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》

标题：留一盏灯
原作：罗小黑战记（MTJJ／木头，寒木春华）
CP：罗小黑 × 罗小白（原著向羁绊，守护与信任；不逆不拆）
分级：全年龄 · 剧情向 · 成长向 · 虐向（末尾回暖）
预警：虐向（主要角色重伤、灵识与记忆流失、囚禁、被迫离别、战斗暴力、次要角色重伤昏迷）；结局 HE；无主要角色死亡
篇幅：连载全 29 章 · 已完结（一次性发全）
字数：约 12.6 万字（含标点；纯汉字约 10.5 万）
简介：风息夺走领域之后，小黑身体里留下了两样东西：一道一直在漏的口子，和一间空着的房子。他一边跟着师父修行，一边回到那个叫他“小黑”的地方当一只猫——直到有人发现，那间空房子是唯一能生根的地方。为了守住窗台上那盏留给他的灯，他必须先走开，走得很远。
备注：
1. 原著向补白。时间线在 TV 剧集时期（小白已知真相之后、众生之门篇之前），与原著情节不冲突，结局与原著衔接。
2. 原创角色（均已标注为私设）：反派狸力（以《山海经》异兽为原型）、执行者岑、分馆长牧、长老衡、小妖荻／阿椒／钱串。
3. 私设机制：灵质空间被“豪夺”时留下的裂口与灵力外泄；“空的空间不能被夺，只能被住进去”。主角能力严格依原著，无战力膨胀。
4. 考据存疑处已按保守处理，详见文末创作说明第二节。
5. 全篇清水，小白线按原著定位写作（守护与信任），不写不适龄内容。

【目录】

第 1 章　纸箱还在
第 2 章　会馆里的检查
第 3 章　第一课
第 4 章　创可贴
第 5 章　上学的路
第 6 章　名册
第 7 章　银网
第 8 章　安置区
第 9 章　老君
第 10 章　补墙
第 11 章　带不动
第 12 章　名字牌
第 13 章　空房间
第 14 章　最后一碗面
第 15 章　收回嘿咻
第 16 章　不去看她
第 17 章　砂
第 18 章　饵
第 19 章　纸条
第 20 章　名字
第 21 章　一个月一次
第 22 章　门外
第 23 章　开门
第 24 章　土崩
第 25 章　猫
第 26 章　不管你是猫还是人
第 27 章　补课
第 28 章　春天的事
第 29 章　留一盏灯

—— 以下正文 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 章 · 纸箱还在

小区的地还没干。小黑蹲在花坛外沿，把右前爪抬起来舔一口，再放下去。

放下去的时候，他整条前腿往前缩了一下。他等那股劲过去，才把爪子按回地上，慢慢把重量挪上去。

嘴里是铁味，从上午就有，一直没散。他试着往前走三步：走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，那条腿不肯使劲；第三步他停住，把重心挪回中间，重新走。这样看起来会好一些。

花坛的水泥沿又凉又湿。他蹲在那儿，耳朵一直转——楼道门、自行车链条、楼上谁家的电视。一辆车开进小区，灯扫过来，他把耳朵贴下去，等车过去了才立起来。

这一路他都是走回来的。前两天他试过一次传送，五步远，落地的时候鼻子里就出了血，耳朵响了一整夜。所以他走，走一段歇一段。

路上他挑没人的时候走：天没亮走一段，天黑了走一段；中午人多，他就钻进绿化带里趴着，等人少了再出来。他饿。路边的垃圾桶他翻过两个，第一个底下压着半袋饼干，第二个什么都没有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草。

下午他趴在那儿，尾巴从草里伸出来，晒过一会儿太阳。那时候草还是绿的。现在那片草是黄的，边往里卷，贴在地上，像被开水浇过。他伸出爪子碰了一下，枯掉的草叶断成两截。

他盯着那片草看了很久，把爪子收回来，在自己的胸口上蹭了两下。
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回来的路上，他趴过的石板第二天会留一块白印；他靠着过夜的墙根，苔藓是黑的；昨天他歇过的那级台阶上爬过一队蚂蚁，今天一只也没有了。这些他都看见了，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他只知道，不能带进屋。

他往楼道口走了两步，又退回来，蹲回花坛外面。

楼道门“哐”地弹开，一个红脑袋冲出来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她先朝左边喊，再朝右边喊，两只手拢在嘴边。喊完她往花坛这边跑，从他面前冲过去五六步，才猛地刹住，转回来。

“小黑！”

她站在原地，两只手还拢着，眼睛睁得很大。然后她跑过来，蹲下，两只手从他前腿底下伸进去，把他整个端起来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她的下巴压在他头顶上，压得有点重。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，还有一点汗味。膝盖上那块旧创可贴的边角卷起来了。

她把他举远一点，看他的爪子，看他的耳朵，又抱回怀里。

“你等着。”她说，“我找你好多天了。”

“你去哪了。”她问。

“外面。”

“外面哪。”

他说不出来。他把鼻尖埋进她的袖子里。她也没再追问，抱着他往上颠了一下，让他趴得更稳。

她左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纸箱。纸箱的边用胶带补过两道，补得歪，胶带上沾着灰。

她把纸箱放到地上，转了个方向，正对着他。

“这个我没扔。”她说，“我在床底下放着。我妈要拿去装书，我不给。”

纸箱里垫着一条毛巾，毛巾卷成一个窝，窝底上有几根黑毛。

“你进去。”

他没动。

她把箱子往他这边推了推，又推了推。箱子挪出去半米，他还是没动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把纸箱重新夹回胳膊底下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他抱起来，让他趴在自己肩膀和下巴中间。

“行吧。”她说，“我抱。我们回家。”

她走两步就把纸箱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。纸箱比她的胳膊粗。

上楼的时候她走得急，到三楼就开始喘，但没停。

“我早上下去找一趟，放学下去找一趟。”她说，“我把小区里每栋楼底下都走过了。我还站在大门口看进来的车。”

“山新也帮我找。她说你肯定是被人抱走关起来了，我说没有。我说你会回来。”

“抱着你上楼，别人都看我。”她说，“有个阿姨问我这猫是不是我的，我说是。”

“你再乱跑，我就把纸箱放门口，你睡纸箱。”

门是她用肩膀顶开的。屋里有电视的声音，另一间房的门关着。

“找到没有？”里面有人喊。

“找到了。”她喊，“他回来了。”

她把他放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，自己盘腿坐下，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盒。

盒子里是药。她拧开碘伏的盖子，棉签插进去蘸了蘸，拿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一滴掉在盖子上。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，再拿起来。

“给你上药。”她说，“别动。”

她抓过他的右前爪。他往回抽了半寸。她按住，又马上松开一点，只留两根手指头搭着。

棉签碰到爪垫，他腿上的筋跳了一下。他没出声。

“疼就说。”她一边涂一边往伤口上吹气。

涂完两只前爪，她把创可贴拿出来，用剪卡纸的小剪刀剪成小块。剪了四块，有一块剪歪了，她扔掉重剪。贴的时候她数数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。每贴一块，她用手指头按一下，按下去又抬起来，怕按疼。

有一块粘在她指头上，她揭下来，重新按到他爪垫上，还用指甲沿着边摁了一圈。

“好了。”她把盒子塞回电视柜底下，站起来。

“爪子怎么弄的。”她问。

“夹的。”

“骗人。夹的是这样吗。”

他没回答。

她盯着他的爪子看了一会儿：“谁弄的？你等着，我去揍他。”

他把爪子往回收了收。她大概是看出来他不打算说，就站起来走开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拿了条湿毛巾回来，把他从头到尾擦了一遍，耳朵里也擦。擦到右边肋条的时候，她手底下那点肉绷了一下。她把手抬起来，看了看他的脸，换到别的地方接着擦。她没问。

她进厨房，拉开一个抽屉，翻出一个塑料袋，袋口上夹着夹子。她往碟子里倒了一把小鱼干。碟子是花的，边上有个小豁口。

她把碟子放到地板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
他先闻了闻，然后开始吃。

吃到第四根他呛着了，咳了两声。

“慢点！”她跑过来把水碗推到他跟前，手托着碗底，“没人抢。”

他低头舔水。舔完抬起头，耳朵才松下来一点。

她进房间拿出作业本，又回来把他抱进去，放在窗台上。

窗台上铺着一条旧毛巾，叠得方方正正，一个角上有块洗不掉的印子。窗台靠墙那头摆着一盏小灯，白罩子，亮着，把毛巾上那些细毛照出一层边。

“这是你的位置。”她说，“我天天擦。”

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。纸上是水彩笔画的：一只黑猫，一个圆眼睛的小人。猫画得很歪，尾巴拖出来老长，一直拖到纸外面。

他盯着那张纸看。

她顺着他看的方向抬了下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她在地板上坐下，背靠着床。

“今天考数学。”她翻开本子，“有一道题我把加号看成减号，扣了四分。要不我能得九十。”

“体育课跳远，我第二名。第一是坐我后边那个。”

“山新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，站到下课。她说她不是说话，她是在跟旁边的人对答案。”

“皇受在你那个垫子上趴了半天。我妈要赶它走，我没让。它起来的时候还在上边踩了两下。”

“你这几天不在，我作业写得可快了。”她说，“写完就下楼。有时候先下楼，回来了再写。”

“楼下那家的猫生了三只。我去看了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没你好看。”

“我妈说不许我养三只。”她说，“她说一只就够吵了。”

“我们班的都会画猫。”她说，“我画得最像。”
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一截一截慢下来，本子上的字越写越歪。

他趴在毛巾上，尾巴卷过来搭在鼻子上。灯是暖的，光落在他的耳朵和背上。他往下塌了一点，把整个身子摊平。

他睡着了。

梦里先是风。风很长，从一头吹到另一头，把他往一个方向推。然后是黑，黑里什么都没有，连他自己的爪子也看不见。最后有一只手，从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，朝他这个方向伸。手心里有个东西，他没看清。

他弹起来，四只爪子抓进毛巾，耳朵朝后倒下去。

她的话停在半截。她没问他怎么了，也没伸手够他。她坐着没动，过了两秒，把手掌放在他背上。

他没躲。他把爪子从毛巾里一根一根抽出来，重新趴好。

她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，盖住他的后腿，手指头在他耳朵后面那圈毛里蹭了两下。

那声叫是自己跑出来的。

“喵。”

她的手指停住了，停了两三秒。她没说话，也没笑，手往下挪了挪，整个盖在他背上。房间里只剩下她翻本子的声音。

他不想抬头看她的脸，就把眼睛闭上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。

“要不要去找你师父。”她问，“他肯定知道怎么办。”

他没睁眼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忙。”

她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没有。他知道刚才那两个字答得不好，就补了一句：

“他有很多事。”

她说：“那你哪都不许去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后来隔壁房间有人喊她关灯睡觉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去客厅把那一排灯都按了，回来只留着窗台那盏小的。她在床上翻了两下，就不出声了。

房间里就剩他一个。

他把尾巴从身子底下抽出来，挪到眼睛前面。

尾巴尖上有一小块毛比别处深，形状不圆，看着像粘上去的。他盯着那一小块看。

看了一会儿，它动了。

它从他尾巴上分出来，落到毛巾上。是一只小的：跟他一样的黑毛，尖耳朵，就是小，小到能坐在他一只爪子上。它站着晃了两下，往毛巾的缝里钻，钻进去，只留一小截尾巴在外面。

它在那儿安顿下来。他也闭上眼睛。他能从它那儿觉出毛巾的软，觉出缝里那点闷住的热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鼻尖对着那条缝。缝里那一小截尾巴缩了进去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把尾巴挪到眼睛前面看了一眼。

尾巴尖没动。

屋里的灯全灭了。他从窗台上跳下来，穿过客厅。地砖是凉的，他绕开茶几和凳腿，走进阳台。阳台的门没关严，风从缝里进来，有雨刚停的味。他在瓷砖上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：客厅那头，她房间的门底下是黑的。

后来他觉出爪子底下是热的。

他低头。就在他两只前爪中间，地砖上有一小块深色，比他自己的爪印小一圈，边上糊着。他用爪子擦，擦了两下，那一块没动。贴在左前爪上的一块创可贴倒是掉了。他把创可贴叼到墙边，改用尾巴去扫。

也没扫掉。
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。旁边那盆花昨天还立着，现在叶子全黄了，垂下来，土面是干的——白天下过雨，土该是湿的。

他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，退到阳台门边坐下。

然后他试着变人形。

他闭着眼变：先变手，再变脸。手伸出来的时候指尖是麻的，麻到胳膊肘。他把腿也变出来，扶着晾衣杆站着。麻没退，耳朵里又响起来，像有只小虫在最里头待着。

他蹲下去，用那只手去擦地砖上那一块。

擦不掉。

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，又攥起来，松开。手跟以前一样，就是抖。

他坐回门边，把背靠在墙上，抱着膝盖，看对面楼里的窗户一个一个灭掉。

楼下的路灯亮着，路上没有人。他数对面还亮着的窗户，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忘了数到哪，就没再数。

他想看看天亮之前，手还是不是手。
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手还是手，麻一直没走。

楼道里有脚步上来。一步一步，不快不慢，在他们家门口停住。

门被敲了两下。

他从地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的房门关着，家里另外几扇门也关着。

他变回猫形。变完耳鸣又响了一次，他站着等它退下去。

门缝底下有风进来。风里是外面的凉气，还有一点金属的味道，跟楼道里的味不一样。他停下来，耳朵转了半圈。

他两只前爪搭上门把手，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下去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门外站着无限。

无限没有进来。他站在门口，视线越过小黑的耳朵，在屋里绕了半圈，停在那扇通往阳台的门上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 章 · 会馆里的检查

出小区大门的时候，街上还没什么人。小黑跟在无限后面，隔两步远。

无限的步子不快。走到路口他就停一下，不回头，等后面那点爪子声跟上来，再往前走。小黑知道他在等。他也知道，只要自己不走了，前面那个人不会催。

两个人一路没说话。

小黑的右前爪踩在湿地上，走两步就得停一下，让那条腿歇歇。他不想落在后面太远，所以每次都算着停：停一下，快走两步，再停一下。走这一路，他一次都没抬头。

路过一个早点摊，笼屉掀开一次，白汽糊了一片。他闻了一下，没停。他这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，也没睡整觉，走着走着，眼皮往下掉。

马路对面有条狗叫了两声，被人拽走了。他没理。

到第二个路口，小黑停住了。无限也停下，把手往身侧垂了垂，掌心朝后——那个位置小黑见过，是让他上去。

小黑没上去。

无限把手收回来，接着走。走了几步，小黑跟上来了。

再往前，他落得越来越远。到第四个路口，前面那人站在灯底下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对面，脚没动。灯变了两次，他没走。

小黑快走了几步，跟上去。

尾巴上那点重量还在。出门之前它从毛巾缝里爬出来，顺着尾巴爬上去，趴好；他回头去揭它，它四只爪子扒住不放，他就没再管。

走到小区门口，他回过一次头。那扇窗在楼中间那一排，窗台上有一点小的光还亮着。

分会馆的门是老木头做的，门槛高，进去得抬腿。会馆在一条旧街上，两边的房子两三层，墙根下摆着几盆花。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，木牌上的字被雨泡过，看不清了。

里头是个院子，院子当中有一棵树，树底下的石阶被踩得发亮。墙是灰的，墙皮掉了几块，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。

进了院门，街上的车声就远了。东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，说得很轻，听不清字。廊下有人蹲在水缸边上洗手，袖子挽到胳膊上，手洗得很慢；他看了小黑一眼，没说话。

正屋的门开着，屋里有一片太阳，比院子里凉，窗框上落着灰。靠墙摆着一张矮榻，窗边坐着一个老妖精。他是会馆里管诊的，常年住在这个院子里，别处不去。老妖精头发灰白，穿的是旧布衣裳，袖口磨得发白，缩在椅子上，看着不算高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碗，碗里只剩个水底。

小黑在院子当中停住。

无限在门槛那儿停下，回头看他。

“你可以在外面等。”

小黑站着没动。院子外面那条街上有人骑车过去，车铃响了两下。他想，他要是转身往门口走，无限不会拦他。

他不想知道。屋里那人一开口，他这身事就算数了。

树上掉了两片叶子，落在他脚边上。

“……我进。”

老妖精一直没抬眼。等小黑走到榻边，他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朝榻上指了指。

“变人。”

小黑变了。指尖先麻，麻过胳膊肘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，没让人看出来。

老妖精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他大概是看出来了。

那只手搭在他背上，很凉。手心里有一点白的东西，薄薄一层，等手按下来，那点白就没进衣裳里去了。手隔着衣裳按下去，按得不重。

“别绷着。”

“多久了。”老妖精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疼在哪儿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那只手在他背上按了按：“不疼才不好。”

小黑没听懂。他也没问。

他也绷不住多久。凉的东西从那只手底下进来，铺开——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口袋，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。右边翻过，空的；翻到肩膀，空的；翻过喉咙的时候他咽了一口，那东西过去了。

那只手往下挪了一寸，又挪一寸。凉的东西跟着走，走到哪儿，哪儿就凉一块。他在心里数那些凉块：左肩、心口、小肚子。数到第四块，他数不清了。

“哪儿最凉。”老妖精问。

小黑想了想，往左边后背指了指。

那东西就往那边去了。再往里，靠左边，有一间是空的。

那点白光翻到那儿，停下了。

老妖精“嗯”了一声。

凉的那点东西停在他身体里不动。他的耳朵往后倒下去，十根手指头抠住席子。他想跑，忍住了。席子上的篾条硌着指甲，他把下巴压低，盯着地上一块光。那块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，又晃了一下。

他往门口看了一眼：无限靠在门框上，两条胳膊抱着，在看院子里那棵树。无限没看他，也没走。

那点凉开始往回退，退得比进来的时候慢。老妖精把手抬起来，在袖子上擦了两下，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“行了。”

老妖精把手拢回袖子里，看着窗外，嘴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少一间。”

“还剩一间。”

小黑从榻上下来的时候，腿有点软，他扶着榻沿站了一下。

“夺的那一下，”老妖精说，“把他的灵质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
“灵力一直在往外漏。”

“漏得慢。慢到他自己觉不出来。”

小黑问：“长不回来吗。”

“长得回来。”老妖精说，“很慢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也可能长不回来。”

小黑没接这句。他问别的：“空的那间呢。”

“还空着。”

“空着要紧吗。”

“现在不要紧。”

小黑还想问，老妖精把手在袖子里摆了摆，像赶一只苍蝇。

“问了也一样。”他说，“该长回来的，自己会长。”

小黑问：“那我还……”

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老妖精也没接。

老妖精把眼睛闭上了，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掉了今天的力气。

小黑站在榻边，把自己的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。手心是凉的，跟刚才那东西路过的地方一个温度。

无限在门口问：“他能用吗。”

“能用。”老妖精没睁眼，“用一次，疼一次。”

“嗯。”

出门的时候，无限问他：“疼吗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小黑把右手背到身后。

无限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前厅比正屋小，屋里有一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，纸页发黄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写完了才抬头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，看的是册子。

“名字。”

“罗小黑。”

牧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小黑盯着笔尖。这两个字他认得，笔画是小白教他写的。

牧把册子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翻，每翻一页用指腹把纸角压平，翻到中间停住：“在册。前年登过一回。”册子上名字很多，一行一行挤着，有的墨还黑，有的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
“多大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牧没再问，在那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。

他抬眼看无限：“担保人。”

“我。”

牧把册子转过来，推到无限面前，又推了一支笔过去，笔杆上缠着一圈旧布。无限在那一行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，字写得很正。

牧把册子合上：“出什么事，算你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住哪。”牧问小黑。

“有地方。”

“自己定，会馆不安排。”牧顿了一下，“但会馆会知道。”

小黑问：“知道什么。”

“知道你在哪。”

小黑没接话。牧也不再往下说，把册子压在手下，又看了无限一眼：“会里会有人来问他。”

“让他们问。”

牧看了他一会儿，把册子翻过去，压平。

门口的帘子动了一下，有人进来。

那人先进来的是肩膀。他很高，进门要先低一下头。进来之后他也不坐，就站在桌子那头看小黑，看了有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
“你就是那个小黑。”

小黑没答。

“我说几句，你听着就行。”那人说，“他那间空着的地方，是麻烦。”

“空着，有主，进得去。要的人不用跟他打。”

“会馆看不住全城。一户一户地看，看不住。”
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那人忽然问牧。

“没写。”

“那就是还小。”他说，“还小的时候，什么都不算事。”

他转回来对着小黑，语速没变，也不高：“今年丢人的事多。丢的都是没根的小妖——有根的，跑不掉。”

“会馆一年收几十个。收进来要地方，要人盯着。盯一个能盯住，盯一百个盯不住。你常年在外面跑，会里的事你不熟。”

“会里的规矩，是先保能保的。保不住的，往后排。”

