”他指的是三张纸上都有的那个名字。
岑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墙。“还没找着。”
“找了多久了。”
“从第一张纸开始。”
岑从凳子上下来,走到桌边,拿起一本硬壳册子,翻开,塞进他怀里。“拿着。”
册子受过潮,边上有一圈水痕,纸是软的,翻起来往下垂。翻开的那一页有股味道。不是墨味,是水边的味道——湿土、干草、沤久了的木头。他的鼻子往里收了一下。
那一页上写着:荻。芦苇。保人:无。最后见到的地方:水闸。
“芦苇”后头有个括号,括号里的字比别的字新,是后来添上的:地已填平。
“荻”这两个字是登记的人自己写的,别的格子是岑填的。那两个字写得小,一笔一笔挤在一起,像怕占了地方。
他伸手在“保人:无”上摸了一下。那一块的纸有点毛,像被人擦过。
再往前翻一页,那一页上根本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手印。墨按得太重,把纸按透了。
他又往后翻了几页,翻到自己那一页。名字是别人写的,写得很正,一笔一画。类那一格写着“猫”。保人那一格写着:无限。最后见到的地方那一格空着。
那天是无限自己签的,签得很快,笔没有在纸上停。
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抱着。
小黑在龙游见过荻一次。一片废地,边上有水。荻蹲在水边,拿芦苇叶编东西,编好了含在嘴里吹——一短,一长。吹完就揣回兜里,谁要都不给。他离开龙游以前,那片废地已经围上铁皮了。
“他自己来登记的?”
“入冬前。”岑把册子拿回去,“从龙游过来的。排在最末一个。”
小黑想了一下那个院子。登记那天,荻站在最后,前面还排着别的妖,手里大概还捏着那片芦苇叶,捏得很紧。
“他会吹哨子。”
岑没答。她翻开册子,在最下面空着的那一格里写了一行小字:会吹哨子,一短一长。
小黑盯着那行字。他抠自己袖口的线头,抠了两下,线头断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。”
“后天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岑把册子合上,放回桌上,走回墙那边去撕翘起来的纸角。她没有答。
里屋的门响了一下。牧从里面出来,看了一眼墙上,站住。
“又添了三个。”牧说。
“我去。”小黑说。
牧把手揣进袖子里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案子归岑。”门帘落下去,里屋的门关上了。
廊上又有脚步。无限从院子那头过来,手里夹着一叠纸,在墙前面站住,把名字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他回到最上面那一行,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去。”小黑说。
无限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,看着他。
“你还不够。”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嗯。”
小黑等下一句。等一个字,一句“行”,或者一句“闭嘴”。他抬头看无限的脸,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。没有。也没有下一句。
“那要多久。”
无限没答。他抬手把墙上一只翘起来的角按平,按的地方和岑刚才按过的一样。
“他们也没有家了!”
这一句是喊出来的。喊完他自己先愣住。屋里静下来,谁都没接。他耳朵尖上那撮毛贴下去,贴着,他能听见自己出气,嗓子有点哑。
院子里起了一阵风。三张纸一起响了一下,又停住。炭盆里的火响了一声,壶嘴还是不出气。
岑没停。她把桌上那叠纸摞齐,用尺子压住,抽出一张,在最上面写下第一个名字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。
无限站在门口,没走。
“会馆不去人吗。”这一句他没有喊。
“抽不出人。”无限说。
“一个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无限说。
小黑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。“我不怕。”
“念得下来?”无限问。
“给我一张纸。”小黑说。
“记住。”岑说,“念三遍。明天接着念。”
小黑看着墙。他从最上面一行往下念,念得很小声:“阿青。石臼。三叶。”念到“荻”,他停了停,接着念。念完一遍,从头再来。念到第三遍,他不用看墙了,眼睛看着院子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
“我见过他们。”
他说完,回头看了一眼。无限还站在门口,动了一下,像要开口。等了一会儿,没有。岑在写她的字。
他走过廊下的时候,岑在他背后说了一句:“会有用。”
走到院子里,他又回头。门里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面墙前面,没有动。
——
天黑得早,饭也吃得早。
他从阳台外的管子爬上去,从窗子翻进屋,变回人形,把袖子上的泥蹭在裤子两边。
桌上有留给他的饭。他吃了两口,把盘子里的鱼夹到小白碗里。小白又把鱼夹回来:“你吃。”他吃了。
小白趴在地上写作业,两只脚往后翘着,本子摊在膝盖前头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会馆。”
“会馆有事吗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她爬过来,把他的手翻过来看,看完没放开。
“外面冷。”
“你耳朵上有点土。”她伸手去擦。小黑把头偏开,她追过去擦到了,自己笑起来,笑完爬回作业本前头,把笔拿起来,念了一句自己写的:“我家有一只猫,黑色的,尾巴很长。”
“老师让写三百字。”她咬着笔头,“写你够不够三百字?”
小黑没说话,趴到她本子边上。她念一句,写一句,字挨在格子里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,去洗脸,回来把灯关了,又开了一下,说忘了拿橡皮,再关上。
等到屋里的声音都停下来,小黑下了地。他在房门口听了一下。小白的呼吸很平。
窗台上有一小块黑,是嘿咻。它在窗台上待了些日子,毛是凉的。他在窗台前站了一下——平时他把它留在这儿;今天他把它抱了下来。嘿咻睁开一只眼,顺着他的袖子爬到他的尾巴上,贴住,不动了。
他化成猫形,从窗子出去,顺着管子下到一楼,在花坛后头变回来。
夜里的路比白天宽。他走出小区,过了两个路口。
小区门口那个告示栏还立在原地。那张纸还在,边角卷起来,有人在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:“看见的说一声。”字很小,写得很用力,纸背都皱了。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把那行字看清了才走。
街上的店门都拉上了,卷帘门上喷着电话号码,白漆的。有一家便利店的里屋还亮着,玻璃上蒙着一层白。一辆出租车从路口过去,声音很轻。路灯一盏隔一盏,亮的照着一段地面,中间的黑很长。
他吐出来的气是白的,散在脸前头,走两步就没了。腿上那处旧伤走久了发木,他换了几次步子。
他跑起来,一边跑一边把名字念出去。
“阿青。石臼。三叶。干苔。铁勺。”
念到“荻”,他的脚步错了半拍。念到后面几个,嗓子里的气不够用了,声音低下去。念完他数了数:十六个。少了一个。
他从第一个重新念。念到第四个,他想起来了,是那个排在中间的、姓什么都不记得的——他把那一个念回来,才接着跑。
一家院门后面的狗叫了几声。他走过去,叫声就跟不上他了。
前面有一段路在挖,铁丝网拦着,坑里堆着管子,旁边立着一块牌子。他不想绕。
他站在这边,看定对面离他五步远的一块平地。
——他就在那边了。中间那五步没有走过。
他扶着铁丝网的柱子站了一会儿。耳朵里有东西在叫,一直不退。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,手背上有一条红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掉,攥了攥拳头。手指头不听话,攥不紧。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,没有看他。
剩下的路他用腿。
路口前,他把嘿咻放下去。嘿咻是他尾巴上分出来的,分出去以后有自己的脾气:会自己挑路,自己躲。它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,会一齐落回他这里;它要告诉他什么,就在他耳朵里面抓一下。
嘿咻贴着地面跑,跑到路口,拐进去,停住,回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嘿咻看见的东西就摆在他眼前:空的路口,拉下来的卷帘门,靠墙的两个垃圾桶,一条趴在台阶下的狗。它看见的,他都看见。
过了一会儿,他耳朵里响起很轻的一声抓挠。那边没人。
他往城边去。砖路走完是土路,路边堆着石子、断砖、拆了一半的矮墙。风里有泥浆的味,比城里的冷。
他从一座桥下面过。桥洞里铺着一块塑料布,压着两块砖,没有人。名单上有一个人后头写的就是这个桥洞。他在洞口站住看了一眼:塑料布是干的,中间有一块睡塌下去的印子,边上摆着半只碗。
没有别的了。他绕出去,接着走。
路过一个水闸。闸门关着,水面边上有一圈白。闸底下那点味道和他白天在册子上闻到的一样——湿土、烂草、泡久了的东西。
他在那儿站了一下。嘿咻从前面跑回来,绕着他的脚转一圈,又往前去。
城里的灯在背后连成一条线,越远越挤,挤成一块亮的。小区在那条线里面,看不出在哪一段。
人形撑到后半夜会费劲。他掐了一把手心,接着跑。
前面出现了围挡。铁皮一块接一块,接缝上打着补丁,底下垫着砖。有几处被人撬过,又用铁丝拧回去。围挡比他高出一个头。上面贴着一张纸,被雨泡过,字看不清了,只剩一个红印。
他沿着围挡走,找门。走了很远才看见一扇铁皮门,门上绕着链条,链子松,能推开一道缝。他推了一下。里面让人用砖顶住了,缝里只出风。
他退回来,在围挡底下那道缝前面蹲下。里面比外面更黑,看不清东西。他手撑着膝盖,等耳朵里的声音退干净,才站起来。
围挡后面黑着,立着一栋没有盖完的楼,一个窗口都没有。楼顶上有个东西斜着伸出去,不动。围挡里头停着一台挖机,铲斗垂在泥里,斗上积着一层水。
嘿咻从缝里钻了进去。他看得见嘿咻看见的:黑,泥浆,一层一层的水光,楼的影子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他叫嘿咻回来。嘿咻钻出来,绕到他脚边,尾巴缠上他的鞋带。
他把手按在铁皮上。铁皮是凉的,比风凉。上头发白,落着一层灰。他的手掌按上去,留下一个印子。缝里出来的风有土腥味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7 章 · 银网
他是踩着围挡外面那堆断砖翻进来的。砖堆是湿的,最上面那块晃了一下,他等它稳了,才把脚放上去。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,泥没过鞋面,鞋里立刻进了凉水。
他在围挡根下蹲了一会儿,听了听。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把裤腿挽到膝盖,贴着墙往里走。
一层一层数楼。数到第七层,上面没有了,只剩下几根伸出来的钢筋,钢筋上挂着一截塑料布,风一过就响。工地上没有灯。水泥的味道,积水的味道,底下压着的那层土腥味,越往里越重。
靠围挡内侧有一间板房,门开着,里面黑着。门口倒着一只水桶,桶里积了半桶水,水面上飘着两片叶子。靠墙堆着一摞管子,盖着旧帆布,帆布上攒着水,中间塌下去一个坑。
绕水洼的时候,他从一片水边上过。那一片比别的洼都大,也平,风扫过去,上头一点纹都没有。他看了一眼,走了。
他蹲下来,把嘿咻放到地上。嘿咻在泥上蹭出一小条痕,钻进楼里去,过一会儿传回来一片黑:空的楼梯,空的窗洞,什么都不在。它又往里跑了一趟,传回来的是工地那一头:坑,管子,一堆盖着的东西,还是没有人。它跑回来,跳上他的袖子。他把它的脚在裤子上擦了擦,塞回领子里。
“荻。”
没有人应。
“荻。”
第二声比第一声还低。他等回声。他自己的声音落下来就没了,楼里连回声都没有。
楼一层没有门,门洞是空的。他进去走了一圈。地上是碎砖和落下来的水泥块,墙面上一道水印,从顶上拖到地。窗口朝外,一个一个都黑洞洞的。
靠里的一根柱子上有一圈勒过的印子,勒得很紧,印子有半个指头宽。地上落着一小段断草绳。他捡起来看了看,放回原处。
他往前走,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,不软。他蹲下去,把泥抠开。
一片芦苇叶编的小哨子,只有他半个指头那么长,踩扁了,一半陷在泥里。他抠出来,用袖子擦掉泥。叶子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编的,纹路还看得见,边上散了几处。
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他又吹了一下。还是没有。
他把哨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松开手看了看它有没有被自己攥坏,然后放进兜里。
旁边的泥上有一道拖过的痕,很浅,从这儿往楼那边去。他跟着走。痕上没有一个脚印,是平的,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泥上拖过去,拖的人自己不踩泥。痕的两边翻起薄薄一层泥边。
拖痕起头的地方,泥里插着几根干草,是水边才有的那种,工地上不长。再旁边,有一小块泥被踩实了,范围很小,是一个人坐着留下的印子。
小黑在那块泥前面蹲下来,用手按了按。硬的。
前面那堆水泥袋子后面,有土在动。
土从地上往上堆,堆出一个人形,跟他人差不多高。堆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堆到肩膀就停了,肩上没有脸,只有一块平的泥,抹得很平。
它旁边又站起来一个。再旁边又站起来一个。三个。
它们不动的时候像三个土堆。动起来手脚是僵的,一步一顿,脚落在泥里,踩出来的坑很深。
他喊了一声:“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。”
它们没有声音,也没有停。
小黑往后退了半步,后脚跟陷进泥里。他把手掌按在领口上,护着里面的嘿咻。嘿咻在他怀里挣了一下,不动了。
最前面那个朝他过来。
他冲上去,一脚踹在它胸口。泥散开一块,溅出去。它退了半步,站住。胸口那块缺口里的泥开始往回爬,聚起来,把缺口填平。它接着往前走。
他又打了一次,一拳砸在它的肩膀上。肩膀塌下去,手抬开,土长回来,长成原来的形状。
他打断它三次。它长回来三次。
第三次他的手打得太深,一下进了它的胸口。它把胳膊合过来,泥夹住他的手腕。他抽了两下才抽出来,手上一层泥。泥在他的指头上还往一处聚,他把手在裤子上蹭掉。
他抓了地上半截钢筋,抡在最近那个的脖子上。脖子断了一半,一块土掉在泥里,滚了一下,又滚回去,接上了,接得比之前还厚。
三个把他围在中间,一步一顿地往里收。
他抱住其中一个的腿,想把它掀倒。抱不起来,泥比他看着重得多。他的手从泥上滑开,那个东西站在原地,低着头,像在看他抱住的那条腿。
他绕开水洼,往楼那边冲。第二个的胳膊横过来,撞在他胸口,他往后弹了半步,脚跟磕在砖上。
他往脚手架那边跑,跳起来抓住一根铁管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铁管上全是泥,滑。他爬到两层高,站在横管上往下看。
那三个东西在下面站住,抬着头。底下别的地方,泥在往一处堆。第四个站起来。第五个站起来。
风一过,他脚下的管子响了一声。他跳了下来。
他试了一次传送,想绕到其中一个背后。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住了。他到的时候人还在泥里滑,膝盖磕在地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他喘得很快。胳膊开始抖,脚在泥里站不住,往一边滑。撑人形的那点力气也在往下漏。
嘿咻从他怀里探出头。一个土偶的手从旁边扫过来,扫到它。嘿咻摔在泥里,滚了两圈。
小黑扑过去,把它捡起来,塞回怀里,用手掌盖住。
他往来的那条路上退。
退到一半,他看见了那片“水”。
它就在他来时的路上,一大片,平得像刚下过一场雨的场子。风在吹,别的水洼上都有细纹,就那一块是平的。
小黑站住,往后退。他一退,那一块“水”就抬起来了。
它立起来的时候才看出来是一张网。网眼细得几乎看不见,银色的,从地上抬起来,抬到他头顶上。
然后罩下来。
网落在身上很轻。他去扯,手指进不了网眼,网眼比手指还小;他去抓网面,网面贴着不动,贴在没有东西的地方。泥里的水被网压出来一圈。
罩下来的这一下没有声音。他的胸口一沉,撑人形的那点力气被摁住了,像火被扣在锅里。他的手在变,先是手,再是爪子,再是手,他按不住。
他试着变成猫,从这个网眼里钻出去。他变了半个,又被按回来。
网底下的东西还在往下压,他的力气一层一层薄下去。
他试了一次传送。他盯着网外面一步远的地面。
他到了那儿,只挪了半步。肩膀撞在一根立着的钢筋上,钢筋晃了一下。
他又试了一次,往更远的地方。落下去的点和想的不一样,是歪的,脚陷进泥里,一条腿跪下去。鼻子里有东西往下淌,他抬手抹,手背上一条红;再抹一下,又一条。
第三次他连动都没动。他站在网里,喘气。
那三个东西停在网外头,踩在那道边外面,有一只还往后退了半步。
一个土偶从后头上来,隔着网把一只手落在他背上。
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响了一声。气一下没了,眼前发黑。他往前扑,扑在坡上,往下滚。
坡上的泥是湿的。石头硌在他的肩上、肋上。手心让石头划开一道,泥和水一起进了那道口子。他滚到坡底,撞进那条排水沟里,冷水没到他的腰。
他趴在沟里,脸贴着水面,一动不动。耳朵里的声音大得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张着嘴喘气,嘴里有铁味。
水是冰的。鼻子里的血滴在水面上,散开一点就没了。他把脸往上抬了一点,趴在沟底数了十个数,才敢往上看。
三个土偶停在沟上面。它们站在坡边,脚陷在泥里,谁也没有下来。它们站了很久,转过身,往那块“水”那边去了。
那块“水”正在往下收。收回到地上,摊平,泛了一下,就和真的水面一样了。泥地上剩下一块浅浅的方印,四边是直的。
小黑从沟里看着那块方印。看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检查自己。手能撑住沟壁了,他就往上爬。爬了两次才上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楼还黑着。他往那边走了一步,脚一软,跪了下去。他撑着地站起来,转过身,往围挡那边摸。
坡底有一趟稀泥,深的地方到他的小腿。他沿着坡底走,走几步就用手撑一下地。嘿咻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他用胳膊把它圈住,怕它掉出去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,把脸转向楼那边听。楼那边没有声音,也没有东西跟着他。
围挡底下那道缝,是从外面用砖垫起来的。他从缝里挤出去,肩膀在铁皮上刮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进去多久了。从缝里爬出来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
他蹲在围挡外面,把兜里的东西摸了一遍:哨子还在。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出没多远,他发现脚上一只鞋没了。他回去找,鞋插在泥里,他抠出来,套上,鞋里灌满了水。
每走一段,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一下。哨子在,硬的一小块。摸到了,他才接着走。
血一直没停。他用袖子抹,抹了两下,袖子湿了一块。他不再抹了。耳朵里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,路在他脚底下晃。
有一截路他扶着墙走,脸贴在砖上。砖是凉的,凉的东西贴在脸上,耳朵里的声音能小一点。他就那样走了一段。
他抬头找方向。远处那座楼一直亮着,他就朝那个方向走。
一辆车从他旁边过去,灯扫过他,又走远了。前面有一个公交站的站牌,上面贴着半张广告,剩下的被人撕走了。他在站牌底下蹲了一会儿,手撑着地。
嘿咻从他领子里钻出来,趴在他肩上。它一只耳朵上沾着泥,尾巴上也是。
路口有一盏灯亮着,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小黑先是想站直。他把肩往后拉了一下,没拉动,人往旁边歪。他伸手扶住路边的树。
那个人朝他走过来。是师父。
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想让袖子盖住胳膊上的泥。袖子是湿的,拉下来又滑回去。
“坐着。”
小黑坐下了,靠着树。无限在他前面蹲下来,先看他的脸,再看胳膊,捏了捏。
“哪儿疼。”
“背上。”
无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卷,展开,是几条布带。他把小黑的袖子推上去,绕两圈,打上结,把布带的头压进结里。布带绕过的地方一紧,小黑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。无限又用剩下一截布带,把他鼻子下面擦了一下,擦下来的东西是红的。
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打不死。”小黑说,“打碎了还能长回来。”
无限手上没停。
“网呢。”
“银色的。一大张,摊在地上,看不出来。”小黑说,“罩住就使不上劲。传送也是歪的。”
“看到别人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小黑说,“就它们。”
无限把最后一圈绕完,把结拉紧。他捏了捏小黑的手指。
“攥一下。”
小黑攥了一下,手指头不听话,攥不紧。
无限把他的手放下。他的手指凉,攥起来慢半拍。无限看了一眼,没有说这个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。”
“顺着味道。”无限说,“你走过来这一路,都是泥。”
小黑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鞋。鞋上、裤腿上,全是泥。
“他在那儿坐过。”小黑说,“我摸到了。那块泥是硬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东西是谁的。”
无限把布卷收起来。“不知道。”
小黑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干了的泥,指甲缝里也有。
“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
“我是不是很弱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练。”
小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,往前推了推:那个扁了的哨子,还有一块陶片。
陶片是他从沟里爬起来的时候摸到的。当时他手在泥里撑了一下,摸到一块硬的,边上有一道一道的纹。他拿到鼻子底下闻过,是一股很旧的土腥味,和工地上这股不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揣起来了。
无限把哨子拿起来看了一眼,放回小黑手里。
然后他把那块陶片拿起来,翻过去,看边上那几道纹。
看了一会儿,他把陶片收进了自己的衣袋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8 章 · 安置区
他趴在廊下,看院子里排队。
廊子朝南,冬天的太阳斜进来,够得到他的手,够不到他的背。背上那道伤是横的,趴着比坐着好受。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,一条腿伸到廊子外头,鞋尖点着地。廊柱底下有一道裂纹,从砖缝里出来,弯到他鞋尖前面停住。
院子里排着六个人。最前头那个矮,肩膀还没长开,两只手绞在一起,绞一会儿松开,再绞上,手背上冻得发红。第二个的棉衣不合身,袖子长出半截,他把手缩在袖子里,缩一会儿又伸出来看看队伍。再往后几个人没动静,站着,等,有一个背着个小包袱,包袱上打了三个结,结打得很大。
登记桌摆在对屋门口,桌上摊着一本册子,压着半块砖,风大。桌后头坐着一个妖精,头发是黄的,写一个字,舌头就在嘴边上动一下。
队往前挪一格,他的眼睛跟着挪一格。
师父把他送到这儿,说了两个字:待着。门响了一声,人就走了。院子是旧的,青砖地,当中一棵树,树上没叶子。这地方叫安置区,会馆收着的地方——没处去的小妖先住下,等册子上有了名字,再等有人肯保,才有别的说法。
早上他沿着廊子走了三趟。从这头到那头,十六步。第三趟走到一半,脚底下发飘,他扶了一下柱子。手指头也是麻的,他抬手摸自己的耳朵,摸到了,像摸别人的。他把耳朵按下去,松开,又按下去,最后就那么放着。
中午他往院门口走过一次。门开着,门外边站着一个人,靠着墙,手插在袖子里,看着他。那人没有说话,也没有拦他。小黑站了一会儿,回来了。
院子西边是一间灶房,一排水缸排在墙根下,缸盖上压着石头。北面三间屋是住人的,门帘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。廊子底下放着一只竹筐,筐里有几双没人认领的鞋,鞋底朝天。他数过,四双。其中一双是新的,鞋帮上绣着一朵花,线头还在外面翘着。
他在廊下把布带解了重系。结是师父打的,他解了半天,解开了,再照着原来的样子打回去,打了两回,第二回比第一回松。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。耳朵里还响着那天从工地回来的声音,一阵一阵的,像隔着一层水在讲话。他晃了晃头,那个声音退下去一点。
日头爬到院子当中的时候,队散了。
散到最后,剩下一个小的,站在桌子前面,只到桌沿那么高,头发是暗红的,一团一团,像没晒干的花椒。她说话声音很大,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。
“保人。”桌后头那个把笔尖点在那页上,“这儿空着。”
“凭什么空着。”
“你找个给你保的。”
“保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有个人认得你。”妖精说,“出了事他担着。”
“我找谁。”她说,“树都没了。”
妖精把笔搁下。“先记着。这一栏空着的,我这儿都得往上头报。”
“报给谁。”
“上头。”
“上头是谁。”
他不答了,用笔杆敲了两下桌子:“下一个。”
她不走。后头的人绕开她去登记,绕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袖口上别着一小截树枝,枝子上有几颗干了的东西,红得发暗,掉得只剩三颗。
小黑撑着地坐起来一点,耳朵朝那边转了一下。
站在她后头的那个小妖没绕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口袋,把口朝下抖了抖,倒出来一堆东西:三个瓶盖,两颗螺丝,一枚扣子,半截铅笔头。他蹲下去,一个一个往回数,数完晃一晃袋子,又倒出来数一遍。
“你挡着我了。”红头发的说。
“你说了四遍凭什么。”蹲着那个说,“我都数进去了。”
小黑看着他数。数到第二遍的时候,他听出来第三遍是从头开始的。
蹲着那个数完了,抬头看小黑,看见了他鞋上的口子。
“你有不要的东西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鞋破了。”蹲着那个说,“我拿三个瓶盖换。”
小黑把脚往回缩了一点。他也不催,蹲在那儿把东西又收回袋子里。
红头发那个转过头,看见了廊下的他。她走过来,站在廊柱外头,仰着脸看他。她比他矮半个头。
“你趴了一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伤哪儿了。”
“背。”
“谁给你送饭。”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管登记的那个。”
“你凭什么有屋子住。”
小黑没答。他往里挪了半尺,在廊下让出一块地方。她没进来。
“你保人是谁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你还有师父。”她说完这句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台阶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,像要再说一句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门轴响是下午的事。进来的是岑,袖口扎着,进门先看院子,再看廊下。
“趴着。”
小黑把撑着的手放回去,重新趴到胳膊上。
“荻呢。”
“在找。”
“找到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小黑不问了。
岑走到桌子前面,把册子抽过去往前翻。桌后头那个妖精站了起来,手放在身子两边。
“没保人的,几个。”
“连今天新来的,六个。”
“名字抄一份给我。”
“这就抄。”
岑把册子推回去,走到廊子尽头,蹲下去看他背上的布带,手指在结上按了按,又把他袖子往上推,看胳膊上那道划开的口子,看完了把袖子放下来。
“伤好之前不出院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“嗯。”
她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“他那一页,我没动。”
小黑抬头看她的背。她已经走出去了,门轴又叫了一声。
那几个字还在他耳朵里:没保人的,六个。他往桌子那边看过去,册子合着,压着半块砖。
天擦黑的时候饭来了。一桶粥,一屉馒头。管登记的按册子发,念一个名字,递一个馒头,粥自己盛。
小黑的那一份是送到廊下的:一个馒头,一碗粥,粥面上多搁了一勺。他端着碗坐了一会儿。这几天他闻见吃的东西就腻,胃往上返。他把碗搁在膝盖上,馒头没动。
台阶上,红头发那个蹲着吃。馒头掰成四块,一口一块,吃得很快,吃完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蹲着数东西那个把粥喝到见底,拿筷子把碗底剩的几粒米刮到一处,刮进嘴里,最后用袖子把碗擦了一遍,擦干净了,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小黑把馒头掰了一半,放在台阶上,往前推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你还掰一半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她说着,手已经伸过去了。她拿着那半个看了看他,又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旁边那个。那人接过去就吃,腮帮子鼓着,另一只手还在自己那只袋子上摸。
饭吃完,小黑去水缸那儿舀了半盆水,想端到台阶那头。盆是搪瓷的,边上缺了一块瓷,露着黑铁。他一只手端着走,走到一半,手腕开始抖,水从盆边上晃出来,洒在鞋上。他把盆换到另一只手,那只手也抖。
红头发那个从台阶上站起来,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把盆接过去,端到台阶上放下。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端不住。”
小黑没答。他坐回廊下,把手放在膝盖上按着。
“册子上是哪个钱串。”钱串含着馒头说,“三个字,写得对不对。”
小黑没听懂。
“我不认字。”钱串说,“我怕他们把我写成别人。”
小黑把碗放下,撑着廊柱站起来。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,走到桌子前面站住了。册子摊在那儿,纸是黄的,边角卷起来,下一页的角上有一个手指头印。他伸手把那本转过来一点。
坐在后头的妖精抬起眼睛看他,没拦。
“阿椒。”小黑念。
台阶上那个抬起头,走过来了。
“你认字。”
“认一点。”
“那我呢。”钱串也凑过来,下巴上还挂着一粒米。
小黑把那一行看了一遍。“钱串。两个字。”
“两个字。”钱串跟着念了一遍,“哦。”
名字底下那一行是“保人”。两个名字底下那一行都空着,笔画没有,印也没盖。
小黑看着那一行。上回翻开的那本册子上,荻那一页,这儿也是空的。
他伸出手,用指头在“保人”那两个字上按了按。纸被按得往上鼓了一点,指头拿开,又落回去,什么也没多出来。
“印盒在那边。”妖精说,“这儿不用你按。”
小黑把手收回去。
“保人得什么样的。”
妖精把册子接回去,翻了一页。“在册的,担得起的。出了事找他。”
“担得起是什么。”
“赔得起。”妖精说,“跑不了。”
小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,边上还红着一圈。
他把册子推回原来的地方,站稳了,往回走。
天全黑下去,院子里只剩下几间屋里漏出来的一条光,横在青砖上。阿椒跟上来了,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,抱着膝盖。钱串蹲在树底下,把兜里的东西倒在手心上,一个一个看。
“你们想回家吗。”小黑说。
“家没了怎么回。”阿椒说。
“我攒钱。”钱串在树底下说,“攒够了就买回来。”
“买什么。”阿椒回头,“地都填了,你买土啊。”
“我买地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。”
“我攒。”钱串把手心里的东西给她看,“这些都能换。”
阿椒转过来看小黑,像在等他说话。
小黑没说话。
“你屋子在哪儿。”阿椒问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那你自己的呢。”
小黑看着地上那条光。他没有答。
“我们那个坡,秋天推的。”阿椒说,“推土机推了三天。我原来长在坡上。坡平了以后,我在一根水泥管里住了两个月,管子里有风,风是过堂风,从这头进去,从那头出来。”
“我那片林子是砍的。”钱串说,“说要种新的,种了两年,没种上。先是一排一排砍,后来连根也挖走了,挖出来的坑灌了水,我去看过,水面上漂着泡。”
小黑听着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是麻的,他就用另一只手把那只手压住。
阿椒把手伸进袖口,摸了一下那截树枝,又把手拿出来了。她把膝盖抱紧了一点。
“他们说,过了冬就给我们想办法。”她说,“想什么办法,也没人说。”
“我攒得够。”钱串说。
“你别数了。”
“我数清楚了。”钱串把东西收回袋子里,把袋口的那根绳子绕了三圈,扎紧,“我数得很清楚。”
阿椒站起来,把袖子里的那截树枝按了按,回屋去了,钱串跟着她。他们住东边那间,门帘也是蓝布的,边角短一截。帘子放下来,里面有一点响动,后来就没了。
他把碗端回桌子那边。妖精正在收册子,把册子合上,用手掌把封皮压平,再把那半块砖压回去。
小黑把碗放在桌角。
“你那间屋子,”妖精说,“听说还空着?”