“他这间房子留着，就得有人替他看。谁看？他师父一个人，看得了一天，看不了十年。”

“封上是件小事。会馆里有的是会封的人。”

“封了，他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妖，没人再算他。”

“账不是我心狠。账就是账。”

“我在这院里坐了四十年。来的小妖，头一年都说不要。”

小黑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到那张长桌前面。

“不要。”

那人没生气，把两只手背到身后，看了一会儿墙上掉皮的那块地方。

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来逼你的。这事跟你想不想没关系，跟账有关系。”

“他的事我来。”无限说。他一直站在帘子边上，没往里走。

“你担保的是他不出事。”那人说，“不是他这间房子。”

“都保。”

那人看了无限一会儿：“你一个人的手，按不住一城的事。”

他转向牧：“先记一笔。”

“记了。”牧把那页翻回去，用指腹把纸角压平，“记在衡长老名下。”

那人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帘子被他拨开又放下：“不急。”

帘子落下来，院子里那点光又被挡住了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小黑站在原地没动。

无限看了他一眼。

“走。”

出了会馆，拐过两个路口，有一家小馆子，门口架着炉子，炉子上烤着一排鱼，油滴下去，火星子往上跳。

小黑坐在板凳上，两条腿悬着，够不着地。无限点了两条鱼，把盘子往他这边推。他又要了一碗水，放在小黑手边。

他抓着鱼吃，两只手都是油。无限把一盒纸推过去，他没动那盒纸。凳子高，他的脚在底下晃；吃了一会儿，他习惯性地想把鱼骨头往桌角外推，推到一半停住，改用手把骨头拨到盘子边上。

吃到一半，他停下了。

“我会不会变不成人。”

无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：“会。”

小黑看着盘子里那几根鱼骨头。炉子那边的火星子又跳了一下，老板拿铁钩子把炭拨了拨。烟顺着门口往外滚，从他们桌边过去。

“那就练。”无限说。

他没问为什么，也没问练了会怎么样。他把剩下那半条鱼拿起来接着吃，吃完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。无限把另一条鱼推过来。这两条鱼他吃得比上一条慢。

吃完了他还坐在那儿，手撑在膝盖上，眼皮往下掉。

“够吗。”无限问。

“够。”

对面那个人吃得不多，一条鱼只动了半边就放下筷子。无限没催他，也没说话，等他自己站起来。

出店门的时候他变回了猫。四条腿走路，耳朵里那点响声退了一点，退不干净。

回去的路要经过会馆的院墙。路上他们也没说话。天黑得快，路灯还没亮，两边的铺子在收东西，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下来。

走到门口，无限说：“等我一下。”

无限进去了，没说进去做什么。小黑在院墙底下蹲着，把尾巴拉到身前。他蹲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口，也能看见墙里头那棵树的顶——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。

墙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道，草压平了，贴着墙。墙那边是街，有车过去，灯从墙头上滑过去一次。院子里有人扫地，一下，一下，扫得很慢。

尾巴尖上趴着一只小的，两只前爪搭在自己鼻子上，一动也不动。

他把它看了很久。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它趴在那儿，尾巴尖被它压得往下弯了一点。他动了动自己的耳朵，那点睡意从那一头传过来，压得很低。

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尾巴——上面只有这一只。他没有再试。

院墙上头的天开始发暗。会馆门口的灯亮了。

无限从里面出来，没说话，往前走了。他走出去两步，没回头，也没催。

小黑站起来，伸了伸前爪，把那条右腿活动了一下。他跟上去之前，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。

门里是暗的，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。

门里有人说话。声音不高，隔着半个院子传出来。是那个高个的。

“你还会来的。”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3 章 · 第一课

无限蹲在河滩上，把一块石头摆正，退开两步看了看，又回去把它挪了半拃。

挪完他站起来走开几步，又蹲下去，把旁边几块碍事的碎石捡开，丢到一边。

河滩上风大。芦苇都枯了，从岸上一直铺到水边，风一过，整片往一个方向倒。水退下去，露出一层灰石头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小黑顺着土坡下来的时候先看见一堆白灰——火生过一轮，又灭了。无限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。

无限拍掉手上的土，站直。

“站上去。”

那块白石头就在他脚边。小黑走过去，站上去。石头凉，凉气从鞋底往上爬。五米外，另一块白石头摆在那儿，被水磨得圆，摆在满地灰石头里很扎眼。

“传过去。”

小黑闭了一下眼。

再睁眼，人已经站在第二块石头上。耳朵里嗡了一声，很短，一会儿就没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无限站在近处那块石头旁边，看的是他的脚——看他有没有踩偏。

“再来。”

他走回来。走的是无限刚走过的那条路——无限用步子量过，七步。小黑走回来，也是七步。他站到近处那块石头上，抬起眼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二次落地，膝盖软了一下，他伸手撑住地。耳朵里的嗡声没走，停在那儿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三次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。无限说：“别看你脚底下。”

小黑把眼睛放到对面那块石头上。他传过去的时候，觉得身体中间有什么东西被从里往外拽了一下。落地的时候鼻子发烫，他用手背一抹，手背上红了一道。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掉，抬起头。

无限正看着他，看的是他的手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四次他没能站住，跪在了河滩上。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硬碰硬的一声。耳朵里嗡响成一片，好像河面上那层水声全灌了进来。指尖发麻，从指甲根往上麻到指节，掐手心也掐不出感觉。他试着把手攥起来，攥不住。

无限走过来，把水壶递给他。小黑伸手去接，手在抖，壶盖磕在壶身上，响了一声。他喝了两口，还回去。无限拧上壶盖，什么也没说，走回五米外那块石头边上。

“练了还是会疼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练什么。”

无限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走回来了吗。”

小黑停了一下。“走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来。”

小黑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
太阳移到头顶之前，无限让他坐下来歇一会儿。

“坐着。”他说，“别看那两块石头。”

小黑坐着，看河。水面上一道一道的白，一道推着一道往下游走。他听着耳朵里那片响退下去，退成一条细线，细到快听不见的时候，无限站起来了。

“再来。”

这一次他刚站稳，无限往两块石头中间走了一步，站住。

“别撞我。”

小黑看着他。五米之间站着一个人。

他传过去，落地时离无限的肩膀半尺，衣袖擦过去。无限没有动，一寸都没有。等小黑站稳，他才让开半步，退回去，用一样的步子，一步不多一步不少。

“再来。”

有一回他传过去，落地时脚踩在石头前面半米，陷进一摊湿沙。无限没说错，也没说对。他等小黑自己走回来，走回来再来一次。

有一回他闭眼再睁眼，人还站在原来那块石头上。他停了一瞬，又闭眼。这回过去了，落地的时候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，像咳，又不像。

有一回他过去了，人站着，眼睛也睁着，前面却什么都看不见——石头、河、天，全黑了两息。他没有动，等那片黑过去。黑过去以后他还站着。

后面他就不再回头看了。传了多少次他记不清，数到第六次以后他就不数了——数也没用，无限只会说那两个字。他只知道每传一次，那两个字来得慢一点：无限等他站起来的时间，一次比一次长。

他歇下来的时候，看见河滩上多了一排小石头。间隔都差不多，从近处那块白石头一路排到水边。他顺着数过去，数到二十几颗就不数了。

无限从水边回来，在那一排后面又放下一颗。

“再来。”

再往后，他落地的时候手不在。他低头，看见的是黑的：毛，爪子。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，人还站着，站得很难看。

无限站在五米外看着他。他什么也没说——他转过身，走回近处那块石头上，站定。

小黑把手变回来。变回来了。比平时慢。

他跪下去，等那一阵晕过去。手按在胸口的时候，他能觉出那间空房子还在他身体里：空的，没有墙，风从那儿过。

他站起来，把脊背挺直。他想起会馆那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张纸，纸上有两个字。他把那两个字的形状按下去。

他去水边洗了把脸。水凉得刺手，可他十根手指伸在水里，只觉出凉，觉不出刺——麻还没退。他甩了甩手，往火那边走。

中午，无限在河滩上生了一堆火。

鱼是河里弄上来的，还挂着水，串在两根树枝上。小黑凑过去闻，闻着是对的：水腥，凉的，还是活的。烤出来的不对——靠着火那面黑了，翻过来，另一面还是白的。

无限把烤好的那条递过来。

小黑咬了一口。嚼。咽。

无限也咬了一口。他嚼得很慢，把那一口嚼完了，说：“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你烤。”

小黑把整条鱼吃完了，连黑的那面。他饿。水壶里的水他喝掉一半，喝完把壶盖扣回去，扣正。

火很暖。他坐得离火近了一点，又近了一点，最后坐到伸手就能碰到火边那块石头上。

那块石头被烤得发暖。他坐着坐着，脑袋往下垂了一下，抬起来；又垂了一下，又抬起来。第三次垂下去的时候，他没有再抬。

他睡着的那一会儿不长。醒过来的时候火还烧着，比刚才旺——有人把他脚边那几根柴往里推了推。无限坐在原来的地方没动过，手里是那根串鱼的树枝，正在用小刀削，把焦掉的一截刮下来。刀口贴着木头走，木屑一卷一卷落进火里。那把小刀在他手里不晃。

小黑把脸在袖子上蹭了一下，坐直。

“明天。”无限把刀收起来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天亮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我下午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无限没有问他上午要干什么。

火上的灰被风掀起一小层，飘到水面上。远处有一只水鸟落下去，又飞起来。无限把另一条鱼也架到火上，转了个方向，让它烤得均匀一点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烤鱼。

“师父。”

无限抬眼。
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段时间去哪了。”

火里的树枝烧断一截，落进灰里。无限拿小棍把它拨出来，敲掉上头的灰，再扔回火里。

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
小黑低头看火。看了一会儿他又开口。

“他们说要把那间封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封上会怎么样。”

无限把火边那两条鱼换了个位置。“就不漏了。”他说，“也不通了。”

小黑没听懂是哪一种不通。他没有再问。无限把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下午，无限没有先摆石头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钉子，很短，钉帽上生了锈，放在近处那块石头上。

“推它。”

“推？”

“用灵力。”

小黑伸出手。他不知道该怎么使，就照着传送时候的那个感觉——把身体里的东西往外送。钉子没动。

他把掌心对着钉子，离着一拃远。那一拃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他把手往前伸，指尖几乎碰到钉帽，再送一次。钉帽连底下那点灰都没滚一下。

第三次，血又从鼻子里下来，滴在白石头上，一点。他把袖子往鼻子上按了按——袖口那块早就干了。钉子还是在那儿。

“推不动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无限把钉子拿起来，放回口袋，“根不在这儿。”

小黑看着他的口袋。“根”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他没有问。无限也没有再说——他弯下腰把石头上那点血抹掉，站起来，用脚尖点了点近处那块石头。

“站上去。”

后半天风起了，从河面上过来，带着水腥味。小黑站在石头上，衣角被风贴在腿上。太阳往西边掉，河面浮起一层白，晃眼。

风把无限的衣角也吹起来。他不躲，也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
有一回他传过去，鞋尖落进浅水里，湿了半只。他低头看了一下那只鞋，走回石头上去。

还有一回他想直接传回近处那块石头，省一趟路。他刚闭上眼，无限说话了。

“走过去。”

小黑睁开眼，从水里走回来。七步。

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明白了一点：今天他能传的次数不多了。省着用，是因为每用一次，他身上就少掉一点。无限没说过这话，无限只是让他走过去。

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。数到后来那个数字不大好看，他就把它放下了，没有说出口，也没有让脸上带出来。他一步一步走回去，步子迈得和无限一样大。

中间有那么两回，他落地的时候人是清醒的，只有腿在抖。抖完就不抖了。

有一回他跪下去的时候，无限正朝着水边看。小黑听见自己喘得很难听，就把喘声压下去，两只手撑着石头，自己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，他没有伸手扶任何东西。

无限转过来，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
天要黑了。他还得回城。

他往东边看了一眼。那边有一片楼，楼挨着楼，一层一层，看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家。

不是今天，他想。今天还有一次。

天光斜到河沿上，无限走过去，把两块石头摆回原位，退开七步。

“两次。”他说，“连着。”

小黑站在石头上。

第一次他记住了：脚一沾地就要走第二回，中间不能停。

他试了第一回。第一次落地，耳朵里嗡的一声，他停了半秒——腿没跟上。

“不算。”无限说。

他试了第二回。这回他传完就往前扑了一步，手撑在地上，第二次没出来。

“不算。”无限没有往前一步。

第三回，他站在石头上，把眼睛放到对面那块石头上，不看脚底下。

他传过去。

落地的时候嗡的一长声，像一根针从耳朵穿进去，一直拉到后脑。他没停——他翻过手。

脚落在近处那块石头上。石头晃了一下。

他站在那儿，站着。

然后他弯下腰，吐了。

他没有出声，吐完把嘴在袖子上擦了一下，跟着就跪下去，两只手撑着地喘。等他抬起头的时候，手已经不是手了。

无限站在五米外那块石头边上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小黑没有再变回来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趴下。肚子贴着河滩，石头硌着肋骨。他喘了一阵，把身子侧过来，缩成一团，把鼻子埋进前爪。

他把前爪往前伸了伸，想把身体撑起来，撑到一半，又落回去。他没有再试第二次。

他趴着，眼睛正好对着河滩上那一排小石头。一排，从白石头那边一直排到水边。

河滩上的石头凉得快。他把四只爪子都收到肚子底下，收不严，前后各露出来一点。爪子底下那块被他焐热了，热的那一点正在往外走，走过的地方凉回来。风把背上的毛掀起来一小片。

河还在响。

有一根线牵在他身体外面很远的地方。城那边，一个窗台上，有一小团东西，暖的，很轻，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。他顺着那根线摸过去，摸到一点温度，还有碗和碟子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
他想在那边多待一会儿。就待着，不用过去。他待了三息，然后把线松开。

天从他背上的毛上退下去，退到对岸那排芦苇尖上，最后没有了。

脚步声在石头上响。无限从五米外走过来，蹲下，把两块白石头捡起来，放在他爪子旁边。

石头离得很近。一块上有一小点血，是他下午滴的，已经干了；另一块是干净的，边上还带着潮。

无限的影子盖住了一小块河滩，也把那点血盖住了。他蹲下来，一个膝盖点着地，蹲得很稳，像是准备这样蹲很久。

“你想护住什么？”

小黑把下巴搁回前爪上。他张开嘴，又合上。

石头就在他爪子边上，一颗，一颗。他伸出爪子，把带血的那颗按到另一颗旁边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4 章 · 创可贴

小白把一袋小鱼干倒在桌上，一根一根分成两堆。

她那堆小，他那堆大。数完她发现不对——十七根，两个人分不匀。她想了想，把自己那堆里的一根拿过去。

“你九我八。”她说。

小黑不在。他的垫子在窗台上，垫子中间压出一个坑，坑里留着两根猫毛。

她把碗放在垫子旁边，摆正。摆完了又往里推了推，推到风吹不到的地方。

今天不用上学。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，衣架碰在一起，响一阵停一阵。

小白把桌上剩下的碎屑擦掉，擦得很仔细，连桌缝里那一点都抠出来。

窗台最里面那一格是空的。灯不在那儿——灯在她屋里，晚上睡觉她要开着。

上午，窗台外面响了一下。小黑从窗台跳进来，抖了抖爪子，先去水碗那儿喝了两口水，才走到碗边。

小白趴在桌沿上看他吃。她一根一根数：九根变成八根，八根变成七根。吃到剩两根的时候，他叼起一根，跳上窗台，把那根放在垫子上，又回来把最后一根吃了。

垫子上那根小鱼干，后来一整天都在那儿。

门铃响了两下，停了一下，又响了三下，一直响到小白跑过去开门。

“小白！”山新站在门口，双马尾上别着一个新夹子，怀里抱着一只猫，“你猜我带了什么！”

“皇受。”
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每次都带皇受。”

皇受一进门就扭。山新没抱住，它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，贴着墙根跑，跑到沙发底下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
“皇受！”山新蹲下去拍手，“你干嘛呀。”

皇受不出来。

小白回头看窗台那边。小黑在垫子上，头都没有转过来。

皇受在沙发底下盯着垫子那个方向，尾巴绷得很直。

“它怕小黑。”小白说。

“它谁都怕，”山新说，“它连我妈都怕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
小白说不上来。她走过去，在沙发前面蹲下，伸出手。皇受往后挪了挪，挪到墙角，团成一团，眼睛还是盯着窗台。

山新往沙发上一坐，两条腿搭在扶手上。

“我跟你说件事，你别不信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城郊那片楼你知道吧。烂在那儿好几年了，钢筋都露在外面那个。”

“知道啊。”

“那儿有鬼。”

小白看了她一眼。“啊？”

“真的。”山新一下坐直，“晚上有光。一晃一晃的，不是路灯。”

“谁看见的。”

“我表哥说的。”山新想了想，“他自己没看见，是他同学的哥哥看见的。”

“那他自己看见了吗。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山新把手一挥，“但是它有名字了。”

“谁起的。”

“我。”山新说，“就叫鬼楼。”

“鬼楼。”

“对。”山新很满意，“怎么样，厉害吧。”

“不厉害。”

“那鬼住哪儿。”

“住楼里啊。”山新说，“不然住你家？”

“那它有家。”

“……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山新说，“鬼哪有家。”

“这事就很离谱。”山新说。

小白没听懂。“什么？”

“离谱。”山新说，“就是很假的意思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但是它是真的！”山新说，“假的是我表哥，不是鬼楼。”

小白笑了一声。

“我们哪天去看看。”山新又说。

“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
“太远了。”

“你怕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小白说，“就是太远了。”

窗台那边，小黑把下巴搁回爪子上。

山新掏出手机，把屏幕转过来。

“我昨天这个打到最后一关了！”山新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

窗台那边响了一声。小白抬头，看见小黑抬起了头，正盯着屏幕看。

山新也看见了。“你家猫看屏幕！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看得懂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山新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小黑。屏幕上的枪响得更密。小黑看了两秒，把头转开，跳下窗台，走到桌子底下去了。

“它不看了。”山新说。

“太吵了。”小白说。

厨房那边传来一句：“面条下好了，叫你同学一块儿吃。”

小白去厨房端面。两碗，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，一碗没有。她把有蛋的那碗推到山新面前，自己把没蛋的那碗拉过来。

吃完面，山新不想回家。小白说：“我们去学校后面看猫。”

“皇受留你家吧。”山新说，“它不出来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山新蹲下去，把手伸到沙发底下，把皇受拖了出来。皇受被拖出来的时候四只爪子绷着，脑袋还是朝着窗台那边转。

“你看它。”山新说，“它这是想跟你家猫做朋友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想干嘛。”

“想跑。”

外面比屋里冷。小白戴上帽子。山新把皇受裹在外套里，只让它露一个脑袋出来，一路走一路说她们班的事。走到校门口，门卫室里的大爷在打盹，两个人都放轻了脚。

她们绕到学校后面。小黑也跟来了，一路走一路闻墙根。后墙根下堆着碎砖，砖缝里塞着一个破了口的泡沫箱，箱子里垫着一条旧毛巾。

三只野猫趴在墙头上，一只橘的，两只带花的。

山新蹲下去，伸手指：“这只我叫它大橘，这只叫花卷，那只——”

“那只小黄。”

“那只叫黑芝麻！”

“不叫黑芝麻。”

“为什么不叫。”

“它是黄的。”小白说。

“黄的不影响它叫黑芝麻。”山新说，“名字是名字，颜色是颜色。”

小黑蹲在小白脚边，没看那三只猫。

墙头上的橘猫先站起来了。它盯着这边看了一会儿，扭头跳下墙，钻进砖堆。另外两只跟着跳下去，一只往东，一只往西。砖堆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，就没声了。

“它们怎么了。”山新说。

“不知道。”小白说。

泡沫箱空在那儿，里头的旧毛巾还是乱的，压出一个坑。

小白低头看小黑。小黑站起来，走到墙根，往那个泡沫箱里闻了闻，转身走回来，还在她脚边蹲下。

山新的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，说了三个“知道了”，挂掉。

“我妈让我回去写作业。”

“那你回去吧。”

山新把皇受往怀里抱了抱。皇受在她胳膊里扭了一下，脑袋还是朝着小黑那边转。

“它还没看够呢。”山新说。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你家小黑呗。”

走到路口，山新拐弯了。

天有点黄。小白往回走，走到拐角回头，看小黑跟上来没有。

小黑跟在她后面，走得比平时慢。右前爪落地很轻，一碰就抬起来。走三步，他跳了一下，跳过一块翘起来的砖。

小白站住，看他走。

他一连走了五六步，到墙根那儿停下，坐下来，把右前爪抬起来，舔了两下。

“小黑。”

他把爪子放下，站起来，走过来。走到她脚边的时候，他走得跟平时一样快。

“我抱你回去。”

小黑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等着。”她伸手去抱他。他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回头等她。

“你走慢点。”

小黑没有理她。他走了两步，回头看她，等她跟上来。她跟上去，两个人一起往回走，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
回到家，小白先去洗手池放水，把手洗了。

她把小黑抱起来。他没有挣。

她把他放在桌上，捏起他的右前爪，翻过来看。

爪子中间的肉垫上有一道口子。不深，边上结了痂，痂的中间磨掉了一块，露出一点粉的肉。口子边上还沾着一粒沙。

她用手指把那粒沙拨掉。拨的时候小黑的爪子绷了一下，绷完就松开了。

“你等着。”

她去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，又去抽屉里找创可贴。创可贴是最宽的那种，比他的爪子还宽。她拿剪子把它剪成四小块，剪得歪歪扭扭。

第一块贴上去的时候，小黑把爪子往回抽。

“别动。”

她把他那只爪子拉回来，按在桌上，拿棉签蘸了碘伏，涂在那道口子上。碘伏是褐色的，一涂上去，把他肉垫边上的毛染黄了一小块。

碘伏的味道很冲。小白皱着鼻子把头偏到一边，手没有偏。

小黑没有叫。他的尾巴在桌上摆了一下，摆完就不动了。

她一边贴一边说话。

“山新家那只猫，一进门就钻沙发底下。”

小黑没有反应。

“它怕你。”

小黑的耳朵转了一下，转完就不动了。

她贴第一块，贴第二块。第三块和第四块，贴在旁边那两块好肉垫上。

“这两块是防着的。”她说，“不许抠。”

贴完她把他的爪子放下。小黑在桌上坐了一会儿，跳下去，落地的时候还是偏向一边。

“还疼？”

小黑走到窗台底下，把爪子收在肚子底下，趴下了。

垫子上那根小鱼干还在那儿。

晚上，电视开着。

小白从自己屋里把那盏小夜灯抱出来。灯壳是圆的，白的，按一下亮，再按一下更亮。

抱它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头。那一格空出来了。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把自己屋的门关严，留了一道缝——客厅的灯能照进去一点。

她把桌子往窗台那边挪了半拃。线不够长，她把插头插上，把线拉直，贴着墙根走。灯放在窗台最里面那一格，正好照得着垫子。

她拍了拍垫子，把上面那两根猫毛拍掉。拍完她按了一下灯，试了试亮度，又把它往里推了一点——怕挡着他跳上来。

窗台是凉的。她把垫子对折了一下，让他能垫两层。

她拿起垫子上那根小鱼干，掰成两半，一半塞到他嘴边。他吃了。另一半她放回垫子上。

小黑在门口站着。

“小黑。”她回头叫他。

他走过来，跳上窗台，站在灯旁边。

她把灯摆正，让它对着垫子那边。

“这个灯开着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是回不来，灯就给你留着。”

小黑没有叫，也没有动。他看了一会儿灯，又看了一会儿她，然后把头搁在爪子上。爪子上的创可贴是白的，四小块，露在外面。

她又把灯按亮了一档。

电视里在放什么，声音很小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没看。

过了一会儿，小黑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走到沙发边上，跳上去，在她腿边趴下。她把手放在他背上，摸了两下，摸到他背上有一块地方是凉的。

过了一会儿，小黑站起来，跳到地上，走到门口，抬起前爪，在门上扒了一下。

扒完他回头看。

小白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出去。”

小黑没有动，站在门口，等着。
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
她穿上鞋，从鞋柜上拿了钥匙，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：“我下去一下！”厨房那边应了一声。

出门以前她蹲下去，把小黑抱起来翻了个身，看他爪子上那四块创可贴还在不在。四块都在，一块也没掉。
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走吧。”
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她一跺脚就亮。

小黑跟在她脚边下楼。到单元门口，他先出去，出去两步又停下，回头等她。

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是空的。

单元门边上有一块公告栏。

栏里贴着几张纸。一张是停水的，一张印着收废品的电话号码，还有一张是新的，白的，边角还翘着，没被风按服帖。

小白走过去。小黑跟过来，站在她脚边。

“近日附近有猫狗失踪，请各位业主留意。”

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完，低头看小黑。

小黑抬着头，看着那张纸。他的耳朵朝着纸的方向，尾巴垂下来，一动不动。

她又念了一遍。念到“猫狗失踪”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
她认得其中一只。每次下楼都能看见它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谁进门都要拿尾巴扫一下人的裤腿。

她在公告栏前面站着，站到楼道的灯灭了一次。她一跺脚，灯又亮了。

小黑还是看着那张纸。

风把纸的右下角掀起来，又落回去。那行字印得很大，“留意”两个字被掀起的纸角盖住了一半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5 章 · 上学的路

小白把书包倒过来，书和本子哗啦一下全堆在床上。

她挑出几本塞回去，剩下的推到枕头边上。书包底下空出一块。她跑去阳台，抱回来一件旧毛衣，袖子短了，是她去年那件。她把毛衣团成一个坑，坑口朝上，用手按了按——从外面看，书包还是扁的。

她走到窗台前面。

“小黑。”

垫子上那团黑没有动。

她伸手碰他的耳朵。耳朵先动了，动完眼睛才睁开一条缝。

“去上学了。”她说。

小黑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还没有亮透。楼下有人推车，链子响。

她两只手抄到他肚子下面。他往她胳膊外头落，四只爪子在空中张着，落到地上，站住。

“我抱你。”

他退了一步，退到垫子边上，坐下来。

“你走两步。”

小黑走了两步。第二步落地的时候，他往右边偏了一下，像踩空了，地是平的。他站住，用左边那只前爪在原地按了按。

“你看。”小白说。

她蹲下去。小黑让开半步。她跟过去，两只手一抄，把他抱起来，他肚皮朝上，四条腿架在她胳膊上，尾巴从她手肘后头垂着。

“妈妈天没亮就去上班了。”她一边走一边说，“家里没人。”

小黑没有动。

“小区丢猫了。”她说，“还丢狗。告示上写的。”

她走到床边，把书包口撑开。

“你自己进去。”

小黑趴在她胳膊上，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两只前爪搭到毛衣上，把身子挪进去，尾巴最后收进来，盘在身子旁边。毛衣是旧的，有樟脑味，底下还有一点她的味道。

小白把拉链拉上，拉了两道，留出一指宽的缝。

“留着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自己能扒开。”

她把书包抱在胸前，走到门口。厨房那边有包子的味道过来。她拿了一个咬在嘴里，一只手提着鞋后跟。开门以前她停了一下。

他在包里拱了拱，右前爪上的创可贴刮到毛衣的线头，他用鼻子把爪子拨开。

楼道里是凉的。她一跺脚，灯亮一格，照着台阶。她下楼梯的时候，书包在他身子底下一顿一顿。

到了楼下，她把书包背到背上，跑了两步，又停下走。太阳刚出来，照在墙上，红了一块。

他闻到早饭摊的味道。炸的，煮的，混在一起，还有一股刷锅水味，一样一样过去。

有个小孩从他旁边跑过去，鞋底拍在地上。小白往路边让了让，把书包抱紧了一点。

校门口声音多起来。有人喊别人的名字，有人在拍球。

进了校门要上楼梯。他每上一级就往包里滑一点，她的胳膊把书包往上托一下。

人最多的那一段，她把书包挂在椅子背上。拉链那道缝正对着椅子腿。他看得见一块水泥地，几双鞋，桌腿上有一块掉了漆的地方。

全班一起念课文，念得很快，声音从这头撞到那头，撞完一阵就停下来。有人翻书，哗啦哗啦。教室里有粉笔灰的味道，黑板擦擦过去的地方，那味道重一点。

她写字的时候，椅子跟着她的手晃。书包撞一下椅子腿，停一停，再撞一下。

人散开的那一阵，她没有去操场中间。她提着书包绕到边上那排水泥台阶，坐下，把拉链拉开，把他抱出来。

台阶上头是体育老师放东西的小屋，门上挂着锁。太阳只照到第三格，再往上就照不到了。

她把他放在有太阳的那一格上。晒着的地方是热的，底下的水泥是凉的。他把四条腿都摊开。

她坐得离他近，太阳被她的背挡掉一半，那一半就不热了。他往有太阳的那头挪了挪，她也跟着挪了挪。

操场那边有人跳皮筋，皮筋抽在地上，抽一下响一声。有个老师吹哨子，哨子一响，跑步的人就都停下来。两个女生朝这边喊：“罗小白——！”

她把手举起来晃。“你们玩！”

那边又喊了一遍。她没有过去。她没像别人那样往前挤。

铃还没响。她把他翻过来一点，捏起他的右前爪。

四块白的，剩下三块。缺的那一格上留着一个粘过的印子。

“掉了一块。”她说。

她把书包抱过来翻。那块创可贴粘在内里的布上，边上沾了毛。她把它揭下来，捏在手指头上看了看，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最后贴在台阶上按平。

笔盒打开，里头有两块剪好的创可贴，是她昨天在家剪的，一大一小，边都不齐。她把大的那块贴在他缺的那格上。

“又不听话。”

小黑把爪子往回抽。她拉住没放，把那只爪子搁在自己膝盖上。

他的尾巴从台阶边上垂下去，尾巴尖转了个弯，搭到她的手腕上。

喉咙里有一点响动上来，他咽回去了。

铃响了。她把他抱起来塞回书包，拉链拉上，留出那道缝。

中午，同学们去食堂，教室里剩下她一个。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面包，塑料膜上有一层水气。

面包是圆的，从中间切开，中间抹着白的奶油，边上挤出来一点。

她把面包掰开，两半，一半的内壁是白的，一半是干面。她把有奶油的那半咬了一口。

“这个你不能吃。”她说，“猫吃甜的拉肚子。”

小黑看着她。

“我也不太想吃。”她又咬了一口。

她把另一半撕成小块，一块一块撕在摊开的纸上，推到他跟前。他吃了两块。面包是干的，一嚼就掉渣。

她数着：一块，两块。第三块他没有动。她用指尖把碎屑扫到一起，也推过去。他舔了一口。

吃完她把纸叠起来塞进兜里，舔了一下手指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

她拧开水壶盖，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，凑到他嘴边。水的味道跟家里那碗不一样，有一点铁味。他舔了两口，她把手指收起来，在裤子上擦干。

“下午还有两节课。”她说，“第二节是算术。你别睡，睡了我要叫你。”

下午那一阵长。他睡着一次，醒了一次。两次醒来，书包都在撞椅子腿。

人往外走，没有再回来。她把他从书包里放下来。

“你在包里待了一天了。”

出校门往右是回家的路，她往左拐，绕到学校后头。

后墙根下堆着碎砖。砖缝里塞着一个泡沫箱，破了个口，里头垫着一条旧毛巾。

她从两块砖后面摸出一个碗，是她放在这儿的。侧兜里的塑料袋掏出来，里头是拌了汤的饭，倒进碗里，放在泡沫箱前头。

“大橘——”

墙头上先出来一只橘的。它跳到墙中间，往下看，看见小黑，停住了。

后面又出来一只，黑白花的，右耳朵缺了一块。它站在墙上，没有下来。

“花卷。”小白说，“下来。”

花卷不下来。

最靠墙那头还有一只黄的，从墙的另一头跳到地上，钻进砖堆。砖堆里响了两声，没有声了。

“那个是小黄。”她说，“山新管它叫黑芝麻。”

她回头看了小黑一眼。

“你站远一点。”

她把他抱到墙根另一头，离碗三四步，放下。他自己坐下。

“这是小黑。”她朝着墙那边说，“他住我家。”

大橘从墙上下来一半，站在砖堆上，鼻子朝这边抽了两下。

“他不吃你们的。”小白说，“你们别打他，他爪子破了。”

花卷从墙上下来，落在砖堆后头，从砖缝里看他。他不叫，也不动。花卷看了一会儿，才绕到碗那边去。另外两只也一样，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巷口。

小黑蹲在那儿看它们吃。以前他也蹲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，等碗空了再过去。

大橘吃完了，抬头往这边看一眼，又低下头舔碗。碗是空的，它还是舔。

她在墙根坐下来。她坐的那块砖是活的，晃了一下，她换了一块。她把小黑抱到膝盖上。

“它们吃完了就走。”她说，“谁都不让摸。”

“今天我们班换座位了，我挨着窗户。窗户上有一块玻璃是花的，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
小黑趴在她腿上，她的膝盖骨顶着他的肚子。

“老师让我站起来读课文。我读到第三句卡住了。”

“全班都笑。”

“老师说她小时候也卡。”她想了想，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
“老师今天穿的毛衣是绿的。特别绿，跟邮筒一样绿。”

小黑把下巴放在她裤子上。

“我们班以前有人带过兔子。”她说，“放在抽屉里，第二节就被老师没收了。”
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你什么时候能陪我上学。”

“等我好一点。”

这句话他说得低，声音只够到她那儿。

“那你快点。”她两条腿晃了两下，把他也晃了两下。

“明天我还带你。”她又说，“我不跟别人说。”

她低下头看他的爪子，看那三块白的和一块新的。

“你今天走路还偏。我上午看了一节课。你睡在包里，翻个身就歪到那边去了。”

“你要是在家，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”她说，“我回来开门，窗台上要是没有你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她把塑料袋叠成小方块，塞回兜里，站起来拍裤子。

出了巷子，风从背后过来。她走在前头，小黑跟在脚边。

他走得不快。右前爪落地的时候，他还是把它抬得高一点。

她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，看他跟没跟上。

到小区后门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
先是有一点，像谁家把炉子灭了。再走两步，那味道就满了。

不是煤，不是汽车。是土。烧过的土，又潮了。

他把鼻子贴到地上，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
“小黑？”

她走出去两步才回头。

他站在那儿没动，尾巴垂着，耳朵朝前。

“你累了？”

她走回来，蹲在他旁边。

他把一只前爪换开，站着没有动。

“那走啊。”

他往墙根那片土上看。那块地没有铺砖，草没长住，土是光的，上面是别人踩乱的脚印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路不平。”

小白低头看了看地面。地是水泥的，很平，缝里长着两棵草。

“平啊。”她说。

小黑不说了。

她把手伸到他肚子底下。

“我抱你。”

这一回他没有退。她把他抱起来，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后头，眼睛越过去，看着那片土。她往前走，那片土被门框挡住，剩一条边，后来连边也没有了。

回到家，她先洗手。妈妈还没回来，屋里的灯是她自己开的。

她把书包里的毛衣拿出来，到阳台上抖了两下，搭在晾衣杆上。

“明天还用。”她说。

晚上她写作业，小黑趴在桌角上。她的笔尖在纸上响，写一会儿停一会儿。写完她把窗台上那盏灯按亮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

“睡觉。”她说。

门关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屋里的声音都停下来。她屋里的门没有关严，留着一道缝。小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，她的呼吸是平的。

他下了地，走到门口。以前他要出去，就在门上扒一下，等人来开。今天他站在那儿，没有扒。

他回到窗台。嘿咻趴在灯壳旁边，睁开一只眼看他。他没有带它。

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去按它。

窗子开着一条缝，够他过去。他出去，顺着阳台外头的管子下到一楼，在花坛后头落地。

夜里小区没有人。他贴着花坛走，绕过两栋楼，走到后门。小区的路他熟，闭着眼也能走，今天他抬着头，一路闻着走。后门的小窗还亮着灯，光落到墙根就没了，再往外是黑的。

那片土在没有铺砖的空地上，白天晒不到太阳。

味道白天只有一层，现在有两层。

上头那层是新的，浮在最上面，鼻子一动就碰到。他白天走到这儿的时候，上头还只有一点点。他退开两步，新味道就淡了；走回去，它又满了。

下头那层是旧的，贴在地上。白天有脚印和鞋底压着，这会儿没有人走过，它就上来了。

他在味道最重的地方把鼻子压低。

土上有一个印子。

浅浅的，不深。四条边都是直的，四个角是方的，没有一个歪。印子里没有别人踩进去的脚印，土的颜色比外头深一点。

他把一只前爪伸进去，往前探。印子比他的爪子长，探不到头。印子里的土比外头的凉。

他抽回爪子。印子里多了一个他的爪印：圆的，边上有一个弯，中间是一块肉垫的形状。

那四条边还在，没有被盖住。还是直的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6 章 · 名册

岑踩着凳子边，把纸往墙上按。她先按住上边，掌心贴着纸面往外刮，把底下的气刮出去。右下角翘起来，她撕了一小条胶，斜着补上。

墙上已经贴着两张。边角卷成细筒，纸色发暗，字比新的这张深。新这张的墨还没干透，末行那个点被她的指腹蹭开一小片。

廊角搁着一个炭盆，火压得很低，上头坐着洋铁壶，壶嘴不出气。院子里没有别人。

岑回头，看见廊下站着人，把手里剩下那卷胶递过去。“扶着。”

小黑走过去，两只手按住凳子的边。木头是凉的，胶卷在他手里有一点黏。

第三张纸贴好了。纸上的字竖着排，一行一个名字，后头跟着一个地方：河边、桥洞、市场后巷、水闸。也有几个后头空着。右上角盖着会馆的印，印没盖匀，一个字缺了半边。

小黑一行一行往下看。他数了一遍，新这张上有十七个名字。

有一个名字，前面两张上也有。它没被划掉。

最底下两行没有名字。一行写着“黑白花，右耳缺一角，学校后墙一带”。另一行写着“黄的，见人就跑，市场西边”。

他看第一行看了很久。

后墙那只他见过。放学的时候它趴在墙头上，等学生走光了才下来翻垃圾桶。前几天小区门口的告示上写的是“猫狗失踪”。这张纸上写的是它。

这十七个里，他认得一个半。那半边是黄的那一只——他见过一次，在市场后巷，它从垃圾桶上跳下来，看了他一眼就跑。

“没有名字的怎么办。”

“写成长什么样。”岑说，“有人认得。”

旧的两张上，有几个名字被划了横线，划得很细，笔画还看得清。

“划掉的是找着的。”岑说。她还在墙那边，手压着纸角。

“找着的在哪儿。”

“会馆。”

小黑把横线又数了一遍。划掉的一共三个。

“那个呢。”他指的是三张纸上都有的那个名字。

岑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墙。“还没找着。”

“找了多久了。”

“从第一张纸开始。”

岑从凳子上下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一本硬壳册子，翻开，塞进他怀里。“拿着。”

册子受过潮，边上有一圈水痕，纸是软的，翻起来往下垂。翻开的那一页有股味道。不是墨味，是水边的味道——湿土、干草、沤久了的木头。他的鼻子往里收了一下。

那一页上写着：荻。芦苇。保人：无。最后见到的地方：水闸。

“芦苇”后头有个括号，括号里的字比别的字新，是后来添上的：地已填平。

“荻”这两个字是登记的人自己写的，别的格子是岑填的。那两个字写得小，一笔一笔挤在一起，像怕占了地方。

他伸手在“保人：无”上摸了一下。那一块的纸有点毛，像被人擦过。

再往前翻一页，那一页上根本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手印。墨按得太重，把纸按透了。

他又往后翻了几页，翻到自己那一页。名字是别人写的，写得很正，一笔一画。类那一格写着“猫”。保人那一格写着：无限。最后见到的地方那一格空着。

那天是无限自己签的，签得很快，笔没有在纸上停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抱着。

小黑在龙游见过荻一次。一片废地，边上有水。荻蹲在水边，拿芦苇叶编东西，编好了含在嘴里吹——一短，一长。吹完就揣回兜里，谁要都不给。他离开龙游以前，那片废地已经围上铁皮了。

“他自己来登记的？”

“入冬前。”岑把册子拿回去，“从龙游过来的。排在最末一个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那个院子。登记那天，荻站在最后，前面还排着别的妖，手里大概还捏着那片芦苇叶，捏得很紧。

“他会吹哨子。”

岑没答。她翻开册子，在最下面空着的那一格里写了一行小字：会吹哨子，一短一长。

小黑盯着那行字。他抠自己袖口的线头，抠了两下，线头断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去。”

“后天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岑把册子合上，放回桌上，走回墙那边去撕翘起来的纸角。她没有答。

里屋的门响了一下。牧从里面出来，看了一眼墙上，站住。

“又添了三个。”牧说。

“我去。”小黑说。

牧把手揣进袖子里，看了他一会儿。“案子归岑。”门帘落下去，里屋的门关上了。

廊上又有脚步。无限从院子那头过来，手里夹着一叠纸，在墙前面站住，把名字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他回到最上面那一行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我去。”小黑说。

无限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，看着他。

“你还不够。”
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黑等下一句。等一个字，一句“行”，或者一句“闭嘴”。他抬头看无限的脸，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。没有。也没有下一句。

“那要多久。”

无限没答。他抬手把墙上一只翘起来的角按平，按的地方和岑刚才按过的一样。

“他们也没有家了！”