小黑的手还搭在册子边上。
“嗯。”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妖精说。
小黑往回走。走到廊子那头,他听见后头把册子又翻开了,纸页响了两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妖精低着头,在往一页上写字,写得比白天慢。
夜里他撑不住人形。这事没什么道理,天一黑就不行,肩膀先塌,手跟着,变完了才觉得骨头松开一点。他试了试抬前爪,抬起来,又放下。
他趴在廊子最外头,一半在廊里,一半压在门槛上。伤的那半边不能压,就侧着。青砖是凉的,凉气从肚子底下往上走;他往门槛上挪了一寸,让尾巴落在门槛的木头上面。嘿咻从领口里钻出来,钻进他的毛里,团成一个疙瘩,过一会儿挪到他的脖子底下,不动了。
院子当中那棵树是黑的。院门那边有人走动,走两步,停一下;水管里有水在走;哪间屋里有人翻身,草铺响。他把这些听了一遍,都对。他把耳朵贴在门槛上听,木头是硬的,什么也不传,他就把耳朵抬起来。
东边那间屋里有人在小声哭。
隔一会儿一下,压得很低,像是拿袖子按住的。白天喊得最响的那个,夜里是这个声音。听了一整天的那个嗓子,现在缩成这么一点。
从廊子到那间屋,中间隔着一棵树,十几步。他把前爪往前放了一寸,又收了回来。
小黑把头搁在前爪上,没有动。
那一声停了,停了有一会儿,他以为那边睡了。
那一声又过来一下,比刚才还低。
他的尾巴尖搭在门槛上,一头在门里,一头在门外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9 章 · 老君
出城的时候天是灰的,走到中午也没开。路两边是割过的地,茬子短,夜里结的霜化了一半,剩下的贴在地皮上,亮着。小黑跟在师父后头。他右腿落地比左腿沉,走一段,身子往左边偏出去,他再把步子调回来。
他走一段就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看看指尖。指尖是麻的,看着跟平常一样。他把手缩回去,袖口收紧一点。风从侧面吹,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一辆三轮车从他们旁边过去,车上摞着纸箱,捆箱子的绳在风里响。
师父不回头。他只在拐弯的地方站着,等小黑走到跟前,再接着走。有一回小黑蹲在路边歇,师父站在前头十步远的地方看路,一直看到小黑站起来。
走到一半,师父在一个岔口停下来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饼,递给他一个。饼是凉的,硬,掰的时候掉渣。小黑吃了半个,把剩下的塞进兜里。师父吃完自己那个,把包纸叠了叠收起来,站起来接着走。
小黑跟在后头,看见师父的鞋后跟上有一圈干了的泥,白白的,糊了半圈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找了多久。”
“不久。”
小黑看着那圈泥,没再问。
坐了一段车,剩下的路只能走。走到路的尽头是一排房子,房顶灰的,墙白得不新。镇子叫蓝溪镇,有条溪从镇边上过,水是青的,看不出来蓝。溪上有一座石桥,桥面的石头被人踩得发亮。桥底下有个女人在洗东西,捶两下,拧一拧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头接着捶。
过桥往里走,房子挨着房子,有的门口放着一只小凳,凳子上蹲着一只狸花猫。那只猫看了小黑一眼,尾巴动了一下,从凳子上跳下去,走了。
镇口有一道门,石头打的,门槛当中间磨下去一块,凹得很光。
门里站着一个人,手背在身后。
谛听先看无限,再看小黑,看的时间长一点。
“你带了人。”
“我徒弟。”无限说。
“登记了没有。”
“在册。”
“嗯。”谛听说,“问一句。”
“你早知道我们来了。”小黑说。
“是闻。”
谛听没有解释。小黑闻见他身上有一点铁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,和这个镇子的味道不一样。
谛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,停在他的耳朵上。
“你的耳朵,压着做什么。”
小黑的耳朵本来就贴着的。他往上抬了抬,抬到一半又落回去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身上的味道也不对。”谛听说。
“他受了伤。”无限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谛听说,“所以不对。”
“上回那颗珠子。”谛听说。
“还了。”
“嗯。”谛听说完这个字,就让开了。
往里走,院子不大,绳子上晒着几件衣裳,衣角冻硬了,支棱着。墙根下有一排花盆,盆里的土都干了,只有一盆还长着东西,绿得发暗。老君坐在门槛里头一张矮凳上,面前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是一副下到一半的棋,黑白两边都是他一个人在走。桌子角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的橘子皮堆得冒了尖。他坐的那张矮凳腿下垫着两块砖,砖陷进地里去了。
“这儿不行。”他拈起一颗黑子,敲了敲棋盘,“这步我上回走过了。”他把黑子放回去,又拈起一颗白的,“行,那你走这个。”
“老君。”无限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老君没抬头,“我这儿忙着呢。”
“下棋得有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找不着人,就自己当两个。”
小黑看了一眼棋盘:“哪边赢。”
“哪边都赢。”老君说,“都赢就没意思了。”
他把那一手放下去,才转过脸来看小黑。
“小猫。”他说,“你长这么高了。”
“老君。”小黑叫了一声。
“嗯,还算有记性。上回见你,你才这么大——”老君拿手在膝盖上比了个高度,比完了自己看了看,“不对,比那个高。算了。”
他眯起眼睛,把小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看的是他的手,还有他站着的那条腿。
“站着别动。”
小黑站着没动。老君没有起身,就那么看。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瘦了。”
“你说句话呀。”老君转头对无限说。
“嗯。”无限说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
老君把棋盘往桌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地方。
“会馆里那个姓衡的,还是那个脾气。”老君问。
“是。”无限说。
“他没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没错。”老君把一颗子摆到棋盘中间,“你们俩都没错,那这事就麻烦了。”
小黑没听懂。他看师父。无限没有解释,只把手放在他肩上按了一下,让他坐好。
老君把手收回来,看着那颗子,没再说话。
无限从衣袋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,放在小桌上。
老君低头看。他没有马上拿,先看了一会儿,才用两个指头把那块片子拨正。
“哪儿捡的。”
“城郊。”小黑说,“工地上,泥里。”
老君把它拿起来,在指头里转了一圈,递给谛听。
“你闻闻。”
谛听接过去,凑到鼻子底下,停了一会儿。
“很旧。”他说。
“多旧。”小黑问。
谛听把片子放回桌上,没有答。
“工地那头的呢。”老君问,“打你的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土堆的。”小黑说,“跟我差不多高,没有脸。打断它,它自己长回来。”
“长回来的时候快不快。”
“快。”
“打的哪儿。”
小黑想了一下:“肩膀,胸,脖子。”
“你打进去过?”老君问。
“打进去过。手抽出来的时候,泥往我手上聚。”
老君捏着棋子,在棋盘边上磕了两下。
“还有一张网。”小黑说,“银色的,摊在地上,看着像一洼水。罩下来以后就使不上劲,传送也歪。”
“锁御系。”老君说。
“是锁御。”谛听在旁边说。
“我知道我说的什么。”老君说,“锁御系。”
他把那颗棋子压到陶片上:“土不写名字。它记着的事,得你自己去想。”
“他夺了我的东西。”小黑说,“为什么他也用不成。”
“风息。”老君说。
小黑没有接这两个字。
“谁跟你说用不成。”
“他输了。”
老君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。“豪夺是生灵系的手段。它只夺活的,有主的。夺过去就能用,用一天,用一年,都行。”
他捏着一颗子,看着小黑。
“就是扎不下根。”
“盖房子,地基得打在自己的土里。他把地基打在你那儿了。”老君把那颗子丢进盒里,“所以你的东西,你一使劲,他就松。”
小黑看着棋盘上剩下的子。
“他给过我吃的。”
老君没有接话。他把盒盖盖上,又拿下来,放在盒子旁边。
“他说,回家吧。”小黑说。
“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小黑想了一会儿。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有一回他站在树上。”小黑说,“我喊他,他没下来。”
老君看了他一会儿。谛听在门里站着,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
“你恨他吗。”老君问。
小黑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他是真心的。”老君说,“真心也没用。我年轻的时候还想把这条溪养成蓝的呢。”他把一颗子扔回盒里,“你看,到现在还是浑的。”
小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空着的那间呢。”无限说。
“空的夺不走。谁也不行。”
“那怎么进去。”小黑问。
老君竖起两根指头。“一个是房主自己守不住。人一乱,门就开着。”
“一个是他自己愿意。让位。”
小黑没说话。
“会馆里有长老说,把我的屋子封上。”他说。
“封啊。”老君说,“封上是省事。”
“封了好吗。”
“封上了,你就是带着一把锁走路。”老君把盒子摆正,“锁是好东西。就是钥匙在谁手里,你说了不算。”
小黑把这句话听了一遍,没听懂多少。他看了一眼老君,老君已经低头看棋去了。
“记住了?”老君问。
“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好。”老君说,“记住了,你就天天想着它。”
小黑站着,腿有点酸,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
“坐。”老君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这儿不管客人站着说话。”老君把旁边一张小板凳踢过来,“你站倒在我院子里,还得我担着。”
小黑看了师父一眼。无限没有看他。
他坐下来,坐得直。
“他身上的口子。”无限说。
“过来,小猫。”
小黑走到小桌前面。老君没有碰他,只是看他,看得比刚才久一些。
“疼吗。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用的时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少用。”老君说,“能用一半,就别用一整。”
“你觉得它在漏吗。”老君又问。
“觉得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用完那半天。”小黑说,“人空。”
“用的时候还有什么。”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耳朵里响。有时候鼻子出血,手指头麻。天黑了,人形撑不住。”
“撑不住是什么样。”
“肩膀先塌。”
老君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“能长上吗。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
“多慢。”
“看料。”老君掰着指头,“快的一年半载,慢的十年二十年,再慢的——”
“再慢的呢。”
“就一直那样。”老君说,“别人补不了,我也补不了。你身上的口子,只能你自己长。”
小黑看着桌上那盘棋。有一颗黑子被挤在角上,边上全是白的。
“长不回来,那也是你的。”老君说完这句,把桌上的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吃不吃,我这橘子酸。”
小黑没有拿。他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靠墙堆着东西,一只箱子半开着,里头是些看不出用处的物件:一个铜环,一截绳,一只冻住的砚台。
“别看了。”老君说,“我这儿的东西,一样都不借。”
“我没要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要。我先说。”老君剥下一块橘子皮,“你这号的,来了我这儿,回去路上准要想一遍‘他要是给我个什么就好了’。我先说了,省得你想。”
小黑没接这句话。
“那丫头还好吗。”老君问。
小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“好。”
“嗯。”老君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“她那个盘子——蓝玉盘,是我给她的。一个月一次,别嫌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馆里有小妖丢了。”小黑说,“好几个。”
“我听说啦。”
“一个也没找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谁。”
“最近有人在收集房子。”老君用指头把一颗子推到角上,“一间一间地收。先是破的,再是空的。”
“收房子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这话问得好。”老君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,他话一定说得挺好听。”老君说,“有的说替人看着,有的说替人修,有的说自己也住过那样的屋子,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小黑没接话。
“你现在该看的是你自己的手。”老君抬起眼睛。
小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你管不管。”
“不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出不去这个镇子。”老君说。
“是立过誓。”谛听在旁边说。
“一样。”老君说。他把那颗子又推回来,推到棋盘中间。
“他现在跟着你练?”老君问无限。
“练。”
“练什么。”
“传送。”
“多远。”
“五米。”无限说。
老君想了一下。“够用。从前有个小子练飞,练了三百年,最后也就是从房顶飞到墙头。”
“谁。”小黑问。
“我。”老君说,“你别学我。”
“走了。”无限说。
“就走?饭都不吃。”
无限站起来,把小黑肩上的一根草秆拿下来,弹掉。
“不了。”
老君用两根指头把桌上那片陶片拨过来,拨到无限手边。无限把它收进衣袋。
“你小子。”老君说。
他们走到门口。小黑跨门槛的时候,脚底下踩到那块磨凹的地方,滑了一下,他扶住门框才站稳。门外天还是灰的,风从溪那边过来,凉。他走出两步,停住,回头。
老君还坐在矮凳上,手里捏着半个橘子。他把橘子放在栏杆上,摆正了,才抬眼睛看小黑。
“你的第二间房,”他说,“很多人盯着。”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0 章 · 补墙
岑把一张纸铺在车头上,用一块砖压住一个角,铅笔在上头点了三下。
厂区在土路那头。围墙塌了半截,塌下来的砖在墙根下堆成一条,砖面上落着霜。车没熄火,尾气管那儿冒着一小股白气。天刚亮,路边的草白了一层。
“你们两个,把西边那道缝堵上,堵到人钻不过去。”她点第二下,“你看车,钥匙不拔。”第三下落在纸当中,“你跟我进去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,带一个小的。有人看见的。这片后天推。”岑把他从头看到脚,看的是个子,“你先进去,当眼睛和腿。找着了出来说话,别碰他们。”
“嗯。”
他绕到围墙外侧,蹲在一根水泥管子前头。管子从墙里伸出来,口朝下,边上磕掉了一块,里头是黑的。口子前头斜靠着两块半截砖。他把脸凑过去。闻得出来:煤味,灰味,再往里有一点剩饭的味。
他化成猫,把那两块砖挪开,扔到旁边的草里。
管子的口只有他的脑袋那么大,人形进不去。这副身子挤进去,两边还各宽出一指。他从前嫌这副身子小——跑不快,也够不到高处的架板。今天它派上了用场:它能进的地方,一起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。
管子里往下斜,得收着爪子走。地上有水,越往里越凉,走到中间,水结成了冰。有风从那一头过来,带着灰。他走一段停一下,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。外头有铁皮响,是那两个在堵西边的缝。
有一处管子窄,他得把身子贴住管壁往里挪。肋下那块地方蹭在水泥上,挪一下疼一下。他把身子歪到另一边,用三条腿扒着过去,过了那一段才把第四条腿放下来。
地沟的盖板断了几块,光从缝里落下来,一格一格。他顺着缝走,走到头,从一个方口上了地面。
车间空了。铁架子还立着,上头挂着两截断了的皮带。地上铺着一层白灰,踩上去陷下半个爪印。天窗破了半边,碎玻璃落在底下的机床上,机床上的油冻住了。靠门口堆着一堆拆下来的东西:弯了的水管,一卷铁皮,几只空油桶。靠墙那一排柜子全开着门,里头空的。
味道往一边去。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住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,塞了两层,塞得发黑。门口那一小块水泥地上有一片踩出来的印子,边磨圆了。
他绕着这间屋走了一圈。窗户在这头,玻璃碎了下半截,上半截糊着纸,纸外头又缠了几圈胶带。窗台底下崩掉一块砖,留出一个口,有他的脑袋那么大。
他从那个口往里钻,先进去的是头,再是肩膀。
屋里是暗的,比外头暖一点。他先闻见的还是味道:烟,熟食,还有一点晒过的东西。是一个有人住着的屋子。当中摆着一只铁盆,盆底烧黑了一圈,盆沿上缺了一块,磨得很圆。盆边上搁着半块馒头,一只搪瓷缸,缸里剩着一指深的水,水面上落着灰。
墙角堆着麻袋和旧棉袄,压出一个窝。窝里有两只小的,都只有巴掌大,毛是灰的,一只趴着,一只撑起前腿看他。撑着的那只耳朵动了一下,喉咙里响了半声,又收回去。
靠窗那面墙上有用炭画的杠,一道挨着一道,画了很长一排,最底下那几道比上面的短。他数了数,数到二十几就数不清了。
大的那只在他左边。她比他高,尾巴细长,尾尖上缺了一小截。她站在门和他中间,没有动。
“别过来。”
小黑没有再往前。
“会馆让我们来的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接你们走。这儿后天就推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会馆有地方。有饭。”
“上回也有人说有地方。我们住了半个月。人来了,说那块地要用。”
小黑没有接。他看着那只铁盆,盆沿上那道磨圆的口子,是常年端进端出磨的。
“食堂的桶,倒了才去翻。”大的那只说,“这也算住得下去。”
“你们出得去吗。”
“白天不出去。人多。”
“你身上有人味。”大的那只说。
小黑没有答。他看了一眼那排炭画的杠。
“我住过。”他说,“廊子朝南。中午有太阳。”
大的那只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有地方回。”
小黑没说话。
“那你回去。”
小的那只从窝里下来了。它一步一停,走到他跟前,围着他的前脚转了一圈,从他的手闻到他的耳朵,用鼻子碰他的尾巴尖。小黑把尾巴收回来一点,没有躲。
大的那只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回来。”
小的退回窝边上,没有进窝,坐着看他。
“他们两个。”小黑说。
“我自己看着。”
“推楼那天,你看着不住。”
大的那只没有答。她把尾巴往身边收了收,尾尖搭在地上。
小黑掉头,从来时那个口子出去。
他钻出墙口,回到走廊上。后头有爪子落地的声音。小的那只跟出来了。他回头。
“回去。”
它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外头土路上过去一辆重车。路窄,车压过去,地底下沉了一下。
车间上头响了一声。
不是风。是砖和砖分开的动静,先响一声,停一下,再连成一片。他抬头,门洞上头那道过梁裂了,缝从上往下走,灰落下来,砖跟着落。门框左边那一摞先倒,倒下来把门洞塞住,堆得比他还高。
灰一下就满了,呛得他眼睛睁不开。他听见小的在叫,就在砖堆后头,很近。叫声不长,一声接一声,中间的空很短。
他盯着那堆砖。门洞右边还立着半截门框,门框和砖堆中间让出一条缝,缝很窄,底下是空的。堆顶上又落了两块砖,砸下去,声音是闷的。
化成猫试了半个身子,肩膀卡在砖上;砖动了,往里落了一小块。他退出来,变回人形。手变出来了,胳膊是软的。
那段距离他量过:从这儿到那条缝,四步。落点要贴住门框那一侧,偏一指就落在砖上,砖是活的。他站起来试了试,腿撑得住。他只有一次。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
送过去的时候,身体当中那处被从里往外拽了一下。到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,他往边上倒,手先落了地。手底下是毛,软的,热的。他把它搂起来,抱在胸前。
回去也一样远,这回身上多了东西。他抱着它起跳。
落地的时候他跪着,一只膝盖磕在水泥上。怀里那只还在抖,他用胳膊把它兜住,没有让它碰到地。
他跪着没起来。膝盖底下是碎砖,硌。耳朵里响起来,一片声音,不退。手撑在地上,指头是麻的。手背上有凉的东西往下走,他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,抹下来是红的。
他试着站起来,一条腿撑到一半,人又坐了回去。他把怀里那只换到胳膊弯里,用另一只手撑着地,等那阵响退一点。
墙外头的人进来了。岑先到,从砖堆上跨过来,蹲在他跟前。她先看他怀里的,再看他。
她把那只从他手里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一遍:肚子,四条腿,耳朵后头。看完了,她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,一只手按着。
“还有两个。”
门洞那头的砖被人从外面扒。会馆那两个人一人一边,扒出一个口子。大的那只从口子里出来了,走一步看一下,一直走到岑跟前站住。她背上驮着另一只小的,小的四只爪子抓着她的毛。
岑把膝盖上那只放下去。小的落到地上,跑回大的那只身边,贴着前腿站住。
“安置区。”岑对开车的人说,“三个。”
会馆的人在空地上摊开一条毯子。岑把三只抱到毯子上,四角兜起来。大的那只在毯子里没有动,只在被抬出院子的时候,把头抬起来,朝那间屋的方向转了一下。小的两只在她肚子底下挤着,一只的尾巴露在毯子外头。
她抱着毯子走过小黑身边,看了一眼他的袖子。
“擦掉。”
小黑低头看自己的袖子。
他没有跟着出去。他回到围墙底下那根水泥管子前头。
管子前头那两块砖,是他挪开的,扔在草里。他蹲下去把砖捡回来,一块一块码回原处,堵住管子的口。砖是凉的,边上缺角,码上去不稳。他从旁边找了一块小的垫在底下,再把大的压上去,用手按了按。
岑站在院门外看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次还行。”
她把毯子往上托了托,走了。
又一辆车从土路上过来,停在会馆那辆车后头。车门开了,无限从车上下来。
他先看那面墙。塌下来的地方还堆着,灰没散完。他走到小黑跟前,蹲下来,看他的脸,看他的手。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小黑说,“膝盖磕了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无限伸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,把他的手心看了一遍,看完了放下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瓶水,放在小黑手里。瓶子凉,外头结着一层白霜。小黑拧开,喝了两口。
无限没有走。他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看着会馆的人把那卷毯子抬上车。
天黑得早。他回到小区的时候,楼里的窗户大多已经黑了。他从管子爬上去,从窗子那条缝里侧身进去——缝是留给他的一指宽。
屋里黑着。他落在窗台上,窗台是凉的,凉气从四个爪垫往上走。
他试着趴下。左肋下面那块地方挨上台面,就疼一下。他把身子侧过来,让伤的那边朝外。
桌上摞着几本书,最上头那本摊开着。小白的呼吸从床那边过来,一下一下,隔着被子。
他跟着那口气数。数到十九,肋下面那口气没接上,他从头数。
前爪抬起来,按在自己胸口上。按下去的时候,底下是空的。他按了一会儿,松开。空的还是空的。
那间屋里的墙他记得:上面那排炭画的杠,最底下几道是短的。后天推,推完了,那些杠跟墙一块儿没。
爪子的毛里头红了一点。他把爪子伸出窗外,在墙皮上蹭了两下,蹭到看不出颜色,才收回来;收回来他舔那只爪子,舔了很多下。
地方是挑好的。地板那头,小白的拖鞋边上有一小块空地,从窗台过去五步。前爪要落在鞋跟后头那条缝上。
他把四条腿撑起来试了试,腿是软的,撑着的时候抖。
他过去了。到的时候比算的近半只脚,前爪踩进了那只拖鞋,拖鞋翻了个面,一条后腿别在鞋帮上。他抽出来,把拖鞋拨正,拨了两下才正。前爪收拢再张开,收拢那一下比张开慢。
耳朵里的响声跟着到了。他站在地板上等它退。等的时候,床上那口气停了一下,接着又平了。另一个屋的门开了一下,有人趿着鞋走了一趟,又回去。
他没有动。等那口气数过十下,他走回窗台。四条腿,一步一步,走到墙根底下,跳上去,趴回原来的地方,把鼻子搁在前爪上。
天快亮的时候,楼下过了一辆车,车头的光从窗子里扫过去,在墙上走了一道,没有了。
第二天他到会馆的时候,廊下的炭盆里坐着火。墙上那三张纸还贴在原处,边角卷着。
他从最上面一行往下念,念得很小声。念到一半,桌子那边叫他。
岑坐在桌子后头,桌上摊着那本硬壳册子。她一只手压着纸角,一只手写字。册子受过潮,翻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味,还是水边那股。
小黑走过去,站在桌子这头。
她写完一行,停一下,再写一行。
“城边,旧厂。”她写着说。
写到第三行,她把笔抬起来:“它们没有名字。”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大的那只,尾巴尖缺一小截。”他说,“小的两只一样,一只尾巴尖上有一撮白的。”
岑把这两句写上去,写完,把笔搁下。
“北屋。”她说,“先住下。”
小黑想起北屋那几间屋,门帘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,底下压着砖。
里屋的门响了一下。牧从里头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杯子。他走到桌子边上站着,看了看册子上新写的那三行,又看了小黑一眼。
他把杯子放下,伸手把册子转过去,往前翻,翻到后头那两页,拿过岑的笔。
“又添了两个。”
他在那一页最下面空着的两行里写字。头一行写得短,第二行写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。
小黑站在桌子这头,看着那两行。头一行后头写着“桥洞”。第二行后头空着。
他伸手把那一页的角按平,按了两下。
他把第一行看完,看第二行;看完了,从第一行再看一遍。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1 章 · 带不动
头盔滚到他脚边,停住。上头有一道旧划痕,从左边划到右边。
“戴上。”
小黑把头盔抱起来,走到车边说:“我不用。”
岑已经坐进驾驶位,手搭在挡杆上,没看他。“上来。坐到地方就下车,听我的话。”
他戴上头盔,坐进后座。安全带卡扣在他手里合了两次才合上。
车往城外开。路口的店一家一家少了,灯也少了,最后只剩车灯扫过去的两边土墙。岑开了很远,一句话都没有。中途她停了一次,把一个布袋子从后座挪到副驾,袋子里有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车停在一条土路边上。土路前面是一大片平地。
地是新的。翻上来的土比别处深一个颜色,土块一块挨着一块,压得很平,从这头铺到那头,边上拦着一排铁皮围挡。围挡里面插着几块木牌,木板刷了白漆,字是黑的,写着这一片是多大、填了多深。牌子脚下压着两袋没拆开的水泥。
小黑先下车。他往前走,眼睛在找水。
他不记得水在哪儿了,只记得从这里往那边有一片浅滩,浅滩里站得住脚。他往前又走了几步,往左边看,往右边看。平地铺得很匀,根本没有低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,把头盔摘了放在旁边,用手掌按地。上面一层冻了两指深,按下去是硬的;他把手掌挪开,底下那点软的土从掌印边上往里塌。
芦苇只剩边上几丛。围挡根底下一排,靠着土坡那一边还有一排,都被挤在一块小地方,秆是黄的,头上顶着一些软的穗,风一过就整片往一边倒。
小黑走下坡,进了那几丛里。
土里有东西硌他的膝盖。他把膝盖抬起来,用手往底下掏。土是凉的,指头进去半截就摸到一根硬的。他把四周的泥拨开,把那根东西扯出来。
是一截芦苇根,斜着长在底下,横过的地方被压弯了。根是空的,捏一下,外面那层皮掉下来,里面是干粉。
他接着掏,掏到第二样:一小截苇管,比他的小指还短,弯的,弯的那一面有两个印子,像被什么削过,又被踩过。管子没裂,捏着有点硬。
他把这一小截放进兜里,和上一次那只扁哨子放在一个兜。
岑蹲在围挡那头,离他二十来步。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、一支铅笔、几个纸袋。她先在这一片地的四角各插一根细竹签,竹签上系着一块白布条;然后她走回来,在几处翻起来的土上各挖一小铲,装进纸袋,把袋口折两折,压住,用铅笔在袋子上写字。
小黑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找什么。”
“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没有。”
岑把最后一个纸袋塞进布袋,扎上口。“人来过。”
“谁来过。”
“荻。”她说,“在这片水里站过。他个子矮,水到他膝盖这儿。”
“你见过他。”
“我先看的地方,后见的人。”她站起来,把布袋背到肩上,“他在这儿待过好几年。填土那几个月,他没有别的地方去。”
小黑看着那片平地往前延伸。他记得这片地。荻蹲在水边,拿苇叶编东西,编好了吹一下,一短,一长。他站在那儿看,水面上有光在动。
现在风在这片地上走,什么都没有挡住它,走着走着就没了。
“他去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岑往前走,“他会吹哨子。一短一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听见过吗。”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岑停住脚,回头看他,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记住这句。别丢。”她往前走了。
第二处在城边,就是他先前摸进去的那个工地。
围挡换了新的一块,铁丝拧得比原来紧。这回有门。岑掏出一把钥匙,开了锁,铁门向内推开。她在门口站住,往里面看了一遍,才侧身让他进。
烂尾楼还在原地。一层一层往上数,还是七层,楼顶那截钢筋上挂着的塑料布换了方向。地上有新打的桩位,白灰画的一圈一圈;一台小挖机停在东边,铲斗支在土里。
小黑先去了那根柱子底下。
柱子上那圈勒过的印子还在。断草绳也在,压在碎砖缝里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没有拿走。
旁边那块被踩实的地方干了。整块硬起来,边上裂开,土面上一层白。他蹲下来,把手掌按上去,等了一会儿,抬手看掌心:干净,没有印。
他把脸凑到那块土上面闻。土里头有一点冰化开的水气,再往里,是一股旧土的味道,闷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过。他往边上挪,四个方向都闻了一遍。
没有别的。
他站起来,绕过柱子,往楼后面去。
楼后头避风。他记得那一片泥地上有土偶站出来的坑,现在坑里结了冰,冰面上落了一层灰。他在那儿又蹲下去,手撑着地,鼻子离地三寸。他等着。味道没出来。
他直起身,走回柱子那边。岑正在拖痕旁边蹲着,手里那根木棍一截一截量过去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小黑说。
“哪个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它们站过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一点味道都没有。”
岑把木棍收回来,在土上划了一道,划出刚才量的长度。“动过的东西都有味道。”
“以前有。”小黑说,“现在一点都没有。就是土。”
岑站起来,往那片地看了一眼,又回来。
“还有一种。土腥味。很老的那种。”小黑说,“跟这块地不一样。”
“在哪儿闻到的。”
“上次。石头缝里。”
岑低头看那道划痕,看了一会儿,往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
楼后头那一堆东西他走到跟前才看见。地上摊着一片烘干的土块,不是碎渣,块块大小差不多,比核桃大一圈,边角磨圆了,表面一层壳。他用两根手指捡起最上面那块,很轻,碰一下掉一层粉。他把这一块放到鼻子底下闻:土腥,就是那个味。
他从兜里摸出师父给他的那片陶片,放在一起比。颜色差不多,一个亮一点,一个暗一点。
“干的。”他说,“有人把它们烤过。”
岑走过来,蹲下,用木棍把土块拨开,底下也是。她数了一遍,十九块。她伸手挑了三块,垫着布装进纸袋,扎口,写字。有一块她拿在手里翻过来,看底下那片壳上的纹。
“它们自己带的土。”岑说,“带的不是这儿的土。”
小黑看着那十九块土。坑里有水,水面上有灰,这些东西摆在这儿,摆得很整齐。
“怎么搬来的。”
“这就是要问的。”岑站起来。
她的话没说完。楼里头响了一声。
不是风。是泥压在泥上的那种闷响,一声,隔了一下,又一声。
那声音他听过。
小黑把钢管从脚边拿起来,退了一步,让背靠上柱子。他往楼里看。
楼梯口出来一个。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,从楼梯口一个个出来,头上肩上落着水泥灰。第四个从那堆水泥袋子后面站起来——那堆袋子上一秒还是袋子。
它们不动的时候像土堆。动起来手脚是僵的,一步一顿,脚落进泥里,坑很深。
小黑的耳朵往后贴。他说:“岑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岑没退。她把布袋放到地上,从里头抽出一根木棍,木棍头上削过,是尖的。“数。”
“六个。”
“我数也是六个。”她说,“往门口去。”
他往门口挪。他挪的时候,东边那台挖机后头又站起来两个。
那片“水”就在他挪过去的那条路上。
它还是平的,铺了七八步宽,风从上面过去都不起纹。他站住,往后收脚。他一收,那块“水”抬起来了。
它立起来的时候才看出是一张网。银色的,网眼细得看不清,从地上一直抬到他头顶。
“退开。”岑说。
她往东边去,把那两个从挖机后面引到自己那边。她站住,把木棍往地上一插,手掌按在木柄上。木柄底下的土翻了一下,几条细根从土里抽出来,往上长,拧成一股,横在两个土偶的前面。土偶撞上去,根断了三根。它们只停了一顿。
那片“水”落了下来。
小黑往旁边跳。他跳出去一步,左边肩膀还是被网边扫到。网贴住的地方,力气一下就没了,像有人把手探进他胸口,把那点撑着他站起来的东西按下去。他的指尖开始麻,一只手变成爪子,又变回来。
他伸手去扒网面。手进不去,网眼比他的指头还细;他抓住网边往上掀,网面从手里滑出去,软的,什么都不受力。
岑那边也被压住了。网的一大边落在她身上,她跪下去,一条腿还撑着。她手里那根木棍掉了。她抓住网边往上扯,网面从她手里滑出去。
一个土偶站到了她背后。
“岑!”