这一句是喊出来的。喊完他自己先愣住。屋里静下来，谁都没接。他耳朵尖上那撮毛贴下去，贴着，他能听见自己出气，嗓子有点哑。

院子里起了一阵风。三张纸一起响了一下，又停住。炭盆里的火响了一声，壶嘴还是不出气。

岑没停。她把桌上那叠纸摞齐，用尺子压住，抽出一张，在最上面写下第一个名字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。

无限站在门口，没走。

“会馆不去人吗。”这一句他没有喊。

“抽不出人。”无限说。

“一个都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无限说。

小黑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。“我不怕。”

“念得下来？”无限问。

“给我一张纸。”小黑说。

“记住。”岑说，“念三遍。明天接着念。”

小黑看着墙。他从最上面一行往下念，念得很小声：“阿青。石臼。三叶。”念到“荻”，他停了停，接着念。念完一遍，从头再来。念到第三遍，他不用看墙了，眼睛看着院子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

“我见过他们。”

他说完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无限还站在门口，动了一下，像要开口。等了一会儿，没有。岑在写她的字。

他走过廊下的时候，岑在他背后说了一句：“会有用。”

走到院子里，他又回头。门里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面墙前面，没有动。

——

天黑得早，饭也吃得早。

他从阳台外的管子爬上去，从窗子翻进屋，变回人形，把袖子上的泥蹭在裤子两边。

桌上有留给他的饭。他吃了两口，把盘子里的鱼夹到小白碗里。小白又把鱼夹回来：“你吃。”他吃了。

小白趴在地上写作业，两只脚往后翘着，本子摊在膝盖前头。

“你去哪儿了？”

“会馆。”

“会馆有事吗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她爬过来，把他的手翻过来看，看完没放开。

“外面冷。”

“你耳朵上有点土。”她伸手去擦。小黑把头偏开，她追过去擦到了，自己笑起来，笑完爬回作业本前头，把笔拿起来，念了一句自己写的：“我家有一只猫，黑色的，尾巴很长。”

“老师让写三百字。”她咬着笔头，“写你够不够三百字？”

小黑没说话，趴到她本子边上。她念一句，写一句，字挨在格子里。

写完她合上本子，去洗脸，回来把灯关了，又开了一下，说忘了拿橡皮，再关上。

等到屋里的声音都停下来，小黑下了地。他在房门口听了一下。小白的呼吸很平。

窗台上有一小块黑，是嘿咻。它在窗台上待了些日子，毛是凉的。他在窗台前站了一下——平时他把它留在这儿；今天他把它抱了下来。嘿咻睁开一只眼，顺着他的袖子爬到他的尾巴上，贴住，不动了。

他化成猫形，从窗子出去，顺着管子下到一楼，在花坛后头变回来。

夜里的路比白天宽。他走出小区，过了两个路口。

小区门口那个告示栏还立在原地。那张纸还在，边角卷起来，有人在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：“看见的说一声。”字很小，写得很用力，纸背都皱了。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，把那行字看清了才走。

街上的店门都拉上了，卷帘门上喷着电话号码，白漆的。有一家便利店的里屋还亮着，玻璃上蒙着一层白。一辆出租车从路口过去，声音很轻。路灯一盏隔一盏，亮的照着一段地面，中间的黑很长。

他吐出来的气是白的，散在脸前头，走两步就没了。腿上那处旧伤走久了发木，他换了几次步子。

他跑起来，一边跑一边把名字念出去。

“阿青。石臼。三叶。干苔。铁勺。”

念到“荻”，他的脚步错了半拍。念到后面几个，嗓子里的气不够用了，声音低下去。念完他数了数：十六个。少了一个。

他从第一个重新念。念到第四个，他想起来了，是那个排在中间的、姓什么都不记得的——他把那一个念回来，才接着跑。

一家院门后面的狗叫了几声。他走过去，叫声就跟不上他了。

前面有一段路在挖，铁丝网拦着，坑里堆着管子，旁边立着一块牌子。他不想绕。

他站在这边，看定对面离他五步远的一块平地。

——他就在那边了。中间那五步没有走过。

他扶着铁丝网的柱子站了一会儿。耳朵里有东西在叫，一直不退。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，手背上有一条红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掉，攥了攥拳头。手指头不听话，攥不紧。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，没有看他。

剩下的路他用腿。

路口前，他把嘿咻放下去。嘿咻是他尾巴上分出来的，分出去以后有自己的脾气：会自己挑路，自己躲。它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，会一齐落回他这里；它要告诉他什么，就在他耳朵里面抓一下。

嘿咻贴着地面跑，跑到路口，拐进去，停住，回头。

他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嘿咻看见的东西就摆在他眼前：空的路口，拉下来的卷帘门，靠墙的两个垃圾桶，一条趴在台阶下的狗。它看见的，他都看见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耳朵里响起很轻的一声抓挠。那边没人。

他往城边去。砖路走完是土路，路边堆着石子、断砖、拆了一半的矮墙。风里有泥浆的味，比城里的冷。

他从一座桥下面过。桥洞里铺着一块塑料布，压着两块砖，没有人。名单上有一个人后头写的就是这个桥洞。他在洞口站住看了一眼：塑料布是干的，中间有一块睡塌下去的印子，边上摆着半只碗。

没有别的了。他绕出去，接着走。

路过一个水闸。闸门关着，水面边上有一圈白。闸底下那点味道和他白天在册子上闻到的一样——湿土、烂草、泡久了的东西。

他在那儿站了一下。嘿咻从前面跑回来，绕着他的脚转一圈，又往前去。

城里的灯在背后连成一条线，越远越挤，挤成一块亮的。小区在那条线里面，看不出在哪一段。

人形撑到后半夜会费劲。他掐了一把手心，接着跑。

前面出现了围挡。铁皮一块接一块，接缝上打着补丁，底下垫着砖。有几处被人撬过，又用铁丝拧回去。围挡比他高出一个头。上面贴着一张纸，被雨泡过，字看不清了，只剩一个红印。

他沿着围挡走，找门。走了很远才看见一扇铁皮门，门上绕着链条，链子松，能推开一道缝。他推了一下。里面让人用砖顶住了，缝里只出风。

他退回来，在围挡底下那道缝前面蹲下。里面比外面更黑，看不清东西。他手撑着膝盖，等耳朵里的声音退干净，才站起来。

围挡后面黑着，立着一栋没有盖完的楼，一个窗口都没有。楼顶上有个东西斜着伸出去，不动。围挡里头停着一台挖机，铲斗垂在泥里，斗上积着一层水。

嘿咻从缝里钻了进去。他看得见嘿咻看见的：黑，泥浆，一层一层的水光，楼的影子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他叫嘿咻回来。嘿咻钻出来，绕到他脚边，尾巴缠上他的鞋带。

他把手按在铁皮上。铁皮是凉的，比风凉。上头发白，落着一层灰。他的手掌按上去，留下一个印子。缝里出来的风有土腥味。

他没有松开手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7 章 · 银网

他是踩着围挡外面那堆断砖翻进来的。砖堆是湿的，最上面那块晃了一下，他等它稳了，才把脚放上去。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，泥没过鞋面，鞋里立刻进了凉水。

他在围挡根下蹲了一会儿，听了听。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把裤腿挽到膝盖，贴着墙往里走。

一层一层数楼。数到第七层，上面没有了，只剩下几根伸出来的钢筋，钢筋上挂着一截塑料布，风一过就响。工地上没有灯。水泥的味道，积水的味道，底下压着的那层土腥味，越往里越重。

靠围挡内侧有一间板房，门开着，里面黑着。门口倒着一只水桶，桶里积了半桶水，水面上飘着两片叶子。靠墙堆着一摞管子，盖着旧帆布，帆布上攒着水，中间塌下去一个坑。

绕水洼的时候，他从一片水边上过。那一片比别的洼都大，也平，风扫过去，上头一点纹都没有。他看了一眼，走了。

他蹲下来，把嘿咻放到地上。嘿咻在泥上蹭出一小条痕，钻进楼里去，过一会儿传回来一片黑：空的楼梯，空的窗洞，什么都不在。它又往里跑了一趟，传回来的是工地那一头：坑，管子，一堆盖着的东西，还是没有人。它跑回来，跳上他的袖子。他把它的脚在裤子上擦了擦，塞回领子里。

“荻。”

没有人应。

“荻。”

第二声比第一声还低。他等回声。他自己的声音落下来就没了，楼里连回声都没有。

楼一层没有门，门洞是空的。他进去走了一圈。地上是碎砖和落下来的水泥块，墙面上一道水印，从顶上拖到地。窗口朝外，一个一个都黑洞洞的。

靠里的一根柱子上有一圈勒过的印子，勒得很紧，印子有半个指头宽。地上落着一小段断草绳。他捡起来看了看，放回原处。

他往前走，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，不软。他蹲下去，把泥抠开。

一片芦苇叶编的小哨子，只有他半个指头那么长，踩扁了，一半陷在泥里。他抠出来，用袖子擦掉泥。叶子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编的，纹路还看得见，边上散了几处。

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。

没有声音。

他又吹了一下。还是没有。

他把哨子攥在手心里，攥了一会儿，松开手看了看它有没有被自己攥坏，然后放进兜里。

旁边的泥上有一道拖过的痕，很浅，从这儿往楼那边去。他跟着走。痕上没有一个脚印，是平的，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泥上拖过去，拖的人自己不踩泥。痕的两边翻起薄薄一层泥边。

拖痕起头的地方，泥里插着几根干草，是水边才有的那种，工地上不长。再旁边，有一小块泥被踩实了，范围很小，是一个人坐着留下的印子。

小黑在那块泥前面蹲下来，用手按了按。硬的。

前面那堆水泥袋子后面，有土在动。

土从地上往上堆，堆出一个人形，跟他人差不多高。堆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堆到肩膀就停了，肩上没有脸，只有一块平的泥，抹得很平。

它旁边又站起来一个。再旁边又站起来一个。三个。

它们不动的时候像三个土堆。动起来手脚是僵的，一步一顿，脚落在泥里，踩出来的坑很深。

他喊了一声：“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。”

它们没有声音，也没有停。

小黑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脚跟陷进泥里。他把手掌按在领口上，护着里面的嘿咻。嘿咻在他怀里挣了一下，不动了。

最前面那个朝他过来。

他冲上去，一脚踹在它胸口。泥散开一块，溅出去。它退了半步，站住。胸口那块缺口里的泥开始往回爬，聚起来，把缺口填平。它接着往前走。

他又打了一次，一拳砸在它的肩膀上。肩膀塌下去，手抬开，土长回来，长成原来的形状。

他打断它三次。它长回来三次。

第三次他的手打得太深，一下进了它的胸口。它把胳膊合过来，泥夹住他的手腕。他抽了两下才抽出来，手上一层泥。泥在他的指头上还往一处聚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掉。

他抓了地上半截钢筋，抡在最近那个的脖子上。脖子断了一半，一块土掉在泥里，滚了一下，又滚回去，接上了，接得比之前还厚。

三个把他围在中间，一步一顿地往里收。

他抱住其中一个的腿，想把它掀倒。抱不起来，泥比他看着重得多。他的手从泥上滑开，那个东西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像在看他抱住的那条腿。

他绕开水洼，往楼那边冲。第二个的胳膊横过来，撞在他胸口，他往后弹了半步，脚跟磕在砖上。

他往脚手架那边跑，跳起来抓住一根铁管，手脚并用往上爬。铁管上全是泥，滑。他爬到两层高，站在横管上往下看。

那三个东西在下面站住，抬着头。底下别的地方，泥在往一处堆。第四个站起来。第五个站起来。

风一过，他脚下的管子响了一声。他跳了下来。

他试了一次传送，想绕到其中一个背后。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住了。他到的时候人还在泥里滑，膝盖磕在地上，磕出一声闷响。

他喘得很快。胳膊开始抖，脚在泥里站不住，往一边滑。撑人形的那点力气也在往下漏。

嘿咻从他怀里探出头。一个土偶的手从旁边扫过来，扫到它。嘿咻摔在泥里，滚了两圈。

小黑扑过去，把它捡起来，塞回怀里，用手掌盖住。

他往来的那条路上退。

退到一半，他看见了那片“水”。

它就在他来时的路上，一大片，平得像刚下过一场雨的场子。风在吹，别的水洼上都有细纹，就那一块是平的。

小黑站住，往后退。他一退，那一块“水”就抬起来了。

它立起来的时候才看出来是一张网。网眼细得几乎看不见，银色的，从地上抬起来，抬到他头顶上。

然后罩下来。

网落在身上很轻。他去扯，手指进不了网眼，网眼比手指还小；他去抓网面，网面贴着不动，贴在没有东西的地方。泥里的水被网压出来一圈。

罩下来的这一下没有声音。他的胸口一沉，撑人形的那点力气被摁住了，像火被扣在锅里。他的手在变，先是手，再是爪子，再是手，他按不住。

他试着变成猫，从这个网眼里钻出去。他变了半个，又被按回来。

网底下的东西还在往下压，他的力气一层一层薄下去。

他试了一次传送。他盯着网外面一步远的地面。

他到了那儿，只挪了半步。肩膀撞在一根立着的钢筋上，钢筋晃了一下。

他又试了一次，往更远的地方。落下去的点和想的不一样，是歪的，脚陷进泥里，一条腿跪下去。鼻子里有东西往下淌，他抬手抹，手背上一条红；再抹一下，又一条。

第三次他连动都没动。他站在网里，喘气。

那三个东西停在网外头，踩在那道边外面，有一只还往后退了半步。

一个土偶从后头上来，隔着网把一只手落在他背上。

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响了一声。气一下没了，眼前发黑。他往前扑，扑在坡上，往下滚。

坡上的泥是湿的。石头硌在他的肩上、肋上。手心让石头划开一道，泥和水一起进了那道口子。他滚到坡底，撞进那条排水沟里，冷水没到他的腰。

他趴在沟里，脸贴着水面，一动不动。耳朵里的声音大得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张着嘴喘气，嘴里有铁味。

水是冰的。鼻子里的血滴在水面上，散开一点就没了。他把脸往上抬了一点，趴在沟底数了十个数，才敢往上看。

三个土偶停在沟上面。它们站在坡边，脚陷在泥里，谁也没有下来。它们站了很久，转过身，往那块“水”那边去了。

那块“水”正在往下收。收回到地上，摊平，泛了一下，就和真的水面一样了。泥地上剩下一块浅浅的方印，四边是直的。

小黑从沟里看着那块方印。看了一会儿，他低下头，检查自己。手能撑住沟壁了，他就往上爬。爬了两次才上去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楼还黑着。他往那边走了一步，脚一软，跪了下去。他撑着地站起来，转过身，往围挡那边摸。

坡底有一趟稀泥，深的地方到他的小腿。他沿着坡底走，走几步就用手撑一下地。嘿咻在他怀里动了一下，他用胳膊把它圈住，怕它掉出去。
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，把脸转向楼那边听。楼那边没有声音，也没有东西跟着他。

围挡底下那道缝，是从外面用砖垫起来的。他从缝里挤出去，肩膀在铁皮上刮了一下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进去多久了。从缝里爬出来的时候，天还是黑的。

他蹲在围挡外面，把兜里的东西摸了一遍：哨子还在。他站起来，往回走。

走出没多远，他发现脚上一只鞋没了。他回去找，鞋插在泥里，他抠出来，套上，鞋里灌满了水。

每走一段，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一下。哨子在，硬的一小块。摸到了，他才接着走。

血一直没停。他用袖子抹，抹了两下，袖子湿了一块。他不再抹了。耳朵里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，路在他脚底下晃。

有一截路他扶着墙走，脸贴在砖上。砖是凉的，凉的东西贴在脸上，耳朵里的声音能小一点。他就那样走了一段。

他抬头找方向。远处那座楼一直亮着，他就朝那个方向走。

一辆车从他旁边过去，灯扫过他，又走远了。前面有一个公交站的站牌，上面贴着半张广告，剩下的被人撕走了。他在站牌底下蹲了一会儿，手撑着地。

嘿咻从他领子里钻出来，趴在他肩上。它一只耳朵上沾着泥，尾巴上也是。

路口有一盏灯亮着，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
小黑先是想站直。他把肩往后拉了一下，没拉动，人往旁边歪。他伸手扶住路边的树。

那个人朝他走过来。是师父。

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想让袖子盖住胳膊上的泥。袖子是湿的，拉下来又滑回去。

“坐着。”

小黑坐下了，靠着树。无限在他前面蹲下来，先看他的脸，再看胳膊，捏了捏。

“哪儿疼。”

“背上。”

无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卷，展开，是几条布带。他把小黑的袖子推上去，绕两圈，打上结，把布带的头压进结里。布带绕过的地方一紧，小黑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。无限又用剩下一截布带，把他鼻子下面擦了一下，擦下来的东西是红的。

“几个。”

“三个。打不死。”小黑说，“打碎了还能长回来。”

无限手上没停。

“网呢。”

“银色的。一大张，摊在地上，看不出来。”小黑说，“罩住就使不上劲。传送也是歪的。”

“看到别人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小黑说，“就它们。”

无限把最后一圈绕完，把结拉紧。他捏了捏小黑的手指。

“攥一下。”

小黑攥了一下，手指头不听话，攥不紧。

无限把他的手放下。他的手指凉，攥起来慢半拍。无限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这个。
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。”

“顺着味道。”无限说，“你走过来这一路，都是泥。”

小黑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鞋。鞋上、裤腿上，全是泥。

“他在那儿坐过。”小黑说，“我摸到了。那块泥是硬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些东西是谁的。”

无限把布卷收起来。“不知道。”

小黑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干了的泥，指甲缝里也有。

“还能走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我是不是很弱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所以练。”

小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往前推了推：那个扁了的哨子，还有一块陶片。

陶片是他从沟里爬起来的时候摸到的。当时他手在泥里撑了一下，摸到一块硬的，边上有一道一道的纹。他拿到鼻子底下闻过，是一股很旧的土腥味，和工地上这股不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揣起来了。

无限把哨子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放回小黑手里。

然后他把那块陶片拿起来，翻过去，看边上那几道纹。

看了一会儿，他把陶片收进了自己的衣袋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8 章 · 安置区

他趴在廊下，看院子里排队。

廊子朝南，冬天的太阳斜进来，够得到他的手，够不到他的背。背上那道伤是横的，趴着比坐着好受。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，一条腿伸到廊子外头，鞋尖点着地。廊柱底下有一道裂纹，从砖缝里出来，弯到他鞋尖前面停住。

院子里排着六个人。最前头那个矮，肩膀还没长开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绞一会儿松开，再绞上，手背上冻得发红。第二个的棉衣不合身，袖子长出半截，他把手缩在袖子里，缩一会儿又伸出来看看队伍。再往后几个人没动静，站着，等，有一个背着个小包袱，包袱上打了三个结，结打得很大。

登记桌摆在对屋门口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，压着半块砖，风大。桌后头坐着一个妖精，头发是黄的，写一个字，舌头就在嘴边上动一下。

队往前挪一格，他的眼睛跟着挪一格。

师父把他送到这儿，说了两个字：待着。门响了一声，人就走了。院子是旧的，青砖地，当中一棵树，树上没叶子。这地方叫安置区，会馆收着的地方——没处去的小妖先住下，等册子上有了名字，再等有人肯保，才有别的说法。

早上他沿着廊子走了三趟。从这头到那头，十六步。第三趟走到一半，脚底下发飘，他扶了一下柱子。手指头也是麻的，他抬手摸自己的耳朵，摸到了，像摸别人的。他把耳朵按下去，松开，又按下去，最后就那么放着。

中午他往院门口走过一次。门开着，门外边站着一个人，靠着墙，手插在袖子里，看着他。那人没有说话，也没有拦他。小黑站了一会儿，回来了。

院子西边是一间灶房，一排水缸排在墙根下，缸盖上压着石头。北面三间屋是住人的，门帘是蓝布的，洗得发白。廊子底下放着一只竹筐，筐里有几双没人认领的鞋，鞋底朝天。他数过，四双。其中一双是新的，鞋帮上绣着一朵花，线头还在外面翘着。

他在廊下把布带解了重系。结是师父打的，他解了半天，解开了，再照着原来的样子打回去，打了两回，第二回比第一回松。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。耳朵里还响着那天从工地回来的声音，一阵一阵的，像隔着一层水在讲话。他晃了晃头，那个声音退下去一点。

日头爬到院子当中的时候，队散了。

散到最后，剩下一个小的，站在桌子前面，只到桌沿那么高，头发是暗红的，一团一团，像没晒干的花椒。她说话声音很大，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。

“保人。”桌后头那个把笔尖点在那页上，“这儿空着。”

“凭什么空着。”

“你找个给你保的。”

“保是干什么的。”

“有个人认得你。”妖精说，“出了事他担着。”

“我找谁。”她说，“树都没了。”

妖精把笔搁下。“先记着。这一栏空着的，我这儿都得往上头报。”

“报给谁。”

“上头。”

“上头是谁。”