她侧了一下身,肩膀把土偶的胳膊挡开,另一只手把网边从身上推开一条缝,从缝里滚出来。她滚出来就半跪着起来,一只手撑在地上,手心朝下按了按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“你别——”
“你拔腿走。”她把地上的布袋踢到一边,往他那头走了两步,“往回走。从你进来那道缝出去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小黑。出去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走。他退到那堆土块旁边,把钢管横过来。他盯着两个土偶中间的地面,那中间有四步半。他把自己送过去,落在中间,膝盖先着地。他站起来,钢管抡在最近那个的脖子上,脖子裂开,一块土掉在地上。
土块滚了一下,滚回去,接上。
他往后退,退到那堆水泥袋子边上,一脚把袋子踢倒,水泥粉扑起来。他把袋子扔向网,袋子落到网上,网面陷了一下,把袋子兜住,往上弹了弹。
就这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
岑在这时动了。她从侧面插进两个土偶之间,把手里剩的那半截木棍扎进一个土偶的膝关节。土偶往前顿了一步,往外侧歪。她往门口的方向跨了两步,一只手朝小黑伸过来。
第三个从他背后过来。
它整个撞在岑身上。
小黑听见那个声音。岑的身体斜着飞出去,落在砖堆上,砖塌了一角。她从砖上坐起来,一只手撑地,撑了两次,第二次没撑起来。
那片网正在往回收,贴着地收,收过的地方,泥里的水被压出来一圈。
小黑往那边跑。他一边跑一边盯住岑脚边那块地——那有三步远。
他到了那儿。他到的时候没站住,往前扑,手插进泥里。他把头抬起来看:岑在他前面六步。他刚才那一下,比自己算的少了三步。
他再盯一次。这一次他盯着岑的手。
他到的时候跪在她旁边。鼻子里有东西往下走,他手背抹了一下,红的。他伸手去扶她的肩,摸到袖子底下是硬的,撑不起来。她的额角破了,头发贴在脸上。
“岑。”
她眼睛睁着,动了动嘴唇。
他把手插到她腋下,想把她架起来。他自己先站起来一条腿,再把另一条腿撑直。两个人一起往上抬。
抬到一半,他脚在泥里滑出去。她落回地上。他自己也跪下去。
他第二次是抱着她起的。他抱着她的腰,两脚往下踩,踩到底。他整个人往上顶,牙咬住,腿上、背上的力气一起往外使。
他的脚动了。半只鞋那么远。
就半步。停在那儿。再往前推,推不动了。
他跪在泥里。手指头抠着地,指头进土里了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跪着,抬不起头。耳朵里有一片声音在响,一直不退。
“走。”岑说。
他抬头看她。她的一只手抬起来,抓了一下他的手腕,抓得不紧。
小黑转过身,背对着她蹲下去,两条胳膊往后一伸,把她的手拉过来架到自己肩上。她比他高,也比他有分量。她的胳膊搭在他肩上的时候往两边滑。他把她往上颠了一次,颠上去一点,她的膝盖在他腿弯那儿,脚在地上拖。
他往前走。
他走出去十来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个东西站在围挡根底下,站成一排,脸朝着他。它们没有跟出来。那张网收到围挡边上就停住了,没有再往外摊。
进楼那道口子,他走错了半步。围挡那道缝还在,缝比以前窄。他把她先送出去——她半个身子在外头,他两只手从里头推,肩膀在铁皮上刮了一下,比上回疼。他爬出去,把她重新架到背上。
她在他背上,他的脚在土路上,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泥甩一下。手上、脚上都是泥,他往前的时候手先落地,再起脚,跟四条腿走路的走法一样。土路拐上砖路,砖路拐上柏油路。路面是硬的,好走,也好到哪里去看不出来。
路边有路灯。他走了一段,背上那只手松开了。
背上的人不动了。
他把膝盖先落地,再把她从背上顺下来。她的头磕在他胳膊上。他跪着,把她放平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。他喊她。
“岑。”
她不应。他拍她的脸,很轻,两下。她不应。
他把手凑到她的鼻子底下,等了一下。手心上有气,温的,一阵一阵。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她的手腕,按不到什么。他把耳朵贴到她胸口听,听了一小会儿,听不见,他把脸抬起来,又把手放回她鼻子下面。
她还在出气。
他叫第二声:“岑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几下。他凑近了,凑到耳朵贴着她嘴。她在说话,不是跟他说,像在念什么东西。
“那不是妖,也不是人。”
他等着。她没有下一句了。
他蹲在她旁边,把手又放到她鼻子底下。她胸口还在动,一下一下,很浅。他从兜里摸出那截弯的苇管,捏了一下,又塞回兜里。
街那头有一家卷帘门底下的缝里漏着光。他站起来,跑过去,抬起手,往卷帘门上敲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2 章 · 名字牌
书包是去年的,拉链卡在一半,拽了两下才拉开。小白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:用剩的本子、断了的铅笔、一小袋橡皮屑、两包干脆面里的调料。
她拿剪刀从肩带根上剪,剪不动。她去客厅把爸爸工具箱里的大剪子拿出来,把两个肩带连着底下的布一起剪掉,再把两边的布裁开。书包摊成两大片加一小片,里子那面是浅的,布上有铅笔蹭出来的印子。
她把大片摊在地上,用手按平,按出四个角。她比着自己的胳膊画了一圈,觉得大了,又比着水壶画了一圈,还是不对。最后她拿膝盖压住布,拿铅笔从膝弯画到脚背,剪出来一个长圆的东西。剪完铺开一看,一头尖一头圆。
灯底下,她跪在地板上穿针。
线是白的,针眼小。她把线头放嘴里抿湿,对着光看了半天,一次,两次,三次,线头进去了。她把线拉出来,两只手各抓一头,在食指尖上绕一圈,拉紧,线在指头上留了一道红印。
缝的时候她走两道。第一道沿着边打圈,针扎进去得用顶针,家里没有顶针,她用指甲盖顶,顶两下指甲盖就白了。第二道她换了个方向,怕开线。
第二道走到一半,线不够了。她把线头咬断,重新穿针。这回线头不肯进,她把眼睛对到针眼上,把线头在手指上搓细,搓了三回,进去了。她缝下去,手在布上挪,挪一下,把布扯一下。窗台上那盏灯的光圈只罩住她跟前一块地方,她的影子落在布上,把布盖住一半。她偏了偏身子,让光过去。
走完她把垫子翻过来看。针脚歪,一针长一针短,布皱起来一道小坡。她用掌心从头到尾按了一遍,把鼓的地方按平,按完还是鼓。
她抓着垫子两头,往两边拽,拽大了。松手,布回不去,边成了波浪。她把波浪那一头剪平,剪完短了一截,放到腿上比,短的那头正好是他睡觉蜷起来的地方。
针插在布上,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写作业写久了脖子会这样,缝东西也会这样。
她把垫子拿到窗台上,放在最里那一边。窗台是凉的,垫子一放上去,边就翘起来。她把水壶搁在翘起来的那一头,压了一会儿,拿开壶,边还是翘。她换了块石头——花盆底下垫的那块,小,圆,正合适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她从书包那片小布上剪下来一条,剪成一个方不方长不长的块。找笔的时候,笔袋在书包里,书包的布在地上,笔在笔袋里。她把笔袋倒出来,挑了一支芯最满的圆珠笔,在布上写。
她先写了“罗小黑”。三个字排下去,写到“黑”的时候剩下半格,笔画挤在一起。她拿橡皮擦了一遍,布起毛了,字还在,反倒更黑。她翻到背面,重新写,写满了整块布——“小黑”。
她把这一小块布举起来,对着灯看,看字有没有写歪。第一个“小”歪下去一点,“黑”两个字挤着。她用指甲把歪的那一笔刮了刮,刮不掉,布上留下一道印。
她把垫子从窗台上拿下来,把这块布放在垫子角上,两个角对齐,用针挑着缝。缝到第三针,针滑了,扎进左手食指的指肚。
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手指举起来。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,不大,圆圆的一粒。她看了一会儿,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血在裤子上留了一道短的印。她再去看那块布,布上是干净的。
她接着缝。缝完一圈,又绕回来缝了半圈。收线的时候她打了个结,用牙咬断线头,咬了两次。她把垫子举起来,名字那一面朝外,举到灯底下给花盆看,又放下。
窗子响了一声。
她听见了别的东西。外面那层铁栏杆上有一只脚落上去,又收回来,再落上去。脚搁在栏杆上停了一下,没有蹭出声音。她等了三下,才有一只手搭上窗框。
她从垫子上抬头。小黑是从窗子进来的,一只手先撑着窗框。他一条腿先跨进来,落在地板上,另外一条腿跟着进来。落下去的时候,他把手撑在窗台上,撑完才把身子直起来。
小白看着他。
他走路跟平时不一样。右脚落得重,左脚落得轻,是一高一低地走。他走到床边,没坐上去,蹲下来,左手垂在身侧,没抬。耳朵——他这会儿是人形,但耳朵后面那撮头发是湿的,粘着。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口子边上的皮翻起来一小条;他脸上没擦干净,鼻梁旁边有一小道干了的。手心里也有。
小白把针插在垫子边上,站起来去开柜子底下的抽屉。她拿出那个棕色的小瓶子和一卷棉签,还有一板创可贴和一把小剪子。她把东西摆到床沿上,拿棉签在小瓶里蘸了一下。
她没有问他去哪儿了。上回她问过一次,他说了两个字,一只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拿出来。她看见了,就没再问。
“手。”
小黑把手抬起来,抬到一半停了一下,才伸给她。
她捏着他的手翻过来看。手心那道口子里有干了的土,她先用棉签把土拨开,土是硬的,拨不动,她用指甲拨,拨下来一小块。她拧瓶盖,往口子上倒。他手指头动了一下,往回缩了一点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她把他的手拉回来,重新捏住。他那只手比她的大,她得用两只手才包得住。她包着,等药水渗进去,等了一会儿,才松一只手去撕创可贴。
她不看他的脸。她把口子上剩下的土都倒掉,看了看,口子不算深,皮下有点红。她撕开创可贴的纸,比了比,太长。她拿剪子剪掉一头,剪下来一条一半长的,贴上去。贴的时候他手一动,创可贴歪了,她揭下来重贴,这次她另一只手垫在他手下头。
“另一只。”
另一只手只有两道浅的,她用剩的那半张贴上。手背那道长的,她没敢用创可贴,只把棉花蘸了水,在边上按了按,把土按湿,一点点擦下来。擦到口子边上的时候,她手里的棉花停了一下,接着往下擦。他这次没缩,把那只手摊开,放在她膝盖上。
她擦完,把棉花捏成一小团,投到垃圾桶里没投进,捡起来再投。
她把东西收进抽屉,回来把垫子拿起来,摊在他蹲着的那块地板上,用手一拍一拍地弄平。她立起垫子的边,看了看,把石头压到角上。
“歪的。”她说,“你先用。”
小黑低头看那个垫子。垫子角上缝着那块布,字朝上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布上那两个字的线脚,指头在线上来回走了两遍。他又把垫子翻过来,看背面那一圈歪的针脚,看了一会儿,翻回去,按原来的方向摆好。
他站起来,往那条缝出来的方向走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走到窗台前。
窗台上有一小块黑,在花盆和石头中间,是嘿咻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,走到垫子边上,放下。嘿咻在垫子上站了一下,转身蹿下来,绕着垫子跑了一圈,又一头钻到垫子底下,把自己的前半截藏进去。
小白趴下去,把下巴搁在地板上,跟那个鼓包对着看。
“这是小黑生的。”她说,“对吧。”
没人答。她把耳朵贴到地板上听,地板上什么都没有。那个鼓包挪了一下,从垫子另一头钻出来,抖了抖,又爬上垫子,在“小黑”两个字上趴下。
它的尾巴跟小黑的尾巴一个样,只是短得多了,只有两节指头长。它趴下去的时候看不出头,看不出尾,就是一个小黑团。
“你有名字吗。”她问。
小黑团没动。
“这个字。”她点了一下垫子上那块布,“小黑。”
小黑团把脑袋往布上蹭了蹭。
小白笑起来,笑的时候鼻子出了一口气,把布上的毛吹起来一点。
她从书桌上摸来那一小包鱼干。那是昨天给猫留的,还剩三块。她掰了一块,放在垫子边上。小黑团爬过去,两个爪子抱住鱼干,把头转过来,咬着,尾巴尖一晃一晃。
“我也给你留一块。”她说。
手机在书包那堆东西底下响了一声。她爬过去,把手机从本子下面掏出来。
山新发来一条消息,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从路的一头拍的:一栋楼,白天拍的,灰的,一层一层的洞,看不到窗;整个楼上没有一个地方是新的。照片下头跟着一行字:就是我说那个鬼楼
小白回:你又去那儿啦
山新回得快:七层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,我上周路过,喊了一声,回音特别大
照片是我今天拍的
小白把照片放大。那栋楼她也见过,就在城郊那条路过去,坐车的时候从窗外一闪而过。她当时没看第二眼,只看见楼顶有根东西翘着。照片里那根东西还在。她把照片划回去又看了一遍,横过来看,看楼边上那圈围挡。
她打字:明天上学你带我去。你等着。
她本来还想打一句“那地方有猫吗”,打到一半删了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,转回头看她的垫子。
门开了。妈妈把头探进来:“小白,吃饭——”
“来了!”
妈妈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堆剪开的书包、摊着的线和躺着的猫,把眼睛收回来。“先洗手。”
“噢。”
她跑去洗手,水在手上冲,指肚上那个针眼遇水有点疼。饭桌上有鱼,她夹了一块,没吃,先掰下来搁在自己碗边上,等凉。她吃了一半的饭,跟妈妈说学校里的事,说山新说城郊有个楼。妈妈说那地方别去。
回屋以后她又把鱼块掰小,放到垫子边上。嘿咻在垫子上抬头,看了看鱼块,看了看她,吃掉了。小黑不在垫子上,他在床边坐着,一条腿支着,一条腿伸着,看他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。桌上留着一碗饭,他端着吃,吃了一半。
小白把作业本挪到他旁边,趴下写。写一会儿她抬头看他,他还坐着,眼睛看着窗子那一边。窗外那盏路灯的光落到玻璃上,在他脸上留下一小条白的。他手里那只碗早就放回去了,碗底剩的米粒粘在碗沿上。她低下头接着写。
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,她又抬头。他这会儿是猫了。他蹲在地上,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,扫过地板,又从垫子边上推过去,推得垫子的角翻起来一点。他把翻起来的那一角用鼻子拱回去,拱了两下,缩起爪子,趴在床边不动了。
她没跟人说她看见的。妈妈进来过一次,把窗子上的插销推紧,看了一眼地上摊着的东西和躺着的猫,说了一句“睡觉”。
“噢。”她说。她也没跟妈妈说他手上有口子。
九点多,妈妈来关灯。灯关上以后她躺好,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拉到下巴。夜灯搁在窗台最里面那一格,线从那儿拉过去插电,照着窗台那一小块,垫子放在窗台上,嘿咻在垫子上团成一个球。
小白问:“妖精会不会死?”
床边那团黑动了一下,很快停住。
“会。”
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那一边,把被子往上拉,拉到耳朵。
“那你别死。”
那边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一次很轻的响,像是尾巴在地板上扫过一下。她就睡了。
夜里她醒了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是醒了。她先看见夜灯那一小块圆光,还是那么小。她翻过去看窗台。
垫子是空的。
石头还压在角上,绕在垫子上的那块布朝上。嘿咻在窗台上,团成一球,靠墙那一头,离垫子有两指宽。它醒着,尾巴在窗台的漆面上拍了一下,很轻,没有声音。窗子关着,插销插着,窗台外面那层铁栏杆上一根一根都空着。
她坐起来。
“小黑?”
屋里没有别的呼吸声。床底下是暗的,桌底下也是暗的。她把脚放到地板上,地板凉。她坐着听了一会儿:楼下的冰箱在响,楼道里有水管在走水,走两下停一下。这些声音她天天晚上都听得见,今天听着不对,因为屋里少了一个声音。
她爬到窗台边,跪起来,手扶着窗框,把脸凑到玻璃上。
外头是路灯。灯在孩子玩的那个滑梯旁边,灯泡外面那层罩子裂了一条缝。灯底下有一块亮的地方,亮的中间蹲着一个东西。
她先看它的耳朵。耳朵又短又平,贴在头上,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收着。
它蹲得很正,两条前腿撑得直,身子整个压低着,头抬着。风在吹树,它在风里一点都不晃。它的背比小区里任何一只猫都高,铺开的那一片影子比她见过的猫都大。
它不动。它不舔爪子,不甩尾巴,不回头。
小区里那些猫她都认识。三花晚上在南边车棚上睡;黄的在垃圾桶那边蹲着吃;还有一只大的,会顺着树爬上二楼。它们走路有声音,见了人会扭头走,尾巴在墙头上甩一下,甩出一小片灰。
这个东西不甩尾巴。
它不进花坛,不上树,不叫。它就蹲在路灯最亮的那一块地方,把自己摆得整整齐齐,头朝着这栋楼,朝着这一扇窗。
小白把身子往下蹲,蹲到窗台底下,只留一只眼睛在窗台上面。她的手抓住窗框,抓得指头有点酸。她没喊。她往后伸手,把身后床上的被子拽过来,抱在怀里。
她从被子底下伸出手,把窗台上那颗压着垫子角的石头抓了过来。石头是凉的,也有点沉,握在手里正好。
嘿咻从窗台上过来,钻进她怀里,贴上她的手腕,不动了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3 章 · 空房间
小区外头那道矮墙,墙根底下凹进去一条槽,刚够塞一只猫。他把身子填进槽里,只把耳朵留在外面。
夜里落雪籽,先稀,后密。雪落在背上不化,积出一层薄壳,他一动,壳就裂。他不动。
对面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东西。
它像人,穿一件棉袄,棉袄旧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,肩上挎个布袋子,袋子瘪着,贴在腰上。它蹲的姿势不对:屁股没沾地,两条腿在棉裤里折着,整个人像谁随手搁在路肩上的一块土。雪落在它肩上,积了厚厚一层,它没动。
小白昨天夜里跟他说过:“路灯下头蹲着个东西。”她说那东西不是猫。
他后半夜摸出来,一直蹲到这会儿。腿早麻了。肋下那块伤冻了一整宿,像有谁拿手掌按在那儿,按得发钝。他不敢换姿势,换姿势会出声。风从街口过来,把路灯底下那层雪掀起来一小片白,又落回地上。他数那片白散开的次数。数到第三次,路灯灭了。
天亮之前,他在心里排过一遍:那东西一动,他就跳五米,落在那排车后头;再跳一次,到对面楼道口;第三次跳完,耳朵要响一阵,鼻血大概压不住。再远他去不了。他只有这么远。
这两天他几乎没吃东西。上一次跳完,耳朵里到现在还有一层薄响,指尖也麻着,摸什么都隔着一层。他知道那是裂口在漏。他不敢不用,不用就来不及;用了,那点力气就一天比一天少。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,只留下看。
后半夜过去一辆夜班车,车灯扫过街面,从那道矮墙一直扫到路灯底下,那件棉袄被照亮了一瞬——灰褐色的,跟土一个颜色。车过去了,又黑回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先过了一辆送菜的三轮车,链条响。接着是扫地的,扫帚刮着地面,一下,一下,刮到他这边慢下来,那人往路灯底下看了两眼,什么也没看见,推着车走了。
那东西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比蹲着的时候还矮。膝盖响了一声,闷的。它转身对着墙根,抬了抬手,像叫自家孩子回去吃饭。
“小猫妖。”它说。
小黑没有动。
“你从半夜蹲到这会儿,我从前天晚上蹲到这会儿。”它说,“你比我小,你先起来。”
天光在那排楼顶上走了一段,被云压住。街上开始有人,都缩着脖子,走得快。它把布袋往上提了提,站着等,一点不催。
小黑从槽里站直,左边那条腿打了个软,他撑住了。
“你想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盖房子。”它说。
它转身顺着街往东走,走得慢。走出七八步,不回头,声音从前面飘回来:“你跟着也行,不跟也行。我今天总是要往那儿去的。”
小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。
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。
“灯是好东西。”它还是没回头,“我年轻的时候也留过灯。灯是给回得来的人留的。走吧,路不远。”
小黑跟上了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它一步是一步,像在量什么。出城往东以后,路不铺砖了,车轮压出两道辙,冻硬了,踩上去硌脚。再往前是一片推平过的地,边上立着半截拆到一半的院墙,砖上挂着灰,墙根堆着没清走的土,土堆上盖着一层旧雪。
它上了坡。坡不高,坡面就是土。冬天土硬,一踩一个白印。它走到坡顶,蹲下去,两只手按在地上,像摸一头牲口的背那样摸了两下,然后把土往下扒。土就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道口子不像门,像谁掀开了一层旧被子。
底下有光。
还有味,还有人声。味是土腥味,不冲,像刚翻过的地。光是从上头漏下去的,黄的,被土滤过一遍。底下是个院子,四周的墙上掏着洞,洞口挂着布帘,蓝的灰的,一片挨着一片。院子当中有一口锅,锅底下是火,火不大,红着。锅边坐着七八个小妖,捧碗的捧碗,吃东西的吃东西。
没有一个被绑着。
没有一个人在哭。
小黑下去了。
台阶是土夯的,一级一级,踩着很实。他进院子的时候,听见头顶那道口子合上了。土合上不响。
火边上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。那神情是饭桌上抬头看一个生人。
“来了个小的。”一个小妖说。
“是客人。”它说,“来看看。”
“看吧。”那小妖把碗往边上挪了挪,腾出一块干地方,“这儿坐。”
小黑没坐。他往四周看。洞里的铺盖叠得比他自己叠的整齐;墙根下有人晒萝卜干,摊了一整条布;锅里的东西滚着,白气往上走,走到头顶那道缝里就不见了。院子里暖,热气扑在脸上,他脸上的雪水化了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肋下那块冻了一宿的地方松了一点。
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他看每个人的手腕,看每只脚脖子上有没有绳印;看洞口旁边有没有插销、有没有顶门的石头;看那些碗——粗陶的,都刷得干净;看一个睡着的小妖的嘴角,没有血,也没有药味。什么都没有。
院子是暖的,他越看越冷。
它从锅边拿起一块饼,掰了一半,递过来。
“你不吃?”它说,“你身上没肉,风一吹就透。”
小黑没有接。它也不收回去,把那半块饼搁在锅沿上,搁在谁想拿都能拿的地方。
他往左边数第三个洞口看。
那洞的布帘没放下来,里头暗。暗里坐着个小东西,背对着外头,个子很小,缩着,肩上一件旧褂子,褂子下摆磨出了毛边。它右脚穿着鞋,左脚光着。
左脚脚背上糊着一层泥。泥是黑的,干了,裂了,裂口里露出一点白的碎屑——芦根。
小黑站住了。
他身上的毛从耳朵底下一直竖到尾巴根。
“那个是我从泥塘旁边请回来的。”它在他背后说,声音不高,“走了七天。到我这儿的时候脚上有口子,走一步印一个点。他自己不肯停,是我背进来的。你要不要过去看看他,他睡得沉。”
小黑没动。
爪尖从肉垫里顶了出来,扎进土里。他数了三下。数完第三下,他把爪尖收了回去。
“你别站在门口,进来烤烤。”火边上那个补衣服的小妖说,针脚一下一下,“外头那雪下了一天了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小黑说。
“那你就站着。”补衣服的没抬头,“站着也一样。”
“它们能走吗。”小黑说。
针停了。火边上没有人说话。有个小妖把碗放下,看了小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补衣服的说,“你问他。”
它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,搁在锅边,自己也坐下,坐得很低,像地上凹进去的一块。锅里的东西又滚了一阵,白气把它的脸糊了一下。
“能走。”它说,“门不是锁的。你要走,随时。”
“它们不走。”
“它们不走。”它跟着说了一遍,不重,“你问它们为什么。”
“我在这儿睡了十几天。”一个脑袋圆的小妖含着东西说,“没冻醒过一回。”
“我原来住桥洞。”另一个说,“开春以后人拿锹来填,我就搬到墙缝里,住到入冬。你问我出不出去,我出。我出去住哪儿。”
“外面有人给你留饭吗。”那个脑袋圆的问小黑。
小黑把头转开了。
“他有。”补衣服的说,“你别问他这个。”
那边说着话,这边它开了口。它说话慢,一句跟一句之间留着空,像夯土,夯一下,抬一下。
“我这辈子盖过十一个家。”
“第一个在坡上,土是黑的,踩下去要陷到脚脖子。后来人拉了黄泥来,一车一车倒,把坡填平,说这样齐整。平是平了,不长东西了。”
“第二个呢。”
“在河边。河边有苇子,秋天割下来能铺房顶。后来那边修堤,水退了,土变咸,苇子就死了。”
“后面的呢。”
“第三个在林子边上,第四个在山坳里,那些我记不太清。反正都是同一件事:我盖,人拆;我垒墙,人推墙。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我想明白了,他们不是跟我过不去,他们是要地。土在他们手里叫地,土里活着的东西不算数。”
它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。
“所以这回我要盖一个拆不掉的。你知道土里长东西靠什么吗?靠底下有个底。没底,水一漏,根就悬着,长着长着就飘了。”
“这间也是别人的。”小黑说。
“我这边什么都全了:墙,火,饭,被子。就缺一个底。”
“那几个还空着。”它抬手朝右边点了点,“铺盖我备好了,谁来都有地方睡。就差一个底。”
头顶那道缝里的光往下落了一段。锅又滚起来。
“你们管这个叫灵质空间。”它说,“抢是抢不走的——空屋子抢不走,得有人住进去才行。所以我从来不抢。我请。”
“你现在守着的那一间,是空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盯着你的不止我一个。”它说,“多少人想住进去,都进不去,因为你不松手。我不一样,我等。你哪天松了,我就住进去;你要是不松,也没关系——我一间一间去请。请谁不是请。我已经开始请了。名字我记不住,我看见没家的,就请一个。”
它抬起眼睛看他。那双眼睛是浑的,眼白上有一点黄,像搁久了的土。
“我不瞒你,我不愿意跟你动手。”它说,“你还小,你打架的时候左边不敢使劲。你这身子骨,打什么架。我在城外的坡上等着,等你想明白。今天你先回去。”
“门没锁。”小黑说。
它站起来,把布袋挎回肩上,抬手指了指坡下:“从这儿往东二百步有个水塔,过了水塔就看得见城。我不送。”
小黑往台阶那边走。走到一半,背后那口锅又滚了。
“回去把身上的雪拍干净。”那个补衣服的在后面说,“冻化了,湿着睡,明天要疼。”
“小猫妖。”
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狸力。”它说,“名字是别人给的,用久了就成自己的了。那间屋子你住得也不安稳,我替你看着。这个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台阶往上,光变白。他上到坡顶的时候,风把雪粒子横着打在脸上。回头,坡上就是一片土,平平的,跟旁边那块地没什么两样。身后那道口子合得干干净净。
他站在坡上,背上那根线动了一下。
很远的地方,嘿咻翻了个身。
分会馆的院子里落了雪,没人扫,石板上踩出一串脚印。他在巷子外头化了形。人形撑起来的时候,左边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了坠,像挂了个东西。他在廊下等到身上的雪化完,才进去。
该说的他都说了。城郊,坡上,土底下的院子。十几只。有饭,有被子,门没锁,没有人肯走。它们缺一个底。
“他要你把空屋子给他。”衡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衡把桌上那只茶碗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桌面,也不坐,“我算账给你听。城郊那一片,这个月收到四起报备,人找不着。分会馆能调的人,连你在内,五个。一座城,五个。你要拿人守着那间空屋子吗?守不住。你自己也守不住——你身上带着口子,你走到哪儿,别人就能跟到哪儿。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小黑说。
“我没说拿你的。”衡说,“我说的是把那扇空着的门钉上。钉上以后谁也进不去。你照样吃你的饭,睡你的觉,当你的猫。”
“那不如给它们。”
“给谁?”衡看着他,“给他?给那些客人?”
小黑没有答。
“你要。”衡说,“你今天说给,是因为他今天没动手。明天他动手了,提案就得往上递。要么你把屋子封了,要么你就是会馆最大的隐患。这两句话不好听,可是它们站得住。”
牧是这时候进来的。他把门带上,站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记录我让人写。”他说,“你从头再说一遍,慢点。”
小黑又说了一遍,说得更短:坡上,土,院子,锅。
“好。”牧说,“提案我压着。”
“压到什么时候。”衡问。
“压到我说压不住为止。”牧说。
衡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出去的时候,院子里有人踩雪,脚步声一直响到巷口。
“这几天别出城。”牧对小黑说,“伤养着。”
小黑没答。
无限在院子外头靠着墙站着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手里没拿东西,看见小黑出来,也不问里面说了什么。
“说完了?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。”
小黑没有答。
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,一片一片,都有自己的形状。他站着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右手摸到那一小截干芦苇,就攥住了。他张开嘴,喉咙里有话:一句是“不给”,一句是“给吧”,一句都出不来——两句都对,两句都站得住,谁也压不倒谁。
无限等着。他不催,也不替他说。
后来他说:“回去睡。”
他转身走在前头,走到巷口停了一下,等小黑跟上。
小黑站在原地,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摊开。
手心里是那截芦苇哨子,干透了,硬得像一小截骨头。攥得久了,掌心横着一道印子:中间细,两头深,跟哨子一个形状。
他把手合上了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4 章 · 最后一碗面
抽屉卡在一半。小白两只手抓住把手往外拽,拽出来半截,里面的东西跟着响了一阵。她拿膝盖顶了一下,抽屉才到底。
铁盒在抽屉最里头,上头压着一叠本子。她把本子抱到床上,把铁盒端出来,坐在床边,掀开盖。盒子上印着的画掉了一半,剩下的地方用圆珠笔描过两道。
三个月的钱都在里头:一角的、五角的、一元的分成三堆,最底下压着两张十块的,压得平。她把钱倒在膝盖上,两只手摊开,再一枚一枚分。硬币新旧不一,有几枚上粘着东西,她用指甲抠下来,弹到地上。一角的一摞,码到第七个倒了,滚了三个到床底下。她跪下去掏,掏出两个,还有一个滚到最里头,手指头够不着。五角的五个一摞,一元的十个一摞。分完她数了一遍,把硬币拢起来,又数了一遍。
第一遍六十四块七,第二遍还是六十四块七。
她把那两张十块的举到窗子那边照了照,又放回去。
盒盖里头有一行字,是她用圆珠笔写的:九十八。写的时候笔尖压得重,纸背面一道一道的印子。她伸出指头去点那几个字,点一下数一次,数到第三下停住,把手收回来。家里的大人还没回来,屋里静得听得见楼下谁家的抽油烟机。
那家店在卖菜那条街上,橱窗上贴着四个字,玻璃上留着一道撕不干净的胶。橱窗里搁着两个,她看中的是前头有一块透明的那一个,绿带子,吊牌上印的数字跟盒盖里那行一样。她放学从店门口走,每次都看一回,看的是同一个。差的那三十多,她算过,还要攒一个多月。
她把硬币装进右边口袋,纸币折了两折,塞进里面的兜。站起来的时候口袋往下坠,她用手按了按,走一步,硬币在里头响一下。空铁盒放回抽屉,本子摞回原处。
“小黑。”她喊,“走了。”
没回话。她把外套拉上,围巾绕两圈压住领口,从领子里把绳子抽出来,钥匙吊在下面。出门前她回屋看了一眼:窗台上那团黑的还在垫子上,尾巴盖着鼻子。她伸手把小夜灯按亮,按完又看了一眼。天还没黑,灯亮了也照不出什么。
“看家。”她说。
垫子上那团黑的没动,耳朵尖抖了一下。
门一开,他站在门外,背靠着楼梯口的墙,一只手插在兜里,袖子长,手缩在袖口里。
“你怎么在外头站着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屋里有人。”她说,“进来等啊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把门带上,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塞回领子里。楼梯的栏杆上结着一层白,手搭上去粘一下。他在她后面一级台阶,走得慢,她走两步停一下,等他跟上。她一只手按着口袋,走一步,硬币在里头响一下。
小区里那段路,踩过的地方冻硬了,走上去响;没踩过的地方还白着,边上一圈灰。风从两栋楼当中穿过去,把她的围巾往背后吹,她绕回来一圈,压在领子里。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。
“就在小区外头,拐过去第二家。”她说,“那家碗大,汤也多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数过。”她说,“从楼道口到这儿,四百二十七步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信?”
“信。”
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汽水,箱子上落了雪,塑料纸被风吹得响。面馆的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白汽,看不见里头,只看得见几块暖黄的方。她推门,热气一下涌到脸上,脸上就化了。手先是麻的,缓了一会儿才回来。
她在门口跺了跺脚,把鞋底上的雪跺掉,才往里走。里头四张桌子,三张空着。灶在最里头,锅盖是木头的,边上缺了一角,白气从缺口里冒出来。老板娘站在案板后头切葱花,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。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,纸边卷了,最底下那行写着“加蛋”。
小白挑了靠灶最近的那张桌子,把两只凳子拉到一处。她把围巾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“一碗面,加蛋。”她站在案板前说,“再一碗,不加蛋。”
老板娘应了一声,把两团面下进锅里,拿筷子把它们拨散。锅盖掀起来一次,白气冲到梁上去。她抬眼看了看这两个人,又低下头切葱。
小白在价目表上找到那两个数,伸出手指点了一遍,点完把手收回去。
她坐回去,在玻璃上抹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往外看了一眼:还是那道墙,墙根的雪没化干净,灰白一条。她把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了搓,搓热了才拿出来,用食指在雾上画了个圈,圈上添两只耳朵,又添一条长尾巴。画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他坐在对面,看着桌角,等她把画添完才抬起头。
门开了,进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,肩上落着雪。他站在案板前点了一碗,坐到靠门那张桌子上低头吃,吃得快,汤喝了两口就站起来走了。门在他背后合上,风跟着进来一股。
“你师父凶不凶。”她问。
“不凶。”
“他打人吗。”
“不打。”
“那他怎么教你。”
“他做一遍。”
“你就看一遍?”
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看两遍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他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。
“我学得会。”
面端上来了。一碗搁在小白前头,一碗搁在他前头;上头顶着一层葱花,油花在碗边上转。那个蛋是单独的,装在一只小碟里,摆在两只碗中间。老板娘顺手把灶边那碟萝卜干拨到桌子中间。小白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,一双摆到他手边。
“外头要黑了。”她说,“吃完早点回去。”
小白先把碟里那个蛋夹起来,放进他那碗里,蛋沉下去半截。
“你吃。”
他没动筷子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他低下头,把面挑起来。筷子在他手里抖,面条从两根筷子当中滑下去,汤溅在桌面上两点。他重新挑了一次,这回挑住了,送到嘴里,嚼得慢。手背上红着一块,是冻出来的那种红,指节上没看到口子。吃到一半,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,歇了歇,才接着吃。
小白撕了一格纸,推到他那边。他拿纸把那两点按掉,把纸叠成方块,放在自己碗边上。
他的袖子长出一截,挑面的时候袖口搭在碗沿上。她站起来,绕到他旁边,把那只袖子往上卷,卷到手腕上头,卷了两圈还剩一截。她卷完坐回去,把那碟萝卜干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等她把筷子拿起来,才把手放回碗上,夹了一块萝卜干。
吃了一会儿,她把碗放下。
“这是我的钱。”她说。
他停下来看她。
“攒了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本来要买猫包的。就是前头有一块透明的、能背在身上那种。”她把手在自己肩前比了比带子的样子,“装了你,去哪儿都行。”
他把筷子放平。
“钱还不够。”她说,“还差三十多。”
他没有说话,把碗往自己那边拉了拉,拉了一点又停下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“冻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,没答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汤有点咸。
外面有车从路上过去,灯扫过玻璃一段,又没了。她夹起面,夹到一半,没往嘴里送。
“小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走了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。两只手一起放,放得很轻。
“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自己去找你。”她说,“你等着。”
他没抬头。桌上那碟萝卜干还剩一半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我回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快吃。”她说,“面都泡了。”
她低下头吃面。汤上那层油花散开了,晃了两下。他把碗里的面挑起来一筷子,放进她碗里,放完又挑了第二筷子。她没拦。刚才那格纸还在桌上,她拿手把它按在桌面上,按住,没有擦。她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,汤喝到碗底,底下剩着两根葱花。
老板娘过来收走了那只空碟。外面的风把门顶了一下,门条响;她过去把门推严,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。
吃完,小白把两个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站起来去案板前。她把兜里的硬币掏出来放在台子上,用手扒拉平。硬币在台子上响了一阵。老板娘把它们拢到手心里,数了一遍,从抽屉里拿了两枚一块的推到台子边上,又从台子上那卷纸里撕了一格递给她。
小白擦了擦嘴,把那两枚捏起来,放回兜里,跟别的硬币碰了一下。她回到桌边,看他还坐着,就站着等了一下,把围巾拿在手里。
“走啦。”
他把碗边上那张叠好的纸拿起来,扔进桶里,站起来跟上她。
她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,围巾往上拽,盖住嘴,推门出去。冷气一下子上来,鼻子先疼。玻璃门在她背后合上,把里头那层白汽关回去了。
“下回我们点两碗都加蛋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天黑了,路灯都亮着。来的时候路上还有人,这会儿没有了。路边一家店挂了塑料的门帘,风把它往外翻,翻完又贴回去。有户人家的窗子里透着电视的光,一亮一暗。风比刚才硬,擦在脸上像一层纸。路边堆着清出来的雪,冻成了壳,一脚踩碎,底下是黑的。他走在她右边。走到半路,她伸手去够他的袖子,够了一下没够着,就抓住袖子的一角,攥着。他没把手抽回去。他另一只手还在兜里,攥着什么,手背把布顶起来一小块。
“明天我还想吃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剩下的钱还在她兜里,走一步响一下,跟来的时候一个样。
两个人走了一段,都没说话。她数路边的树,数到第七棵乱了,从头数,数到第四棵的时候,到了小区门口。
进了小区,保安亭里亮着灯,里头的人低着头看一块发光的东西。
走到那排楼的当中,他忽然停住。
小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东西。
她先以为是猫。小区里那几只她都认得,能叫出颜色来;这个不是黄的,不是三花,也不是那只大的。它比猫大。它蹲得太直,两条前腿撑着地,身子没有一点塌下去的样子。路灯的光照在它跟前那一块地上,照不到它身上。她看不清它是什么样的,只看得出它肩上有雪,积了一层,没化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她小声说。前几天夜里她在窗子上看见过,跟他说过。那天她从窗台上抓过一块石头,石头是凉的,握在手里正好;今天她手里攥的是他的袖子。
他往她前头挪了半步,站在她和那个方向中间。她往他那边靠了靠,手还攥着他的袖子。他走得比刚才快了,她小跑两步才跟上。
到了她那栋楼底下,他停在台阶前,没有上台阶。台阶边上的雪扫过,扫开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的冰,发亮。
“你先上去。”
“你不上去?”
“我一会儿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两只手都在兜里,右边那只把布顶起来一小块;鞋帮上溅着几个泥点,裤脚冻硬了一圈。楼道门上镶着一块玻璃,上半截能看见外头。她把门拉开,进去,门在背后合上,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楼道里比外头还冷,水泥地上有一层水印。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插回兜里,摸到那两枚一块的,凉的。
灯亮了。
她数了数楼上亮着的窗子,数到第五个,忘了数到哪儿。
她拉着门把手,没有马上上楼。把手是铁的,握久了手心发凉。她回头看。
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,没有动,脸朝着小区里头。
她鞋尖上沾的那点雪化开了,袜子上湿了一块。从那条缝里看出去,正好看得见那盏路灯。灯底下那个东西还蹲着。它把自己摆在灯最亮的那一块地上。风把地上的雪掀起一片,落到它身上。它没动。
楼道里的灯灭了。
一楼那家的门底下透出一条光,铺在水泥上。楼上有人关门,声音顺着楼道下来,闷闷的。她把身子往门里侧了侧,让眼睛贴住那道缝;缝窄,看得见的东西不多。
她站着没动,数了三下。
灯又亮了。
它还蹲在那儿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5 章 · 收回嘿咻
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,隔一会儿闪一下。地上是前几天下过的雪,冻成了硬壳,踩上去会响。他挑没积住雪的边沿走,那里不响。
他回到城里的时候是后半夜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一辆停在路边的车,车顶的雪被谁用手指画过,画了半张脸。保安亭里还亮着,里头的人低头看一块发光的东西。他没从大门口走,沿着墙根绕进去。
单元门关着,门里头贴着一张纸,风把纸角吹起来,又贴回去。楼道里是黑的。二楼的声控灯亮过一次,灭了,再没有动静。
他抬头。
五楼窗台上有一盏灯。橙的,小小的。整栋楼只有那一扇窗还亮着。窗台上积着一条雪,灯把那条雪照成了暖的。
从城郊走到这儿,他走了三个钟头。路上他歇了两回,缩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,等腿上的劲回来,也等街上的人走干净。耳朵里那层响从那次传送起就没退干净,指尖一直麻着。他两天没吃东西了。
昨天夜里他也来过。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两个钟头,看那盏灯,没进去,也没上楼。往回走的时候他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,想到城郊才想明白:他不是舍不得上楼,他是舍不得收那根线。
昨天白天他去过城郊那片坡。坡上就是土,平平的,跟旁边那块地没什么两样。他在坡底下坐到天黑。他没有喊。挖他试过两下,爪子下去就停了:土冻硬了,进不了多少,爪尖先疼。他在坡上趴了一会儿,耳朵贴着地,底下一点声也没有。
他也去过会馆外面。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院子里有人出来,有人进去,灯亮着两间。巷口那家小铺关了门,门口挂着两串冻硬的辣椒。他最后没有进去。进去师父会问他一句话,那句话他答不出来。
这两天他一直觉着背上有根线。
线从尾巴根里出来,往南,出城,过桥,拐进这片小区,上到五楼,落在那块垫子上。另一头是嘿咻。嘿咻睡着的时候,他这边能觉出垫子有多软,能觉出屋里的电视什么时候关,能觉出那家人夜里走路有多轻。隔着整座城,他都知道那间屋子在哪一格,窗朝哪边开,风大了窗台会响一声。
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,是秋天晒被子的时候留下的。他隔着半座城,闻着那味道睡过几回。
他觉出过一只手落在垫子上,一下,两下,然后走了。那只手收起来的时候,嘿咻的耳朵动了动。
前天下午他还尝到过一点咸味,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——嘿咻在垫子上吃东西,他这边跟着有了一点鱼的味道。那时候他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,那点咸味在嘴里留了很久,他没舍得咽。
分身和本体就是一根线的两头。这头是他,那头也是他。
前天夜里,线被人摸了。
不是拽,是摸。像有人捏着一根头发,从他这边一点一点往那头捋,捋一段,停一停,再往前;捋到中段,那只手松开了,往上抬了抬。那不是摸线,那是在量——量这根线有多长,量线那头的屋子离他有多远。
那只手每次都是从北边来的,从他尾巴根那儿进去,往南走。走到中段它总要停一下,像认一认路,再往前。他趴着不动,把那只手走的路记下来:北边进来,南边出去,中间那一停。
昨天他往西边走了很远,一直走到桥那头,想试试离得远了会怎么样。夜里那只手还是来了,摸的节数一点没少。他离得多远都没有用。
昨天晚上它又来了一趟,摸得比头一天深。他半夜在城郊那片坡上醒过来,鼻子底下什么味道也没有,风是空的,可他后脖子上的毛一直立着,立到天亮。
今天他没有等到天黑透就往城里走了。
蹲在路灯底下看那扇窗的,和在线上一寸一寸摸的,是同一件事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线在一天,就有一根绳子从那间屋子里牵出去,牵到别人手里。今天那头是嘿咻,明天那头就是睡着的小白。
他不能天天守在这面墙下面。他守在这儿,那只手就往别处去;他不守,那只手就能顺着线一直摸,摸到窗台上,摸到玻璃上,摸到屋里睡着的人跟前。线在他身上,窗在这间屋上,是让他自己把这根绳子连起来的。今天他得把它们拆开。
他从车棚那边绕过去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,从垃圾桶那边过来,到花坛就没有了——是猫的脚印。他顺着看过去,那只猫蹲在车底下看他,背上秃了一块。它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,把左前爪舔了两遍。舔完,他上了一楼的雨棚。
雨棚上盖着雪,他挑靠墙的木条落脚,雪塌下去一块,声音很闷。二楼的空调外机上面结了一层冰,他踩上去滑了一下,爪子扣进缝里才停住。他停在那儿听了一会儿,楼上没有动静。三楼的防盗窗,栏杆一截一截,他一格一格往上;铁冻了一夜,爪垫挨上去先粘住,抬脚的时候再撕开,一下一下。踩到第三格,左肋下那块地方拉了一下,他停住,把气喘匀,再往上。四楼那家的窗里有人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声。
三楼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,光从楼道那扇小窗里出来,在对面墙上落了一格白。他贴在墙上不动,连尾巴都贴着墙。那格白亮了很长一阵,灭了。他又等了一会儿,才接着往上。
四楼那个外机离五楼窗台还有两米多,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很短的一次传送,不到五米。
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响起来,嗡嗡的,指尖跟着发麻,比前几次久。他趴在窗台上等那阵响过去,尾巴垂在墙外,冻得发木。他喘了几口气,把爪子收在身子下头。
玻璃上挂着一层雾。玻璃上头干净些,中间那一块是温的,他掌心的肉垫贴上去,贴了一会儿就不凉了。他把脸凑到干净的地方,往里看。
屋里没有开大灯。光都在外头——那盏小夜灯就搁在他爪子旁边的窗台角上。借着贴玻璃透进去的那一点,他看清了床上那一团被子。小白的脸露在外头一半,头发压在枕头上,嘴张开一点。她睡觉不老实,被子蹬到一边,一只脚从被子里出来了,脚背上有一块旧的青。
床头柜上放着水杯,杯里剩了半杯水,边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作业本,铅笔还夹在页缝里,笔尖是断的。
他看了一遍屋里的东西:床,水杯,作业本,小白的一只拖鞋,椅子背上搭着的衣服。床尾靠墙那一小块地方,是他平时趴着的位置,现在空着,被子铺得很平。
他蹭开的那一小块玻璃,被他呼出来的气糊住了。他用爪子再蹭一次,接着看。
小白的嘴动了一下,两个字的形状,声音没有透出来——都留在玻璃里头了。
他把爪子从玻璃上挪开。
要是她这会儿醒过来,隔着玻璃看见他,她一定会来开窗。开着窗她会冻着;她会喊他;她一喊,他就得进去;进去了,他就出不来了。他把身子往后撤了半掌。
窗台上多了东西。那条毛巾他前两天没有见过,那包鱼干也是新放的,纸上的折痕还是硬的。他一样一样看过来,没有碰。
窗台拐角放着那块垫子。垫子被挪到背风的那个角上,那条毛巾就搭在边沿,一头垂在窗台外面,冻硬了。嘿咻蜷在垫子中间,四只爪子收在肚子底下,尾巴盖着鼻子。
垫子旁边压着一小包东西:纸包着的鱼干,纸角上压着一颗小石子,怕风把纸卷走。再旁边立着那块牌子,字是小白写的,写得歪,笔画很重。
他看了那块牌子一眼,把眼睛移开。
他把鼻子伸过去,在嘿咻头上顶了一下。
嘿咻不动。它把脸往垫子里埋了埋,尾巴甩了一下,甩完停在那儿——它知道这一下是什么意思。它的喉咙里出了一点声,很短,像在使劲。
他又顶了一下,用了点劲。
嘿咻抬起头。它看了他一会儿,回头看了看那块垫子。垫子上有一个它睡出来的坑,坑里的毛还是乱的。它站起来,先伸了个懒腰,前爪往前推,把垫子踩出一列小坑;然后它低头去叼垫子的一个角,叼了两下——垫子比它大,叼不动。它朝窗户那边走了两步,走到玻璃前头,回头看他。
它以为他要进来。
小黑没有动。他又把鼻子伸过去,顶它。
嘿咻在玻璃前头站了一会儿,走回来。经过那包鱼干的时候它停住了,纸上透出一点腥味,它鼻子抽了两下,往前凑。
小黑把爪子横在它前头。
嘿咻看他。他不动,也不看那包鱼干,就看它。它绕开他的爪子,爬到他尾巴上——上去之前,它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顶了顶,在他脖子那儿蹭了两下。他没有躲。它先踩住尾巴尖,一节一节往上走,走到尾巴根那儿缠住了。
线就是在这时候收的。
不是断——是收。像一样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,一段,一段,收进尾巴根里。收到最后,那头的暖没有了:垫子的软没了,五楼的动静没了,那家人什么时候关灯,他再也觉不出来。城的南边化成一片黑,什么也不剩。
他试着朝那个方向再摸一次。什么也没有。他换了个方向摸,还是没有。
以前半夜里,他隔着半座城就知道她翻了几次身、夜里醒没醒。往后他只能这样看——隔着一层玻璃,用眼睛。
尾巴沉了一点,那是嘿咻回到了原处。尾巴根那儿紧了一下,又松了,松出来一小块空。他甩了甩尾巴,那块空还在。他把尾巴从墙外收进来,绕住自己的后腿。
尾巴上有味道。垫子的味道,屋里那股暖气烘过的味道,还有一点烧菜的油烟味,是洗过之后没散干净的那种。这些味道跟着嘿咻回来了。他把尾巴绕到前头,压在鼻子底下。
原来有这根线在,多远他都摸得回家。现在城就是城,路就是路,五楼那扇窗,就在别人的楼上。
他贴着玻璃又看了一眼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小白的脚还在被子外面。
小夜灯被风推得歪了,光斜着打在靠墙那一边。他伸爪子把灯推正,让它照回窗台中间那块地方;那包鱼干的纸角被风吹开了一点,他一只爪子按住纸,另一只把纸角折回去,折了两折,又用那颗小石子压住。他试了试,风掀不动了。
毛巾的一头垂在窗台外面。他把它往回拨,拨到垫子边上,盖住嘿咻睡过的那个坑的一半。
他退到窗台最外边,站了一会儿。那盏小夜灯就在他爪子边上亮着,橙的光落在他前爪上,也落在窗台上那条雪上。
他跳下去。落地的时候他挑了一块没化透的雪,压着脚落下,声音很小。
他没有走窗户下面那条路。他绕回单元门,从门底下那道缝里钻——缝窄,他收着肚子过去,背上蹭了一层灰。门里头有旧鞋子的味道,有煤灰的味道,还有一点剩饭的味道。这些味道他都认得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。他一级一级往上走,比平时轻。走到五楼那扇门前面,他停了半秒: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,跟窗台上那盏是一个颜色,橙的。那道光铺在门口那一小块地上。
门里头很静。
然后是一层一层往下,他没有再停。四楼、三楼、二楼,谁家的门他都认得。五楼到一楼,他没有弄出一点声音。
他从单元门底下钻出去,站在楼底下。花坛边上那块地砖他认得——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区是个下雨天,他站在那块砖上,没有进去。今天他也在外头。
五楼那盏灯的光从窗台上斜下来,在楼底下铺了一小块。他站在那一小块的边上,没有站进去。他站了一会儿,脚底下的雪化了,四个爪印塌下去一圈。
走过楼前那一段,他没有抬头。出了小区大门,他停下来,把身上那样东西挪了挪。哨子原本搁在外头那一层,冻得发硬;他往里面按了按,按到贴着身上的一层,让身上的热把它慢慢化开,又用尾巴尖在外头绕了一圈,压住。硬的那一小截隔着毛硌着他,硌在左边肋骨上,走一步,硌一下。
风从城外来,先吹动了他耳朵上那几根毛。天上开始落雪。
路面上有前几天的车辙,雪落进去,把两道辙填成白的。他走在那两道辙中间。
一片,两片,落在坏掉的那盏路灯底下,落在他的背上。往城外去的那条路上没有人,路灯一盏比一盏稀,落住的那一片不化。
他往城外的方向走。
走到工地那根水泥管前头,天还没有亮。就是他路上歇过两回的那根管子,管口朝着墙根,风进不去,里头是黑的。
他把嘿咻从尾巴上分出来,放在管口,用鼻子往里顶。嘿咻扒住管口不肯进。他把前爪探进去,把它往里推了半掌,推到管子拐弯的地方。
“等我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管子里响了一下,是嘿咻在里头挪地方,挪完就没有动静了。他在管口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从墙根底下捡了两块半截砖,斜着码在管口,留下底下一条窄缝。
雪落在管口前面那一小块地上,落住的那一片不化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6 章 · 不去看她
水塔的梯子缺了第三节横杆,剩下一小截铁头垂着,上头结着冰。他从梯子底下钻过去,在墙根那块泥地上趴下。
泥冻硬了,硬得能立住钉子。他用爪子刮开表面一层霜,底下还是硬的。一条印子从坡那头过来,两道,比他的身子窄,到这儿断了。
断口外面是水塔的水泥台子,台子上干干净净。
他退回去,顺着印子走。走了二十几步,站住。风从坡上下来,从他两只耳朵中间穿过去。他把鼻子放到离地一寸的地方,停了一会儿,又往左边挪半尺。
味道在那儿。旧的土腥味,干的,闷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,又在火上搁过一阵。
他把四周看了一遍:往东是一根电线杆,往南是水塔的顶,往北是一条没车走的土路。他记下这三样,记完把爪子从雪里收回来,压在身子底下。
这几天他跑的就是这个。
会馆抽不出人。牧在一张纸上划了三处,推给他,说了一句“看过的都回来讲”,没有再说别的。城里那两处他跑完了,一处在水闸那边,什么也没有;一处就是这个工地。第三处在城外,只有他走得过来。
会馆里的人跑不了这么远,鼻子也没有他的灵。他闻过的地方,回来一件一件讲;登记的那个妖精照着往纸上写,写的时候他不看纸,看院子里的地。
他不在会馆过夜。睡在那儿,早上要有人问他夜里去哪儿。
睡的地方是工地那根水泥管。管子口径窄,他蜷着,睡两个钟头醒一回。身下垫的是一块捡来的纸壳,纸壳上结了霜,他每天早上一抖,抖下来的霜落进鞋里,化成水。
他来的时候天还黑着,这会儿天亮了。他从台子底下出来,往东走。
坡在路北边。坡不高,坡面就是土,冻出一层壳。坡底下那段土路上的雪被人踩过,又被风扫平,剩下薄薄一层,踩上去先响一声,再塌。
坡上有人。
那个东西蹲在坡顶,背朝着路,两只手按在土上,像把一块土慢慢往里推。它穿的还是那件灰褐色的棉袄,肩上落的雪积了很厚,一直没有化。
小黑从坡底下走过去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抬头。
走出去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坡上那个东西没有抬头,肩上的雪也没有动。
过了坡,土路接上砖路,砖路接上柏油路。太阳到头顶的时候,他到工地了。
围挡换过一块新的,铁丝拧得很紧。原先那道缝还在,从里面用砖垫着,比上回窄。他收着肚子钻进去,肩膀在铁皮上蹭了一道。
楼还是七层。楼顶那截钢筋上挂的塑料布换了个方向;地上有新打的桩位,白灰画的圈被雪盖了一半;那台小挖机还在东边,铲斗支在土里,斗底冻住了一层。
他先去了楼后头。
那堆土块还在,比上回大了一圈。他用爪子拨开最上面一层:块头都差不多,比核桃大一圈,边角磨圆了,表面结着一层壳。他数了一遍,二十三块。
他把最上面那几块一块一块闻过去。都是一股味:土腥,很老的土腥,不是这儿的土。他退开两步,闻堆子底下的地,闻四面——这股味只在这一小片,出了这一片就断。
楼里头他走了一遍。楼梯是空的,窗洞是空的,一层一层往上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进来,在他耳朵里响。
靠东边有一条拖痕,从柱子那头出去,两道泥边翻起来,压得很平,一直拖到围挡根底下才没了。拖痕上没有脚印。
楼后头避风的那块地方,泥面上有土偶站出来的坑,坑里结了冰,冰上落着灰。
他蹲下去闻。没有味道。
不是淡,是没有。连土的味道也没有。
他绕回柱子那边。
柱子上那圈勒过的印子还在,断草绳也在,压在碎砖缝里,跟上回一个样子。他没有动它。
柱子背后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,风到不了。他在那儿又闻了一遍,味比别处浓。
地上有一小块坐实的泥,范围很小,比他的身子还小。
泥面上有划痕。
一短,一长。一短,一长。他数了,七组。前六组划得一样深,第七组划得浅,划到一半收住,尾巴往上翘着。
划痕靠着墙根,旁边摆着一小截苇管。断口是白的,边上还立着毛,没有干。
那两截东西一直贴着他的毛。他把它们拨出来,放在划痕底下比:一截是工地上踩扁的那只哨子,一截是湿地边上捡的管子。摆在一处,颜色差着一截——新的这截是最近才从苇子上切下来的。
那个说话慢的说过:走了七天。到他那儿的时候,脚上有口子。
小黑看着那七组划痕。划痕从上往下排,一组比一组矮一点,像有人蹲在那儿,一天往下挪一点。第七组划得浅,收住了。
第七天,他的脚坏了。
他在旁边找了一块没有被动过的泥。泥面上冻着一层壳,他抬起前爪,爪尖从那层壳底下进去,在泥上划。
一短,一长。
指甲根那儿疼了一下,疼到手腕。他停住,等那一下过去,接着划。划完一遍,他又在旁边划了一遍。
他没有划到七组。他只划了两遍。
苇管他叼上了。钻缝的时候他把苇管放下,用爪子拨出去,出了围挡再叼起来。
回城要过一条排水沟。沟里的水冻住了,冻得不厚,当中一片是黑的。他站在沟这边,看对岸五步远的那块平地——能去。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响起来,一直在响。他在那块平地上趴着等它退,等的时候鼻子里往下走了一点东西,他用前爪抹了一下,毛上暗了一小块。
他歇了两回。一回缩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,等腿上的劲回来;一回在桥底下,桥底下有水声,冬天的水小,走得慢。这两天他吃得少,胃里空着,风从肋下那块地方过去,透。身上那半个馒头是前天会馆给的,冻成了硬块,他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,含软了才咽。
走到城边的时候天黑了。
车棚底下蹲着一只猫,背上秃了一块。它抬起头看他,没有走。他也没有停。
他不进小区。马路对面有一家关门的店,卷帘门上糊着两张旧纸,门前三级台阶,台阶上有雪。他站在台阶和一棵树中间,尾巴贴着树根。
这一段路他都是这么看的。她要是从玻璃上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只黑猫,她会下楼;她下楼来,就要走到他跟前;他一开口,就要跟她回去。他不能回去。
一次都没有走近过。走近了,脚印会留在雪上,她就知道有人来过。
他不去看她。他看的是那扇窗。
小区外头这条路靠西的一段没有铺砖,长着几丛枯草。枯草上盖着雪。
雪上有一块印子。
方的。四边是直的。
他没有马上过去,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那块方的地方比别处的雪低一点,边上起着一道很细的棱;中间一块平平整整,没有被踩过。这一段路别处都有猫印,就那儿没有。
他走过去,站在边上,没有再往前。他把鼻子伸到离雪面一寸的地方。
没有味道。
不是淡。是没有。
他把脚收回来,绕过那块地方走。绕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。
五楼那扇窗亮着。整栋楼只有那扇窗还亮着。玻璃上贴着东西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四张。都是本子上撕下来的纸。第一张横着写了一行;第二张短,写到一半停了;第三张上画的不是字,是一个圆的东西,底下一条横托着——他看了两回才认出来,是那盏灯。第四张上的字挤在一起,一直写到纸边上。
他会认几个字。隔着一条马路和五层楼,一个字也认不出。
屋里有影子动了一下。
他往树后面退了半步,退到影子最黑的那一块里。
玻璃里边走过来一个人。她手里举着一张纸,按在玻璃上,按的地方正是上回他用爪子蹭开的那一块。纸贴住了,她又用手掌按了一遍。
贴完她没有走。她把手搭在眉毛上头,脸凑到玻璃跟前,往外看。
他站在树影里,四只爪子都落在地上,尾巴贴着树根,不动。
她看的是马路对面这一段:台阶,卷帘门,树,路灯。她看了很久。屋里有人喊了一声,她回头,又转回来看了最后一下,走开了。
玻璃上多了一张纸。
他数了一遍。五张。
他把这个数记住了。
他把两只前爪往身子底下收了收,揣着站。
小区门口那盏灯坏了一半,亮一阵,黑一下。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:站到它黑那一下就走。这几天他都照着做。
黑的那一下来得比平时晚。灯闪了两回,第三回才黑透。黑着的时候他没有动;等它亮回来,他又看了一眼,才把爪子从树根上拿开。
走出去一段路,他站住,回头。那盏灯又亮了。
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第二条规矩:从明天起,夜里这一趟,他不来了。
他要做的事情只剩一件:把人从土底下带出来。人带出来了,他再回来站在这儿,站到灯黑。
明天他要把水塔底下那条印子从头走一遍。印子从哪儿起,他就从哪儿起。
他对着那扇窗的方向说了一句话,说得很轻,落在雪上没有动静。
“这次我来。”
天亮以前他到了会馆那条巷子。巷子里没有人。他在墙根底下化了形。人形撑起来的时候,左边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了一下,他扶了一把墙,把袖子拉直,走进去。
廊子底下那只竹筐还在,筐里多了一双鞋。他没有走过去看。里屋的门帘拉着,帘子外头摆着一双鞋,鞋底是湿的,边上糊着干了的泥。他在帘子前面站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牧在院子里端着茶碗。他看见小黑,没有问这几天他住在哪儿。
“水塔底下有印子。”小黑说,“两道,从坡那头过来,到水泥台子上断了。味是旧的土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工地里,土块二十三块。上回十九块。”
牧把茶碗搁在栏杆上。
“楼后头柱子旁边,泥上有划痕。”小黑说,“一短一长,七组。”
“七组。”
“荻划的。”他说。
牧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小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摊开。手心里是那一小截新苇管,断口朝上。
“他还在数。”
牧把苇管拿过去,转了一圈,收进桌上的册子里夹好,手掌压着封皮。
“你要把他接回来。”牧说。
小黑没有答。
“会馆还是那些人。”牧说,“你要去,我不拦。你到哪儿,先回来说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。”小黑说,“小区外头,空地上有一块印子。方的,四边是直的。”
牧抬起眼睛。
“里面什么味道都没有。”小黑说,“不是淡,是没有。那段路上的猫印,到那儿就断了。”
牧把册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那块地方你别去。”
“我没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去。”牧说,“我说的是以后。”
“城里那两处不用再去了。”牧又说,“你今天歇一天。”
“不歇。”
东边有脚步。管登记的那个妖精从安置区那头过来,一只手拿着屉布,一只手抱着册子,走到台阶下站住。
“馆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早发馒头,念了两个名字,没有人应。”
牧把册子接过去,翻开。他翻得很快,翻到某一页停住。
“哪两个。”
妖精看了小黑一眼,又看回牧。
“阿椒。钱串。”
小黑的手指头变了。先是手,再是爪,又变回来。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,转身下台阶。
身后没有人叫他。
东边那间的帘子放下来一边,短的那一边压在门框上,压不严,露着一条缝。
他掀开一个角,进去。
屋里两张床。靠里那张的被子叠着,叠成方的。靠外那张的被子摊开,一半拖在地上。
床上没有人。
靠外那张床边,地上放着一只小布袋。粗布的,袋口敞着,里面的东西还在:三个瓶盖,两颗螺丝,一枚扣子,半截铅笔头。
袋口的绳子绕了两圈,压在袋子底下,没有扎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7 章 · 砂
他把一块土按进壁里。
壁是湿的,土是新的。他两只手托着那块土往里推,推到一半,土的四个角自己软下来,和旁边的壁咬在一起。他换过掌根,从中间往外压,一寸一寸压平;压完退开三步看了看,又走回去,把靠右边偏高的那一块抹下去。
这面壁昨天才抹过。今天早上它裂了,缝很细,从壁顶一直走到底,像一根头发。他把缝挖开,填进新土,再抹平,抹到最上头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耳朵贴上去听。壁里头有声音,很小,是撑着的根在走水。
壁里嵌着一截根,露出短短一段,颜色比土深。他抹到这儿的时候手放慢,把土从两边推上去,不压它。这截根是从客人身上带过来的;在这儿它不用自己找水,水是他端来的。
根会喘气,喘得慢。他手掌贴着,能觉出来。
墙根下堆着他备的土,一堆干的,一堆泡着水。他泡土不用桶,用一块凹进去的石头,水渗进去,土发开,第二天就能用。
他蹲下去要扶着膝盖,站起来要扶着墙。做活慢,慢一天也是这一天。
抹墙他有次序:先抹顶,再抹底,最后抹当中。顶上先裂,因为顶上的土挨着人的土,人的土是浮的。
他退到院子当中,把手上剩的土在裤子上擦掉。火红着,锅盖上有气。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又盖回去,把火压小。
上头那道口子合着的时候,光是滤下来的,黄的,落到院子当中就散了。到下午光短了,只够照到锅那一边。他干活不用灯:墙上哪儿湿、哪儿干,手掌一抹就知道。
院子挖在城外那片坡的底下。那一片地推平了以后没人接手,推土机压过的土最好用,实,不塌。他在四面的壁上掏了洞,洞口挂上布帘,当中砌了灶,备了铺盖。进来一个客人就多一张铺,铺是他自己铺的,被子四角掖进去。
院子里是土味、烟味和饭味混在一处的味,闻久了就闻不出来,出去一趟再回来才又闻得见。
撑这院子的根都是客人的。根会累,累了壁上就裂,裂了他就抹;今天抹了,明天还裂。修得好的房子,底子得是自己的土,他的底子还没有落地。
如今住着十几个客人。火边上补衣服的那个,针脚一下一下,跟刚请来时一样;墙根下摊着一整条布,上头晒着萝卜干;坡上有两个土偶替他看路,不动的时候跟土堆一样,不吃东西,夜里也不用睡。
第三个洞里那个脚上带口子的小的,是他从泥塘边上请回来的。路上走了七天,最后两天那人走不动,是他背的;到了这儿,他在那人的脚背上糊了一层泥,泥里掺了芦根,糊了三天,口子才合上。那人怕生,说话小声,一天说不了几句;他每天把一碗粥搁在洞口,过一会儿再去看,碗是空的。昨天那小的自己坐起来了。
客人不知道墙在裂。他们知道的是屋里暖,被子干,一天两顿热饭。
土对他有一个好处:土不撒谎。裂了就是裂了,漏了就是漏了。
一年里他最闲的时候是冬天。冬天地冻着,土不动,他就补自己住的地方,把裂的地方抹一遍,把松的地方夯实。夯实的时候他唱不出声,只用掌根一下一下打,打一整个下午。
他活了很多年,多到自己不数。他记得自己盖过多少间屋子;他不记年,他记土。
土分很多种。坡上的土是黑的,踩下去陷到脚脖子,抓一把能捏成团;河边的土里掺着砂,抓在手里会从指缝里走,堵不住;塬上的土是黄的,一锹下去起一层壳,底下还是干的。他记得每一处土的手感,也就记得每一间屋子——屋子都是从土记起来的。
第一个家在坡上,朝南。他把坡挖进去一半,垒起三面墙,门口留一条道。门口那块地他踩了一整个冬天,踩出一个坑,下雨存水;他往里垫过三回土,垫到后来,脚放上去正好。
那时候他不跟人打交道。坡上的果子他吃,秋天落下来的叶子堵在门口,他一天扫一遍,堆在门右边,堆到膝盖高。门口有一块石头,他在那上头坐过很多年,石头面让他坐得发亮。
后来人从坡后面上来了。一车一车的黄泥倒下来,倒了一整个冬天,说填平了齐整。平是平了。他站在平地上找自己门口那个坑,找不到;土也变了,手一抓就散。
他在那块平地上站了两天。第二天傍晚,他往河那边走了。
河边有一块地,他在那儿住得最久。埂是他垒的,一块一块围起来,水从上头引下来,走到最低那一块停住。他在田角上搭了一间土屋,一铺炕,一个灶。灶砌了三回才顺,第三回烟从墙里出去,不从门口回来。
那一块地在册子上被改了名字。旧名字没有人再叫,路口立起一块木牌,写着新的。有人路过的时候念给他听过一遍,念完说:“这样好找。”他说:“是。”旧名字他自己在心里叫,叫了很多年。
田边住过几户人,认得他,路过点个头;有一家的孩子在他门口的树下睡着过一回,是他抱回去的,那家后来给他送过一篮枣。
再后来修堤。水改了道,从别处走,田里的水进不来,土一年比一年咸。苇子先死,然后什么都不长。他把埂一锹一锹铲平——不平不行,留着就是烂泥塘——铲到最后一天,他在田角上坐到天亮,走了。
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窑。有一年他在一处坡脚下砌了一座窑,一窑一窑地烧,烧了三季,砖色越烧越齐。最后那一窑他守了三天两夜,火没有断,出来的一批砖敲上去声音是一样的。他用那批砖砌了一面墙,砌完坐在墙底下看了一晚上。
第二年人来了。拆到那面墙的时候,领头的人摸着砖看了半天,说:“这砖好,别磕着,拉走。”砖一块一块从墙上起下来,装上大车,拉去砌了别处的墙。他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拦。
那些砖他认得。过了些年他路过别处的一段墙,在墙根底下站住——有一块的角上留着一个指印,是他当年压上去的。他在墙底下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不恨人。人也要地方站,人一多,站的地方就不够。恨是用力气的事,他的力气要留着抹墙。
从前他是说的。他跟人说,也跟会馆说。会馆那时候人少,一个管事的听他把话讲完,把话记在本子上,说:“过些天回你。”他等了很多个过些天;等的那些年里,那块地上又起来两样新东西。
后来他就不说了。不是说不通,是说了不够用。有人跟他讲共存:两边都住着,谁也别把谁赶走。他听懂了。他心里那句是——共存的屋子,钥匙在两边手里,哪一边掉一把,屋子就没了。
他见过一间谁也进不去的房子是什么样。那一年他在龙游外头的一块高地上,远远看着一座城从地上被抬起来,城底下的土也跟着起来,一整块,连树,连路,连墙根底下那几只猫待的地方。他站在外头,脚底下踩的是别处的地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往前走。
走的时候他在那块高地上抓了一把土,包在布里带走了。那把老土现在掺在他捏土偶的土里;掺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,破了结疤也快些。
他不会做那样的事。他会的是土。
一个家要守得住,只有一个法子——谁也进不来。这句话他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。
所以他开始请客人。
他挑人不挑地方,只看有没有地方去。有地方去的他不请。
他请人的话是早想好的,从不往重里说。他说:“这儿有地方睡,有饭,外头风大。”他说:“你不想住就走,门不锁。”他说得慢,说完就等着。
真有人留下。有人住两天要走,他把门口那条道让开,包两个饼给他路上吃。走掉的比留下的少。
有一个走了三回。头一回走了六天,回来的时候一只耳朵冻坏了,他上了药,换了新被子;第二回走了半个月,回来瘦得脱了形,他熬了三天粥;第三回他走到坡底下,坐在那儿坐到天黑,自己回来了。这个客人后来跟别人说:“外头没有他的地方,这儿有。”
有个客人问过他:“上头老是过去什么东西,轰轰的,像要下雨。”他说:“那是车。”那人说:“也行。”后来那人把铺往里挪了半尺,就睡下了。
他有一个本子,纸黄了,边角翻得软。他记不住名字,就把名字写下来。每来一个客人他问一遍:“你叫什么。”客人说了,他照着写;有的一时说不上来,他就说:“那你挑一个,随便挑。”挑完了,他写上。
名字底下他添一行小字,写那人进来那天的土是什么样:湿的,干的,冻的。他不写年月。
名字是别人给的,用久了就成自己的。这句话是他年轻的时候听来的,后来他讲给每一个说不出名字的客人听。
他听说那间空屋子的时候,正在抹这面壁。
传话的人说得含糊:城里有只小猫妖,身上有两间房,一间叫人夺走了,空着,谁也不肯住。传话的人还说:这样的空屋子,眼下外头找不出第二间。
他抹墙的手停了半拍。他见过的房子多了:有主的,没主的,塌了的,空的。空着还带着主人的,他头一回听说。东西让人夺走,夺完还在原处留一个空壳——他有过屋子让人推平的滋味,没有过这个。
那天他把手里的土抹完,才从壁上下来。之后几天他把院子里能补的地方都补了一遍。补完他进城一趟,在街上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,回来看见那个小的从坡底下走过去。
空的房子夺不走,这个他早就知道。力气能把有主的东西从主人手里掰下来,掰不动一间空屋子。空屋子只认一件事:里头的人自己开门。
所以他从来不动手。他要的不是一间屋子,是那个人自己走进来,把门推开,说一句我住下。到那一天,那间屋子就有底了,他也就不用每天抹墙。
那天他请那个小的进来,让他看了一圈。他看那个小的走路:左脚不敢使劲,站久了要换腿,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膝盖。那个小的身上有一道口子,比他自己知道的深。
他不想让那个小的疼。要说的话他都说了,一句重的也没有。
这几天他上坡看过两回。坡底下的雪上有一串猫印,四只,一天一趟,从土路那头过来,又原样回去。印子不上坡;它在坡底下停过,停的时间不长。
有一回他在坡底下站到天亮,那个小的没有上来。
他在等。他等得起。
昨天夜里他去接了两个客人。
路上红头发的那个醒过一次,瞪着他,问他:“凭什么。”他停下来,把土垫厚了一层,让道平些。另一个一直睡着,没有醒。
接人用的是他自己捏的土偶。土偶一步一顿,脚落进泥里,起来的时候泥自己合上,不留印;人躺在它们当中,只有衣角在雪上拖出一道浅痕。到了门槛,他把人从土偶手里接过来,自己抱进屋。
他把他们放在西边第二间,一人一张铺,被子四角掖进去。客人带来的东西他一样不动;他们两个什么也没有带,他就把该有的都摆上:一只碗,一双筷,一块擦手的布。
那两个小的住在会馆的院子里。会馆的院子他知道——没处去的小妖放在那儿,册子上记一笔,等有人保。册子上那两行他也听人念过:一行两个字,一行两个字,后头保人那一栏空着。册子上有名字的人丢了,会馆要来寻;会馆抽不出人手,来寻的会是那个小的。
请了客人来,家里人会来找的。
他在本子上翻到最后一页,把两个字写上去,一个挨着一个:阿椒,钱串。写完他看了一会儿,拿炭条在两个字外头各画了一个圈。圈没有画圆,两个都是扁的——他不常画圈。
圈是他给自己的记号。有圈的,是家里会有人来找的。
锅里的东西滚了。他舀了两碗,有一碗多舀了半勺。他端着往西边第二间走,路过火边的时候绕了一下,怕灰落进碗里。
屋里那两个小的睡着。红头发那个脸朝里,被子扯到肩膀,一只手拽着被角;另一个仰着,一只手放在胸口,手里空着。
屋里是两个呼吸,一个粗一点,一个细。
他把碗搁在床边的木板上,一人一碗。白气往上走,走到帘子上就散了。
他退出去,把帘子放下一半,留了一半——全放下来,屋里黑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8 章 · 饵
他从东边数过去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第七层只剩下柱子和半块楼板,天从上面露出来,雪落进那块板,积成一个白框。
小白说过,山新管这儿叫鬼楼。她说是七层,数过两遍。
他横着又数了一遍:每层六个口子,砖砌到窗台那么高就停了,上头空着。风从口子里穿过去,穿出一层薄声。他背上积了一条雪,他一动,那条雪断成两截,落在雪地上。
三层有一格口子被拆过。拆下来的砖码在楼板上,码成一摞,四个角对着四个方向,很整齐。整齐得不像人随手放的。
从城里走到这儿,他用了两个钟头,中间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歇了一回。出门前他去过分会馆,廊下只有一个人在扫雪,他说了一句:城郊,鬼楼。那个人点头,把扫帚换了个手:“你师父昨天夜里去了城西,西边报了四起。”
工地外圈立着彩钢板,倒了半排,剩下的板上刷的字褪成了白的。他绕到南面。
南面挂着一排钢管架,从二层一直挂到顶,锈得发红,扣件底下结了一串冰溜子。架子到七层就断了,上头几根管子歪着,指着天。架子底下搭着一块跳板,一头搁在钢管上,一头插进雪里。
他从跳板底下钻进去。
一层是架空的,一根柱子接着一根柱子,柱子上还留着浇混凝土时候的印子。地上有雪,有碎砖,有几捆锈钢筋,有半个塌了的灰槽;墙根堆着一堆回填土,冻成一个包。塔吊拆走了,底座还在,四个螺栓从水泥里露出来。
雪地上有脚印,从外头一直进来,绕着一层走了半圈,上楼去了。印子是圆的,没有鞋底的花纹,一步一步之间隔得很开。
网在,人在,土偶在。这是设好的。他知道。
昨天他就想过了:饵就是让人来的。他不来,他们两个一直关在里头;他来了,最多也就是他也在里头。
他数了数自己身上剩的东西:一只猫的身子,一条尾巴,跳一次三米。就这些。
他进来了。
他贴着柱子走。走到楼梯口,停住。他摸了摸怀里,那截硬的东西还在。
楼梯没有栏杆,楼板中间留着一个洞,一尺见方,是给管子留的,洞边插着两根锈钢筋头。他站在楼梯口的墙边上,不动,把耳朵转上去。
楼里比外头静。外头雪落在地上是有声的,落一层,厚一层。在这个静里头,每一节脚步他都接得住。
上面有脚步。
不是人的脚步。人踩地是一下;它是一节,一节,中间有沙往下漏的声音。它走得慢,两步之间停一停,像在等什么。
他从一层听到三层,听出两个:一个在三层来回走,一个在四层不动。四层那个守在楼梯口,一直没挪地方。
他又听了一遍,把数记下来:三层那个一个来回走十二步,走到头转一下身,停两下。四层那个不动。
他数那个来回。数到第三趟,他上了楼。
上到三层,他不再走楼梯。每一层那根柱子旁边都留着同样的洞。他从洞里往上钻,从洞边探出头,先听,再上去。
四层上有人数数。
“二十六,二十七,二十八……你别动,你一动我就数乱了。”
他停在洞底下,等这一串数完。
“数砖有什么用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个子小,嗓门大。
“砖有用。”
小黑从洞里出来。
四层的柱子之间砌了半截砖墙,砌到窗台高就停了,上头空着,一圈口子对着外头的雪。两个小妖蹲在北面那根柱子底下。
钱串面前摆着一排东西:半块砖,一颗螺丝,一个缺口的碗,一根弯钉子。他蹲在这排东西后头,从左看到右,再从右看到左。
阿椒先看见他。
“……你身上有荻的味道。”
小黑没答。
“他们说等个人来,来了就放我们走。”阿椒站起来,声音跟着大起来,“就等这个?等你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别来啊!”