他不答了，用笔杆敲了两下桌子：“下一个。”

她不走。后头的人绕开她去登记，绕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袖口上别着一小截树枝，枝子上有几颗干了的东西，红得发暗，掉得只剩三颗。

小黑撑着地坐起来一点，耳朵朝那边转了一下。

站在她后头的那个小妖没绕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口袋，把口朝下抖了抖，倒出来一堆东西：三个瓶盖，两颗螺丝，一枚扣子，半截铅笔头。他蹲下去，一个一个往回数，数完晃一晃袋子，又倒出来数一遍。

“你挡着我了。”红头发的说。

“你说了四遍凭什么。”蹲着那个说，“我都数进去了。”

小黑看着他数。数到第二遍的时候，他听出来第三遍是从头开始的。

蹲着那个数完了，抬头看小黑，看见了他鞋上的口子。

“你有不要的东西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的鞋破了。”蹲着那个说，“我拿三个瓶盖换。”

小黑把脚往回缩了一点。他也不催，蹲在那儿把东西又收回袋子里。

红头发那个转过头，看见了廊下的他。她走过来，站在廊柱外头，仰着脸看他。她比他矮半个头。

“你趴了一天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伤哪儿了。”

“背。”

“谁给你送饭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管登记的那个。”

“你凭什么有屋子住。”

小黑没答。他往里挪了半尺，在廊下让出一块地方。她没进来。

“你保人是谁。”

“师父。”

“你还有师父。”她说完这句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到台阶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像要再说一句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门轴响是下午的事。进来的是岑，袖口扎着，进门先看院子，再看廊下。

“趴着。”

小黑把撑着的手放回去，重新趴到胳膊上。

“荻呢。”

“在找。”

“找到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小黑不问了。

岑走到桌子前面，把册子抽过去往前翻。桌后头那个妖精站了起来，手放在身子两边。

“没保人的，几个。”

“连今天新来的，六个。”

“名字抄一份给我。”

“这就抄。”

岑把册子推回去，走到廊子尽头，蹲下去看他背上的布带，手指在结上按了按，又把他袖子往上推，看胳膊上那道划开的口子，看完了把袖子放下来。

“伤好之前不出院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
“他那一页，我没动。”

小黑抬头看她的背。她已经走出去了，门轴又叫了一声。

那几个字还在他耳朵里：没保人的，六个。他往桌子那边看过去，册子合着，压着半块砖。

天擦黑的时候饭来了。一桶粥，一屉馒头。管登记的按册子发，念一个名字，递一个馒头，粥自己盛。

小黑的那一份是送到廊下的：一个馒头，一碗粥，粥面上多搁了一勺。他端着碗坐了一会儿。这几天他闻见吃的东西就腻，胃往上返。他把碗搁在膝盖上，馒头没动。

台阶上，红头发那个蹲着吃。馒头掰成四块，一口一块，吃得很快，吃完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蹲着数东西那个把粥喝到见底，拿筷子把碗底剩的几粒米刮到一处，刮进嘴里，最后用袖子把碗擦了一遍，擦干净了，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
小黑把馒头掰了一半，放在台阶上，往前推。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不饿你还掰一半。”

“你吃。”

“凭什么。”她说着，手已经伸过去了。她拿着那半个看了看他，又掰成两半，一半塞给旁边那个。那人接过去就吃，腮帮子鼓着，另一只手还在自己那只袋子上摸。

饭吃完，小黑去水缸那儿舀了半盆水，想端到台阶那头。盆是搪瓷的，边上缺了一块瓷，露着黑铁。他一只手端着走，走到一半，手腕开始抖，水从盆边上晃出来，洒在鞋上。他把盆换到另一只手，那只手也抖。

红头发那个从台阶上站起来，走过来，什么也没说，把盆接过去，端到台阶上放下。
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没事你端不住。”

小黑没答。他坐回廊下，把手放在膝盖上按着。

“册子上是哪个钱串。”钱串含着馒头说，“三个字，写得对不对。”

小黑没听懂。

“我不认字。”钱串说，“我怕他们把我写成别人。”

小黑把碗放下，撑着廊柱站起来。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，走到桌子前面站住了。册子摊在那儿，纸是黄的，边角卷起来，下一页的角上有一个手指头印。他伸手把那本转过来一点。

坐在后头的妖精抬起眼睛看他，没拦。

“阿椒。”小黑念。

台阶上那个抬起头，走过来了。

“你认字。”

“认一点。”

“那我呢。”钱串也凑过来，下巴上还挂着一粒米。

小黑把那一行看了一遍。“钱串。两个字。”

“两个字。”钱串跟着念了一遍，“哦。”

名字底下那一行是“保人”。两个名字底下那一行都空着，笔画没有，印也没盖。

小黑看着那一行。上回翻开的那本册子上，荻那一页，这儿也是空的。

他伸出手，用指头在“保人”那两个字上按了按。纸被按得往上鼓了一点，指头拿开，又落回去，什么也没多出来。

“印盒在那边。”妖精说，“这儿不用你按。”

小黑把手收回去。

“保人得什么样的。”

妖精把册子接回去，翻了一页。“在册的，担得起的。出了事找他。”

“担得起是什么。”

“赔得起。”妖精说，“跑不了。”

小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，边上还红着一圈。

他把册子推回原来的地方，站稳了，往回走。

天全黑下去，院子里只剩下几间屋里漏出来的一条光，横在青砖上。阿椒跟上来了，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，抱着膝盖。钱串蹲在树底下，把兜里的东西倒在手心上，一个一个看。

“你们想回家吗。”小黑说。

“家没了怎么回。”阿椒说。

“我攒钱。”钱串在树底下说，“攒够了就买回来。”

“买什么。”阿椒回头，“地都填了，你买土啊。”

“我买地。”

“你哪来的钱。”

“我攒。”钱串把手心里的东西给她看，“这些都能换。”

阿椒转过来看小黑，像在等他说话。

小黑没说话。

“你屋子在哪儿。”阿椒问。
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
“那你自己的呢。”

小黑看着地上那条光。他没有答。

“我们那个坡，秋天推的。”阿椒说，“推土机推了三天。我原来长在坡上。坡平了以后，我在一根水泥管里住了两个月，管子里有风，风是过堂风，从这头进去，从那头出来。”

“我那片林子是砍的。”钱串说，“说要种新的，种了两年，没种上。先是一排一排砍，后来连根也挖走了，挖出来的坑灌了水，我去看过，水面上漂着泡。”

小黑听着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头是麻的，他就用另一只手把那只手压住。

阿椒把手伸进袖口，摸了一下那截树枝，又把手拿出来了。她把膝盖抱紧了一点。

“他们说，过了冬就给我们想办法。”她说，“想什么办法，也没人说。”

“我攒得够。”钱串说。

“你别数了。”

“我数清楚了。”钱串把东西收回袋子里，把袋口的那根绳子绕了三圈，扎紧，“我数得很清楚。”

阿椒站起来，把袖子里的那截树枝按了按，回屋去了，钱串跟着她。他们住东边那间，门帘也是蓝布的，边角短一截。帘子放下来，里面有一点响动，后来就没了。

他把碗端回桌子那边。妖精正在收册子，把册子合上，用手掌把封皮压平，再把那半块砖压回去。

小黑把碗放在桌角。

“你那间屋子，”妖精说，“听说还空着？”

小黑的手还搭在册子边上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妖精说。

小黑往回走。走到廊子那头，他听见后头把册子又翻开了，纸页响了两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妖精低着头，在往一页上写字，写得比白天慢。

夜里他撑不住人形。这事没什么道理，天一黑就不行，肩膀先塌，手跟着，变完了才觉得骨头松开一点。他试了试抬前爪，抬起来，又放下。

他趴在廊子最外头，一半在廊里，一半压在门槛上。伤的那半边不能压，就侧着。青砖是凉的，凉气从肚子底下往上走；他往门槛上挪了一寸，让尾巴落在门槛的木头上面。嘿咻从领口里钻出来，钻进他的毛里，团成一个疙瘩，过一会儿挪到他的脖子底下，不动了。

院子当中那棵树是黑的。院门那边有人走动，走两步，停一下；水管里有水在走；哪间屋里有人翻身，草铺响。他把这些听了一遍，都对。他把耳朵贴在门槛上听，木头是硬的，什么也不传，他就把耳朵抬起来。

东边那间屋里有人在小声哭。

隔一会儿一下，压得很低，像是拿袖子按住的。白天喊得最响的那个，夜里是这个声音。听了一整天的那个嗓子，现在缩成这么一点。

从廊子到那间屋，中间隔着一棵树，十几步。他把前爪往前放了一寸，又收了回来。

小黑把头搁在前爪上，没有动。

那一声停了，停了有一会儿，他以为那边睡了。

那一声又过来一下，比刚才还低。

他的尾巴尖搭在门槛上，一头在门里，一头在门外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9 章 · 老君

出城的时候天是灰的，走到中午也没开。路两边是割过的地，茬子短，夜里结的霜化了一半，剩下的贴在地皮上，亮着。小黑跟在师父后头。他右腿落地比左腿沉，走一段，身子往左边偏出去，他再把步子调回来。

他走一段就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看看指尖。指尖是麻的，看着跟平常一样。他把手缩回去，袖口收紧一点。风从侧面吹，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一辆三轮车从他们旁边过去，车上摞着纸箱，捆箱子的绳在风里响。

师父不回头。他只在拐弯的地方站着，等小黑走到跟前，再接着走。有一回小黑蹲在路边歇，师父站在前头十步远的地方看路，一直看到小黑站起来。

走到一半，师父在一个岔口停下来，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饼，递给他一个。饼是凉的，硬，掰的时候掉渣。小黑吃了半个，把剩下的塞进兜里。师父吃完自己那个，把包纸叠了叠收起来，站起来接着走。

小黑跟在后头，看见师父的鞋后跟上有一圈干了的泥，白白的，糊了半圈。

“师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找了多久。”

“不久。”

小黑看着那圈泥，没再问。

坐了一段车，剩下的路只能走。走到路的尽头是一排房子，房顶灰的，墙白得不新。镇子叫蓝溪镇，有条溪从镇边上过，水是青的，看不出来蓝。溪上有一座石桥，桥面的石头被人踩得发亮。桥底下有个女人在洗东西，捶两下，拧一拧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低头接着捶。

过桥往里走，房子挨着房子，有的门口放着一只小凳，凳子上蹲着一只狸花猫。那只猫看了小黑一眼，尾巴动了一下，从凳子上跳下去，走了。

镇口有一道门，石头打的，门槛当中间磨下去一块，凹得很光。

门里站着一个人，手背在身后。

谛听先看无限，再看小黑，看的时间长一点。

“你带了人。”

“我徒弟。”无限说。

“登记了没有。”

“在册。”

“嗯。”谛听说，“问一句。”

“你早知道我们来了。”小黑说。

“是闻。”

谛听没有解释。小黑闻见他身上有一点铁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和这个镇子的味道不一样。

谛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，停在他的耳朵上。

“你的耳朵，压着做什么。”

小黑的耳朵本来就贴着的。他往上抬了抬，抬到一半又落回去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身上的味道也不对。”谛听说。

“他受了伤。”无限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谛听说，“所以不对。”

“上回那颗珠子。”谛听说。

“还了。”

“嗯。”谛听说完这个字，就让开了。

往里走，院子不大，绳子上晒着几件衣裳，衣角冻硬了，支棱着。墙根下有一排花盆，盆里的土都干了，只有一盆还长着东西，绿得发暗。老君坐在门槛里头一张矮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张小桌，桌上是一副下到一半的棋，黑白两边都是他一个人在走。桌子角上放着一只碗，碗里的橘子皮堆得冒了尖。他坐的那张矮凳腿下垫着两块砖，砖陷进地里去了。

“这儿不行。”他拈起一颗黑子，敲了敲棋盘，“这步我上回走过了。”他把黑子放回去，又拈起一颗白的，“行，那你走这个。”

“老君。”无限说。

“听见了。”老君没抬头，“我这儿忙着呢。”

“下棋得有两个人。”他说，“我找不着人，就自己当两个。”

小黑看了一眼棋盘：“哪边赢。”

“哪边都赢。”老君说，“都赢就没意思了。”

他把那一手放下去，才转过脸来看小黑。

“小猫。”他说，“你长这么高了。”

“老君。”小黑叫了一声。

“嗯，还算有记性。上回见你，你才这么大——”老君拿手在膝盖上比了个高度，比完了自己看了看，“不对，比那个高。算了。”

他眯起眼睛，把小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看的是他的手，还有他站着的那条腿。

“站着别动。”

小黑站着没动。老君没有起身，就那么看。
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，“瘦了。”

“你说句话呀。”老君转头对无限说。

“嗯。”无限说。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老君把棋盘往桌边推了推，腾出一块地方。

“会馆里那个姓衡的，还是那个脾气。”老君问。

“是。”无限说。

“他没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没错。”老君把一颗子摆到棋盘中间，“你们俩都没错，那这事就麻烦了。”

小黑没听懂。他看师父。无限没有解释，只把手放在他肩上按了一下，让他坐好。

老君把手收回来，看着那颗子，没再说话。

无限从衣袋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，放在小桌上。

老君低头看。他没有马上拿，先看了一会儿，才用两个指头把那块片子拨正。

“哪儿捡的。”

“城郊。”小黑说，“工地上，泥里。”

老君把它拿起来，在指头里转了一圈，递给谛听。

“你闻闻。”

谛听接过去，凑到鼻子底下，停了一会儿。

“很旧。”他说。

“多旧。”小黑问。

谛听把片子放回桌上，没有答。

“工地那头的呢。”老君问，“打你的是什么东西。”

“土堆的。”小黑说，“跟我差不多高，没有脸。打断它，它自己长回来。”

“长回来的时候快不快。”

“快。”

“打的哪儿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：“肩膀，胸，脖子。”

“你打进去过？”老君问。

“打进去过。手抽出来的时候，泥往我手上聚。”

老君捏着棋子，在棋盘边上磕了两下。

“还有一张网。”小黑说，“银色的，摊在地上，看着像一洼水。罩下来以后就使不上劲，传送也歪。”

“锁御系。”老君说。

“是锁御。”谛听在旁边说。

“我知道我说的什么。”老君说，“锁御系。”

他把那颗棋子压到陶片上：“土不写名字。它记着的事，得你自己去想。”

“他夺了我的东西。”小黑说，“为什么他也用不成。”

“风息。”老君说。

小黑没有接这两个字。

“谁跟你说用不成。”

“他输了。”

老君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。“豪夺是生灵系的手段。它只夺活的，有主的。夺过去就能用，用一天，用一年，都行。”

他捏着一颗子，看着小黑。

“就是扎不下根。”

“盖房子，地基得打在自己的土里。他把地基打在你那儿了。”老君把那颗子丢进盒里，“所以你的东西，你一使劲，他就松。”

小黑看着棋盘上剩下的子。

“他给过我吃的。”

老君没有接话。他把盒盖盖上，又拿下来，放在盒子旁边。

“他说，回家吧。”小黑说。

“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
小黑想了一会儿。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有一回他站在树上。”小黑说，“我喊他，他没下来。”

老君看了他一会儿。谛听在门里站着，没有动，也没有出声。

“你恨他吗。”老君问。

小黑想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他是真心的。”老君说，“真心也没用。我年轻的时候还想把这条溪养成蓝的呢。”他把一颗子扔回盒里，“你看，到现在还是浑的。”

小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
“空着的那间呢。”无限说。

“空的夺不走。谁也不行。”

“那怎么进去。”小黑问。

老君竖起两根指头。“一个是房主自己守不住。人一乱，门就开着。”

“一个是他自己愿意。让位。”

小黑没说话。

“会馆里有长老说，把我的屋子封上。”他说。

“封啊。”老君说，“封上是省事。”

“封了好吗。”

“封上了，你就是带着一把锁走路。”老君把盒子摆正，“锁是好东西。就是钥匙在谁手里，你说了不算。”

小黑把这句话听了一遍，没听懂多少。他看了一眼老君，老君已经低头看棋去了。

“记住了？”老君问。

“记不住。”

“记不住好。”老君说，“记住了，你就天天想着它。”

小黑站着，腿有点酸，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

“坐。”老君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我这儿不管客人站着说话。”老君把旁边一张小板凳踢过来，“你站倒在我院子里，还得我担着。”

小黑看了师父一眼。无限没有看他。

他坐下来，坐得直。

“他身上的口子。”无限说。

“过来，小猫。”

小黑走到小桌前面。老君没有碰他，只是看他，看得比刚才久一些。

“疼吗。”

“有时候。”

“用的时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就少用。”老君说，“能用一半，就别用一整。”

“你觉得它在漏吗。”老君又问。

“觉得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用完那半天。”小黑说，“人空。”

“用的时候还有什么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耳朵里响。有时候鼻子出血，手指头麻。天黑了，人形撑不住。”

“撑不住是什么样。”

“肩膀先塌。”

老君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

“能长上吗。”他问。

“能。”

“多慢。”

“看料。”老君掰着指头，“快的一年半载，慢的十年二十年，再慢的——”

“再慢的呢。”

“就一直那样。”老君说，“别人补不了，我也补不了。你身上的口子，只能你自己长。”

小黑看着桌上那盘棋。有一颗黑子被挤在角上，边上全是白的。

“长不回来，那也是你的。”老君说完这句，把桌上的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吃不吃，我这橘子酸。”

小黑没有拿。他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靠墙堆着东西，一只箱子半开着，里头是些看不出用处的物件：一个铜环，一截绳，一只冻住的砚台。

“别看了。”老君说，“我这儿的东西，一样都不借。”

“我没要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要。我先说。”老君剥下一块橘子皮，“你这号的，来了我这儿，回去路上准要想一遍‘他要是给我个什么就好了’。我先说了，省得你想。”

小黑没接这句话。

“那丫头还好吗。”老君问。

小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“好。”

“嗯。”老君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“她那个盘子——蓝玉盘，是我给她的。一个月一次，别嫌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馆里有小妖丢了。”小黑说，“好几个。”

“我听说啦。”

“一个也没找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谁。”

“最近有人在收集房子。”老君用指头把一颗子推到角上，“一间一间地收。先是破的，再是空的。”

“收房子的是什么人。”

“这话问得好。”老君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“我只知道，他话一定说得挺好听。”老君说，“有的说替人看着，有的说替人修，有的说自己也住过那样的屋子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
小黑没接话。

“你现在该看的是你自己的手。”老君抬起眼睛。

小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“你管不管。”

“不管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出不去这个镇子。”老君说。

“是立过誓。”谛听在旁边说。

“一样。”老君说。他把那颗子又推回来，推到棋盘中间。

“他现在跟着你练？”老君问无限。

“练。”

“练什么。”

“传送。”

“多远。”

“五米。”无限说。

老君想了一下。“够用。从前有个小子练飞，练了三百年，最后也就是从房顶飞到墙头。”

“谁。”小黑问。

“我。”老君说，“你别学我。”

“走了。”无限说。

“就走？饭都不吃。”

无限站起来，把小黑肩上的一根草秆拿下来，弹掉。

“不了。”

老君用两根指头把桌上那片陶片拨过来，拨到无限手边。无限把它收进衣袋。

“你小子。”老君说。

他们走到门口。小黑跨门槛的时候，脚底下踩到那块磨凹的地方，滑了一下，他扶住门框才站稳。门外天还是灰的，风从溪那边过来，凉。他走出两步，停住，回头。

老君还坐在矮凳上，手里捏着半个橘子。他把橘子放在栏杆上，摆正了，才抬眼睛看小黑。

“你的第二间房，”他说，“很多人盯着。”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0 章 · 补墙

岑把一张纸铺在车头上，用一块砖压住一个角，铅笔在上头点了三下。

厂区在土路那头。围墙塌了半截，塌下来的砖在墙根下堆成一条，砖面上落着霜。车没熄火，尾气管那儿冒着一小股白气。天刚亮，路边的草白了一层。

“你们两个，把西边那道缝堵上，堵到人钻不过去。”她点第二下，“你看车，钥匙不拔。”第三下落在纸当中，“你跟我进去。”

“几个。”

“三个，带一个小的。有人看见的。这片后天推。”岑把他从头看到脚，看的是个子，“你先进去，当眼睛和腿。找着了出来说话，别碰他们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绕到围墙外侧，蹲在一根水泥管子前头。管子从墙里伸出来，口朝下，边上磕掉了一块，里头是黑的。口子前头斜靠着两块半截砖。他把脸凑过去。闻得出来：煤味，灰味，再往里有一点剩饭的味。

他化成猫，把那两块砖挪开，扔到旁边的草里。

管子的口只有他的脑袋那么大，人形进不去。这副身子挤进去，两边还各宽出一指。他从前嫌这副身子小——跑不快，也够不到高处的架板。今天它派上了用场：它能进的地方，一起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。