小黑看了他一眼。他往四周看:地上卷着一床铺盖,有一块馒头搁在干净的报纸上,两个小妖身上没有绳印,脚脖子上也没有。他们不像被关着。他们是不敢走。
他抬头。
五层的梁底下挂着一层东西。平的,亮的,像一张摊开的水。雪从口子上飘进来,飘到它底下就没了。它离地两米多,一动不动。
他见过它。在工地那一回,它罩下来,罩在他身上,他趴在地上起不来,是岑把他拖出去的。
他绕着四层看了一圈。
网挂在内圈那几根柱子上。外圈这一圈,柱子离墙只有一跨,网够不着——网要挂在东西上,半截墙挂不住它。
外圈那一跨,是空的。
他沿着那一跨走了一趟。这一段里没有土偶。它们都站在内圈的柱子底下,站在网底下。
他量了距离:北面到南面,两根柱子,六米。
他化成人的样子。腿出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,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,坠得他直不起腰。他扶着柱子站直。
“上我手上。”
“啊?”钱串说。
“踩我的手。”
钱串踩上去,他往上送。送到一半,钱串在他手上蹬起来:“我的碗。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要。”
他腾出一只手,把那个缺口的碗捞起来,塞进钱串怀里。钱串就不蹬了。
他把钱串举到墙头上。外头半米,是那块跳板。
“落到板上,往南头爬,钢管能下去。到了底下就往城里的路上走,路上有人。”
钱串扒着砖不肯松手:“底下黑。”
“黑也能走。”
“我还有两块砖在里头——”
“没有了。”
他把钱串往外套,送到外头,松手。钱串在半空里叫了一声,落在板上,板响了一声,雪从板上扑下来一片。
板上头有三根钢管往下走,一节一节,能踩住。这一段他来的时候看过两遍。
楼下的声音上来了。
不是脚步,是土。土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四层的板上,堆起来,堆成人形。从三个洞口上来,一共四个。
他化成猫。
他贴着柱子的阴面走,走到两根柱子中间,跳了一次。很短。落地的时候他离那堆土还有两步,两步够。他从两条腿中间钻过去。
一只手拦过来。他尾巴甩出去,缠住那条腿,往回一拽。土偶倒了,土散在板上。
散开的土没有走远。它们贴着板面往回爬,爬回两条腿上,又站起来一个。
他退到预留洞边上,往洞里看了一眼。三层那个来回走的土偶刚从洞口过去。
他等第二个跟过来,等它踩上洞边上那块板。
板底下是空的。土偶塌下去,土从洞边一直漏到三层,三层底下响起一层沙声。
四层这个位置,暂时空着。
他把数又数了一遍:土偶一共四个,塌下去一个,剩三个。三个都站在网底下,站在他要走的那条路中间。
他从柱子后头绕。柱子有一抱粗,他贴着柱子的阴面走,走一步,停一步。第二个土偶转过来,走了两步,站住。他也站住。他们中间隔着一根柱子。
他等了等。土偶没有绕过来。它不绕。它站在那儿,等他自己出来。
他从柱子另一头走了。
头顶上那张水动了。
先鼓了一下,像底下有人吹了口气。然后它落下来,落到他头顶一尺的地方,停了一下。再落。
落到他肩膀上。凉的。
他身上那点东西被扣住了。像锅盖扣住一口火——火还在,出不去。
他试了一次传送。
他要去南面那根柱子。三米。出来的时候他离柱子还有一米多,膝盖磕在板边上。短了,也歪了。
他再试一次。这一次他还在原地,只挪出去半步。
平时两步就到的地方,现在要四步,还要疼。
耳朵里响起来,比哪一次都长,嗡的一直不退。鼻子里出来一点东西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是红的。指尖也麻,摸板子像隔着一层布。
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。
闷的,往下沉。像什么东西敲在铁上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练功的时候他天天听。
师父在往这边来。
他算了算路:出城,过桥,再往前两里。他走过来用了两个钟头。
又响了一声。近了一点。
还远。
五层的洞口上站着一个人。
灰褐色的棉袄,肩上挎着一个布袋,袋子瘪着,贴在腰上。它从洞里下来,一节一节地走,脚落地没有声音。它从网底下过来——网在它头顶上分开一条缝,让它过去,再合上。
它身上落着雪,雪没化。布袋的角磨破了,露出一截线。
“你把他送出去了。”它说,“好。”
它在离小黑三米的地方站住,不再往前。
“外头冷。”它说,“我明天让人给他送件袄。”
小黑没有动。
“我算了算日子。我算着你昨天晚上来。昨天没来,今天来了。今天也行。”
“我不打你。”它说,“你身上带着口子,你一动就漏。我打你一下,漏得更多。我舍不得。”
它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,蹲下去,搁在膝盖上。它蹲得很低,像地上凹进去的一块。
“他们两个,我请了七天。饭是我做的,一天两顿,没断过。你要是不来,我也会送他们回去——等房子立住了就送。我没打算留他们。”
“秘境的底快夯好了。”它说,“就差一样东西。”
“你要是不来,我就得一家一家去请。请来的都是客人,客人多了,总得有人管饭。我老了,一天只能走那么远。你来了,我省几步路。”
“你送吧。”它说,“你送来送去,屋子还是那一间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睡过。”它说,“屋檐比屋里冷。屋檐是别人的,屋里才是你的。”
“搬完这一趟,我把床搁在窗底下。”它说,“早上太阳进来,先照到床上,再照到地上。”
“我要的东西在你身上,你自己清楚。上回我说过:空屋子抢不走。抢不走的东西我从来不抢,我只等。”
它抬起头看小黑。眼睛是浑的,眼白上一点黄,像搁久了的土。
“上回我问你叫什么,你没说。今天也不说?”
小黑不答。
“不要紧。”它说,“名字用久了,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。”
楼上那个来回的脚步停了。
一排土偶从南面的口子上来,把半个四层填满。阿椒被堵在北面柱子底下,蹲着,两只手按着板。
网落下来以后,他就站不直了。
小黑从网底下爬过去。到北面的时候,两只手都在抖。他咬住阿椒的后领。
阿椒比钱串沉。
他拖着阿椒往回走。三步,停一下,三步,停一下。板上有碎砖,有雪,有土偶走过后留下的土。土偶在两边看着他,有的跟上来两步,有的在原地重新聚土。有一只手抓住了阿椒的脚。他回头,用爪子在那只手上扒了两下,土掉了一块,手还在。
他把阿椒放下来歇了一次。阿椒的袖子磨破了,露出里头的胳膊。
“你歇。”阿椒说。
“不歇。”
他又把阿椒拖起来。
他把阿椒拖到南面那根柱子底下,化成人的样子。手出来的时候指尖是麻的,摸着什么都是隔着一层。
“上我手上。”
“你呢。”阿椒说。
“你先。我跟上。我这边的门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阿椒说,“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人。”
他把阿椒举起来。
举到一半,他的手变了。手指缩回去,变回爪子。他撑住,把两只爪子抠进砖缝里,手臂伸直,把阿椒往上送。
阿椒扒在墙头上,回头看他。
“出去。”小黑说。
他往前顶了一步,用肩膀顶住阿椒的脚,往上送。送出去了。
板上现在有两个小的。外头板上有动静,一下,一下,没有往南头去。
送完那一下,他的腿软了。他站了两次才站起来,爬上墙头。
手在砖上打滑。他把爪子勾进缝里,一寸一寸往上挪,挪到胸口那么高。
墙外头的土在往上长。土沿着半截墙往上爬,爬过砖缝,爬到口子上,把那个口子一点一点堵住。
网从后头卷上来,卷住他的腿。
他从墙头上滑下来。
土在底下接着他,往上升。升到膝盖,升到腰。外头隔着土,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小黑——”
那一声从土上面过去了,没有弯下来。
底下是台阶。土夯的,一级一级,踩着很实。
有人把他放在土上,面朝上。
头顶那道缝里漏下一点光,黄的,落在地上是一小块。锅还是那口锅,火还是红的。火边上的小妖都抬起头来看他,捧着碗,谁都没有说话。
一圈墙上掏着洞,洞口挂着布帘,蓝的灰的,一片挨着一片。最南边那一个帘子掀着,里头叠着一床铺盖。铺盖叠得很齐,跟别的洞里叠的一样齐。
“那间给你。”它在他后头说,“朝南。早上有太阳。”
土是温的。
他躺着,看着那面墙。
火边上没有人动。有个小妖把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没有人过来,也没有人躲开。
墙上的土在动。
不是掉下来,是一小块一小块从墙上走下来,贴着墙根往一个方向去,往院子东边那块空地上聚。
他身上那块空着的地方,跟着动了一下。
土聚得很慢。先聚出一条边,再往上长了一点。
长成了半截墙的样子。
他数墙上的土,一小块,一小块。数到第三块,他忘了数到哪儿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9 章 · 纸条
她的手指头按在玻璃上,从左往右数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数完她把手放下来,退后半步,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六张。头一张贴在靠锁那边,最后一张贴在最低的地方,得蹲下去才看得见。胶带是一节一节撕的,撕了六节,胶带卷立在窗台上,边上起了一圈毛。
窗框上画着六格。铅笔画的,一格挨着一格,从下往上排。第六格画歪了,线压到窗框的边上,斜着往上拐。第五格画得最直,那天尺子就在桌上,她拿尺子比着画的。
她把玻璃上按出来的指头印子擦掉。玻璃是凉的,印子一会儿就没了。
窗户下面,楼底下那盏路灯亮着。前两天,灯底下那块雪上有一个坑,圆的,坑边立着,坑里一个脚印也没有。今天的雪把坑填上了,填得和旁边一样白。
那个东西她数过:第一天蹲在灯底下,第二天也在,第三天还在,昨天没有,今天也没有。它蹲着的时候不动,头不抬,也不往楼上看。她见过它的尾巴,那尾巴一次也没甩过。
楼下那条路上没有人走。雪一直落,落下去就没有了。
窗台上,垫子中间有一块地方凹着,是压出来的,这些天一直没有起来。名字牌靠在墙上,压角的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,石头边上让风带进来一层灰。
厨房里没有人。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,是妈妈的字:饭在锅里,吃了再写作业。她看了一遍,没有揭。
灶上的锅结了皮。她用勺子把皮挑到边上,喝了两口,把碗搁回锅里,盖上盖子。
她拉开抽屉,里面有个夹着夹子的袋子。她往手心里倒了一把鱼干,装进外套兜里,把夹子夹回去,抽屉推严。倒的时候有一根掉在地上,她捡起来,吹了吹,也塞进兜里。
屋里的柜子底下有一双厚手套,她翻出来戴了戴,指头弯不拢,又摘下来塞进兜里。门口的钩子上挂着围巾,她把它拿下来绕了两圈,一头垂下来,搭在胸口。
鞋柜上头有手电。她按了一下,光发黄。她松手,再按,手电灭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她把它攥在手里试了试,握得住。
她穿上鞋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灯亮着。她拉上门,跑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她,一层亮,一层灭。
山新说过那栋楼:在城郊,七层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,喊一声回音特别大。这些话她记住了,记住的就这些。
站牌在小区外头那条路上。她把牌子上的字从头看了一遍,上了往城外去的那一路车。上车的时候她在门口那个机器上贴了一下卡。
车上人少。她坐在最后一排,把脸凑到玻璃上。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,一道一道往下走。她用手背擦出一小块,往外看:白的,树一棵一棵过去,别的看不出是什么。
车上没有人说话。前排两个大人各看各的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车厢顶上。
她数站。第五站路口没有人等车,车没有停;第六站上来两个大人,在门口跺了半天脚,往后面看了一眼,坐到了前面去;第七站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上站着。
车没有停。
她又站过一站,坐回了最后一排。玻璃上又起了雾,她在那块雾上写了两个字,写完用手背擦掉。
“终点站到了。”司机回过头,“下车了。”
车上只剩她一个。
她走到前面:“叔叔,城郊的楼在哪儿。”
“哪个楼。”
“七层的。烂在那儿的那个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会儿,抬手指了一下自己身后:“往回走,两站地。”他把门开着,没有马上让她下,“你家大人呢。”
“在家。”
“那你回去。”司机说。
她下了车。
下车以后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辆车。车没有马上走,司机在车上打电话,车里亮着灯。她背着风站了一会儿,才往回走。
往回走的那两站,她走了很久。
雪从两边堆过来,路当中被人踩出一条道,走一段,鞋里就进一点雪。她停下来扶着膝盖把鞋磕两下,磕出来的是水。
路左边是一大片空地,白的,看不出底下是什么。路右边是一排围挡,铁皮上刷的字让雪盖了一半,剩下一半也认不出。有一块板倒了,斜着搭在旁边的板上,底下空着一条缝。围挡后面露出一截黄的东西,是挖土的那种车,铲斗支在地上。
路上过去一辆电动车,从她旁边挤过去,轮子压着雪,走得歪。骑车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停。
前面路的尽头立着东西。灰的,横着,看不出有几层。
她举着手电走。光落在她脚前头,一小圈。雪落在圈里看得见,落在圈外面看不见。手电的把手是铁皮的,凉,她走一段换一只手。
走一段,她站住,把两只手拢在嘴边。
“小黑——”
声音出去了,什么也没有回来。她等着,等到手电的光晃了一下,才把手放下。
第二遍她喊得比头一遍长,喊到中间换了一口气。
“小黑——”
围挡上掉下一小块雪,砸在她脚边。喊完她站在那儿听,路上只有雪落下来的那种声音。
往前走的路上她一直说话,说给谁听她不管:“你等着。”“我带了鱼。”“我找到你,你就得跟我回家。”
没人接,她就再说一句。雪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帽子上。她的脸冻得发木,说话的时候嘴张不太开,还是说。
有一处雪底下是空的,她一只脚踩进去,陷到脚脖子。她把脚拔出来,鞋里灌满了,她没坐下来倒,就那么穿着走。
要绕过一截水泥管,她从管子上面跨,脚底下打了滑,人跪下去,膝盖磕在管子边上。
她坐在地上,把裤腿掀起来。膝盖上破了一块,边上青,当中红,红的地方往外洇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,手背上留了一道。手背那一道她没有擦,抓了一把雪按上去,按完更冷。
她站起来,那条腿一使劲,膝盖里像有一根线被扯住。她用一只手提着裤腿走了一阵,手冻僵了,就放下了。
手电的光比刚才小。她把它按灭,走了十几步,再打开,光回来一点,还是黄的。
前面那栋楼还立在那儿。她看着它走,走了一段,它没有变大。
兜里那根鱼干是她刚才摸出来的,一直捏在手上。她摊开手看了看,鱼干软了,边上结了白的霜。她把它塞回兜里,手插在兜里没有再拿出来。
身后有脚步。
她回头。路上有一个人,从她来的那一头过来,走得快,每一步下去,脚底下的雪就实一片。帽子扣着,肩上落着雪。
她把手电照过去。那人抬手挡了一下光。
“哥。”
哥在她跟前站住。他先看她的鞋,再看她的手,最后蹲下去看她的膝盖。
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,抖了两下,绕在她膝盖上,绕两圈,两头在侧面打了结,扯紧。他把她两只鞋的鞋带解开,重新系,两个结都勒到最里头,勒完用手指头按了按鞋面。他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耳朵,又把帽子上的雪拍掉。
他站起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小黑没有。”
哥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“我再找找。”
“他要是能回来,早回来了。”哥说,“你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妈在家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
哥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机掏出来,按了两下,往旁边走了几步。她听见他跟那头说了三个字,说完把手机收进兜里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。”她问。
“问的。”哥说,“一辆公交车,一个扫雪的。”
他走回来,站在她旁边,往路那头看了一眼。路那头是那栋楼,灰的,让雪盖着,看不出几层。
“那楼里有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哥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就是土。”
小白没有再问楼。她想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里面有没有猫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又没进去过。”
哥没有答她。
他往回走。她跟着。走出一段,她开口了。
“我们楼下那盏灯,前两天蹲过一个东西。”她说,“不是猫。它不甩尾巴。”
“蹲了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后来就不来了。”
哥没有接这句。
站牌底下没有人。哥把牌子上的雪拍掉,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字,把手插回兜里。他的两只手插进去以后,胳膊上还留着刚才解围巾的地方,那一圈没有雪。
车来得慢。他们站在站牌底下等着,路上过去一辆货车,车灯扫过来,把雪照成一条一条的,扫完又黑了。
车来了。他上前把车门上的雪拍了两下,把她往车上推了一把。他自己没有上。
“到家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围巾你先拿着,下回给我。”
“嗯。”
她坐到靠窗那个位子上。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,哥站在站牌底下,两只手在兜里,帽子上一层白。车拐了个弯,站牌还在,人看不见了。
公交车开进城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比城外多。车上的人上上下下,她那一排一直是空的。
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雪小了一点。她上楼,鞋里全是水,走一步响一下。
五楼的楼道灯亮着。她刚走到门口,门就开了。
“你去城郊了!”妈妈把她拉进门,反手把门关上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回,那地方别去!”
“你哥电话里说‘城郊’,我手里那菜就那么在锅里翻着,翻糊了。”
妈妈把她的鞋提起来,倒出半鞋水,倒得门口的垫子上一片。她掀开小白的裤腿看了一眼,没有再说话,转身去把浴室的灯打开,把热水器拧到底,拿一块干毛巾搭在门把手上,回来把小白往里推了一把。
厨房里那盘菜边上黑着。
热水冲在膝盖上,她吸了一口气。腿上那块泥让水泡开,顺着小腿流下去。她洗完把身上擦干,回屋的时候一身水汽。镜子上有一层雾,她用手擦出一块,从那一块里看见自己头发上全是水,脸上是红的。
哥的围巾湿透了。她在洗手池上把它拧了一遍,拧出来的水发灰,滴进池子里。她把围巾搭在暖气片上,围巾上有一块深色,是膝盖蹭上去的。
妈妈拿棉签给她膝盖上抹了药,贴上创可贴,横着一张,竖着一张,贴成个十字。贴完把她的裤腿放下来。
桌上摆着饭。她把那盘菜边上糊的地方挑掉,底下还能吃,就着吃了半碗。妈妈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,坐在对面看她。
玻璃最下面那张纸条吸了水。靠窗台那一头翘着,纸软了,字晕成一团。她捏着翘起来的那个角揭了一下,揭下来一个角,剩下的还贴在玻璃上,她就没有再揭。
揭下来的那个角她夹进床头的作业本里,夹好把本子合上,按了按。
她拉开抽屉,把里面摞着的本子抱出来,搁到桌上。里头有线,有半盒橡皮,有一个没盖子的笔帽。她把手伸到最里头,摸到一块硬的,圆的。
老君的盘子在最底下,搁在一块布上。盘子在她这儿放了三个月,她一回也没有用过。
她把它端出来,两只手一起端。盘子上落了一点灰。她走到洗手池那儿,把水开到最小,冲了一遍,抽了一张纸擦干,翻过来擦背面,边上那一圈她用手指头带着纸转过去。擦到边上,纸蹭出一点声音。
她把盘子放在枕头边上,靠墙那一侧。放好她退开半步看了一眼,又把它往枕头那边挪了半掌。
本子她摞回抽屉里推严,那个没盖子的笔帽她捡起来想扣上,扣不上,就搁在抽屉的口上。
她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。
铅笔尖是断的,断口是平的。她拿断口那一边在纸角上试了两下,划出两条淡线。
她在纸中间写了三个字。
我等你。
“我”字占了纸的一半,“等”字底下那一横往上挑,斜着出了格。“你”字挤在纸边上,最后一竖让纸边切掉了一点。
她撕了一节胶带。
玻璃上有一道水,从上面淌下来,走到最下面停住。她把纸条贴在那道水上头一点的地方,贴上去纸角就吸了水,深下去,靠右下那一块糊了,“你”字糊掉一半。
她用手掌按了两遍,按到纸贴平。按完她把手掌上的水在裤子上擦掉,拿起铅笔,在窗框上画了第七格。
铅笔在漆上打滑,线画歪了,斜着往上拐,和第六格一样。
画完她把玻璃上的纸条数了一遍。七张。
手电她放回鞋柜上头。放以前她按了一下,光只剩一点红的,照不到一步远。她把它关了,摆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她关了大灯。
躺下的时候她朝窗那边侧着。膝盖上的伤碰到被子,疼了一下。她一只手放进被子里,一只手放在枕头上。
窗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。它照得到玻璃,照得到垫子,照不到枕头这一边。
盘子在枕头边上,圆圆的,凉的,边朝着窗。她那只手就搁在它旁边,没有碰到它。屋里别的地方都是黑的,盘子那一条边反着窗那边的光,细细的一条,从上头弯到下头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0 章 · 名字
土是温的。
他躺在土上。脸贴着土。土不凉。土里有一点湿气,一点腥。
他听不见。
不是安静。是有声音,进不来。声音走到耳朵那儿就停住,像撞在一层土上。
他数自己的爪子。一只,两只,三只,四只。都在。
他再数一遍。一只,两只——
他停下,把爪子收起来,压在肚子底下。
土外头的东西他看不见。土里头的东西他都看得见:头顶那道缝漏下一点光,黄的,落在他旁边,是窄窄的一条。锅在那边,火是红的。有人走过去,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
他脸边上有一个洞,洞口挂着一片灰布帘。帘子没放下来。里头叠着铺盖。再过去一个洞,再过去一个,都是这样。
他是被人抬进来的。谁抬的,他不知道。抬的时候他的尾巴垂在外头,一节一节扫过台阶。
他的胡子上有土。他想舔一舔。舌头伸出来一半,又收回去。
他试着抬一抬头。头抬起来一点,耳朵没跟着动。他把头放回去。
土里的这些,他闻得到,听得见。土外头的,进不来。
“你醒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这个声音进得来。它是从土里上来的。
“不急。”它说,“我今天只砌一面墙。”
他身体里有一间屋子在动。
它不是被拆的。它是被抬起来的。抬的时候四个角一起离开地,离开的地方不疼,只是空。
有一根东西从肋下往外走。走一段,停一停,再走。
他跟着那根东西走了几步。黑,看不见。他不知道那间屋子原来在哪个位置。
他先丢的,是味道。
土里有味道:湿的,暖的,一点腥。锅那边是煮东西的。这些进得来。
进不来的那个,是别的。
他记得有另一种味道。干的,粉的,温的。洗过的东西晒过以后留下的那种。
那个味道是从一块布上来的。布是软的,放在一个高一点的地方。他在那块布旁边睡过很多次。
他记得那个味道是每天早上有的。早上有,别的时候也有。
他把鼻子贴到土上。土是干净的,只有土。
他往旁边闻,往另一个方向闻。他记得那个味道不在土里,它该在别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是软的,比土软。
别的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嘴里还有一点味道。是刚才的。他记得有一回,嘴里来过一点咸味,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他留着,没舍得咽。
那是什么时候,他不记得了。
“这一样搬得轻。”它说,“你闻不到的,都搁在我那儿,一样也丢不了。”
然后是声音。
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。隔着东西喊。喊的是什么,听不清。
那声音喊到后头,有一点往上挑的尾音。
他记得那声音是喊他的。那两个字走在前头,声音跟在后头。
他不动,听。
那声音没有下来。它从上头过去了,一直往前,越走越远。
它走的时候,把别的声音也带走了。
他等着它回来。它没有回来。
他把耳朵转过去。耳朵转过去了,声音没有跟着来。
他试着往上听。上头有雪落在雪上的声音,有风的声音,有一辆车开过去又开回来的声音。都在上边。
上边的进不来。
“屋里静。”它说,“静好。静了才睡得着。”
然后是样子。
他试着想那个人。
短的头发。红的。眼睛大。
再往下就没有了。鼻子,嘴,下巴,都没有。
他往那儿想。那儿是空的。
他想第一遍,出来一个背影。他想第二遍,出来一只脚,脚背上有一块青。他想第三遍,出来一件外套,搭在椅子背上。
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。
他把它们摆在一处。摆在一起,它们不成一个人。
他试着把它们按回去。它们散了。
他记得有一盏灯。他记得那盏灯是暖的。别的他说不上来。
“你现在记不住,是路远。”它说,“搬东西的时候,东西在路上走,两头都淡。等到了地方,就又都想起来了。”
最后是名字。
有两个字,是他自己的。
他记得那两个字是有用的。有人听见那两个字,会回头。
他记得有一只手在那两个字上按过。手是热的。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。
他记得那两个字是从一张嘴里出来的。他不记得那是谁的嘴。
他张了嘴,叫了一声。
叫的是那两个字。
他没听见。土上没有东西动。
他叫了第二遍。
第三遍叫出来的是气。
“我不问名字。”它说,“名字是别人给的。别人不叫你了,名字就淡了。淡了也好,淡了就不惦记了。”
他试着变人。
他等了等。
手没有出来。他感觉到的是爪子,四只,还在。
他就不变了。
他把尾巴绕到前头来。尾巴上有味道。他闻了闻。
是土的味道。
他试着站起来。他站到一半,趴回去。
他把前爪往前伸了一点,想传送。他要往前去一米。
他在原地。
他再试。还在原地。
他数爪子。一只,两只,三只——
第三只他忘了数到哪儿了。
他从头数。一只,两只,三只——
他停下来。
他把耳朵贴在土上。土里有声音,他能听见。他听着听着,忘了自己在听什么。
“你别叫。”它说,“叫了费力气。”
它在他旁边说话。说得慢。它一边说,一边在土上划,用指甲划,一道,一道,像划一间屋子的边。
“这间屋子我起了很久。墙是一根一根码上去的。码到一半我就知道它立不住——不是墙的毛病,是底下没有底。底下没有底,水一漏,根就悬着,长着长着就飘了。”
“我盖过十一个家。前头十个都不在了。第十一个我还在盖。”
“我搬过一样一样的东西。有一样是从一个坡上搬下来的,是一座庙的门槛,木头黑了,可是还硬。搬的时候我用三天。搬完了它还在门槛的位置上,谁进门都得跨一下。”
“我把你那一间挪过来。不是拆。拆了就散了。挪过来还是你的:墙往哪边靠,你说了算;门开在哪边,你说了算。你屋子里原来摆着什么,你说一声,我照着摆。”
它停了停。
“想不起来也不要紧。想起来了再说。”
“你这个屋子,我一趟搬不完。一趟搬不完就搬两趟。我不催你。”
“你睡的那一间,我铺的是新土。新土干净。”
“我搬东西有规矩。一样一样地搬,不摞在一起。”
“你别使劲。你越使劲,我越慢。”
“睡不着就听我说话。”它说,“我说的不好听,可是长。听一会儿就困了。”
“疼不疼?不疼的。疼是我搬错了地方。你说一声,我往边上挪挪。”
“客人们都在这儿。有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十九斤,现在三十二斤。饭是我做的,你们吃的一样。”
“有的客人在这儿生了孩子。孩子是在我这儿生的。他们没见过外头的土,只见过我这儿的土。这样也好。”
“晚上睡觉,铺盖是晒过的。晒过的东西睡着不潮。”
“冬天土慢。土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沉。我不着急。”
“开春土松,夯出来的底结实。你要是等得住,就等到开春。我等你。”
“等这面墙砌完,我跟你说说这墙是怎么砌的。砌墙的事,说上三天也说不完。”
“你也别怕那些客人。他们不问你的事。住久了,谁也不问谁的事。”
有个客人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端着一个碗。碗里是水。
客人把碗放在土上,推到他嘴边。
他没有喝。客人也不拿走,把碗搁在那儿。
“他会好的。”那个客人说。
“会好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两句话是一样的。他听着,觉得在哪儿听过两遍一样的话。
客人蹲着看了他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时候把那个碗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有人往他身上盖了一块布,盖到腰上。布上有味道,是土的味道。
那只碗一直搁在他手边上。水面上落了一点土。
碗里的水凉了。他闻得到水。
锅那边有人笑了一声。笑声从土里过来,进了他的耳朵。
墙上那间屋子又在长。他看不见它长到哪儿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眼睛里有东西。
窗台。一盏灯。灯还亮着。
他不记得是谁点的。
他知道要回去。
他把眼睛睁开。
他往有风的地方爬。
有一处在漏。像布上有一道没合严的口子。他感觉得到那一点。
他数了数漏的地方。头顶上一处,东边的墙根一处,缝边上那处最大。
他往最大的那处爬。
“你要去哪儿。”它在他后头问,“那边漏风。”
它没有拦他。
他爬。两只前爪抓土,拉一下,身子跟上半寸。尾巴在后头拖着。
他的后腿没有劲。他用前爪把身子往前挪。
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印子。土自己把那道印子抹平了。
他数抓了几下。数到第三下,他忘了。
他歇了一次。下巴搁在土上,眼睛看着前面。缝比他想的远。
有一根土柱从他走的路上长出来,长到他胸口那么高。他绕过去。绕的时候多走了三步。
缝在墙根上。竖的,从地上裂上去,裂到他站直那么高。底下宽,上头窄。
缝上头的土是干的,底下那一段是湿的。底下那一段,是刚裂开的。
风从缝里进来。风是冷的。风里有雪的味道。
缝边上坐着一个小的。
比他小。左脚上没鞋,脚背上糊着泥。他抱着膝盖,缩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认得这个小的。名字在哪儿,他找不着。
“过来。”小黑说。
那个小的往缝看了一眼,缩回去。
他把两只前爪抠进缝的两边,往外撑。
土是硬的。它不裂。它从他爪子底下挤出去一点,又回来。
他用爪子去抠缝的左边。土掉了一小块,落在他的爪子上。缝没宽。
他换了个地方抠。土又掉了一块。缝还是没宽。
他把肩膀顶进去,用背抵住这一边,用爪子扒住那一边。他顶一下,土就往里挤一下。他的后腿在土上蹬出两个坑。
坑很快就没有了。
缝的两边磨着他的肩膀。他呼一口气,土就往里挤半寸。
他顶三下。缝宽了一点。一指,然后两指。
他回头,用尾巴去够那个小的。尾巴缠住了他的腰。
他往里拽。
那个小的跟着挪了一点。他挪得很慢。他在抖。他的脚蹬在土上,往前蹬,蹬得土掉渣。
“我不去。”那个小的说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小黑没有答。他把尾巴收紧。
土往回挤。他的肩膀被推回来半寸。土挤在他背上,是硬的,是凉的。他用后腿蹬地,顶住。
那个小的贴到他身上来了。
他在窄的地方卡了一下。他的肩比缝宽一指。
小黑松开一只爪子,去推他的背。
那一只爪子一松,这一边的土立刻挤回来,缝窄了一线。
他把爪子再撑开。他用头抵住那个小的的背,往前顶。
他顶不动。他往下一点,用鼻子去拱他的后颈,往缝那边拱。
他的嘴里有铁的味道。
那个小的在抖。抖的时候肩膀一收,收进去了。
他把尾巴松开,往前一送。
那个小的出去了。
他的手还留在缝上。两只爪子,扒着土,往外撑着。土在他手底下。
他怀里有一个硬东西。它跟着出去了,掉在外头。
他看见那个东西落在雪上,贴着地。
那是个小的,硬的,一小截。他记得它从前贴在身上,贴了很多天,硌着他左边那根肋骨。
为什么在怀里,他记不起来了。
他不记得那是什么。
缝外头是白的。
那个小的落在雪上,半边身子陷进雪里。他爬起来一半,又坐下去。他身上是泥水。他手上那个东西平贴在雪上,一半埋进雪里。
小黑这一边的土合上来。
他抓住缝的两边,想再撑一次。
他的爪子抓不住东西了。缝从他爪子底下滑走,两边合到一起,合上了。
它在他后头说话。
“你送出去的那个,我给他留着铺位。”它说,“谁想回来都行。门一直开着。”
他耳朵里在响。
响得像有东西在里面走。一下,一下,从这头走到那头,再走回来。
他往回收手。收回来两只。另外两只他感觉不到。
他躺回去。土托着他,没有往下沉。
他把脸转向刚才那道缝。缝那儿的土比别处凉一点。
风进不来了。
他把鼻子朝着那个方向。那边的土是凉的,别处是温的。凉的那一边,外头有雪。
他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走动。脚步声一节一节,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
他数了数自己还记得的东西。
他数不出来。
他缩起身子。四只爪子收到肚子底下,尾巴盖着鼻子。他在别处睡过的那种样子。
他记不起那个别处。
他记得刚才做了一件事。做的是哪一件,他记不全了。他只记得有人说了两遍一样的话。
它还在说话。它说的话一句一句,前头听得清,后头听不清。
他把眼睛闭上。
那盏灯还在。
很远的地方,有一点光。
他朝着那点亮,把眼睛闭上了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1 章 · 一个月一次
盘子放在膝盖上。小白拿校服外套的衣角擦它,衣角硬,擦两下就滑过去了,她翻到袖口里面那一面,那一面软一点。盘子是凉的,擦了半天还是凉的。
她擦到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地方有一个小磕口,不深,她用指甲盖碰了碰。上回她把盘子拿出来就看见了,谁也没告诉。
窗玻璃上贴着纸条,一共八张。撕一节胶带,贴一张;第二天再撕一节,再贴一张。靠锁那儿的挤着三张,中间排着四张,剩下一张贴在最低的地方,要蹲下去才看得见。上面的字一天跟一天不一样:有一张写“今天家里有鱼”,有一张写“灯亮着呢”,后来几张越写越短,最短的那张上只有两个字:回来。
她站起来数,数了两遍,八张。哪张是哪天写的,她都知道。
窗台上那个垫子还在,名字那一面朝上,压角的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。石头边上有一圈灰,她用袖子把它推开。垫子上有一层薄的土,是从窗缝里进来的。
今天的第九张在桌上,写到一半。上头只有两个字:小黑。后面她没想出来该写什么。
她把这张纸条叠了两下,叠成一小块,塞进兜里。
抽屉拉开的时候,底下垫着的那块布上有一个圆的印子,是盘子压出来的,边比别处硬。盘子搁在她这儿三个月了。一个月能用一次,她一次也没有用过,拿出来看过几回,每次又放回去。
妈妈房间的门早就响过了,楼下的冰箱响过一遍,水管走了一趟水。
她又往窗外看了一次。路灯还亮着,灯底下那块地方是空的,只有雪化了一半的水印。
小白穿上鞋。她没敢开灯,在黑里摸到的鞋,又摸到外套。围巾挂在门口那个钩子上,她没有去拿。
出门以前她又回到窗台边上。窗台上那盏小灯她从来没有关过,灯罩上落了灰,光落在垫子和石头那一小块地方。她把灯往玻璃那边推了推,让那片光贴到玻璃上去。
她坐回床边,把盘子托在两只手里,合上。
手心里先是凉的,跟刚才一样。过了一会儿,凉的地方往里走,走到手腕上。
她闭上眼睛,想镇口那道石头门,想门槛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块——头一回跨,脚得抬高一点——想溪里的水。
后来她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楼下水管的声音。是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声音。
她睁开眼。
她站在镇口那条路上。路边的房顶上压着一层白,是霜。溪在她右边,水面上浮着几块薄冰,没冻住的地方是青的。风从溪那边过来,她把领子拉住。
鞋底薄,凉气从脚底下上来,她走快了两步。
镇子里安静,有几家的窗上还亮着一小块黄的光。她走过石桥,桥面的石头被白天的人踩得发亮,夜里看着冷。桥底下没有人捶衣服。溪边一排房子,有的门口放着凳子,凳子上是空的。
镇口那道石门的门槛中间磨下去一块。这回跨的时候,她把脚抬高了。
门里站着一个人,手背在身后。
“又是你。”谛听说。
“老君在吗。”
谛听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知道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谛听没有再问。他往旁边站了半步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绳子上晾着几件衣裳,衣角冻着,支着。墙根那一排花盆里,只有一盆还长着东西,叶子是暗的。
老君坐在门槛里头一张矮凳上,凳子腿底下垫着两块砖。桌上摊着那副棋,碗里的橘子皮堆得冒了尖。他一个人走两边。
“哟。”他捏着一颗子,没抬头,“我这儿今天来客了。”
小白站在院子里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。”老君问。
“家里。”
“我问你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蓝玉盘。”
“我知道蓝玉盘。”老君把那颗子放下,“你妈知道你上我这儿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老君说,“一个人来的,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这儿没有饭。”他又说,“橘子是酸的,你吃不吃。”
“小黑在哪。”
老君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。
“你先坐。站着说话我脖子疼。”
“小黑在哪。”
“小丫头。”老君说,“头一回来,连橘子都不看。”
“老君,小黑在哪。”
老君把盒盖盖上,又拿起来,搁在盒子旁边。
“丢了几天了。”
“八张。”
“八张是什么。”
“窗子上贴的。一天一张。”
老君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八天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这儿就我一个人。”老君说,“一整天没个人跟我说话,我总得找点事想。”
小白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路灯底下有东西蹲着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是猫。它不甩尾巴。”
“蹲了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这两天没来了。”
老君把一颗子摆到角上,看了看,又摆回来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晚上就是这么过的?”