管子里往下斜，得收着爪子走。地上有水，越往里越凉，走到中间，水结成了冰。有风从那一头过来，带着灰。他走一段停一下，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。外头有铁皮响，是那两个在堵西边的缝。

有一处管子窄，他得把身子贴住管壁往里挪。肋下那块地方蹭在水泥上，挪一下疼一下。他把身子歪到另一边，用三条腿扒着过去，过了那一段才把第四条腿放下来。

地沟的盖板断了几块，光从缝里落下来，一格一格。他顺着缝走，走到头，从一个方口上了地面。

车间空了。铁架子还立着，上头挂着两截断了的皮带。地上铺着一层白灰，踩上去陷下半个爪印。天窗破了半边，碎玻璃落在底下的机床上，机床上的油冻住了。靠门口堆着一堆拆下来的东西：弯了的水管，一卷铁皮，几只空油桶。靠墙那一排柜子全开着门，里头空的。

味道往一边去。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住。门关着，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，塞了两层，塞得发黑。门口那一小块水泥地上有一片踩出来的印子，边磨圆了。

他绕着这间屋走了一圈。窗户在这头，玻璃碎了下半截，上半截糊着纸，纸外头又缠了几圈胶带。窗台底下崩掉一块砖，留出一个口，有他的脑袋那么大。

他从那个口往里钻，先进去的是头，再是肩膀。

屋里是暗的，比外头暖一点。他先闻见的还是味道：烟，熟食，还有一点晒过的东西。是一个有人住着的屋子。当中摆着一只铁盆，盆底烧黑了一圈，盆沿上缺了一块，磨得很圆。盆边上搁着半块馒头，一只搪瓷缸，缸里剩着一指深的水，水面上落着灰。

墙角堆着麻袋和旧棉袄，压出一个窝。窝里有两只小的，都只有巴掌大，毛是灰的，一只趴着，一只撑起前腿看他。撑着的那只耳朵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响了半声，又收回去。

靠窗那面墙上有用炭画的杠，一道挨着一道，画了很长一排，最底下那几道比上面的短。他数了数，数到二十几就数不清了。

大的那只在他左边。她比他高，尾巴细长，尾尖上缺了一小截。她站在门和他中间，没有动。

“别过来。”

小黑没有再往前。

“会馆让我们来的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接你们走。这儿后天就推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会馆有地方。有饭。”

“上回也有人说有地方。我们住了半个月。人来了，说那块地要用。”

小黑没有接。他看着那只铁盆，盆沿上那道磨圆的口子，是常年端进端出磨的。

“食堂的桶，倒了才去翻。”大的那只说，“这也算住得下去。”

“你们出得去吗。”

“白天不出去。人多。”

“你身上有人味。”大的那只说。

小黑没有答。他看了一眼那排炭画的杠。

“我住过。”他说，“廊子朝南。中午有太阳。”

大的那只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有地方回。”

小黑没说话。

“那你回去。”

小的那只从窝里下来了。它一步一停，走到他跟前，围着他的前脚转了一圈，从他的手闻到他的耳朵，用鼻子碰他的尾巴尖。小黑把尾巴收回来一点，没有躲。

大的那只往前迈了半步。

“回来。”

小的退回窝边上，没有进窝，坐着看他。

“他们两个。”小黑说。

“我自己看着。”

“推楼那天，你看着不住。”

大的那只没有答。她把尾巴往身边收了收，尾尖搭在地上。

小黑掉头，从来时那个口子出去。

他钻出墙口，回到走廊上。后头有爪子落地的声音。小的那只跟出来了。他回头。

“回去。”

它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
外头土路上过去一辆重车。路窄，车压过去，地底下沉了一下。

车间上头响了一声。

不是风。是砖和砖分开的动静，先响一声，停一下，再连成一片。他抬头，门洞上头那道过梁裂了，缝从上往下走，灰落下来，砖跟着落。门框左边那一摞先倒，倒下来把门洞塞住，堆得比他还高。

灰一下就满了，呛得他眼睛睁不开。他听见小的在叫，就在砖堆后头，很近。叫声不长，一声接一声，中间的空很短。

他盯着那堆砖。门洞右边还立着半截门框，门框和砖堆中间让出一条缝，缝很窄，底下是空的。堆顶上又落了两块砖，砸下去，声音是闷的。

化成猫试了半个身子，肩膀卡在砖上；砖动了，往里落了一小块。他退出来，变回人形。手变出来了，胳膊是软的。

那段距离他量过：从这儿到那条缝，四步。落点要贴住门框那一侧，偏一指就落在砖上，砖是活的。他站起来试了试，腿撑得住。他只有一次。
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

送过去的时候，身体当中那处被从里往外拽了一下。到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，他往边上倒，手先落了地。手底下是毛，软的，热的。他把它搂起来，抱在胸前。

回去也一样远，这回身上多了东西。他抱着它起跳。

落地的时候他跪着，一只膝盖磕在水泥上。怀里那只还在抖，他用胳膊把它兜住，没有让它碰到地。

他跪着没起来。膝盖底下是碎砖，硌。耳朵里响起来，一片声音，不退。手撑在地上，指头是麻的。手背上有凉的东西往下走，他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，抹下来是红的。

他试着站起来，一条腿撑到一半，人又坐了回去。他把怀里那只换到胳膊弯里，用另一只手撑着地，等那阵响退一点。

墙外头的人进来了。岑先到，从砖堆上跨过来，蹲在他跟前。她先看他怀里的，再看他。

她把那只从他手里接过去，翻过来看了一遍：肚子，四条腿，耳朵后头。看完了，她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，一只手按着。

“还有两个。”

门洞那头的砖被人从外面扒。会馆那两个人一人一边，扒出一个口子。大的那只从口子里出来了，走一步看一下，一直走到岑跟前站住。她背上驮着另一只小的，小的四只爪子抓着她的毛。

岑把膝盖上那只放下去。小的落到地上，跑回大的那只身边，贴着前腿站住。

“安置区。”岑对开车的人说，“三个。”

会馆的人在空地上摊开一条毯子。岑把三只抱到毯子上，四角兜起来。大的那只在毯子里没有动，只在被抬出院子的时候，把头抬起来，朝那间屋的方向转了一下。小的两只在她肚子底下挤着，一只的尾巴露在毯子外头。

她抱着毯子走过小黑身边，看了一眼他的袖子。

“擦掉。”

小黑低头看自己的袖子。

他没有跟着出去。他回到围墙底下那根水泥管子前头。

管子前头那两块砖，是他挪开的，扔在草里。他蹲下去把砖捡回来，一块一块码回原处，堵住管子的口。砖是凉的，边上缺角，码上去不稳。他从旁边找了一块小的垫在底下，再把大的压上去，用手按了按。

岑站在院门外看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次还行。”

她把毯子往上托了托，走了。

又一辆车从土路上过来，停在会馆那辆车后头。车门开了，无限从车上下来。

他先看那面墙。塌下来的地方还堆着，灰没散完。他走到小黑跟前，蹲下来，看他的脸，看他的手。

“疼吗。”

“不疼。”小黑说，“膝盖磕了一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无限伸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，把他的手心看了一遍，看完了放下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瓶水，放在小黑手里。瓶子凉，外头结着一层白霜。小黑拧开，喝了两口。

无限没有走。他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，看着会馆的人把那卷毯子抬上车。

天黑得早。他回到小区的时候，楼里的窗户大多已经黑了。他从管子爬上去，从窗子那条缝里侧身进去——缝是留给他的一指宽。

屋里黑着。他落在窗台上，窗台是凉的，凉气从四个爪垫往上走。

他试着趴下。左肋下面那块地方挨上台面，就疼一下。他把身子侧过来，让伤的那边朝外。

桌上摞着几本书，最上头那本摊开着。小白的呼吸从床那边过来，一下一下，隔着被子。

他跟着那口气数。数到十九，肋下面那口气没接上，他从头数。

前爪抬起来，按在自己胸口上。按下去的时候，底下是空的。他按了一会儿，松开。空的还是空的。

那间屋里的墙他记得：上面那排炭画的杠，最底下几道是短的。后天推，推完了，那些杠跟墙一块儿没。

爪子的毛里头红了一点。他把爪子伸出窗外，在墙皮上蹭了两下，蹭到看不出颜色，才收回来；收回来他舔那只爪子，舔了很多下。

地方是挑好的。地板那头，小白的拖鞋边上有一小块空地，从窗台过去五步。前爪要落在鞋跟后头那条缝上。

他把四条腿撑起来试了试，腿是软的，撑着的时候抖。

他过去了。到的时候比算的近半只脚，前爪踩进了那只拖鞋，拖鞋翻了个面，一条后腿别在鞋帮上。他抽出来，把拖鞋拨正，拨了两下才正。前爪收拢再张开，收拢那一下比张开慢。

耳朵里的响声跟着到了。他站在地板上等它退。等的时候，床上那口气停了一下，接着又平了。另一个屋的门开了一下，有人趿着鞋走了一趟，又回去。

他没有动。等那口气数过十下，他走回窗台。四条腿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墙根底下，跳上去，趴回原来的地方，把鼻子搁在前爪上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楼下过了一辆车，车头的光从窗子里扫过去，在墙上走了一道，没有了。

第二天他到会馆的时候，廊下的炭盆里坐着火。墙上那三张纸还贴在原处，边角卷着。

他从最上面一行往下念，念得很小声。念到一半，桌子那边叫他。

岑坐在桌子后头，桌上摊着那本硬壳册子。她一只手压着纸角，一只手写字。册子受过潮，翻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味，还是水边那股。

小黑走过去，站在桌子这头。

她写完一行，停一下，再写一行。

“城边，旧厂。”她写着说。

写到第三行，她把笔抬起来：“它们没有名字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大的那只，尾巴尖缺一小截。”他说，“小的两只一样，一只尾巴尖上有一撮白的。”

岑把这两句写上去，写完，把笔搁下。

“北屋。”她说，“先住下。”

小黑想起北屋那几间屋，门帘是蓝布的，洗得发白，底下压着砖。

里屋的门响了一下。牧从里头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只杯子。他走到桌子边上站着，看了看册子上新写的那三行，又看了小黑一眼。

他把杯子放下，伸手把册子转过去，往前翻，翻到后头那两页，拿过岑的笔。

“又添了两个。”

他在那一页最下面空着的两行里写字。头一行写得短，第二行写完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。

小黑站在桌子这头，看着那两行。头一行后头写着“桥洞”。第二行后头空着。

他伸手把那一页的角按平，按了两下。

他把第一行看完，看第二行；看完了，从第一行再看一遍。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1 章 · 带不动

头盔滚到他脚边，停住。上头有一道旧划痕，从左边划到右边。

“戴上。”

小黑把头盔抱起来，走到车边说：“我不用。”

岑已经坐进驾驶位，手搭在挡杆上，没看他。“上来。坐到地方就下车，听我的话。”

他戴上头盔，坐进后座。安全带卡扣在他手里合了两次才合上。

车往城外开。路口的店一家一家少了，灯也少了，最后只剩车灯扫过去的两边土墙。岑开了很远，一句话都没有。中途她停了一次，把一个布袋子从后座挪到副驾，袋子里有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
车停在一条土路边上。土路前面是一大片平地。

地是新的。翻上来的土比别处深一个颜色，土块一块挨着一块，压得很平，从这头铺到那头，边上拦着一排铁皮围挡。围挡里面插着几块木牌，木板刷了白漆，字是黑的，写着这一片是多大、填了多深。牌子脚下压着两袋没拆开的水泥。

小黑先下车。他往前走，眼睛在找水。

他不记得水在哪儿了，只记得从这里往那边有一片浅滩，浅滩里站得住脚。他往前又走了几步，往左边看，往右边看。平地铺得很匀，根本没有低的地方。

他蹲下来，把头盔摘了放在旁边，用手掌按地。上面一层冻了两指深，按下去是硬的；他把手掌挪开，底下那点软的土从掌印边上往里塌。

芦苇只剩边上几丛。围挡根底下一排，靠着土坡那一边还有一排，都被挤在一块小地方，秆是黄的，头上顶着一些软的穗，风一过就整片往一边倒。

小黑走下坡，进了那几丛里。

土里有东西硌他的膝盖。他把膝盖抬起来，用手往底下掏。土是凉的，指头进去半截就摸到一根硬的。他把四周的泥拨开，把那根东西扯出来。

是一截芦苇根，斜着长在底下，横过的地方被压弯了。根是空的，捏一下，外面那层皮掉下来，里面是干粉。

他接着掏，掏到第二样：一小截苇管，比他的小指还短，弯的，弯的那一面有两个印子，像被什么削过，又被踩过。管子没裂，捏着有点硬。

他把这一小截放进兜里，和上一次那只扁哨子放在一个兜。

岑蹲在围挡那头，离他二十来步。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、一支铅笔、几个纸袋。她先在这一片地的四角各插一根细竹签，竹签上系着一块白布条；然后她走回来，在几处翻起来的土上各挖一小铲，装进纸袋，把袋口折两折，压住，用铅笔在袋子上写字。

小黑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找什么。”

“没有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没有。”

岑把最后一个纸袋塞进布袋，扎上口。“人来过。”

“谁来过。”

“荻。”她说，“在这片水里站过。他个子矮，水到他膝盖这儿。”

“你见过他。”

“我先看的地方，后见的人。”她站起来，把布袋背到肩上，“他在这儿待过好几年。填土那几个月，他没有别的地方去。”

小黑看着那片平地往前延伸。他记得这片地。荻蹲在水边，拿苇叶编东西，编好了吹一下，一短，一长。他站在那儿看，水面上有光在动。

现在风在这片地上走，什么都没有挡住它，走着走着就没了。

“他去哪儿了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岑往前走，“他会吹哨子。一短一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听见过吗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岑停住脚，回头看他，看了他一会儿。“记住这句。别丢。”她往前走了。

第二处在城边，就是他先前摸进去的那个工地。

围挡换了新的一块，铁丝拧得比原来紧。这回有门。岑掏出一把钥匙，开了锁，铁门向内推开。她在门口站住，往里面看了一遍，才侧身让他进。

烂尾楼还在原地。一层一层往上数，还是七层，楼顶那截钢筋上挂着的塑料布换了方向。地上有新打的桩位，白灰画的一圈一圈；一台小挖机停在东边，铲斗支在土里。

小黑先去了那根柱子底下。

柱子上那圈勒过的印子还在。断草绳也在，压在碎砖缝里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没有拿走。

旁边那块被踩实的地方干了。整块硬起来，边上裂开，土面上一层白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掌按上去，等了一会儿，抬手看掌心：干净，没有印。

他把脸凑到那块土上面闻。土里头有一点冰化开的水气，再往里，是一股旧土的味道，闷的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过。他往边上挪，四个方向都闻了一遍。

没有别的。

他站起来，绕过柱子，往楼后面去。

楼后头避风。他记得那一片泥地上有土偶站出来的坑，现在坑里结了冰，冰面上落了一层灰。他在那儿又蹲下去，手撑着地，鼻子离地三寸。他等着。味道没出来。

他直起身，走回柱子那边。岑正在拖痕旁边蹲着，手里那根木棍一截一截量过去。
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小黑说。

“哪个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它们站过的地方。”他说，“一点味道都没有。”

岑把木棍收回来，在土上划了一道，划出刚才量的长度。“动过的东西都有味道。”

“以前有。”小黑说，“现在一点都没有。就是土。”

岑站起来，往那片地看了一眼，又回来。

“还有一种。土腥味。很老的那种。”小黑说，“跟这块地不一样。”

“在哪儿闻到的。”

“上次。石头缝里。”

岑低头看那道划痕，看了一会儿，往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

楼后头那一堆东西他走到跟前才看见。地上摊着一片烘干的土块，不是碎渣，块块大小差不多，比核桃大一圈，边角磨圆了，表面一层壳。他用两根手指捡起最上面那块，很轻，碰一下掉一层粉。他把这一块放到鼻子底下闻：土腥，就是那个味。

他从兜里摸出师父给他的那片陶片，放在一起比。颜色差不多，一个亮一点，一个暗一点。

“干的。”他说，“有人把它们烤过。”

岑走过来，蹲下，用木棍把土块拨开，底下也是。她数了一遍，十九块。她伸手挑了三块，垫着布装进纸袋，扎口，写字。有一块她拿在手里翻过来，看底下那片壳上的纹。

“它们自己带的土。”岑说，“带的不是这儿的土。”

小黑看着那十九块土。坑里有水，水面上有灰，这些东西摆在这儿，摆得很整齐。

“怎么搬来的。”

“这就是要问的。”岑站起来。

她的话没说完。楼里头响了一声。

不是风。是泥压在泥上的那种闷响，一声，隔了一下，又一声。

那声音他听过。

小黑把钢管从脚边拿起来，退了一步，让背靠上柱子。他往楼里看。

楼梯口出来一个。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，从楼梯口一个个出来，头上肩上落着水泥灰。第四个从那堆水泥袋子后面站起来——那堆袋子上一秒还是袋子。

它们不动的时候像土堆。动起来手脚是僵的，一步一顿，脚落进泥里，坑很深。

小黑的耳朵往后贴。他说：“岑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岑没退。她把布袋放到地上，从里头抽出一根木棍，木棍头上削过，是尖的。“数。”

“六个。”

“我数也是六个。”她说，“往门口去。”

他往门口挪。他挪的时候，东边那台挖机后头又站起来两个。

那片“水”就在他挪过去的那条路上。

它还是平的，铺了七八步宽，风从上面过去都不起纹。他站住，往后收脚。他一收，那块“水”抬起来了。

它立起来的时候才看出是一张网。银色的，网眼细得看不清，从地上一直抬到他头顶。

“退开。”岑说。

她往东边去，把那两个从挖机后面引到自己那边。她站住，把木棍往地上一插，手掌按在木柄上。木柄底下的土翻了一下，几条细根从土里抽出来，往上长，拧成一股，横在两个土偶的前面。土偶撞上去，根断了三根。它们只停了一顿。

那片“水”落了下来。

小黑往旁边跳。他跳出去一步，左边肩膀还是被网边扫到。网贴住的地方，力气一下就没了，像有人把手探进他胸口，把那点撑着他站起来的东西按下去。他的指尖开始麻，一只手变成爪子，又变回来。

他伸手去扒网面。手进不去，网眼比他的指头还细；他抓住网边往上掀，网面从手里滑出去，软的，什么都不受力。

岑那边也被压住了。网的一大边落在她身上，她跪下去，一条腿还撑着。她手里那根木棍掉了。她抓住网边往上扯，网面从她手里滑出去。

一个土偶站到了她背后。

“岑！”

她侧了一下身，肩膀把土偶的胳膊挡开，另一只手把网边从身上推开一条缝，从缝里滚出来。她滚出来就半跪着起来，一只手撑在地上，手心朝下按了按。
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
“你别——”

“你拔腿走。”她把地上的布袋踢到一边，往他那头走了两步，“往回走。从你进来那道缝出去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小黑。出去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走。他退到那堆土块旁边，把钢管横过来。他盯着两个土偶中间的地面，那中间有四步半。他把自己送过去，落在中间，膝盖先着地。他站起来，钢管抡在最近那个的脖子上，脖子裂开，一块土掉在地上。

土块滚了一下，滚回去，接上。

他往后退，退到那堆水泥袋子边上，一脚把袋子踢倒，水泥粉扑起来。他把袋子扔向网，袋子落到网上，网面陷了一下，把袋子兜住，往上弹了弹。

就这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

岑在这时动了。她从侧面插进两个土偶之间，把手里剩的那半截木棍扎进一个土偶的膝关节。土偶往前顿了一步，往外侧歪。她往门口的方向跨了两步，一只手朝小黑伸过来。

第三个从他背后过来。

它整个撞在岑身上。

小黑听见那个声音。岑的身体斜着飞出去，落在砖堆上，砖塌了一角。她从砖上坐起来，一只手撑地，撑了两次，第二次没撑起来。

那片网正在往回收，贴着地收，收过的地方，泥里的水被压出来一圈。

小黑往那边跑。他一边跑一边盯住岑脚边那块地——那有三步远。

他到了那儿。他到的时候没站住，往前扑，手插进泥里。他把头抬起来看：岑在他前面六步。他刚才那一下，比自己算的少了三步。

他再盯一次。这一次他盯着岑的手。

他到的时候跪在她旁边。鼻子里有东西往下走，他手背抹了一下，红的。他伸手去扶她的肩，摸到袖子底下是硬的，撑不起来。她的额角破了，头发贴在脸上。

“岑。”

她眼睛睁着，动了动嘴唇。

他把手插到她腋下，想把她架起来。他自己先站起来一条腿，再把另一条腿撑直。两个人一起往上抬。

抬到一半，他脚在泥里滑出去。她落回地上。他自己也跪下去。

他第二次是抱着她起的。他抱着她的腰，两脚往下踩，踩到底。他整个人往上顶，牙咬住，腿上、背上的力气一起往外使。

他的脚动了。半只鞋那么远。

就半步。停在那儿。再往前推，推不动了。

他跪在泥里。手指头抠着地，指头进土里了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跪着，抬不起头。耳朵里有一片声音在响，一直不退。