小白没有答这句。
“他身上那个口子。”老君说,“还在漏吗。”
“他手上有。”小白说,“手心上的。我给他贴过。”
老君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那个不算。”
“哪个算。”
“他没跟你说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也不说。”老君说,“他自己没跟你讲的事,我讲了,他下回就不上我这儿来了。”
小白把手插回兜里,捏着那半张纸。
“上学还去吗。”
“去。”
“作业做了吗。”
“做完了。”
“行。”老君说,“你比我们家这些人强,他们来了都只会站在院子里等我说。”
他把碗里最高的那块橘子皮拿起来,扔到墙根底下,又坐回去。
“你找我干什么。我又不是他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君说,“我要是知道,我就告诉你了。我这个人懒,不爱替人瞒事。”
“你能找。”
“我找不了。”老君说,“我出不去这个镇子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立过誓。”
老君没有接着说。他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“他能。”老君说,“他也只听我的。”
谛听在门里站着,没有动。
“你认识小黑。”小白说。
“认识。”
“他欠你东西吗。”
“欠过一颗珠子。”
“还了吗。”
“还了。”
“哦。”小白说。
谛听没有再说话。
“要他闻一次,得有东西。”老君说。
“我没有钱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钱在我这儿花不出去。”
“那要什么。”
老君把手里那颗子放回盒里。
“盘子留下。”
小白把手伸进兜里,捏住盘子,没有拿出来。
“想哭就哭。”老君说,“哭了我省事。你要是哭,我就说‘别哭,我给你想办法’,说完了你就得回家,我这儿什么活儿也不用干。”
“我不哭。”
“嗯。”老君说,“那就办事。”
小白走到桌子前面。她把盘子从兜里掏出来,两只手捧着,放到桌上,往前推。盘子滑过桌面,撞在棋盘的角上,停了。桌面上一层灰,盘子推过去的地方亮出来一条。
她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老君没有马上拿。他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,才把盘子拿起来,翻过去看了看背面,用手指把那个小磕口刮了一下。
“这口子不新。”他说,“撞过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老君说。他把盘子放进那只装棋子的木盒里,盖上。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盘子我拿着。”过了会儿他又说,“你下回要用,来问我。”
“我怎么来。”
“你走不来。”老君说,“所以你下回不来了。”
小白看着那只木盒。盒盖上有一道裂,裂里嵌着黑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饿了没有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我这儿有饼。”
“不饿。”
老君把木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挪到砖头上。
“谛听。”老君说,“你听听那个地方。”
“是闻。”
“是闻。”老君说,“你闻闻那个地方。”
谛听从门里出来,走到院子当中。他站了一会儿,站得直。然后他蹲下去,把一只手按在地上,掌心贴着那块冻硬的地。
院子里没有声音。绳子上那件衣裳的角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墙外头有一只猫叫了一声,叫到一半自己停了。
小白站在旁边看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她数自己的手指头,数了一遍,又从头数。袖口里灌风,她把手缩进去一点。
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谛听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地下。”他说。
“多深。”老君问。
“很深。”
“什么样的土。”
“土压着土。”谛听说,“那土不是外面这些土。”
“有味道吗。”
“有土。”谛听说,“别的没有。”
“里面有谁。”
谛听没有马上答。
“闻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那地方没有味道。”
门口那边有响动。
不是风。是有人走路的声音,鞋底踩在冻硬的地上,一下,一下,不快。
小白先看见的是一双鞋。鞋上糊着泥,泥干了,是白的。鞋帮上还挂着一根草。
那个人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他很高,比爸爸高。他穿深色的衣服,袖子长,下摆上有一道湿印子。他站在那儿,门框里的光被他挡住了一半。
小白往后退了半步,背碰上桌沿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老君说。
那个人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站在那儿,眼睛没有落在老君身上,也没有落在她身上。他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白,是霜。他手背上有两道口子,一道新的,一道旧得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。
他的衣服前面动了一下。
动的地方在胸口那一片,衣襟里头。幅度很小,不像风吹的。
小白盯着那个地方看。她又看那个人的脸:他没有皱眉头,也没有笑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那里又动了一下。这回它从衣襟里钻出来一点。是黑的,圆的,看不出头,看不出尾。
它停在那儿,抖着。
小白认得它。它有一条很短的尾巴,只有两节指头那么长。
她往前走。绕过桌子,又走两步,走到那个人跟前。地上有一块砖,她踩着砖过去的。
那个人低头看她。
小白把手伸出去,手心朝上。
那个黑团从他的衣襟里爬下来,爬到她的手上。它的尾巴绕在她的食指上。
它比上回轻。它趴在她手心里抖,抖一下,停一下,再抖。它的毛上干着一层土,灰白的,蹭了她一手。
“你在哪找到它的。”
“工地。”他说,“一根管子里。”
“你是小黑的师父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“小黑在哪。”
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小朋友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带回来,我就自己去找。”她说。
“我去接他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那个人把一只手伸过来,手心朝上。
小白看着那只手,把掌心里那一小团往下挪了一点,又停住。她的手指头收拢,又松开。
后来她把它放到那只手上。
嘿咻趴在他的手心里,还在抖。
“它认得他。”小白说,“你带着它。”
“嗯。”那个人说。他把手合了一点,把它拢在掌心里。
老君走到门口。
“我这儿的东西,一样都不借。”
“不借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你倒是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来。”
“来问一句。”
“问过了。”老君说,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那个人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她留你这儿。”
“我这儿不管住。”老君说。
“我不走。”小白说。
老君看了她一眼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坐着。”
“我家里——”小白说。
“我让人去说一声。”老君说,“你管你的。”
那个人出了门。他的鞋踩在冻硬的地上,一步一步远了。
小白跟着走了两步,站在门槛后面。门槛中间磨下去的那块就在她脚底下。
院子外面响了一下,是铁的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房顶上挪开了一块铁皮。
她抬头往上看。房顶上什么也没有,瓦上压着一层白霜。天上没有月亮,云是暗的,看不出往哪边走。
老君坐回矮凳上。他把棋盘往中间推了推,把一颗歪着的子摆正。
“小黑在哪儿。”小白问。
老君没有答。他抬起头,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谛听说:“那地方没有名字。”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2 章 · 门外
无限从云底下落下来。脚下一块钢板先往下落了半尺,他踩在那块铁上,停在半空,往下看。
底下是一片平地。左边是工地,水泥墩子上支着钢筋,塔吊停在半空,吊臂上垂下来两条钢索;右边是湿地,芦苇茬子戳在冰上,黄的一片,一直铺到看不见。两样东西中间那块地是空的,雪化了,泥是黑的——土坡那一带化得比别处早,地底下像是有热的。
泥地当中鼓着一堆土。圆的,铺开有半个院子那么大,上面没有雪,全是新土,湿的,深一块浅一块。土坡上一直在往下滑东西,一小股一小股,滑到地上就摊开。
风从土坡上过来,什么也没带。没有土腥味,没有湿草味,连泥该有的那种凉味也没有。
他往东边看了一眼。工地再过去是路,路上有车灯在走,一辆接一辆,走得不快也没有声音。
他绕着那堆土飞了一圈。从上面看,从底下看,从侧面看,看不出它有多厚。土坡上没有一处比别处薄。
他落下去。
离地还有两丈,周围的东西先动了。
围挡上那排铁皮从土里立起来,一片一片往外拔,边上带着冻硬的泥。工地里那垛螺纹钢跟着响,一根一根被抽出来,在半空排开。一台停在工地边上的搅拌机,外壳被拆下来,里头的钢轴跟着出来,轴上的水泥块往下掉。塔吊的钢索松了扣,从高处垂下来,落在他左手边。
他落到地上。铁皮在他脚边插进泥里,围了半圈。
他没有抬手。
那堆土动了。
土面上鼓起一个一个的包,包破开,站起来的东西和土一个颜色。它们没有脸,肩膀比人的宽,脚踩在泥里,每一步都陷下去。先出来十几个,后来是几十个。
它们走得不快。它们一起走。
第一排到了。
铁皮横着飞出去,把最前面那几个从当腰切开。切开的倒在地上,断口里往外冒土,土往上长,长出肩膀,长出腿,它们又站起来,接着走。
天太冷,铁皮发脆。同一片铁飞出去三回,第四回从中间折了。
无限取钢。一根螺纹钢钉下去,穿过一个的肩膀,扎进地里。那个东西往下缩,缩到钢上被卡住,土还往上长,从钢两边挤出来,挤成两个鼓包。
他一根一根钉。钉住一片,另一片从他左边绕过去了。
他往左边转。三块钢板摞起来,把他托到半空。地上的铁皮跟着翻面,扫出去,把绕过来的那几个撂倒在泥里。倒下的还没起来,钢已经从上面落下去,把它们钉住。
有个东西从后头撞上来,撞在他肩上。
他从半空落下去半尺,一只脚踩进泥里。他把脚拔出来,站稳,回身,把撞他的那一个按进土里,用钢板压上。
钢板底下还在鼓。他压着,等那一块不再鼓,才松手。
它们需要土。他把泥面盖上一层铁,出来的地方就少一处。
新出来的那些不往前走,先往土坡上去。它们爬上坡,趴下来,用自己身上的土把坡面抹平,抹完就不动了,摊成薄薄一层。
他砸掉一层,它们糊回来一层。
后来的几批不一起走了。它们分了三股,一股在前,一股绕到他右边,还有一股往工地那头去。他回过头,把往工地去的那股拦下来,钉在南边的水泥墩子上。
有一根钢从地里出来,横着飞过去,把最边上的一个钉在地上。他没有回头。
工地里已经没有整根的钢了。他把脚手架拆下来,把旧钢管一根一根抽出来,把剩下的铁皮卷起来,卷成实心的卷。铁越来越短,越来越难找。
土偶一次比一次多。他把最前的一批压进泥里,压成一层,后面的踩着这一层过来。
有一批走到一半不走了。它们在他前面站住,身上往下掉土,掉完了,从肩膀上长出更长的胳膊。
还有几批出来不冲他,站到坡上去,一排站着,不动,像一排树桩。他得先把它们清下来,才能接着砸。
他让铁皮转起来,围着土坡做了一圈。圈里的被挡在外面,圈外的开始刨土坡的脚。
他回身,把刨得最深的那一块用钢板盖住,钢板上再压一层钢。压住的地方还在鼓,鼓一下,停一下。
有一回他压得慢了半拍,新土从钢板边上翻上来,糊住他半只鞋。他把鞋从土里拽出来,鞋帮上结着一层土,硬了,走一步磕一下。
后来他不往外清了。他把按住的那些土偶就地排成一道墙,压实的土朝外,后面出来的得先拆这道墙。拆墙的工夫,他够砸两块地方。
那堆土又动了,土坡外面重新冒出新的东西来。
铁板托着他,从土偶头上过去。他落在土坡前面,两只脚踩着一块钢板。
土坡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门,没有口子,没有缝。土就是土。
他伸手。钢板立起来,横着砸在坡上。
土裂开一层,从裂口往外淌。裂口里头是土,土下面还是土,土下面是一段空。
钢板进去了一半。
进去的那一半不在了。他手底下那块铁跟着没了,左边空出来一块。
他把手收回来,在袖子上蹭了一下。
土从裂口上糊回来。一层,又一层,糊得跟旁边一样平,糊完了还高出来一点。
他换了个地方,再来。
第二次他用钢,一根接一根往土里钉,钉进去十七根。第十七根钉到一半,钢没了,从中间断掉,断口上没有茬。
第三次他把吊臂取下来,横着压下去。吊臂压进土里,土把吊臂吃了一半。他把吊臂往回拉,吊臂不动。
第四次他做了个槽。几块铁皮拼起来,做成一个敞口的槽子,压着土面往里推,想连土带根一块掏出来。槽子推出去一丈,土从槽口上面合过来,把槽子埋了。他把槽子往外拽,拽出来的是一堆散土,槽底没了。
他试过把手按上去。他走到土坡前面,右手贴住土,往前推。土不让。手掌陷进去半寸,再进就进不去了。他往回抽,抽得出来。
他试过用铁包着人往里钻。铁进去了,他留在外面。他手里又少了一块铁。
他数了一下,前后一共丢了七块铁。
丢一块,他能使的东西就少一样。到后来他手里的铁越来越不够分,得先从坡上收回来,砸一下,再送出去。
他松了手,退开两步,看着那堆土。
他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。
他知道一件事:门不在外面。
土坡上又滑下来一层。风过来,把土渣吹到芦苇上。
他蹲下去,从地上抓了一把散土,搓开。外面是湿的,捏开了里头是干的,颜色比这地方的土深。
这种土他见过。上一回是在龙游。
那次也有这么一层壳。壳上的土不是它自己的,里头撑着的东西也不是它自己的。那次他砸了很久。砸到最后,是里头先开的口子。
他把土从手里撒掉。
这间房子一直在漏。它不是用自己家的土盖的。盖它的人得一直往里填,填得不匀,边上就掉渣,底下就返潮。
会馆查过盖这间房子的人。查出来的是:他搬过十一次家,没有一处住满二十年。
搬过那么多次家的人,盖东西一定盖得急。壳是急着糊出来的,浆没干透。
砸不开,但是可以削。
削一层,对方就得从别处挪一层土来补,补完了还得压实。他削一层是砸一下,对方补一层也是一下。
他削得比对方补得快一点点。就一点点。
他绕着土坡走了一圈,二十三步。走第二圈的时候,他用钢在土上敲。一块一块敲过去,每一块的声音都一样,都是实的。
后来他又敲过别的。三下,停,三下。土里没有回。
他把土坡周围分成十六块,从头一块砸起。砸完一圈,再从第一块砸起。
这件事不靠力气,靠次数。他有力气,但他不用,他用次数。
土偶还在往外走。他把出来的那些钉一批,压一批,剩下的交给铁皮。
后来出来的土偶慢了。它们爬到一半会停住,站直了再走。坡面上开始出现湿的黑斑,一处一处往上洇。
他把这个记下来,没有往下想。
天黑过一次,又亮了一次。会馆的车来过两趟,把外圈的绳子和网换过,又走了。
天亮的时候,湿地上起了一层白雾,贴着地面,不动。会馆的人换了一班,换班的人站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换上来的人里头有个年纪大的,走路一条腿拖着。他绕到坡这边,把一个饭盒搁在离无限两步远的地方,没说话,退回去站好。
饭盒是热的,盖子上蒙着一层白气。无限砸完一圈,蹲下来掀开,里头是面,坨了,底下还温着。他吃了两口,把盖子盖回去,往那边推了推,接着砸。
雪下过一阵,停了。他脚上那块钢板结了一层白霜,走一步响一下。
土坡比前一天矮了一点,也小了一点。只看一天看不出来,看两天能看出来。
土路那头亮了。
两辆车从工地那边绕过来,停在湿地的埂上,车灯照着芦苇。车上下来的人在两百步外散开,把那条土路两头堵上。
岑从车灯那边走过来。她左胳膊用一条布带子挂在胸前,走路的时候右肩往前带。她走到离他十步的地方站住。
“外圈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“回去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这个案子是我的。”岑说。
无限从土坡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。
“挖过了。”岑说,“挖下去三米,还是土。法宝进不去,进去的东西出不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里头有几个,不知道。”岑说,“那个芦苇妖出来了,说不出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一个人站在几步外,没有走。
“他要是出不来——”那个人说。
“会出来。”无限说。
那个人没有再问,回身走了。
“那丫头在老君那儿。”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砸了两天。”她看了一眼那堆土。
“是。”
“它小了一圈。”
“继续。”
后面又有一个人上来,站在岑边上。
“长老会那边来问话。”他说。
“问什么。”无限没有回头。
“问要不要先封。”
土坡上滑下来一层土。
“回他们。”无限说,“人在里面,不封。”
“衡长老说,越拖越——”
“不封。”
那个人没有再往下说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:“牧先生说,这事听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外圈那边接上了。土偶从芦苇地里冒头,会馆的人把它们往空地上引,用绳子和网捆。捆住的还在动,绳子绷得直响。岑用那条好胳膊往那边指了一下,两个人跟着她过去。
有一批拐了个弯,不往他这边来,往土路那边走。他没动,会馆的人在那边接住了。
无限接着砸。
他从兜里摸出半张饼,冻硬的,咬了两口,含在嘴里化开,咽下去,把剩下的塞回兜里。
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,落在铁皮上就没了。他手上的口子冻住,裂开一次,再冻住。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,接着砸。
他教过小黑传送。小黑摔过很多次。摔完了自己站起来,站起来了不看他,也不说话。
他问过小黑想护住什么。那天小黑没有答。
他没有打算再问第二遍。
风停了。
会馆的车又来了一趟,卸下来一堆东西:钢筋、铁板、钢管,都是新调来的,堆在土路旁边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卸完就走了。
他砸完一圈,没有接着砸下一圈。他从土坡前面走过去,一只手贴着坡面,从西边摸到北边。
他摸的是缝。
土是实的,平的,凉的。手底下没有一道口子。他的右手到后来不太听使唤,摸的时候就改用左手。
他把耳朵贴到土上,闭上眼听。
土里有很闷的一层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搬东西,隔着好几层墙传过来。他听不出那是什么。
除了这个响,土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他把手收回来,落在土堆前面。
他从衣襟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。
它在他手心里团着,尾巴只有两节指头那么长,身子在抖。它身上是凉的。他把手合上,握了一会儿,等它不那么凉了,才把它放到土坡上,放在自己刚砸过的那一块上面。
它没有跑。
它抖着,趴在土上,把身子往土里贴,贴得扁了。它没有往他这边爬,也没有往别处去。
他看了它一会儿,伸出一根手指,在它背上停了一下,然后拿开。
他站直,接着砸。
他砸的时候它就在那儿。他停下来的时候它还在那儿。风把土渣吹到它身上,它抖一下,土渣掉下去,它还在那儿。
外圈的人有时候往这边看。他们看的时候不说话,看完接着干自己的活。
后来他把手停住了。
那道缝不是砸出来的。
他刚把一根钢钉下去,抬头,那一块上多了一条线。线是斜的,从土里裂出来,很细,比一根头发粗不了多少。缝口的土朝外翻着。
他退开半步,没有再动手。
有一小撮土从缝里掉下来,落在土堆脚下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3 章 · 开门
他趴着。
他在最底下那一层。上头是灶,是锅,是走来走去的脚。这儿的土比上头实,压得紧,爬一步要用两下力气。
他用鼻子找方向。鼻子贴着土,往左边闻,往右边闻。左边凉。左边是那道缝。
他试着数爪子。前面两只他看得见。后面两只他找不着。他从另一头数起,数到二就断了。他不再数。
他往左边爬。前爪抓住土,拉一下,身子跟上半寸。土跟着他的手走一点,再落回去。他爬过的地方留着印子。
上头那个声音在说话。
“墙我抹完了。”它说,“末尾这一层是我自己的土,压了三遍。压过的地方,明天不该再裂。”
“顶上我留了一道口子。光从那儿下来,落到院子当中。日头走到哪儿,光就挪到哪儿。你嫌晃眼,我给你挂半张草帘。”
“西边那间给你留着。朝南,早上光先进那间,能落到炕沿上。你不喜欢朝南的,东边还空着一间。”
“你要是想在院子里种点什么,我给你留一块地。土我挑过,不掺砂,水浇下去不板。石榴,枣,都行,土够。”
“客人都好。有一个刚来的时候瘦,这两个月脸圆回来了。有一个会修鞋的,我把东边第二间腾出来给他,他在里头修,谁要修谁去。他不收东西,就愿意有活干。”
“还有一个来了六年,刚来的时候不会说话,现在会说了。他管我叫屋主。我跟他说过多少回,别这么叫。”
“客人的孩子是在我这儿生的,从生下来就住这儿,没见过外头的土。晚上我抱他上坡,他不看星星,看坡底下的车灯,问我那是什么。我说那是车。”
“上回你推出去那个小的,脚上是我糊的泥。他的铺我还留着。泥要是松了,他不会换,回来我给他换。”
“冬天我什么也不改。冬天土慢,挖了不合缝。等开春,开春土松,夯出来的底结实。你想等到开春,我就等到开春。”
“你身上那道口子漏。漏出来的东西我接不住,那我给你垫着。垫厚一点,就漏得慢一点。你在这儿躺一冬,比在外头强。”
“东边我要起一道墙,把风挡住。墙起了,冬天院子里比外头暖,水盆不结冰。”
“灶我给你盘到屋里,生了火不用出去抱柴。”
“屋后我还要掏一间。那间朝里,不进风,给上了岁数的人住。”
“从坡底下上来的那条道,我垫过土。走的人多了,踩出来一条路。”
“你走的那条土路上有脚印,一天一趟,四只。我在坡底下站着看过。有一回我站到天亮。”
“你没有上来。我不怪你。你脚上有伤,我知道你不敢使劲。”
“你别急。”它说,“你不想说话就别说。我把该铺的铺上,该留的留出来。你哪天想住了,推一下门就有。”
“你身上那间屋子,门在你那边。”它说,“你推一下,我这边就开。我推了很多年,推不动。”
“我不碰你。”它说,“你什么时候愿意,什么时候算。”
小黑在爬。
他爬过西边第二间。洞口挂着布帘。帘子放下来一半,留着一半,里头两张铺,被子叠着,四个角掖在铺板底下。枕边上搁着两只碗,碗是空的,一双筷子并排摆着。
他记得这个帘子的放法。谁这么放,他不记得了。
他从洞口爬过去。
上头落下来一点干土,落在他耳朵上。他的耳朵动了动,土没有掉。新土的味道从上头下来,掺过砂,发涩。他把鼻子放低,闻底下的老土。
他爬过一小段,土从他身子底下鼓起来一块,把他抬起来,又落回去。他往回滑了半尺。他从滑到的地方重新爬。
他路过灶。灶里的火压着,锅盖上有气,饭味从那儿过来。他把头转开,接着爬。
他试了一次。他要往前三步。
他在原地。
他嘴里那点力气用在别处了,剩不下。他不再试。
他歇了一次。下巴搁在土上,眼睛看着前头。缝比他记得的远。
前头长出来一根土柱,长到他站着那么高。他绕过去。绕的时候多走三步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窗台。一盏灯。亮着。
他把眼睛睁开。
缝在墙根上。竖的。两边合着。合上的地方留着一条痕。他把鼻子贴上去。痕上的土比别处凉。
这条痕他开过一次。上一回他用背顶,顶到两指宽,土又合回来。合上的地方他认得。
他数过一次漏。顶上、东边墙根、缝边上。三处。缝边这处最大。
他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他耳朵里那个响还在,一下,一下,从这头走到那头。他把它压到后头去,听墙里的。
墙里有别的脚步。
那些脚步走得急。走到半路会缩回去,缩一下,再走一段,再缩。不止一条,是很多条,快慢不一样。
他认得这个走法。
他把爪子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。他这里也有一根东西,也是这么走的:走到半路缩一下,再走。
这些根不是这间房子的。
借来的根扎不住。扎不住,底下的土就一点一点往下走,走空了就裂。顶上先裂,抹了明天还裂。
他把耳朵换到缝左边贴,听;又挪到右边,听。两边一样。
他把一个数记住:左边那一条走得最慢,走到壁根上就停。停住的那块土,颜色比旁边深。
他伸出爪子,在那块上按了一下。土往下陷了小半个指头。他的爪子拔出来,那个坑没有回来。
他记得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。那个人说话爱绕,正经话只说一句:空着的屋子,别人夺不走;要进去,只能住进去。
他一直让那间屋子空着。
住进去,得从门进。
他在墙上找门。土是实的,从下到上都是实的。他从下头一路摸上去,摸过他自己爬出来的那道印子,摸过一块掺砂的新土。没有一条缝是门。
他往自己身上找。
他身体里那间屋子还在,在灵质空间里占着一块地方。它是空的,四个角都在,他感觉得到。
门在他这一边。
他没有给谁开过。
他身体里还有一处地方。那处原来是满的,后来让人从外头掰走,剩下一道口子,一直漏着。那处不会回来。他知道它不会回来。
后头那个声音还在说话。它说的每一句都留着一扇门:想住哪间,想种什么,想什么时候。
他没有把门推给后头那个人。
他把门开在缝上。
他往缝上爬。
上一回他用的是爪子。这回他把身子转过来,让那间空屋子对着缝。后背抵在缝的下头,两只前爪抠住缝的上头,往两边分。
他先推的是门。土跟着门走。
土从他爪子底下出去,没有回来。
他往里压。土磨他的肩膀,磨得发热。他嘴里有铁的味道。他换了掌根,掌根使不上力,他换回爪子。
缝宽了一指,又宽了一指。
缝两边的土开始干。早先是湿的,颜色深;现在浅了,起了壳。他的爪子一碰,壳掉下来一块。
他把头往缝里送。缝的上头刮他的耳朵,耳朵贴下去了。
风从外头进来,从他脸上过去。他闻见了雪。
跟着风进来的是声音:雪落在雪上的声音,车过去的声音,有人踩在雪上的声音。
外头还有一样东西在响。硬的,一下,一下,隔着土传过来。
他听见一声哨子。短的。
过了一会儿,长的。
外头有人喊了一声。喊得很急。有人应了。应完了,两个人都不出声了。
后头的土松了。墙里那些脚步一条一条少了。它们往墙外走,走到人身上去。走到后来,墙里只剩下他自己那一下,一下。
撑过这面壁的根回到人身上以后,壁上的土就散了。散下来的土不往地里走,它们往缝这边来,从他的爪子底下出去。出去的土不回来。
他身下那一块地跟着往下坐了一点。坐到他的爪子边上就停了。
他听见脚步挪动。这些脚步不在墙里,在土上。
客人一个一个往这边来。
外头那声哨子又响了一遍。跟前一遍一样:短的,长的。
头一个不敢过。他站在离缝三步的地方,看了一会儿,退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他又来,这一回他过来了。
先过来两个。前头那个头发是红的,个子小,两条腿倒得快,一步跨出去,出去了。后头那个怀里抱着东西,走两步低头看一眼怀里,也出去了。
有几个走得快,一步没停。
有一个小的走到缝这儿不敢过。后头上来一个,拉住他的手腕,两个一块出去了。
有一个走到一半又往回走,回洞里去了,过了一会儿回来,怀里多了一样东西,抱着那样东西出去。
有一个年纪大的,扶着墙,一步一步,也过去了。
有一个把洞口的布帘摘下来,叠成一块,抱在怀里出去了。
有一个出去以后,又从缝外头探头回来,朝里喊了两声。风把话吹散了,只听出几个音。里头有两个人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土,跟着出去了。
有一个出去了一半,又退回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外头,又看了看里头。后头上来一个人,把手搭在他背上,他就出去了。
有一个蹲下来看他。
那个人的眼睛在他身上放了一会儿,嘴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他站起来,把袖子往上一提,出去了。
有一个过来,蹲下,用两根手指碰了碰他的爪子。手指是热的。碰完,那个人走了。
出去的人里有一个没看清脚下,踩到了他的尾巴。尾巴在缝里,那截他没有知觉。那个人回头看了看,把脚挪开,走了。
有一个不走。
他就坐在缝里头,背对着外面的白,把脚收回去,两只手抱着膝盖,看着缝边的土。
小黑看着他。小黑没有推他。
有个人在他后头走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个人没有往里看,也没有说话,就是停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
他的爪子底下滑了一下。门窄了一线。后头站着的人停下来等。
他把爪子重新抠回去,往两边分。门又开了。没有人催他。
他一动,门就窄。
土挤在他背上,是硬的。他两只前爪抠着缝的两边,爪子底下有土往下掉,掉到外头去,一小撮一小撮落在雪上。
他身体里那间屋子在被拉开。四个角往外走。走的时候不疼,只是空;空的地方越来越大,像一间屋子里的东西全搬出去了,剩下四面墙。
他的前爪麻了。从爪尖往上麻,麻到腕子就停住。他试了试,爪子还能抠住土。
灶那边的声音没有了。火还烧着,锅还热着。没有人看着它。
它跟出去的人说话。它说柜里有饼,路上吃,冷了可以搁在怀里焐。
没有人停下。
后头的脚步停住了。
土上有人走过来,走到他后头一步的地方,蹲下来。
“你把门关上。”它说。
小黑的爪子没有松。
“门是你那边的。”它说,“我关不上。我试过。”
“你把门关上,我给他们一个家。他们出了这个门,外头是雪。有的人连鞋都没有。”
“我这儿有铺,有被子,一天两顿热的。冬天我不叫他们干活。”
“你关上。你要什么,你说。我有的都给你。”
它没有再往前。它蹲在那一块土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小黑的肩膀往里挤了半寸。缝宽了一点。
“你别挤。”它说,“你越挤,你自己那头先断。”
小黑说:“名字……是别人给的。”
这句话他是分开说的,说完喘了一口气。土挤在他背上,往回推他。
他停了一下。他嘴里有土的味道。
他把身子往缝里再挤一分。这回土让开一块,缝的下头破了个角,土落出去,落在外头的雪上。
他后背那边的土上有两只手按着。
手没有使劲。
有一阵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雪掀起来一点,吹到芦苇那边去。
他从缝里往外看。
外头是白的。雪盖在地上,盖在芦苇上,芦苇梢上露着一点黄。有两行脚印从缝这儿出去,一直走到芦苇那头。走得远的地方,脚印分开了,往各处去。
他往上看。
土坡上头有一个亮点。
亮点很小。它不动。
雪落在亮点旁边,落一层,那个点还是亮的。
他看着它。土在挤他,他的爪子还抠在缝的两边。
他没有动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4 章 · 土崩
他从顶上开始取土。
他先把手按在壁上,按一会儿。土认他的手:按到哪儿,哪儿的土就松,一块一块从他手掌边上退开,退成一小堆,顺着壁根下去。到了地上,那些土不摊着,它们往地里走,走回原先的地方。每一块土都有一个原先的地方,他记得那些地方。
取顶上的土急不得。顶上的土落下来砸人。
这一回他不是补墙。这一回是拆。
他取一层,停一停,听底下的脚步。有人在灶那边走来走去,他等那个人走开,再取一层。
上头那道口子比昨天大了。光不是滤下来的,是直着下来的,落到院子当中,落成一块亮的。这些年透下来的光是黄的,落在地上就散;今天的光是白的,边是硬的。
他把那片光里的一小撮土收起来,按回壁上。按不回去了,土自己往下走。
壁上嵌着客人的根。根先回去,土才肯走。他记得这个次序,做活一直照着这个次序来。
他做活有次序:先顶,再壁,最后是底。底不能先动,底一动,上头的东西就跟着走,走的不是地方。
这一回他不按次序来。这一回是上头先散了。
第一面壁取的是西边第二间外头那一面。
壁上那两根根缩回去了,缩一段,停一下,再缩。缩到人身上去以后,壁上的土就散了。散下来的土不等他下手,自己往地上走。他把散土收拢,一块一块按下去,让它们走回地里。土不闹,土认路。
土是有脾气的:你顺着它,它给你撑一百年;你逆着它,它今天撑着,明天就往下走。他这些年做的活,大半是把土请回来。今天他做的是相反的活,把土送回去。送出去的时候,土走得很顺。
这一片地从前填过,填过的土里掺着碎砖,硬,手按上去要发涩。底下那一层是老土,腥,抓起来能捏成团。他跟这一片土处得久了,处熟了。
他取完一面,绕到院子当中看了一圈。
他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的是地上的土:灶前面那一块,打水打得多,让人踩得发亮;几个洞口的门槛,一个比一个低,是脚磨出来的;墙根下那一小块,是他自己蹲着补墙补出来的坑。这些地方是他做的,也是别人做的。
灶还在,锅还热,火还烧着。西边第二间的布帘剩下半边,搭在钉子上。几个洞里的铺都空了,被子叠着,四个角掖在铺板底下——那是他掖的,客人们走的时候没有掀开。
他住的那间在灶后头,一铺炕大小,地上的土他垫过三遍。那间他也取了。
院子里静。往常这个时候有人在洗东西,有人隔着洞说话。今天只有风从顶上那道口子里下来。
他这两天补土补得多,手上的口子又开了。他把口子在裤子上按了一下,接着取土。
有几个客人在边上看他取土。这些年他在院子里补墙,他们看惯了;今天是反着的,土从他手底下出去,不回来。
有一个人问他:“屋子怎么了。”
他说:“住不得了。”
那个人没有再问,回洞里收东西。
他先前想过这个场面。夜里他躺着的时候在心里数过:真到了这一步,会有几个人不动——出去过又回来的,家里没人的,岁数大的。他数出七八个。
现在走的是十几个。到后来,院子里剩下的人他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他没有再数。
坡上原来有两个土偶替他看路。他叫它们下来。这两个原先不在坡上:他让它们进城,在那个小的常去的那一片站着,不碰人。它们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,站住,肩并着肩。
他把手按在它们的肩上。土从它们身上落下去,落到地上,回到地里。掺在里头的那一点颜色深的老土在地上散开,跟别的土混在一处,看不出来了。
天冷。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。他做活不用灯,看干湿下手;今天壁都是干的,摸不出来,他只能靠记性。
客人是一个一个走的。
外头有哨子响。短的一声,长的一声。
那是脚上有伤的那个小的吹的。哨子是芦苇做的,他从家乡带来的,平时不吹;从前吹的时候,声音到不了土里,今天进来了。
头一个走的时候,没有人跟着。他在取东边那面壁,土从他手底下往下走,那个人从他后头过去,脚踩在散土上,踩出两个浅坑。他停下手,等那个人走过去。
有一个岁数大的走得慢,走两步歇一下。他跟在那个人后头,没有扶他,也没有催他。跟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有一个是扶着另一个人出去的。两个人走得都慢,谁也没有说话。
有的一步没回头。有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,眼睛在他身上放一下,就转回去。
灶上的火门关了,火压小了。那个人走到半路停下来,把手伸到灶上头。
碗拿到灶边洗干净,扣在木板上,摞成一摞。
有一个抱着被子出去。被子长,尾巴拖在土上,沾了一层。他跟在后面,把被角提起来一点,提到门口,松开。
有一个是抱着孩子出去的。那孩子是在他这儿生的,从生下来就住这儿,没见过外头的土。孩子从大人肩膀上伸出手,去够外头的白。够着了,手缩回来,哭了半声。
有几个客人不肯走空手,要把灶上那口锅抬走。他过去看了一眼,说:“锅留着吧,路上端不动。”
那两个人把锅放回灶上,各拿了一个碗。
有一个走过他身边,问他:“外头哪儿能站?”