“走。”岑说。

他抬头看她。她的一只手抬起来，抓了一下他的手腕，抓得不紧。

小黑转过身，背对着她蹲下去，两条胳膊往后一伸，把她的手拉过来架到自己肩上。她比他高，也比他有分量。她的胳膊搭在他肩上的时候往两边滑。他把她往上颠了一次，颠上去一点，她的膝盖在他腿弯那儿，脚在地上拖。

他往前走。

他走出去十来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个东西站在围挡根底下，站成一排，脸朝着他。它们没有跟出来。那张网收到围挡边上就停住了，没有再往外摊。

进楼那道口子，他走错了半步。围挡那道缝还在，缝比以前窄。他把她先送出去——她半个身子在外头，他两只手从里头推，肩膀在铁皮上刮了一下，比上回疼。他爬出去，把她重新架到背上。

她在他背上，他的脚在土路上，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泥甩一下。手上、脚上都是泥，他往前的时候手先落地，再起脚，跟四条腿走路的走法一样。土路拐上砖路，砖路拐上柏油路。路面是硬的，好走，也好到哪里去看不出来。

路边有路灯。他走了一段，背上那只手松开了。

背上的人不动了。

他把膝盖先落地，再把她从背上顺下来。她的头磕在他胳膊上。他跪着，把她放平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。他喊她。

“岑。”

她不应。他拍她的脸，很轻，两下。她不应。

他把手凑到她的鼻子底下，等了一下。手心上有气，温的，一阵一阵。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她的手腕，按不到什么。他把耳朵贴到她胸口听，听了一小会儿，听不见，他把脸抬起来，又把手放回她鼻子下面。

她还在出气。

他叫第二声：“岑。”

她的嘴唇动了几下。他凑近了，凑到耳朵贴着她嘴。她在说话，不是跟他说，像在念什么东西。

“那不是妖，也不是人。”

他等着。她没有下一句了。

他蹲在她旁边，把手又放到她鼻子底下。她胸口还在动，一下一下，很浅。他从兜里摸出那截弯的苇管，捏了一下，又塞回兜里。

街那头有一家卷帘门底下的缝里漏着光。他站起来，跑过去，抬起手，往卷帘门上敲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2 章 · 名字牌

书包是去年的，拉链卡在一半，拽了两下才拉开。小白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：用剩的本子、断了的铅笔、一小袋橡皮屑、两包干脆面里的调料。

她拿剪刀从肩带根上剪，剪不动。她去客厅把爸爸工具箱里的大剪子拿出来，把两个肩带连着底下的布一起剪掉，再把两边的布裁开。书包摊成两大片加一小片，里子那面是浅的，布上有铅笔蹭出来的印子。

她把大片摊在地上，用手按平，按出四个角。她比着自己的胳膊画了一圈，觉得大了，又比着水壶画了一圈，还是不对。最后她拿膝盖压住布，拿铅笔从膝弯画到脚背，剪出来一个长圆的东西。剪完铺开一看，一头尖一头圆。

灯底下，她跪在地板上穿针。

线是白的，针眼小。她把线头放嘴里抿湿，对着光看了半天，一次，两次，三次，线头进去了。她把线拉出来，两只手各抓一头，在食指尖上绕一圈，拉紧，线在指头上留了一道红印。

缝的时候她走两道。第一道沿着边打圈，针扎进去得用顶针，家里没有顶针，她用指甲盖顶，顶两下指甲盖就白了。第二道她换了个方向，怕开线。

第二道走到一半，线不够了。她把线头咬断，重新穿针。这回线头不肯进，她把眼睛对到针眼上，把线头在手指上搓细，搓了三回，进去了。她缝下去，手在布上挪，挪一下，把布扯一下。窗台上那盏灯的光圈只罩住她跟前一块地方，她的影子落在布上，把布盖住一半。她偏了偏身子，让光过去。

走完她把垫子翻过来看。针脚歪，一针长一针短，布皱起来一道小坡。她用掌心从头到尾按了一遍，把鼓的地方按平，按完还是鼓。

她抓着垫子两头，往两边拽，拽大了。松手，布回不去，边成了波浪。她把波浪那一头剪平，剪完短了一截，放到腿上比，短的那头正好是他睡觉蜷起来的地方。

针插在布上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写作业写久了脖子会这样，缝东西也会这样。

她把垫子拿到窗台上，放在最里那一边。窗台是凉的，垫子一放上去，边就翘起来。她把水壶搁在翘起来的那一头，压了一会儿，拿开壶，边还是翘。她换了块石头——花盆底下垫的那块，小，圆，正合适。

“行。”她说。

她从书包那片小布上剪下来一条，剪成一个方不方长不长的块。找笔的时候，笔袋在书包里，书包的布在地上，笔在笔袋里。她把笔袋倒出来，挑了一支芯最满的圆珠笔，在布上写。

她先写了“罗小黑”。三个字排下去，写到“黑”的时候剩下半格，笔画挤在一起。她拿橡皮擦了一遍，布起毛了，字还在，反倒更黑。她翻到背面，重新写，写满了整块布——“小黑”。

她把这一小块布举起来，对着灯看，看字有没有写歪。第一个“小”歪下去一点，“黑”两个字挤着。她用指甲把歪的那一笔刮了刮，刮不掉，布上留下一道印。

她把垫子从窗台上拿下来，把这块布放在垫子角上，两个角对齐，用针挑着缝。缝到第三针，针滑了，扎进左手食指的指肚。

她“嘶”了一声，把手指举起来。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，不大，圆圆的一粒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血在裤子上留了一道短的印。她再去看那块布，布上是干净的。

她接着缝。缝完一圈，又绕回来缝了半圈。收线的时候她打了个结，用牙咬断线头，咬了两次。她把垫子举起来，名字那一面朝外，举到灯底下给花盆看，又放下。

窗子响了一声。

她听见了别的东西。外面那层铁栏杆上有一只脚落上去，又收回来，再落上去。脚搁在栏杆上停了一下，没有蹭出声音。她等了三下，才有一只手搭上窗框。

她从垫子上抬头。小黑是从窗子进来的，一只手先撑着窗框。他一条腿先跨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另外一条腿跟着进来。落下去的时候，他把手撑在窗台上，撑完才把身子直起来。

小白看着他。

他走路跟平时不一样。右脚落得重，左脚落得轻，是一高一低地走。他走到床边，没坐上去，蹲下来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没抬。耳朵——他这会儿是人形，但耳朵后面那撮头发是湿的，粘着。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，口子边上的皮翻起来一小条；他脸上没擦干净，鼻梁旁边有一小道干了的。手心里也有。

小白把针插在垫子边上，站起来去开柜子底下的抽屉。她拿出那个棕色的小瓶子和一卷棉签，还有一板创可贴和一把小剪子。她把东西摆到床沿上，拿棉签在小瓶里蘸了一下。

她没有问他去哪儿了。上回她问过一次，他说了两个字，一只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拿出来。她看见了，就没再问。

“手。”

小黑把手抬起来，抬到一半停了一下，才伸给她。

她捏着他的手翻过来看。手心那道口子里有干了的土，她先用棉签把土拨开，土是硬的，拨不动，她用指甲拨，拨下来一小块。她拧瓶盖，往口子上倒。他手指头动了一下，往回缩了一点。
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
她把他的手拉回来，重新捏住。他那只手比她的大，她得用两只手才包得住。她包着，等药水渗进去，等了一会儿，才松一只手去撕创可贴。

她不看他的脸。她把口子上剩下的土都倒掉，看了看，口子不算深，皮下有点红。她撕开创可贴的纸，比了比，太长。她拿剪子剪掉一头，剪下来一条一半长的，贴上去。贴的时候他手一动，创可贴歪了，她揭下来重贴，这次她另一只手垫在他手下头。

“另一只。”

另一只手只有两道浅的，她用剩的那半张贴上。手背那道长的，她没敢用创可贴，只把棉花蘸了水，在边上按了按，把土按湿，一点点擦下来。擦到口子边上的时候，她手里的棉花停了一下，接着往下擦。他这次没缩，把那只手摊开，放在她膝盖上。

她擦完，把棉花捏成一小团，投到垃圾桶里没投进，捡起来再投。

她把东西收进抽屉，回来把垫子拿起来，摊在他蹲着的那块地板上，用手一拍一拍地弄平。她立起垫子的边，看了看，把石头压到角上。

“歪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先用。”

小黑低头看那个垫子。垫子角上缝着那块布，字朝上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布上那两个字的线脚，指头在线上来回走了两遍。他又把垫子翻过来，看背面那一圈歪的针脚，看了一会儿，翻回去，按原来的方向摆好。

他站起来，往那条缝出来的方向走。

“你去哪儿。”
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走到窗台前。

窗台上有一小块黑，在花盆和石头中间，是嘿咻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，走到垫子边上，放下。嘿咻在垫子上站了一下，转身蹿下来，绕着垫子跑了一圈，又一头钻到垫子底下，把自己的前半截藏进去。

小白趴下去，把下巴搁在地板上，跟那个鼓包对着看。

“这是小黑生的。”她说，“对吧。”

没人答。她把耳朵贴到地板上听，地板上什么都没有。那个鼓包挪了一下，从垫子另一头钻出来，抖了抖，又爬上垫子，在“小黑”两个字上趴下。

它的尾巴跟小黑的尾巴一个样，只是短得多了，只有两节指头长。它趴下去的时候看不出头，看不出尾，就是一个小黑团。

“你有名字吗。”她问。

小黑团没动。

“这个字。”她点了一下垫子上那块布，“小黑。”

小黑团把脑袋往布上蹭了蹭。

小白笑起来，笑的时候鼻子出了一口气，把布上的毛吹起来一点。

她从书桌上摸来那一小包鱼干。那是昨天给猫留的，还剩三块。她掰了一块，放在垫子边上。小黑团爬过去，两个爪子抱住鱼干，把头转过来，咬着，尾巴尖一晃一晃。

“我也给你留一块。”她说。

手机在书包那堆东西底下响了一声。她爬过去，把手机从本子下面掏出来。

山新发来一条消息，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从路的一头拍的：一栋楼，白天拍的，灰的，一层一层的洞，看不到窗；整个楼上没有一个地方是新的。照片下头跟着一行字：就是我说那个鬼楼

小白回：你又去那儿啦

山新回得快：七层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，我上周路过，喊了一声，回音特别大

   照片是我今天拍的

小白把照片放大。那栋楼她也见过，就在城郊那条路过去，坐车的时候从窗外一闪而过。她当时没看第二眼，只看见楼顶有根东西翘着。照片里那根东西还在。她把照片划回去又看了一遍，横过来看，看楼边上那圈围挡。

她打字：明天上学你带我去。你等着。

她本来还想打一句“那地方有猫吗”，打到一半删了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，转回头看她的垫子。

门开了。妈妈把头探进来：“小白，吃饭——”

“来了！”

妈妈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堆剪开的书包、摊着的线和躺着的猫，把眼睛收回来。“先洗手。”

“噢。”

她跑去洗手，水在手上冲，指肚上那个针眼遇水有点疼。饭桌上有鱼，她夹了一块，没吃，先掰下来搁在自己碗边上，等凉。她吃了一半的饭，跟妈妈说学校里的事，说山新说城郊有个楼。妈妈说那地方别去。

回屋以后她又把鱼块掰小，放到垫子边上。嘿咻在垫子上抬头，看了看鱼块，看了看她，吃掉了。小黑不在垫子上，他在床边坐着，一条腿支着，一条腿伸着，看他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。桌上留着一碗饭，他端着吃，吃了一半。

小白把作业本挪到他旁边，趴下写。写一会儿她抬头看他，他还坐着，眼睛看着窗子那一边。窗外那盏路灯的光落到玻璃上，在他脸上留下一小条白的。他手里那只碗早就放回去了，碗底剩的米粒粘在碗沿上。她低下头接着写。

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，她又抬头。他这会儿是猫了。他蹲在地上，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，扫过地板，又从垫子边上推过去，推得垫子的角翻起来一点。他把翻起来的那一角用鼻子拱回去，拱了两下，缩起爪子，趴在床边不动了。

她没跟人说她看见的。妈妈进来过一次，把窗子上的插销推紧，看了一眼地上摊着的东西和躺着的猫，说了一句“睡觉”。

“噢。”她说。她也没跟妈妈说他手上有口子。

九点多，妈妈来关灯。灯关上以后她躺好，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拉到下巴。夜灯搁在窗台最里面那一格，线从那儿拉过去插电，照着窗台那一小块，垫子放在窗台上，嘿咻在垫子上团成一个球。

小白问：“妖精会不会死？”

床边那团黑动了一下，很快停住。

“会。”

她翻了个身，脸朝着那一边，把被子往上拉，拉到耳朵。

“那你别死。”

那边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听见一次很轻的响，像是尾巴在地板上扫过一下。她就睡了。

夜里她醒了。
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，是醒了。她先看见夜灯那一小块圆光，还是那么小。她翻过去看窗台。

垫子是空的。

石头还压在角上，绕在垫子上的那块布朝上。嘿咻在窗台上，团成一球，靠墙那一头，离垫子有两指宽。它醒着，尾巴在窗台的漆面上拍了一下，很轻，没有声音。窗子关着，插销插着，窗台外面那层铁栏杆上一根一根都空着。

她坐起来。

“小黑？”

屋里没有别的呼吸声。床底下是暗的，桌底下也是暗的。她把脚放到地板上，地板凉。她坐着听了一会儿：楼下的冰箱在响，楼道里有水管在走水，走两下停一下。这些声音她天天晚上都听得见，今天听着不对，因为屋里少了一个声音。

她爬到窗台边，跪起来，手扶着窗框，把脸凑到玻璃上。

外头是路灯。灯在孩子玩的那个滑梯旁边，灯泡外面那层罩子裂了一条缝。灯底下有一块亮的地方，亮的中间蹲着一个东西。

她先看它的耳朵。耳朵又短又平，贴在头上，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收着。

它蹲得很正，两条前腿撑得直，身子整个压低着，头抬着。风在吹树，它在风里一点都不晃。它的背比小区里任何一只猫都高，铺开的那一片影子比她见过的猫都大。

它不动。它不舔爪子，不甩尾巴，不回头。

小区里那些猫她都认识。三花晚上在南边车棚上睡；黄的在垃圾桶那边蹲着吃；还有一只大的，会顺着树爬上二楼。它们走路有声音，见了人会扭头走，尾巴在墙头上甩一下，甩出一小片灰。

这个东西不甩尾巴。

它不进花坛，不上树，不叫。它就蹲在路灯最亮的那一块地方，把自己摆得整整齐齐，头朝着这栋楼，朝着这一扇窗。

小白把身子往下蹲，蹲到窗台底下，只留一只眼睛在窗台上面。她的手抓住窗框，抓得指头有点酸。她没喊。她往后伸手，把身后床上的被子拽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
她从被子底下伸出手，把窗台上那颗压着垫子角的石头抓了过来。石头是凉的，也有点沉，握在手里正好。

嘿咻从窗台上过来，钻进她怀里，贴上她的手腕，不动了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3 章 · 空房间

小区外头那道矮墙，墙根底下凹进去一条槽，刚够塞一只猫。他把身子填进槽里，只把耳朵留在外面。

夜里落雪籽，先稀，后密。雪落在背上不化，积出一层薄壳，他一动，壳就裂。他不动。

对面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东西。

它像人，穿一件棉袄，棉袄旧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，肩上挎个布袋子，袋子瘪着，贴在腰上。它蹲的姿势不对：屁股没沾地，两条腿在棉裤里折着，整个人像谁随手搁在路肩上的一块土。雪落在它肩上，积了厚厚一层，它没动。

小白昨天夜里跟他说过：“路灯下头蹲着个东西。”她说那东西不是猫。

他后半夜摸出来，一直蹲到这会儿。腿早麻了。肋下那块伤冻了一整宿，像有谁拿手掌按在那儿，按得发钝。他不敢换姿势，换姿势会出声。风从街口过来，把路灯底下那层雪掀起来一小片白，又落回地上。他数那片白散开的次数。数到第三次，路灯灭了。

天亮之前，他在心里排过一遍：那东西一动，他就跳五米，落在那排车后头；再跳一次，到对面楼道口；第三次跳完，耳朵要响一阵，鼻血大概压不住。再远他去不了。他只有这么远。

这两天他几乎没吃东西。上一次跳完，耳朵里到现在还有一层薄响，指尖也麻着，摸什么都隔着一层。他知道那是裂口在漏。他不敢不用，不用就来不及；用了，那点力气就一天比一天少。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，只留下看。

后半夜过去一辆夜班车，车灯扫过街面，从那道矮墙一直扫到路灯底下，那件棉袄被照亮了一瞬——灰褐色的，跟土一个颜色。车过去了，又黑回来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先过了一辆送菜的三轮车，链条响。接着是扫地的，扫帚刮着地面，一下，一下，刮到他这边慢下来，那人往路灯底下看了两眼，什么也没看见，推着车走了。

那东西站起来了。

站起来比蹲着的时候还矮。膝盖响了一声，闷的。它转身对着墙根，抬了抬手，像叫自家孩子回去吃饭。

“小猫妖。”它说。

小黑没有动。

“你从半夜蹲到这会儿，我从前天晚上蹲到这会儿。”它说，“你比我小，你先起来。”

天光在那排楼顶上走了一段，被云压住。街上开始有人，都缩着脖子，走得快。它把布袋往上提了提，站着等，一点不催。

小黑从槽里站直，左边那条腿打了个软，他撑住了。

“你想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盖房子。”它说。

它转身顺着街往东走，走得慢。走出七八步，不回头，声音从前面飘回来：“你跟着也行，不跟也行。我今天总是要往那儿去的。”

小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。

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。

“灯是好东西。”它还是没回头，“我年轻的时候也留过灯。灯是给回得来的人留的。走吧，路不远。”

小黑跟上了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它一步是一步，像在量什么。出城往东以后，路不铺砖了，车轮压出两道辙，冻硬了，踩上去硌脚。再往前是一片推平过的地，边上立着半截拆到一半的院墙，砖上挂着灰，墙根堆着没清走的土，土堆上盖着一层旧雪。

它上了坡。坡不高，坡面就是土。冬天土硬，一踩一个白印。它走到坡顶，蹲下去，两只手按在地上，像摸一头牲口的背那样摸了两下，然后把土往下扒。土就开了一道口子。

那道口子不像门，像谁掀开了一层旧被子。

底下有光。

还有味，还有人声。味是土腥味，不冲，像刚翻过的地。光是从上头漏下去的，黄的，被土滤过一遍。底下是个院子，四周的墙上掏着洞，洞口挂着布帘，蓝的灰的，一片挨着一片。院子当中有一口锅，锅底下是火，火不大，红着。锅边坐着七八个小妖，捧碗的捧碗，吃东西的吃东西。

没有一个被绑着。

没有一个人在哭。

小黑下去了。

台阶是土夯的，一级一级，踩着很实。他进院子的时候，听见头顶那道口子合上了。土合上不响。

火边上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。那神情是饭桌上抬头看一个生人。

“来了个小的。”一个小妖说。

“是客人。”它说，“来看看。”

“看吧。”那小妖把碗往边上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干地方，“这儿坐。”

小黑没坐。他往四周看。洞里的铺盖叠得比他自己叠的整齐；墙根下有人晒萝卜干，摊了一整条布；锅里的东西滚着，白气往上走，走到头顶那道缝里就不见了。院子里暖，热气扑在脸上，他脸上的雪水化了，顺着下巴往下淌。肋下那块冻了一宿的地方松了一点。

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他看每个人的手腕，看每只脚脖子上有没有绳印；看洞口旁边有没有插销、有没有顶门的石头；看那些碗——粗陶的，都刷得干净；看一个睡着的小妖的嘴角，没有血，也没有药味。什么都没有。

院子是暖的，他越看越冷。

它从锅边拿起一块饼，掰了一半，递过来。

“你不吃？”它说，“你身上没肉，风一吹就透。”

小黑没有接。它也不收回去，把那半块饼搁在锅沿上，搁在谁想拿都能拿的地方。

他往左边数第三个洞口看。

那洞的布帘没放下来，里头暗。暗里坐着个小东西，背对着外头，个子很小，缩着，肩上一件旧褂子，褂子下摆磨出了毛边。它右脚穿着鞋，左脚光着。

左脚脚背上糊着一层泥。泥是黑的，干了，裂了，裂口里露出一点白的碎屑——芦根。

小黑站住了。

他身上的毛从耳朵底下一直竖到尾巴根。

“那个是我从泥塘旁边请回来的。”它在他背后说，声音不高，“走了七天。到我这儿的时候脚上有口子，走一步印一个点。他自己不肯停，是我背进来的。你要不要过去看看他，他睡得沉。”