他说:“哪儿都能站。雪底下全是地。”
那个人想了想,出去了。
他把灶边那摞饼搬出来,搁在门边的石头上,说了一声路上吃。出去的人从饼旁边过,没有一个拿。
有一个客人踩在散土上滑了一下。他蹲下去,把那块土按平。那个人站稳了,朝他点了一下头,出去了。
有一个客人走到门口,回头问他:“你还在这儿吗?”
他说:“在。”
那个人就出去了。
有一个没走。
那一个先是在门口坐着,背对着外头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坐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自己往回走了一步,又坐回土上。
这个客人他记得。这个人从前出去过三回:头一回出去六天,回来的时候一只耳朵冻坏了,他上了药,换了新被子;第二回出去半个月,回来瘦得脱了形,他熬了三天粥;第三回,走到坡底下,坐在那儿坐到天黑,自己回来的。
他回洞里给那个人收东西。
铺盖是那个客人自己卷的,卷得不好,一头松。他把松的那头掖进去,用带子捆上,抱到门口。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只有一样,一块蓝布包着,里头两件换的衣裳,一双旧鞋。他把布包搁在铺盖上。
然后他从灶边上把本子拿过来。
本子摊在膝盖上,纸黄了,边角翻得软。他从后往前翻。翻到那个名字。
名字是他写的,写得不好看。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添的,记那个人进来那天的土:冻的。
他拿拇指在那行小字上抹。抹了两下,炭糊开,那行字没有了。他在底下重新写一行:今天的土化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,搁一边。
他说:“外头的土化了。化了的土走路稳,鞋陷不下去。坡底下那一片朝着日头,先化,你要走不动,就先去那儿坐着。”
那个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门口。
那个人说:“我要是没地方去了呢。”
他说:“外头也有土。”
那个人听了这一句,才动的。
那个人把铺盖和布包抱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把铺盖换到左胳膊上,用右手撑着门框,出去了。走到雪上,他的脚陷进去一点,拔出来,再走。
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块土,是夜里掉的。他蹲下去,把那块土搬开,扔到埂那头。走路的人脚底下就平了。
他那时候在门口蹲着,看那些人往外走。
他跟里头那个小的说过话。他说的还是那几句:门是他那边的,他关不上;他这儿有铺,有被子,一天两顿热的;他要什么,说一声。他说得慢,说完就等着。
里头那个小的说了两句话。
前一句他听过。那是他自己的话,他从前讲给每一个说不出名字的客人听:名字是别人给的。
后一句他头一回听。后一句是:家也是。
他没有答。
出去的人从他跟前过。他们走到雪上,脚陷进去,拔出来,再往前走。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。他们当中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门口,看一眼就转回去。
埂上有会馆的人。他们把绳子盘起来,把网收起来,堆在雪上。他们不往这边走。有一个人从车上抱下来一摞毯子,搁在埂上。出去的人排队领了毯子,往芦苇那头走。
有几个人在埂上站住,回头看那块平地。有一个人弯腰,从地上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,撒了。
后来他往门口看了一眼。里头那个小的还撑在门上,四只爪子抠着土。
他问它。他问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。
他说:“你自己不给自己留一间吗。你要的那间屋子,本来可以就在这儿。这儿有土,有水,有一间朝南的。”
里头那个小的答得快。它说:“我要回去。”
他顺着它看的方向往外看。
外头是雪,是芦苇,是那些人踩出来的路。芦苇那一头有几个黑点在动,是走在前头的人。黑点一个一个进了芦苇,看不见了。
他站起来。他先把灶里的火压了,把那半边帘子摘下来,叠好,搁在灶台上,锅盖扣上。
然后他接着取土。
他取一面壁,门口那个小的背上拱着的那一块就平下去一点。取到第三面,它的两只前爪从土里滑出去一次,滑出去,又抠回来。
他把剩下的一面一面壁取下来。取到最后一面的下头,有一块土是他最早抹上去的:那年他掺了半筐河砂,砂多,抹上去发涩,发涩的土不粘手,也不好收。他把手按在那块土上,按了一会儿。
土松开,落在他手里。他捏了捏,撒回地上。
院子没有了。
地上是平的。四下里只有雪,雪底下是地。
土回到地里去了。这一片早先填过,硬的那一层散开,底下那一层翻上来。
他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土从他指缝里漏出去一点,剩下的捏成团,不散。是这一片的老土。他把它撒了。
埂那边先软。软泥上头露出来一截芦苇根,白的,发脆。旁边又露出来一截。冰化了。苇茬子还立着,黄的,根在底下。
门那边松了。
土从两边回来,合上。他看得见缝是怎么合的:从两头往中间收,越收越细,收到当中剩下一小段,最后也收上了。里头那个小的没有出来,留在土底下。
他往那边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伸手。
缝那儿的土动了一下。一小团黑从缝里钻进来,落在那个小的上头,不动了。
他看见了。他知道它是在给外头的人指路。他没有拦它。他说:“你留在这儿。他一会儿就来。”
坡外头那个人过来了。那个人这两天在外头敲,一下,一下,敲得他补了两天。那个人走到跟前,蹲下去,从怀里摸出一截硬东西,在那一小团黑停的地方刨。刨出来的土是湿的,颜色深。那个人刨十几下,停一停,再刨。
那个人没有跟他说话。
他也把怀里那个本子拿出来了。他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擦掉,翻到最后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是两个字,一个挨着一个:阿椒,钱串。字外头的圈是他用炭条画的,画得不圆,两个都是扁的。
他说:“来的人到了。”
他拿拇指在第一个圈上抹过去。炭糊开,圈断了。他在第二个圈上又抹了一下。
他走到埂上,把本子递出去。
埂上站着一个胳膊用布带子挂在胸前的人。那个人用一只手接了本子。
他说:“这上头是他们自己挑的名字。我是照着写的,写了几年,也是我叫的。你别照着写,你照着念。”
那个人翻开本子,从后往前看。翻到中间,那个人问他:“里头还有人吗。”
他说:“没有了。”
那个人把本子合上,拿在手里。
两个人从两边站过来。
他没有动。他跟着他们走。
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风从湿地上过来,把那个人手里的本子吹起来,翻过几页,又落回去,停在最后那一页上。
最后那一页上两个字,一个挨着一个。外头的圈断了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5 章 · 猫
雪落在他的耳朵上。
一片,两片。耳朵尖上那一片化了,水顺着耳道往里走了一点。他抖了一下耳朵,耳朵没有抬起来。
他趴在土里。脸贴着土。背上压着一层土,压得不重,可是压着的地方他动不了。土是湿的,湿气从毛里进来,一直凉到皮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嘴里是铁味。从舌根那儿上来,一直没散。他舔了一下鼻子,铁味还在。
他听了一会儿。土里头没有声音,土外头有。上头有人走路,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有东西被拖过地面,响得远。
先前有一次,脚步在他头顶上走过去,走得很近。他想应一声。他应不出来。
雪化了的水从土缝里下来,落到他耳朵边上,凉了一下。
上头有人在刨。
一下,一下。声音隔着土下来,是闷的。刨的地方在他头顶偏左,刨十几下,停一停,再刨。刨的那东西不是手,是硬的,刮过石子的时候会滑一下。
上头有他自己的一小块,停着没有动。他觉出它在哪儿。刨就落在它停的地方,一下也没有偏。
有土从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耳朵上。落在他背上的那一层被什么压过一趟,实了。
刨到后来,他头顶上的土松了。一块落下来,砸在他耳朵上,又一块。这时候有一点凉气下来,里面有雪。
上头有人在说话。说的是什么,到他耳朵里就散了。
那个人又刨了两下,上头就空了。
他看见天。天是白的。雪从上头下来,不紧,一片一片,落到他脸上就化了。有一片落在他的眼睛里,他眨了一下眼。
味道跟着气下来。铁的,冷的,很浓。
这个味道他闻过。在土里的时候闻不到,现在闻到了。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他不用把名字想出来,他也知道。
有一只手从上头伸下来,先摸到他的背,顺着背摸到脖子,又往底下探。手是热的。
两只手插到他肚子底下,把他端起来。
土从他身上掉下去。他的四条腿垂着。他想把后腿往里收一收,收不动。尾巴从那只手底下滑出去,挂在外头,尾巴尖上沾着泥。
一根手指头在他鼻子底下抹了一下,抹掉嘴上的泥。他张开嘴,吸了一口气,气是凉的。
他看见那个人的下巴。下巴上有一道土印。头发上有白的,是霜。
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蹭过他的背,硬的。
他被放在一条胳膊上,脸朝着那个人的衣服。衣服上有霜,霜是干的,一蹭就掉在他鼻子上。
那个人往前走之前,先把他垂在外头的尾巴收起来,掖进衣服里。
脚底下的雪踩一脚,响一下。雪把别的声都盖住了。走了很久,他没听见有人说话,只听见那个人自己的呼吸,还有雪被踩下去又塌回去的那点动静。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两只前爪。
后来有墙了。
墙那边有灯。灯是白的,比外头的雪亮。有人在门口走来走去,鞋上的雪化了,地上留一片黑印。屋里有热水的气味,有几个人身上的雪化了的气味。
屋顶上有雪滑下去。滑到边上,断了,落在地上,闷的一声。
他们走过一间屋子。屋里坐着几个人,高的矮的都有。有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出声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他被放在一张台子上。台子上垫着一块布。台子边上有个地方是热的,热照着他半边身子。他身上的雪开始化,湿到毛里头。他张了张嘴,舌头是干的。
屋里的灯照着他,他的影子落在布上。影子是一团,看不出耳朵。
有人过来,蹲下。
那个人把他翻过去,摸他左边的肋条,一根一根往下按。按到当中,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,又往下按。然后摸右边,摸后腿,摸尾巴根。摸到尾巴根的时候,他的后腿动了一下。
另一个人把灯端近,照他的眼睛。灯近,他就把眼睛闭上。
有人给他裹上一条干毛巾,从脖子裹到尾根,裹了一会儿,又打开。
有人数他的呼吸。数到十几,不数了。
“裂口在长合。”有人说。
“嗯。”带他回来的人说。
“长得很慢。”那个人又说,“还没全长上。里头那间自己关上了,外头看不出来。”
带他回来的人过了一会儿问: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。
没人再说话。
有人拿布把他身上的泥擦了一遍。擦到左边肋骨那儿,那人的手又停了一下,绕开那处,往下擦。
擦完,有人问: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小黑说。
他的声音很小。他自己听着,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
有人把一只碟子推到他嘴边。碟子里是水。他没有喝,碟子就搁在那儿。过了一会儿,他舔了两口。水是温的。
那个人把布收走,出去了。门在他后头合上,风从门缝里进来一点,落在他的鼻子上。
屋里剩他一个。
他想回去。
他心里有一个地方。从前他往那个地方一伸手,抓一样东西,往回一带,就到了。
他往前伸。
那个地方没有东西。
他把两只前爪按在布上,按住,往前推。台子没有动。
他试第二次。他的爪子尖抠进布缝里,抠进去一点,滑出来。爪垫在布上蹭过去,他觉不出来。
他把爪子收回来,收到肚子底下。
门开了。带他回来的人进来,把衣襟拉开,把他从台子上抱起来,放进衣服里,用一条胳膊托着。
衣襟里面有热。里面有味道。
他闻到了自己的味道。小的,淡的,从里头那块地方来的。
有一小块热的东西从那个人的胸口爬过来,爬过他的脖子,走到他的尾巴上。它走得慢,走一步停一下。它身上带着土,是砖缝里的那种土,从外壁那儿带回来的。
它在他尾巴上找到那一小块地方,挤进去,趴下。
它在抖。抖了一阵,不抖了。
他尾巴上那一小块地方热起来。他动了动尾巴尖,那一小块没有掉。
有一段路是在车上。
车在动。车里是暖的,暖风从脚底下出来。轮子压过雪化成的水,一趟一趟地响:过一片,响一下,过一片,响一下。
车玻璃上糊了一层雾。有人伸出手指头,在上头划了一道,划完就把手放下了。
车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,说了一句就停了。
车那头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什么,他没听。他的耳朵在两个人的声音里转了一圈,就垂下来。
车过一个坑,晃了一下。那个人用另一只手把他托住,托到车稳了才拿开。
车停了一回。门开的时候,冷气从外头进来,先到的是一双鞋,然后是坐下来的重量。那个人挪了挪,把衣服和他一起往里让了让。
他睡了。醒来的时候车还在动。他又睡。
再醒的时候,车停了。
那个人抱着他,在雪里走。
路边有灯。灯底下有人在扫雪,扫帚一下,一下。雪上有车辙,那个人走在车辙里。走过两个路口,进了一个大门。
大门里的雪比外头踩得薄,中间让出一条道来。一楼有一家的窗朝里亮着,里头有电视的光,一格一格。
大门里是楼。楼上的窗一格一格,有的亮着,有的黑着。
那个人站住,抬头往上看。
他看了挺久。看的是哪一扇,小黑不知道。那些窗里有一扇上有很小的一块黄。
那个人看完了,往旁边走。
楼道门旁边有一个角,是墙拐进去的地方。那个角里没有雪,地上是干的。墙根上有一条管子,管子边上的雪化了一圈。
那个人在角里蹲下来,先用手在地上试了试风。他把纸箱该搁的地方挪了两回,才站起来。
他走到楼道门另一边的垃圾桶那儿,从桶边上抽出一个纸箱。纸箱被水泡过,边上软了。
他抱着纸箱回来,把箱子里的雪倒掉,拆开,压平,翻过来,垫在小黑底下。纸箱的底是硬的,把地上的凉隔开了。
他把小黑的尾巴往他身前挪了挪,摆好。他又把纸箱往里推了推,推到没有风的地方。
然后他蹲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。
“明早来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走了。
小黑听着他的鞋走在雪上。走一步,响一下。响到听不见。
他想叫住他。喉咙里出来一点气。
雪落在纸箱上,落在他的耳朵上,落在他的尾巴上。尾巴上那一小块动了一下,雪掉下去。
他抬头看那扇有黄光的窗。那块黄还在。
他记得一样东西。白的罩子,亮的,是暖的。他记得它搁在高一点的地方,搁在谁旁边,他记不起来。
楼里有人出来倒垃圾。袋子在雪上蹭了一下,那人回头看了纸箱一眼,走了。楼道门关回去,门口那点光没了。
楼里有味道,从门里出来一点:硬的,暖的,别人家的。有煮面的味道,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他把鼻子朝着楼那边。那些味道里,他闻不出来哪一样是他的。
墙那面有声音,是水在管子里走,走一段,停一下。管子底下化了水,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箱边上。
水滴下来,一滴,又一滴。他听着水滴。
夜里路上有车过去,灯先照到墙上,再走过去。走过去以后,墙角里又暗下来。有车停下来,有人下车,门关一下。有人骑自行车过去,链子响。
楼上一家的窗里在放戏,唱了两句,没人关,后来自己停了。
有一次,楼道门开了一道缝,里头出来一点热气。他把脸转过去,让那点热气吹在鼻子上。
雪又落了一层,落在纸箱的边上,堆起来,落在他的背上。
楼上那些亮着的窗一扇一扇灭掉。第三扇灭了以后,剩下那一点黄还在。
他看着那一点黄。眼睛闭上,又睁开。那一点黄没有动。
他试着把身子往上挪一点,让背离开地。挪了半寸,又落回去。他把没知觉的两只前爪收到肚子底下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从前在别的地方过夜,他是这么睡的。
他把耳朵放在纸箱上。纸箱底下是地,地是硬的,硬里头没有声音。
他想睡。他把鼻子贴到纸箱上。纸箱是别人家的箱子,上头有湿过的纸的味。
他抬头的时候,楼上有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
他等着天亮。
楼道里有人下来。门开的时候,门口那块亮落在雪上。
出来的人穿着校服裤,脚上是一双没有后跟的鞋,走路是趿着的。她出门以后先往左边看,再往右边看。
花坛那边没有人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差点踩到那个纸箱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低下头。
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雪地上。她蹲下去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的头发没有梳,一边翘着。
味道先过来了。干的,粉的,温的。洗过的东西晒过以后留下的那种。
他记得这个味道是每天早上有的。
她兜里有小鱼干的味道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她把他耳朵上那点雪吹掉,吹了两下。她把手伸进他前腿底下,把他端起来。她的手上是刚从屋里带出来的热。她把他的后腿往里拢了拢,让他的四只爪子收在一处,头搁在她胳膊弯里。
她抱着他上楼。
楼道里有别家做饭的味道,一层和一层不一样。她走到三楼开始喘,没停。
“你别动。”她说,“我抱得动你。”
她摸到他尾巴上有东西。她的手指头在那儿停了一下,把那一小块往里拢了拢。
门是用肩膀顶开的。客厅的灯亮着,电视也开着。
“找到没有?”里头有人喊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喊。
她走进自己那间屋,用脚跟把门带上。
她把他放在窗台上。
窗台上铺着毛巾,一个角上有块洗不掉的印子。靠墙那头有一盏小灯,白罩子,亮着。
他闻见屋里所有的味道。有毛巾上的那一种,干的,粉的,温的。他在这一块毛巾上睡过很多次。
玻璃上贴着纸条,一张挨着一张。他认得那是字,认不出是哪个字。纸条的影子落在毛巾上,一条一条。
她把那盏灯端起来,挪到他旁边,放在他前爪前面一点的地方。灯罩上有一点灰,她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这次不许走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答。他张开嘴,喉咙里只出来一点气。
他又张了一次嘴。
“喵。”
只有一声。
她站着没动。她的手放在他背上,放在那儿,没有拿开。
屋里很吵。电视在外头响,隔壁有说话的声音,水龙头放了一下水。
她把椅子搬过来,坐在窗台边上,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。她写两行,抬头看他一眼,再写两行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,盖住他的后腿。
她把他的一只前爪翻过来,看了看底下。她没有说话,把那只爪子放回毛巾上,放平。
他往前伸爪子。他的前爪落在灯罩上。
什么也没有传回来。
灯照在他脸上。
灯是暖的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6 章 · 不管你是猫还是人
碟子里的鱼干是她数着放的,十根。袋子里剩下那些她分了两份:一份用纸包起来,压在抽屉最里头那一格;一份留回袋子里。
窗台上太阳刚照进来。她把垫子抱上去,放在靠墙那头,把压角的那块石头挪到窗台边上。
他上窗台比以前费劲。以前他从地上一蹬就上来,现在要先跳上椅子,在椅子上歇一下,再挪上来。她把椅子推到窗台底下,推到他的前爪一伸就够得着的地方。那把椅子原来是她写作业坐的,她让给他,自己坐床边上写。
雪是最后化的。楼道门后头堆的那一片,上头先黑,底下还白着。后来下了一夜雨,早上再看,只剩几块脏水印子。
他的毛长起来了。刚回来那阵,肋条那儿秃了一小块,皮是粉的;后来长出短的,摸上去扎手;再后来跟别处一样,黑的,长的,顺了。
他爪垫上原来的口子结了痂,痂掉了。她按过一回,一边按一边看他的脸,他没有什么反应。她就把创可贴收回电视柜底下那个盒子,跟别的药放在一起。
头几天她夜里睡不实。她起来过两回,走到窗台跟前,把手放在他背上,摸到他在喘气才回去躺下。有一回他醒了,耳朵动了动,她就把手拿开,回去了。
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看碟子。碟子空了,她就去洗脸;碟里还剩着,她就坐在窗台边上等,等到他低头吃了,她才去洗。
窗台上多了一个水碗。她每天换一回水,把碗底洗一遍。
第一次给他洗澡,她用的是家里最大的那个盆。
她先放水,把手伸进去试,烫,又添凉水,再试。她试水的地方是手腕里面。
水到他肚子那儿。他站在盆里,四只爪子踩着盆底,不动。水一会儿就黑了,盆底沉下去一层细泥。
她用小碗舀水,从他脖子往背上浇。浇一勺,停一下,看他的耳朵。浇到第三勺,他的耳朵往后倒了,她就不往他头上浇。
她用手指头抓他的毛,从脖子抓到尾巴根。抓住的地方翻出来白的泡沫。她数着抓,数到二十几就忘了。
他的后腿在水里没有劲,站久了会往下沉。她一只手一直在肚子底下托着。
洗完她把他从水里捞出来,他抖了一下,水甩了她一脸一身。她的袖子湿到胳膊肘。她抹了一把脸,接着用毛巾把他整个裹起来,抱到窗台上,拿吹风机吹。吹风机开的是小档,她用手挡在他耳朵上,风从手指缝里过去。吹了半天,他的毛还是半湿。她就把毛巾披在他身上,让他自己干。
那盆水她端到阳台上倒掉,盆底那层泥冲了两遍才冲干净。她换了一盆温水,又给他洗了第二遍。第二盆水是清的。
后来她放鱼干的时候会数。有一回数到九根,她跑回屋把袋子找出来,又添了一根补上。
袋子里的鱼干下去得比她想的快。她数过袋里还剩多少根,算了一下,算到一半算不清,就去找她妈要钱。
“给猫买。”
“你自己不吃?”
“我不吃。”
她妈给了钱。她那周的零食没买,抱回来一袋鱼干,比原来那袋大。
天冷的那几天,他在窗台上趴着,她就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,盖他的后腿。
她还拿梳子给他梳过毛。梳下来的毛她捏成一小团,圆的,放在窗台角上,谁也没扔。
她还给他称过体重。她先自己站到秤上,看了数;再抱着他站上去,看了数,两个数减一下,记在本子上。本子上画着格子,一天一格,格子里写数。
妈妈说过一回:“窗台上那个灯白天也开着,费电。”
“我关别的。”小白说。
“别的也没见你关。”
“那盏不关。”
“为什么不关。”
小白没有答这句。她把电视柜底下的盒子推进去一点,站起来去看窗台。
妈妈看了她一眼,去厨房了。那盏灯后来一直亮着。
妈妈端菜出来的时候又在窗台跟前站了一下。
“这猫怎么瘦成这样。”她说,“给它多添两根。”
爸爸是吃饭的时候说的。他看了小黑一会儿,说:“它怎么老跟着你。”
“它怕我丢了。”小白说。
爸爸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接着吃。
哥下午来了一趟,来拿去年放她家的那箱书。
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。垫子上那团黑的没有动。
“这是被挖过一回的猫。”哥说。
“什么叫挖过一回。”
“就是从土里出来过。”哥说。
他说完就去阳台上搬那个箱子。搬完他跟她妈说了一声,走了,没有再说别的。
上课的时候她在桌子底下折纸。折的是个小盒子,折完捏开,再折一遍。
语文课留了作文,题目是写一件小事。她写了半页,写的是“我们家有一只猫”。写了一段,她把那页撕下来,团了,换了一页重新写。这一页写的是跳远。
老师叫她起来答题。她看了一会儿黑板,前桌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,她看见了,把答案说了。
下课山新过来。
“你家猫怎么样了。”山新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我妈说猫病了要打针。”山新说,“你带它去打针没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。”山新说,“你家猫病了你怎么不说。”
“它没病。”小白说。
“行。”山新说,“放学我去看它。”
放学她收拾得比谁都快。出了校门她跑起来,书包在背上颠,跑了半条街才停。上楼她两级并一级,到门口先往窗台上看。
他在。
她把书包放下,才去洗手。
山新是跟着她后面的,进门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蹲到窗台跟前。
“借我抱回去玩两天。”山新说。
“不借。”
“我明天就还你。”
“不借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小气。”
“他哪儿也不去。”小白说。
“这是小黑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瘦了。”山新说,“你是不是喂少了。”
“我数着喂的。”小白说。
“小黑。”山新说。
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小黑!”她声音大了一点。
耳朵又动了一下。
“他听得懂。”山新说。
“他本来就听得懂。”小白说。
“不可能。”山新说,“我试试。”
她凑过去,看着他的脸。
“吃饭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写作业。”
他把头低下去。
“你看!”山新往后退了半步,“他不写作业!”
“你别试了。”小白说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山新说,“洗澡。”
他往垫子里缩了缩。
“皇受。”
他从垫子上站起来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山新不说话了。她看了他两三秒。
“我不管。”她说,“这只猫成精了。”
小白把作业本翻开,没有接这句。
“你不会真信吧。”山新说。
“信。”
“你信什么。”
“我信他听得懂。”小白说。
“他多大。”山新问。
“他是捡的。”
“捡的你也敢养。”山新说,“我妈说野猫养不熟。”
“他熟。”小白说。
“他怎么老看门。”
“等人。”小白说。
“等谁。”
“不等谁。”小白说。
“我给他起个外号。”山新说,“叫煤球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“他叫小黑。”
“小黑是名字,煤球是外号。”山新说,“不一样。”
“也不行。”
“行吧。”山新说,“那我心里叫。”
后来山新每回来,进门先喊一声“煤球”,再喊一声“小黑”。
皇受是跟着山新一块进来的。它进门走得慢,走到沙发那儿停住。
它朝窗台这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,转过身,钻到沙发底下去了。
“皇受!”山新喊,“你怎么这么怂!”
沙发底下伸出来一截尾巴,尾巴尖动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那个垫子以前是皇受趴的。他不在的时候,皇受在上头趴了一个冬天,趴到中间凹下去一块。现在那块凹下去的地方归他了。
皇受改睡沙发。它睡前会朝窗台那边看一眼,再转过去,屁股朝着他。
有一回半夜她起来喝水,看见皇受蹲在碟子边上,碟子里还剩两根鱼干。他趴在垫子上看着,没有动。
第二天她多放了一个碟子,放在沙发那头。
小白还拿鱼干在他鼻子前面晃过。
“握手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动。
她又晃了晃。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她说,“你就是不握。”
他把头转开,耳朵朝她那边留着。
她还把垫子翻过来给他看过。垫子那一面上写着一个名字,字是她自己用笔描粗的。
“这上边是你的名字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一只前爪搭在垫子上。
天暖的那天下午,她把他抱下楼。
她两只手托着他,从楼上下来,走两级歇一下。到了楼下,她把他放在花坛外沿上,自己坐在旁边,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。
花坛里的草绿了。外沿那一块地方还是黄的,别的都长出来了,那一块没有。
有个小男孩过来,蹲下要摸他。她把手挡在前面。
“他咬人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他咬。”
小男孩走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他背上。
他趴在沿上,闻了一会儿。有风过来,他把脸转过去。
边上有别的猫踩过的印子。他闻了闻,没有跟过去。
她写两行,看他一眼。
“你要下来走吗。”她问。
他没有动。
“那你趴着。”她说。
回屋的时候她把垫子铺回窗台上,让他歇着。
开春她把窗台擦了一遍。他那个位置上的毛巾她换了一条新的,旧的洗了,叠好,放在窗台底下。
那天晚上电视关得早。楼道里有人上楼,脚步一直到五楼才停。
她坐在床边,作业本摊在膝盖上,笔搁在本子上,没写。
“小黑。”她说。
窗台上那团黑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“今天上体育课,我跑了第一名。”她说,“老师说我进步了。”
“明天要交手工作业。我做的是一个盒子,跟你那个一样,胶带也是两道。”
“你不用说话。”她说,“你叫一声也行,不叫也行。”
“垫子我搬了好几回了。今天放窗台上,昨天放床边。我看看哪边太阳好。”
“灯我留着。屋里别的灯我都关,就这盏不关。你走到楼下往上看,就能看见。”
“鱼干我数着。一天十根。你要是吃不完,我就少放两根。”
“我妈说猫不能吃咸的。”她说,“我尝过一根,是不咸。”
“你尾巴上那个小的,我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“玻璃上的纸条我揭下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数过,一张没丢,夹在本子里了。”
“以后不贴了。”她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念课文的时候你别睡。”她说。她念了一段,念完看他,他还睁着眼。
她把本子放到床上,趴下去,从床底下把那个纸箱拖出来。
纸箱的边上补过两道胶带,胶带翘起来一块。她用指甲把那块按回去。
她把箱子掀开给他看。里头那条毛巾还在,窝还是那个窝。
“我们班做手工,我妈让我拿这个箱子去装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没给。”
“我一直留着。”她说。
她又指了指墙上。墙上原来那张画还在,旁边新贴了一张。新那张上是一扇窗,窗台上有一盏灯,灯底下有一团黑的。
“这张是我新画的。”她说,“这张给你。”
“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。你叫小黑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能再变成人?”她问。
他没有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一只前爪,往前挪了挪,搭在她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动了一下,没有拿开。
她坐回去,把笔捡起来,在本子上写了两行。写到第二行她停下,把屋里的灯关了一盏,只留窗台上那盏小的。
窗户她留了一条缝。她试过关严,关严的第二天,他在玻璃上蹭出一道印子。以后她就不关严了。
夜里她醒了一回。
屋里是黑的,只有窗台那盏小灯亮着。
她看见窗台上那一小团黑的站起来了。
它用两条腿站着。站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出声。她把眼睛闭上。
窗台上有一点响声,是毛巾。她没有睁眼。
后来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,先去窗台上把昨天的碟子拿下来。碟子是空的,边上留着一点碎屑。
她从袋子里倒鱼干。她数了十根。
她把碟子放到窗台上,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7 章 · 补课
后半夜,屋里没有声音。
他趴在窗台上醒着。垫子底下压着两颗石头,硌着他的腰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,看对面楼。对面亮着三扇窗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第二遍数出四扇。
他先变手。
变的时候指尖发麻,麻到手腕,然后退了。以前它不退。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,又翻回去,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开。数到第四根他停了一下,从头数。
另一只也出来。他把身子也变过来,变完还蹲在窗台上。窗台现在只到他的腰。他扶着窗框下地,脚底板踩在地砖上,砖是凉的。
屋里的东西都矮了一截。桌子到他大腿。门把手在他胸口,不用跳。他从椅子边上过去,肩膀蹭着椅背——以前他从椅子腿中间走。
他往门口走,第三步膝盖碰到床角。他停下来,弯下腰摸了摸,摸完站直,接着走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五根脚趾,他动了一下,它们就动了一下。以前是爪垫。他把脚在地砖上蹭了蹭,接着走。
过道那头是卫生间。她屋的门留着一条缝,里头那盏小灯的光漏出来一点,落在过道的地砖上。卫生间的门他也留了一条缝,站在镜子前面。
镜子里有个人。屋里暗,只看得出个边:头发是黑的,肩膀不宽,两条胳膊垂在两边。他看了很久。
头发盖到眉毛上了。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按了按,手一松,它又掉下来。他就让它那样。
他抬右手,镜子里那只跟着抬。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弯下去,再伸开。他张开嘴看牙,上牙下牙都在,比猫的小。他伸手碰了碰镜面,凉的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按了按。
洗手池上有个水龙头。他拧开一点,水管里响了一声。他停住,听。屋里没有人动。他把手伸过去,水是凉的,他冲了冲手指头,又把水拧回去,拧到不滴水为止。他甩了甩手,在毛巾上擦了两下。
过道的另一头是阳台。他走过去,站在晾衣杆底下往外看。
楼下的花坛沿子上没有人。沿子外头那一小片草,黄的那一半还在,底下冒出来的是绿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她屋的门他没有推开,侧着身子进去。
床头墙上贴着那张画,还是水彩笔画的:一只黑猫,一个圆眼睛的小人。以前他趴在窗台上,得仰着头看它。现在画在他眼睛底下一点。
作业本摊在她腿上。她靠着床边坐在地上,脑袋歪在床沿上,睡过去了,嘴张开一点。本子上一行字写到一半,字越写越大,最后两个叠在一处。笔掉在她手边。
他蹲下去,把本子合上。合以前他把笔拿开,夹在本子中间。他把本子从她腿上端下来,放在一边的地上。
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。他拿下来,抖开,盖在她身上。盖到膝盖那儿她动了一下,他的手停在半空,等她不动了,才接着往下拉。
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沿。隔壁那间屋里有电视的声音,很小。楼下过去一辆车,灯从墙上扫过去,又没了。
他站起来,站到床这一头,看床那头。
他闭眼,往那头送。
落地的时候他比要去的地方近了半步,人偏左。脚底下“咔”了一声。他低头看:床底下露着纸箱的一角,被他踩住了。
他蹲下去,把纸箱从床底下拉出来一点,看里头。毛巾卷成一个窝,窝底上还留着几根黑毛。他把箱子推回去,推回原来的位置。补过的那两道胶带还是歪的,还是那么歪。踩塌的那个角他捏了两下,捏不平,就把那一角转过床底下看不见的位置。
他站着等鼻子里的血。等了一会儿没有。耳朵里在响,一下,一下。他靠着墙,等它退。
他去窗台上摸那两颗石头。垫子中间有一个坑,是他自己压出来的。他把手伸到垫子底下,摸出那两颗石头。一颗灰的,一颗白的。
他把白的搁在墙根底下,退到床边,站住。
闭眼,送。
落在白的右边,差一拃半。他张开手量了量。
他把白石头往自己这边挪半拃。再送一次,落在石头上。
他把石头推回半拃,又送了一次。这一次落在石头的边上。
他把两颗石头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手指头是麻的,麻到胳膊肘。他等麻退。
他坐回地上,背靠着床。
从前那个东西是从他脚底下往外铺开的。他站起来,站到屋子中间,肩膀松下去,等它出来。
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没有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眼睛睁开。他没有再试。
他往自己身上那间屋子里看了一眼。那间屋子在他的灵质空间里,门在那儿,里头是空的,没有东西动,不疼。他看了一会儿,不看了。
他没有伸手去推。门就那样关着。他转身把搭在她腿上的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,拉到她的肩膀那儿。
他变回猫,站在地砖上,四只爪子都在。他又变回来。这一回比刚才快。
对面的窗子一扇一扇灭掉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手举到窗边那点光里。
手还是手。没有麻。
床上的被子响了一下。
她坐起来,看见他,撑在床沿的那只手停在那儿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的。”
“夜里。”
她把腿上那件外套拎起来看了看,又看他。
“你盖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把外套叠了两下,放在床边,伸脚把床底下那个纸箱踢了回去。
她走过来,把他的一只手抓过去,翻过来看手心。手心是干净的。她又看另一只。
“好了没。”
“好了。”
她把手放开。
“你吃早饭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出去洗了脸,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子,掰了一半给他,自己那半个两口就没了。
“我放学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你别乱跑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。
楼下有人喊了一声:“师父——”
是她。
阳台那边的门开着。风从那儿进来,风里有一点铁味。
他下楼。小区最里头那块空地上,无限坐在一截水泥台子上,脚边放着一个报纸包。空地上冒出来一丛一丛的新草,石头缝里也有。
小黑走过去。无限把报纸包拆开,里头是两条烤鱼,一条糊了一面,一条糊了两面。
“糊了。”小黑说。
“嗯。”
无限把糊了两面的那条拿过去,另一条推到他这边。
小黑蹲在台子边上吃。骨头他吐在手心里,最后一起扔到台子底下。无限手里那条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,眼睛看着前头那几栋楼。
小黑吃完了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无限伸出手。“手。”
小黑把手伸过去。无限看了一会儿,没有碰。他收回手。
他又伸出手,在小黑左边肋骨下面那一段按了按。按完他收回手,在自己身上同一个地方按了一下。
“长合了。”
小黑把手搁在那儿按了按。是平的,不疼。
无限站起来,往空地当中走了几步,停下。
“从这儿到那棵树,几步。”
小黑看了看前头那棵槐树。“九步。”
“走过去。”
小黑走过去。走到树底下他数了八步。他回头。
“八步。”无限说。
小黑退回来站好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两颗石头,白的搁在地上,自己退开三步。
闭眼。送。
落地差半步。
无限走过去,蹲下,两根手指头把白石头往这边推了半拃,站起来退回原处。
“继续。”
小黑再送。这一次他落在石头上,脚跟压着它。
无限用鞋尖把白石头又往外推了半拃,看着他。
小黑送。差一指。
他退回去站好,再送。差两根手指。
第三次他落在石头上。
无限把手插回兜里,往楼那边走了两步,停下。
小黑把石头收进兜里。他站着,把手按在胸口下面一点的地方。
无限看见了。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他说。
“去会馆。”他说,“牧叫你。”
小黑跟上他。
路上他们没有说话。无限走在前面半步,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,等小黑跟上来,再往前走。
分会馆在几条巷子里,是几间老屋围起来的院子,门口没有牌子。院墙根下堆着一摞旧瓦,瓦上落了一层灰。
牧在正屋的桌子后头坐着,桌上摊着一本册子,旁边一个笔筒。岑站在桌子边上,一只手搁在桌沿。无限没有进屋,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摞瓦。
牧把册子转了个方向,推到桌子这边,又推过来一支笔。笔杆是竹的,头上是硬的。
“保人那一栏空着。”他说。
小黑走过去。册子很旧,纸是黄的,边上翻毛了,一页一页用线穿着。前面还有几页,有的名字后头填了字,有的空着。摊开的是三页,每一页最上头是名字:荻,阿椒,钱串。名字后头是来处,再后头是保人。来处那几栏,一行写着“湿地”,一行写着“城西”,第三行空着。荻那一页的保人栏里有一个“无”字,墨比别处淡。他把那个“无”字划掉,在旁边写下“罗小黑”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出水。
“罗”的撇写糊了。“小”的竖写歪了。“黑”底下那四点,他写成了一横。
他写完把手抬起来看。他想描一下,笔尖刚凑上去,又放下了。
后面两页他也写了。第二页那三个字写得快些,还是歪。第三页写到最后一个字,笔尖把纸挑起一点,他停住,用指甲把那一点按平。
他把笔搁回笔筒里。纸上那三个名字还没有干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蹭了一点墨。
岑从头看到尾。她看了看纸上那三个名字,又看了看他。
“这次还行。”
牧把册子合上,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小黑站在桌子前面,等牧再说点别的。牧没有再说。
他出去。院子里无限已经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。
回来的时候天黑了。他在楼道里变回猫,耳朵响了一下,退得比上回快。
门是留着的,留着一条缝。他扒开进去。客厅的灯关着,她屋那盏小的亮着。她屋的门关着,门底下透出一条光,里头有翻本子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
他跳上窗台,卧在垫子上。灯在他这边照着,垫子上那几根猫毛都给照出一层边。
他把尾巴甩过来,搭在鼻子前头。
尾巴尖上有一小块毛,颜色比旁边深。他盯着那一小块。
它动了。
它从尾巴上分下来,落在垫子上,坐了一下,往灯那边挪,钻进灯罩和墙中间的缝里。他这边觉出灯罩边上那点热。它趴下的地方窄,热,底下硌着灯的线。
他再看尾巴尖。剩下来的那一小块也动了。
第二只下来的时候没站稳,扒着他的尾巴往下滑,落到垫子上翻了一下才蹲住。它比第一只小一圈。
他把垫子的一角往那边捋了捋。第二只凑过去,挨着第一只卧下,两只的尾巴并在一处。
他伸爪子碰了碰。两只都没有动。他这边还是那点热。
屋里很静。他把第二只衔起来,贴回自己的尾巴上。它贴上去就没影了,尾巴尖上多出一小块颜色深一点的毛。
灯边上那一只没有动,尾巴收在身子底下。
他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客厅的窗没关严,风从那儿进来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门扒开一条缝,出去。
小区里没有人。他在空地上试了三次传送。第三次他落在花坛沿上,踩翻了一块松土。他把土拨回去,拍了两下。
回来的时候,单元门边上那块公告栏的灯亮着。
栏里添过纸。停水那张还在,收废品的电话号码还在。旁边多了一张,白的,边上是用手撕的,没撕齐。纸的四角用透明胶按着,胶带上沾了灰。公告栏的灯照着它,它比旁边那几张都亮。
他站在台阶上看。
纸上是圆珠笔写的,蓝的,写得很挤,字挨着字。
头一行是“寻猫”。“猫”字漏了一笔,后来补上去,补得比别的字大。
第二行:“前天下午,我在城郊那片苇子边上看见一只小猫。灰黑色,很脏,耳朵上少了一块毛。”
第三行:“它跟我走到路口就不走了。我蹲下叫它,它不过来。”
第四行:“要是有谁认识它,或者知道它是谁家的,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底下是一串数字,写了两遍,第二遍写得比第一遍用力。
他从头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他看到最底下。
数字底下还压着一行,字比上头那几行小:
“它要还在苇子那儿,麻烦别赶它。它不咬人。”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8 章 · 春天的事
小白把书包往上提了提,踮起脚,把公告栏上那张纸翘起来的角按平。
胶带上沾着灰,按下去又翘起来一点。她把手掌整个压在上头,数到五,松开。这一回纸角贴着玻璃了。她拍了两下手,把手上的灰蹭在书包带上。
纸是圆珠笔写的,蓝的,字挤在一起。头一行是“寻猫”,“猫”字有一笔是后补的,比别的字大。她从头读到最底下那行小字,读完又读了一遍。
“它要还在苇子那儿,麻烦别赶它。它不咬人。”
底下是一串数字,写了两遍。第一遍轻,第二遍把纸划出一道印子。她照着念了一遍,念到后头几个就念串了。栏里停水那张还在,收废品的号码还在,那几张的边都黄了,新的这张比它们都白。
花坛里的草绿了半个月,那一块黄的还压在上头。风从楼那头过来,把她的刘海吹到额头上,她用手背抹开。
“凭什么——”
这一声是从花坛那边来的,很响。
花坛沿上站着一个小姑娘,比小白还矮半个头,头发一团一团,暗红的,翘着。她一只手叉腰,一只手指着花坛底下。花坛底下蹲着一个,怀里抱一只布口袋,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草上:一个瓶盖,又一个瓶盖,一截铁丝,一块圆的石头。石头他拿起来对着光看。
离他们两个几步远,还站着一个。瘦,袖子长出一大截,手缩在里头,脚上全是泥。他站着,身子侧着,像随时要走。
小白先以为是谁家的小孩。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的手腕:袖口上别着一小截树枝,枝子上挂着几个干了的红点,剩三个。
她走过去。
“你们找谁。”
“罗小黑。”花坛沿上那个说。
“他住我家。”
“凭什么他住你家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他住这儿。”
“会馆说的。”蹲着那个抬起头。他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纸举了举,纸角上有个红印子,举了一下又收回去。
风把花坛里那几根草吹得贴在土上。小白看了看他们三个的鞋。
“你们过来。”她说,“这边有风。”
她往里走两步,站到楼道门后头那个角里。那个角是墙拐进去的地方,地是干的,墙根下有一条管子。三个人跟过来。瘦的那个走在最后,进门的时候偏了偏身子,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。
小白把书包放在地上,蹲下来,拉开拉链,掏出一个面包。袋口上夹着夹子,她取下夹子,把袋口卷了两下。
“吃不吃。”
“吃。”红头发的那个说。她走过来。
小白把面包掰开。先掰成两半,再各掰一下,四块。四块里有一块大些,她把那一块放在袋子上,往瘦的那个那边推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阿椒。”
“他呢。”
“钱串。”蹲着那个说,“两个字。册子上写的。”
“他叫荻。”阿椒说。
小白看着站在最外头那个。他往袋子上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“你手冷不冷。”小白说。
荻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小白站起来,把他往角里领了两步,让他后背靠着墙。她自己退回来,在原地蹲下,蹲得比他矮一点,从底下看他。荻把袖子拉下去,盖住手背。
“你几岁。”小白问。
荻没有答。
“他不知道自己多大。”阿椒说,“册子上没写。”
小白看了看他,把袋子上那块大的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阿椒把面包吃完了,吃得很快,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钱串把面包掰成两半,撕下一小半放进嘴里,剩下的用袋子角卷起来,塞进兜里,用手在外头按了按。荻拿着他那块,咬了一口。
“你又不吃完。”钱串说。
荻没有答,把剩下那块也卷了卷,塞进袖子。
“四块。”钱串说。他数了数三个人手里的,又数袋子上那块。
“那块是他的。”小白说。
“哦。”钱串说,“你一块也没吃。”
“我在学校吃了。”
钱串想了想,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句话也收进袋子里去了。
荻吃完那两口,把两只手都缩回袖子里。他看着小白,像要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单元门响了一声。
小黑从门里出来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,才松开手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,杯子里有水。
阿椒看见他,把嘴里那点东西咽下去。
“罗小黑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杯子递过去。阿椒接住,喝了两口,又还给他。他把杯子放在地上,靠着那条管子。站着的时候,他后背一直挨着墙,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捏了两下,又塞回去。
“荻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荻说。
小白跟阿椒说话的时候,小黑站在旁边看着。她说到一半,看了他一眼,他也没有把眼睛挪开。她就接着说下去。
她说完,把手在面包袋子上按了按。
“栏上贴了张纸。”她说,“新贴的。”
小黑看了看她。
“看了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就不问了。
“你们等我一下。”她说。
她上楼去了。五楼,她两级并一级,到门口喘了两下才掏钥匙。她进自己那间屋,趴下去,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,拍了拍上头的灰,抱着下楼。
她把纸箱放在角里的地上,掀开给荻看。
箱子里垫着一条毛巾,毛巾卷成一个窝,窝底上有几根黑毛。
“这个箱子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荻蹲下去,手伸进去,摸了摸毛巾,又拿了出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手。
“我捡他那天,用的就是它。”
小黑站在几步外头看着那个箱子,没有过来。
她看了看那个角。这个角在楼道门后头,雨淋不着,风也吹不着。
“你以后没地方去,就来这儿。”她跟荻说。
荻看着她。
“来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来这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小黑走过来,把箱子往角里推了推,推到墙根底下,推到一个吹不着风的地方。他推完退回去,站到原来站的地方。
钱串蹲在管子边上,把地上那几样东西拨到一处:半张糖纸,一个烟盒角,一小截粉笔头。
“这些没人要吧。”
“捡吧。”小白说。
“那我算我的了。”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袋子,放一样数一声。数完他把袋口绕了三圈,扎紧。
阿椒看他数。“你数得完吗。”
“我数得完。”
“你上回数到半夜。”
“那是两袋。”钱串说。
小黑站起来,走到楼梯口。他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,手在扶手上按了按,才往上走。
“小白——”
山新是从楼那头跑过来的,怀里裹着一件外套,外套底下鼓着,是皇受。她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打在小腿上。
“你买的什么。”小白说。
“酱油。”山新跑到跟前,先看那三个,“这是谁家的?”
“我朋友。”
“你朋友我都认识。”
“这个是新认识的。”
山新蹲下去看阿椒。
“我叫山新。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凭什么告诉你。”
山新看了她两秒。“她说话怎么这样。”
“就这么说。”阿椒说。
“他鞋呢。”山新说,眼睛看着角里那个。
“他有鞋。”小白说。
“脚上都是泥。”
“他走过路。”
山新站起来,看见了荻手里的东西。
“你手里是什么?”
荻往后退了半步,把手缩进袖子。
“你别问他。”阿椒说。
荻把手拿出来。手里捏着一小截东西,扁的,颜色发暗。
山新凑过去。
荻把它放到嘴边。
响了一声,短的。隔了一会儿,又响了一声,长的。
小白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楼道门后头那个位置空了,台阶上没有人。
“哇——”山新往后退了一步,“这个能响!”
“再吹一遍。”她说,“再吹一遍!”
荻把哨子收回袖子里。
“你教我。”山新说,“我学东西快。”
荻不看她。
山新把嘴噘起来,吹了一口气。没有声音。她又吹了一口气。还是没有。
“风太大了。”她说,“你别动,我站你这边。”
她绕到荻另一边,再吹。还是没有。
“我回去练。”她说。
皇受在山新怀里扭,脑袋一直往她胳膊里头钻。山新把它放到地上。它落地就往花坛那边走,走两步停一下,走到花坛后头蹲下,尾巴收在身子底下。
“它怕什么呀。”山新说。
没有人答她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妈让我买酱油,我出来二十分钟了。”
她拎起袋子跑了两步,回头。
“明天上学我去你家看煤球。”
“他睡觉。”小白说。
“我不吵他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行吧。”山新说,“那我明天再说。”
山新走远了。花坛里那几根草还贴着土,风一阵一阵地过。
荻往楼上看。
“他睡哪儿。”他说。
小白看了看他。
“上来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看。”
他们跟着她上楼。小白把纸箱夹在胳膊底下,上两层换一只手。楼道里一层比一层暗。阿椒走在最前头,钱串跟在她后头,一边走一边数台阶,数到十几就从头来,荻走在最后,走两级停一下。
到五楼,小白开门。她先把门口那双鞋往墙边拨了拨,才让开路。屋里没有人。
阿椒先进去,站在客厅当中转了一圈。钱串盯着门口那双鞋看了半天。
“这个你还要吗。”他说。
“要。”
“哦。”他说,“那这个你也要吗。”
“也要。”
“两个都要。”钱串说,“你家东西真多。”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跟着往里走。
小白进自己那间屋,把纸箱推回床底下,推回原来的位置。三个跟到屋门口。
窗台上是那个位置。毛巾铺着,垫子在毛巾上,靠墙那盏小灯亮着。灯边上有一小团黑的,卧着,没有动。
小黑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边。他看了看门口那三个,没有起来。
阿椒走到窗台跟前,看了看那个垫子,又看那盏灯。灯罩上有一点灰,边上留着一道擦过的印子。
“这灯一直开着?”
“一直开。”小白说。
“白天呢。”
“白天也开。”小白说。
阿椒没有再问。她看了一会儿,从窗台跟前退开。她又看墙上那张画:一只黑猫,一个圆眼睛的小人,尾巴拖到纸外头。
“这画的是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像。”小白说。
荻站在屋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往里看,看的是窗台那边。
“你进来。”小白说。
荻摇了摇头,脚在门槛外头没有动。
他伸手进袖子,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根芦苇。干的,颜色发白,杆上带着一点泥。
他递过来,手往前送了两次才送到。
小白接住。
她拿着芦苇去了阳台,在角落里找着一个空瓶子,冲了冲,接了小半瓶水,把芦苇插进去,端回屋,放在窗台上。
她放的时候,瓶子挨着灯罩。
小黑撑着床边站起来,走过来,把瓶子往旁边挪了半寸。芦苇不挨着灯罩了。他把瓶子转了半圈,让芦苇的尖朝着玻璃那边。
荻还在门口站着。他看着窗台上那根芦苇。
“我们走了。”阿椒说,“天要黑了。”
下楼的时候,钱串走在前头,把袋子抱在怀里。荻走在最后,一级一级下。
小白送他们到楼道门口。外头的风比刚才大,花坛里那几根草贴着地。
“回去要多久。”小白问。
“走到天黑。”阿椒说。
钱串走过那个角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他说,“这边地上有东西。”
“你捡吧。”小白说。
阿椒和钱串往小区门口走了。荻走在最后,两只手都在袖子里。他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你住哪儿。”小白问他。
“安置区。”
“白天呢。”
荻想了一下。
“我来看苇子。”他说,“看它长出来没有。”
小白点了点头。
荻看着她。
“苇子那边还有一只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。
小白没有听懂。
“一只小的。”荻说,“比我小。”
“它怕人。”荻说,“谁靠近它都跑。”
小白想起栏上那张纸。上头写着城郊的苇子,写着它不咬人。
“谁靠近它都跑。”荻说。
——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9 章 · 留一盏灯
他把纸箱放在苇子外头的干地上,转了一下,让箱口背着风。
他是一早出来的,走过来的,路上歇了一次。过了那片烂尾楼再往前走一段,就是这儿。那几栋楼山新给它起过名字,钢筋从楼顶上露出来,窗户是一个一个黑洞。
箱子是从收废品那家要的,门口摞着一堆,他挑了最小的那个。毛巾是从家里柜子底下翻出来的,洗过,在阳台上晾了一夜。
他把毛巾的四边往里掖,掖成一个窝,又把窝底按平。他把箱子四边按了按,看它稳不稳,又在箱口那一面的底下垫了半块砖,把下沿往土里按了半寸,按到不晃。箱子上原来贴着一条胶带,他撕掉了,留下一道印子。
苇子从他右手边一直铺到水边上。那水是去年被填过的那片湿地留下来的,土被推开了,堆在两边成两道埂,水就在埂中间,浅浅一层,看得见底。埂上留着来回踩出来的印子,一段旧管子从土里冒出来,管口朝上,里头积着雨水。水里有几条小的,一摆尾巴就钻到苇根底下去了。
去年这一片是灰的,压在地上;今年从根上冒出来的是青的,最高的那几根已经过他的腰。风从水那边过来,苇子一片压着一片,响。
泥地上有几个印子,四个点,比他的爪子小一圈。印子从矮墙那头过来,到苇子边上就没了。
他把那几个印子又看了一遍,把纸和笔掏出来,蹲下写。
第一张,他把“泥”的撇拖出去,拖到纸边上收不住。他看了看,把这张揉起来。第二张,他把“巴”写成了“已”,写完自己看了一眼,划掉,底下重写,这一张就花了。也揉起来。
第三张上是两个字,往右边斜,一笔压着一笔,可是看得清:
泥巴。
他把前两张塞回兜里,第三张放在毛巾上,用毛巾的一个角压住纸的一边。
他退到路边上蹲下来,看了那只箱子一会儿。
苇子里有鸟叫,短的一声,隔一会儿又一声。还有别的动静,很轻,在他前头响了一下就没了。苇子没有动。天慢慢阴下来,水面上那片亮也一点点收走。
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。风里有铁味。
无限蹲下去,把箱子转了半圈。箱口现在对着矮墙,中间留出一拃的空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毛巾,又把手掌按在地上按了按,站起来。他的鞋边上沾着泥。
“风要转了。”
“它会怕人。”小黑说。
“嗯。”无限说,“那你别蹲太近。”
他说完往路上走,走了几步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那只箱子。他伸脚把箱子外头那半块砖踢正,才走。
小黑退了两步,蹲在路边上,没有动。苇子往一边倒,倒下去又立起来。
苇子从中间分开一条线,一个小的走出来,看见他,站住,又往前挪两步。
是荻。他比在安置区那会儿干净一点,脚上还是有泥,一只手缩在袖子里,另一只手捏着衣角。
“里头有个小的。”荻说,声音很小。“我不进去。我不进去。”
他往苇子那边看了一眼,又看回来。
“它睡在根那儿。”他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手里捏着一根青的东西,短的,根上带着泥。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往前送了两次才送到。
“新长的。”他说。“第一根。”
小黑接过来。杆子凉,捏一下,指头上有水。
“土还回来了。”荻说,“我去看了。根没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天天来这边。”他说,“我给箱子里添水。”
他说完往苇子那边看了一眼,像是怕自己说多了。
“箱子你从哪儿弄的。”荻问。
“收废品那儿。”
“哦。”荻说。他往箱子那边看了一眼,又说了一遍“哦”。
荻又往怀里摸,摸出一样东西。
半截哨子,扁的。上头有一道折痕,折痕两边翘着。
小黑认得它。冬天它贴着他左边那根肋骨,贴了很多天。他在土里吹过它一次,吹出来的只有气。
他把哨子放到嘴边,鼓了一下腮,眼睛闭上。
响了一声,短的。又一声,长的。声音有点哑,尾巴上带一点劈。
他把哨子从嘴边拿开,放在小黑手心里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。
小黑把哨子攥住,捏了捏。它还是扁的。他把它收进兜里,跟那根芦苇放在一处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荻看见毛巾上那张纸,凑近了看。
“我不认得这个字。”他说。
“泥巴。”小黑说。
“泥巴。”荻小声跟着念了一遍。他念完,又念了一遍。
他伸手进去,把那张纸按平,让字朝着箱口。
苇子那边有人在吵。
“走这边。这边近。我数过。”钱串说。
“凭什么走这边。”
阿椒站在一截倒了的水泥管上,比钱串高出一个头,说话的时候脖子往前伸。钱串在底下跟着,一只手按着兜。
“会馆给的。”钱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,“没要钱。你看这个章。”
“盖章的纸也算钱。”阿椒说。
“凭什么不算。”
“凭什么算。”
钱串把那张纸折起来,打开,又折起来。“一折。两折。三折。”他把纸塞回兜里,用手在外头按了两下。兜里还有别的东西,他隔着布一样一样摸:铁丝、瓶盖、一块圆的石头。摸到石头他捏了捏,才把手拿出来。
“安置区的饭难吃。”阿椒说,“我明天回城西。”
“凭什么回城西。”钱串说。
“我家在那儿。”
阿椒从水泥管上跳下来,走到小黑跟前,抬头看他。
“凭什么我们仨算你一个人保的。”
小黑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我签的。”
阿椒哼了一声,绕着箱子走了一圈,用脚尖碰了碰箱子的角。
“这么小。”她说,“能住谁。”
“能住小的。”小黑说。
阿椒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顶。
钱串从兜里把那张纸又掏出来,翻到背面看了看,伸到小黑面前。
“你给我也写一个。”
“册子上有。”
“册子是册子的。”钱串说。
小黑从兜里掏出笔。钱串把纸按在自己膝盖上,指着一处空地方。小黑在那一处写了两个字,写得比册子上那三个名字好一点。
钱串把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折起来,打开,又折起来。
“一折。两折。三折。四折。”他把纸揣回去,用手按了好几下。
他走到箱子跟前,看毛巾上那张纸。
“这上头有名字。”他说,“名字算不算东西。”
“不算。”阿椒说。
“凭什么不算。”
没有人接他这句。钱串把箱子角摸了摸,退回来。
湿地那边过来一个人,走得不快,脚底下挑干的地方踩。是岑。
她走到箱子跟前,弯下腰,一只手撑了一下膝盖,把毛巾的一个角掀起来看了底下,又放回去。她看见毛巾上那张纸,看了两眼。
“名字写大点。”她说。
她直起身,走到埂上蹲下去,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,又拨开苇根看了看底下的土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裤腿湿了一小块。
她往苇子那头看了一眼,就往路上走了。
苇子里又响了一次。这回不是风,是有东西把草一路压开。
出来的东西比荻大得多,是它分出来的那一个。它站在苇子边上,把身上挂的一片苇叶抖掉。
“老君让我带一句话。”谛听说。
小黑看着他。
“‘石头摆歪了。’”谛听说,“后面还有六句。他没让我带。”
“老君好不好。”小黑问。
“好。”谛听说,“他早上还在院子里弄石头。”
“谢谢。”小黑说。
“话是他说的。”
谛听说完没有马上走,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只箱子,才转身走回苇子里,草从他两边合上。
他在土路上试了一次传送。落下来的地方比要去的偏了半步,一只脚踩进一个小水洼。他把脚抽出来,在草上蹭了蹭。
天阴下来,雨点打在苇子上,先是一点一点,后来成片。水面上起了一层密密的点。
小黑把箱子上头那两片盖翻下来,一片压着一片,压出一个斜顶。他把箱子往里推,推到矮墙根底下,又把手伸进去摸毛巾。毛巾是干的。他把那张纸往里挪了挪,靠到箱子最里头。
他站起来,往路上走。
走了十几步,后头响了一下。很轻。是纸箱的边被碰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雨落在苇子上,一片响过去。走到土路上的时候,他的裤脚已经湿到小腿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兜里一样是那根芦苇,一样是那半截哨子,芦苇上的泥蹭在他手心里。
走到大路上的时候,他觉出家里窗台上那点热。那只卧在灯边上,没有动,也没有睁眼。
小区门口的灯亮着。上楼以前他把裤脚拧了一下,地上落了一小摊水。门没有锁,留着一条缝。
客厅里没有人,电视关着。她屋的门开着,里头有灯。
小白坐在桌前写作业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头发是湿的。”
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。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玻璃上有。”
她从床边拿起毛巾扔过来。他接住,在头发上按了两下,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。
本子上的字比昨天那页好看,一行一行都落在横线上。桌角压着一块橡皮,擦出来的黑屑堆成一小堆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小鱼干,倒在桌上,一根一根分成两堆。袋子角上剩的碎屑她用手指头弹到一起。
她那堆小,他那堆大。数完她发现不对——十七根,两个人分不匀。她从自己那堆里拿出一根,放到他那边。
“你九我八。”她说。
她掉在桌沿上的那一根捡起来,吹了吹,放到他这堆上。
“这根是碎的。”她说,“不算。”
窗台上有一只小的卧在灯边上,睡成一团,尾巴盖着鼻子。
他在地板上坐下,背靠着桌腿,拿了一根小鱼干吃。楼下有人遛狗,狗叫了两声。窗台上那只抬了抬头,又趴下去。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她问。
“城郊。”
“那边有什么。”
“苇子。”小黑说,“还有水。”
“水不是被填了吗。”
“推回来了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那是好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把那盏小灯转了个方向,让它照着垫子那边。
“这道题你看得懂吗。”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。
他看了看那一行字。“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别看了。”她把本子转回去,“我问老师。”
他吃到第五根的时候,她停下来,用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下。
“山新说我们家有两只黑猫。”
“一只。”小黑说,“另一只是我的尾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没告诉她。”
她低头接着写。写了两行,又停下来。
“山新说皇受胖了。”她说,“她妈不给它吃小鱼干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我去她家写作业。”她说,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她家电视一直开着。”
她把这句说完,晃了晃笔,接着写。
“我们班明天要跳绳。”她说,“我跳得最多。”
“嗯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页,把本子合上,书一本一本塞进书包。塞到最后一本,她伸手拍了拍窗台上那个垫子,把上头的毛拍掉。
“明天早上我叫你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来我要给他看我的本子。”她说,“我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二。有一道题我把减号看成了加号,要不我能考九十五。”
小黑没有说话。他把剩下那几根小鱼干吃完了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窗台上那只翻了个身,一只爪子搭在灯罩边上。墙上还贴着那张画,黑猫和圆眼睛的小人,尾巴拖到纸外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台跟前,伸手指碰了碰那只的耳朵。那只没有醒,耳朵在他指头底下动了一下。
她把笔帽盖上,站起来出去。过道那头有水流的声音,响了一阵,停了。
“小黑——吃饭!”
“哎。”
——
— 全文完 —
本文为非商业同人创作,原作《罗小黑战记》版权归原作者 MTJJ(木头)及寒木春华所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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