小黑没动。

爪尖从肉垫里顶了出来，扎进土里。他数了三下。数完第三下，他把爪尖收了回去。

“你别站在门口，进来烤烤。”火边上那个补衣服的小妖说，针脚一下一下，“外头那雪下了一天了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小黑说。

“那你就站着。”补衣服的没抬头，“站着也一样。”

“它们能走吗。”小黑说。

针停了。火边上没有人说话。有个小妖把碗放下，看了小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补衣服的说，“你问他。”

它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，搁在锅边，自己也坐下，坐得很低，像地上凹进去的一块。锅里的东西又滚了一阵，白气把它的脸糊了一下。

“能走。”它说，“门不是锁的。你要走，随时。”

“它们不走。”

“它们不走。”它跟着说了一遍，不重，“你问它们为什么。”

“我在这儿睡了十几天。”一个脑袋圆的小妖含着东西说，“没冻醒过一回。”

“我原来住桥洞。”另一个说，“开春以后人拿锹来填，我就搬到墙缝里，住到入冬。你问我出不出去，我出。我出去住哪儿。”

“外面有人给你留饭吗。”那个脑袋圆的问小黑。

小黑把头转开了。

“他有。”补衣服的说，“你别问他这个。”

那边说着话，这边它开了口。它说话慢，一句跟一句之间留着空，像夯土，夯一下，抬一下。

“我这辈子盖过十一个家。”

“第一个在坡上，土是黑的，踩下去要陷到脚脖子。后来人拉了黄泥来，一车一车倒，把坡填平，说这样齐整。平是平了，不长东西了。”

“第二个呢。”

“在河边。河边有苇子，秋天割下来能铺房顶。后来那边修堤，水退了，土变咸，苇子就死了。”

“后面的呢。”

“第三个在林子边上，第四个在山坳里，那些我记不太清。反正都是同一件事：我盖，人拆；我垒墙，人推墙。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我想明白了，他们不是跟我过不去，他们是要地。土在他们手里叫地，土里活着的东西不算数。”

它在膝盖上蹭了蹭掌心。

“所以这回我要盖一个拆不掉的。你知道土里长东西靠什么吗？靠底下有个底。没底，水一漏，根就悬着，长着长着就飘了。”

“这间也是别人的。”小黑说。

“我这边什么都全了：墙，火，饭，被子。就缺一个底。”

“那几个还空着。”它抬手朝右边点了点，“铺盖我备好了，谁来都有地方睡。就差一个底。”

头顶那道缝里的光往下落了一段。锅又滚起来。

“你们管这个叫灵质空间。”它说，“抢是抢不走的——空屋子抢不走，得有人住进去才行。所以我从来不抢。我请。”

“你现在守着的那一间，是空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盯着你的不止我一个。”它说，“多少人想住进去，都进不去，因为你不松手。我不一样，我等。你哪天松了，我就住进去；你要是不松，也没关系——我一间一间去请。请谁不是请。我已经开始请了。名字我记不住，我看见没家的，就请一个。”

它抬起眼睛看他。那双眼睛是浑的，眼白上有一点黄，像搁久了的土。

“我不瞒你，我不愿意跟你动手。”它说，“你还小，你打架的时候左边不敢使劲。你这身子骨，打什么架。我在城外的坡上等着，等你想明白。今天你先回去。”

“门没锁。”小黑说。

它站起来，把布袋挎回肩上，抬手指了指坡下：“从这儿往东二百步有个水塔，过了水塔就看得见城。我不送。”

小黑往台阶那边走。走到一半，背后那口锅又滚了。

“回去把身上的雪拍干净。”那个补衣服的在后面说，“冻化了，湿着睡，明天要疼。”

“小猫妖。”

他停住，没有回头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狸力。”它说，“名字是别人给的，用久了就成自己的了。那间屋子你住得也不安稳，我替你看着。这个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台阶往上，光变白。他上到坡顶的时候，风把雪粒子横着打在脸上。回头，坡上就是一片土，平平的，跟旁边那块地没什么两样。身后那道口子合得干干净净。

他站在坡上，背上那根线动了一下。

很远的地方，嘿咻翻了个身。

分会馆的院子里落了雪，没人扫，石板上踩出一串脚印。他在巷子外头化了形。人形撑起来的时候，左边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了坠，像挂了个东西。他在廊下等到身上的雪化完，才进去。

该说的他都说了。城郊，坡上，土底下的院子。十几只。有饭，有被子，门没锁，没有人肯走。它们缺一个底。

“他要你把空屋子给他。”衡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答应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好。”衡把桌上那只茶碗往边上推了推，腾出一块桌面，也不坐，“我算账给你听。城郊那一片，这个月收到四起报备，人找不着。分会馆能调的人，连你在内，五个。一座城，五个。你要拿人守着那间空屋子吗？守不住。你自己也守不住——你身上带着口子，你走到哪儿，别人就能跟到哪儿。”

“那是我的。”小黑说。

“我没说拿你的。”衡说，“我说的是把那扇空着的门钉上。钉上以后谁也进不去。你照样吃你的饭，睡你的觉，当你的猫。”

“那不如给它们。”

“给谁？”衡看着他，“给他？给那些客人？”

小黑没有答。

“你要。”衡说，“你今天说给，是因为他今天没动手。明天他动手了，提案就得往上递。要么你把屋子封了，要么你就是会馆最大的隐患。这两句话不好听，可是它们站得住。”

牧是这时候进来的。他把门带上，站在两个人中间。

“记录我让人写。”他说，“你从头再说一遍，慢点。”

小黑又说了一遍，说得更短：坡上，土，院子，锅。

“好。”牧说，“提案我压着。”

“压到什么时候。”衡问。

“压到我说压不住为止。”牧说。

衡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出去的时候，院子里有人踩雪，脚步声一直响到巷口。

“这几天别出城。”牧对小黑说，“伤养着。”

小黑没答。

无限在院子外头靠着墙站着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手里没拿东西，看见小黑出来，也不问里面说了什么。

“说完了？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怎么做。”

小黑没有答。

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，一片一片，都有自己的形状。他站着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右手摸到那一小截干芦苇，就攥住了。他张开嘴，喉咙里有话：一句是“不给”，一句是“给吧”，一句都出不来——两句都对，两句都站得住，谁也压不倒谁。

无限等着。他不催，也不替他说。

后来他说：“回去睡。”

他转身走在前头，走到巷口停了一下，等小黑跟上。

小黑站在原地，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摊开。

手心里是那截芦苇哨子，干透了，硬得像一小截骨头。攥得久了，掌心横着一道印子：中间细，两头深，跟哨子一个形状。

他把手合上了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4 章 · 最后一碗面

抽屉卡在一半。小白两只手抓住把手往外拽，拽出来半截，里面的东西跟着响了一阵。她拿膝盖顶了一下，抽屉才到底。

铁盒在抽屉最里头，上头压着一叠本子。她把本子抱到床上，把铁盒端出来，坐在床边，掀开盖。盒子上印着的画掉了一半，剩下的地方用圆珠笔描过两道。

三个月的钱都在里头：一角的、五角的、一元的分成三堆，最底下压着两张十块的，压得平。她把钱倒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摊开，再一枚一枚分。硬币新旧不一，有几枚上粘着东西，她用指甲抠下来，弹到地上。一角的一摞，码到第七个倒了，滚了三个到床底下。她跪下去掏，掏出两个，还有一个滚到最里头，手指头够不着。五角的五个一摞，一元的十个一摞。分完她数了一遍，把硬币拢起来，又数了一遍。

第一遍六十四块七，第二遍还是六十四块七。

她把那两张十块的举到窗子那边照了照，又放回去。

盒盖里头有一行字，是她用圆珠笔写的：九十八。写的时候笔尖压得重，纸背面一道一道的印子。她伸出指头去点那几个字，点一下数一次，数到第三下停住，把手收回来。家里的大人还没回来，屋里静得听得见楼下谁家的抽油烟机。

那家店在卖菜那条街上，橱窗上贴着四个字，玻璃上留着一道撕不干净的胶。橱窗里搁着两个，她看中的是前头有一块透明的那一个，绿带子，吊牌上印的数字跟盒盖里那行一样。她放学从店门口走，每次都看一回，看的是同一个。差的那三十多，她算过，还要攒一个多月。

她把硬币装进右边口袋，纸币折了两折，塞进里面的兜。站起来的时候口袋往下坠，她用手按了按，走一步，硬币在里头响一下。空铁盒放回抽屉，本子摞回原处。

“小黑。”她喊，“走了。”

没回话。她把外套拉上，围巾绕两圈压住领口，从领子里把绳子抽出来，钥匙吊在下面。出门前她回屋看了一眼：窗台上那团黑的还在垫子上，尾巴盖着鼻子。她伸手把小夜灯按亮，按完又看了一眼。天还没黑，灯亮了也照不出什么。

“看家。”她说。

垫子上那团黑的没动，耳朵尖抖了一下。

门一开，他站在门外，背靠着楼梯口的墙，一只手插在兜里，袖子长，手缩在袖口里。

“你怎么在外头站着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屋里有人。”她说，“进来等啊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，把门带上，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塞回领子里。楼梯的栏杆上结着一层白，手搭上去粘一下。他在她后面一级台阶，走得慢，她走两步停一下，等他跟上。她一只手按着口袋，走一步，硬币在里头响一下。

小区里那段路，踩过的地方冻硬了，走上去响；没踩过的地方还白着，边上一圈灰。风从两栋楼当中穿过去，把她的围巾往背后吹，她绕回来一圈，压在领子里。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。

“就在小区外头，拐过去第二家。”她说，“那家碗大，汤也多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我数过。”她说，“从楼道口到这儿，四百二十七步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不信？”

“信。”

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汽水，箱子上落了雪，塑料纸被风吹得响。面馆的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白汽，看不见里头，只看得见几块暖黄的方。她推门，热气一下涌到脸上，脸上就化了。手先是麻的，缓了一会儿才回来。

她在门口跺了跺脚，把鞋底上的雪跺掉，才往里走。里头四张桌子，三张空着。灶在最里头，锅盖是木头的，边上缺了一角，白气从缺口里冒出来。老板娘站在案板后头切葱花，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。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，纸边卷了，最底下那行写着“加蛋”。

小白挑了靠灶最近的那张桌子，把两只凳子拉到一处。她把围巾解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

“一碗面，加蛋。”她站在案板前说，“再一碗，不加蛋。”

老板娘应了一声，把两团面下进锅里，拿筷子把它们拨散。锅盖掀起来一次，白气冲到梁上去。她抬眼看了看这两个人，又低下头切葱。

小白在价目表上找到那两个数，伸出手指点了一遍，点完把手收回去。

她坐回去，在玻璃上抹出一块干净的地方，往外看了一眼：还是那道墙，墙根的雪没化干净，灰白一条。她把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了搓，搓热了才拿出来，用食指在雾上画了个圈，圈上添两只耳朵，又添一条长尾巴。画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他坐在对面，看着桌角，等她把画添完才抬起头。

门开了，进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肩上落着雪。他站在案板前点了一碗，坐到靠门那张桌子上低头吃，吃得快，汤喝了两口就站起来走了。门在他背后合上，风跟着进来一股。

“你师父凶不凶。”她问。

“不凶。”

“他打人吗。”

“不打。”

“那他怎么教你。”

“他做一遍。”

“你就看一遍？”

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“看两遍。”

“那你呢。”

他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。

“我学得会。”

面端上来了。一碗搁在小白前头，一碗搁在他前头；上头顶着一层葱花，油花在碗边上转。那个蛋是单独的，装在一只小碟里，摆在两只碗中间。老板娘顺手把灶边那碟萝卜干拨到桌子中间。小白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，一双摆到他手边。

“外头要黑了。”她说，“吃完早点回去。”

小白先把碟里那个蛋夹起来，放进他那碗里，蛋沉下去半截。

“你吃。”

他没动筷子。
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
他低下头，把面挑起来。筷子在他手里抖，面条从两根筷子当中滑下去，汤溅在桌面上两点。他重新挑了一次，这回挑住了，送到嘴里，嚼得慢。手背上红着一块，是冻出来的那种红，指节上没看到口子。吃到一半，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，歇了歇，才接着吃。

小白撕了一格纸，推到他那边。他拿纸把那两点按掉，把纸叠成方块，放在自己碗边上。

他的袖子长出一截，挑面的时候袖口搭在碗沿上。她站起来，绕到他旁边，把那只袖子往上卷，卷到手腕上头，卷了两圈还剩一截。她卷完坐回去，把那碟萝卜干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等她把筷子拿起来，才把手放回碗上，夹了一块萝卜干。

吃了一会儿，她把碗放下。

“这是我的钱。”她说。

他停下来看她。

“攒了三个月。”她说，“本来要买猫包的。就是前头有一块透明的、能背在身上那种。”她把手在自己肩前比了比带子的样子，“装了你，去哪儿都行。”

他把筷子放平。

“钱还不够。”她说，“还差三十多。”

他没有说话，把碗往自己那边拉了拉，拉了一点又停下。

她看着他的手。
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
“冻的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，没答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，汤有点咸。

外面有车从路上过去，灯扫过玻璃一段，又没了。她夹起面，夹到一半，没往嘴里送。

“小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要走了。”

他把筷子放下。两只手一起放，放得很轻。

“你要是不回来，我就自己去找你。”她说，“你等着。”

他没抬头。桌上那碟萝卜干还剩一半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：“我回来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快吃。”她说，“面都泡了。”

她低下头吃面。汤上那层油花散开了，晃了两下。他把碗里的面挑起来一筷子，放进她碗里，放完又挑了第二筷子。她没拦。刚才那格纸还在桌上，她拿手把它按在桌面上，按住，没有擦。她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，汤喝到碗底，底下剩着两根葱花。

老板娘过来收走了那只空碟。外面的风把门顶了一下，门条响；她过去把门推严，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。

吃完，小白把两个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站起来去案板前。她把兜里的硬币掏出来放在台子上，用手扒拉平。硬币在台子上响了一阵。老板娘把它们拢到手心里，数了一遍，从抽屉里拿了两枚一块的推到台子边上，又从台子上那卷纸里撕了一格递给她。

小白擦了擦嘴，把那两枚捏起来，放回兜里，跟别的硬币碰了一下。她回到桌边，看他还坐着，就站着等了一下，把围巾拿在手里。

“走啦。”

他把碗边上那张叠好的纸拿起来，扔进桶里，站起来跟上她。

她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，围巾往上拽，盖住嘴，推门出去。冷气一下子上来，鼻子先疼。玻璃门在她背后合上，把里头那层白汽关回去了。

“下回我们点两碗都加蛋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天黑了，路灯都亮着。来的时候路上还有人，这会儿没有了。路边一家店挂了塑料的门帘，风把它往外翻，翻完又贴回去。有户人家的窗子里透着电视的光，一亮一暗。风比刚才硬，擦在脸上像一层纸。路边堆着清出来的雪，冻成了壳，一脚踩碎，底下是黑的。他走在她右边。走到半路，她伸手去够他的袖子，够了一下没够着，就抓住袖子的一角，攥着。他没把手抽回去。他另一只手还在兜里，攥着什么，手背把布顶起来一小块。

“明天我还想吃这个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剩下的钱还在她兜里，走一步响一下，跟来的时候一个样。

两个人走了一段，都没说话。她数路边的树，数到第七棵乱了，从头数，数到第四棵的时候，到了小区门口。

进了小区，保安亭里亮着灯，里头的人低着头看一块发光的东西。

走到那排楼的当中，他忽然停住。

小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
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东西。

她先以为是猫。小区里那几只她都认得，能叫出颜色来；这个不是黄的，不是三花，也不是那只大的。它比猫大。它蹲得太直，两条前腿撑着地，身子没有一点塌下去的样子。路灯的光照在它跟前那一块地上，照不到它身上。她看不清它是什么样的，只看得出它肩上有雪，积了一层，没化。

“就是那个。”她小声说。前几天夜里她在窗子上看见过，跟他说过。那天她从窗台上抓过一块石头，石头是凉的，握在手里正好；今天她手里攥的是他的袖子。

他往她前头挪了半步，站在她和那个方向中间。她往他那边靠了靠，手还攥着他的袖子。他走得比刚才快了，她小跑两步才跟上。

到了她那栋楼底下，他停在台阶前，没有上台阶。台阶边上的雪扫过，扫开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的冰，发亮。

“你先上去。”

“你不上去？”

“我一会儿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两只手都在兜里，右边那只把布顶起来一小块；鞋帮上溅着几个泥点，裤脚冻硬了一圈。楼道门上镶着一块玻璃，上半截能看见外头。她把门拉开，进去，门在背后合上，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楼道里比外头还冷，水泥地上有一层水印。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插回兜里，摸到那两枚一块的，凉的。

灯亮了。

她数了数楼上亮着的窗子，数到第五个，忘了数到哪儿。

她拉着门把手，没有马上上楼。把手是铁的，握久了手心发凉。她回头看。

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，没有动，脸朝着小区里头。

她鞋尖上沾的那点雪化开了，袜子上湿了一块。从那条缝里看出去，正好看得见那盏路灯。灯底下那个东西还蹲着。它把自己摆在灯最亮的那一块地上。风把地上的雪掀起一片，落到它身上。它没动。

楼道里的灯灭了。

一楼那家的门底下透出一条光，铺在水泥上。楼上有人关门，声音顺着楼道下来，闷闷的。她把身子往门里侧了侧，让眼睛贴住那道缝；缝窄，看得见的东西不多。

她站着没动，数了三下。

灯又亮了。

它还蹲在那儿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5 章 · 收回嘿咻

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，隔一会儿闪一下。地上是前几天下过的雪，冻成了硬壳，踩上去会响。他挑没积住雪的边沿走，那里不响。

他回到城里的时候是后半夜。街上没有人，只有一辆停在路边的车，车顶的雪被谁用手指画过，画了半张脸。保安亭里还亮着，里头的人低头看一块发光的东西。他没从大门口走，沿着墙根绕进去。

单元门关着，门里头贴着一张纸，风把纸角吹起来，又贴回去。楼道里是黑的。二楼的声控灯亮过一次，灭了，再没有动静。

他抬头。

五楼窗台上有一盏灯。橙的，小小的。整栋楼只有那一扇窗还亮着。窗台上积着一条雪，灯把那条雪照成了暖的。

从城郊走到这儿，他走了三个钟头。路上他歇了两回，缩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，等腿上的劲回来，也等街上的人走干净。耳朵里那层响从那次传送起就没退干净，指尖一直麻着。他两天没吃东西了。

昨天夜里他也来过。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两个钟头，看那盏灯，没进去，也没上楼。往回走的时候他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，想到城郊才想明白：他不是舍不得上楼，他是舍不得收那根线。

昨天白天他去过城郊那片坡。坡上就是土，平平的，跟旁边那块地没什么两样。他在坡底下坐到天黑。他没有喊。挖他试过两下，爪子下去就停了：土冻硬了，进不了多少，爪尖先疼。他在坡上趴了一会儿，耳朵贴着地，底下一点声也没有。

他也去过会馆外面。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看见院子里有人出来，有人进去，灯亮着两间。巷口那家小铺关了门，门口挂着两串冻硬的辣椒。他最后没有进去。进去师父会问他一句话，那句话他答不出来。

这两天他一直觉着背上有根线。

线从尾巴根里出来，往南，出城，过桥，拐进这片小区，上到五楼，落在那块垫子上。另一头是嘿咻。嘿咻睡着的时候，他这边能觉出垫子有多软，能觉出屋里的电视什么时候关，能觉出那家人夜里走路有多轻。隔着整座城，他都知道那间屋子在哪一格，窗朝哪边开，风大了窗台会响一声。

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，是秋天晒被子的时候留下的。他隔着半座城，闻着那味道睡过几回。

他觉出过一只手落在垫子上，一下，两下，然后走了。那只手收起来的时候，嘿咻的耳朵动了动。

前天下午他还尝到过一点咸味，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——嘿咻在垫子上吃东西，他这边跟着有了一点鱼的味道。那时候他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，那点咸味在嘴里留了很久，他没舍得咽。

分身和本体就是一根线的两头。这头是他，那头也是他。

前天夜里，线被人摸了。

不是拽，是摸。像有人捏着一根头发，从他这边一点一点往那头捋，捋一段，停一停，再往前；捋到中段，那只手松开了，往上抬了抬。那不是摸线，那是在量——量这根线有多长，量线那头的屋子离他有多远。

那只手每次都是从北边来的，从他尾巴根那儿进去，往南走。走到中段它总要停一下，像认一认路，再往前。他趴着不动，把那只手走的路记下来：北边进来，南边出去，中间那一停。

昨天他往西边走了很远，一直走到桥那头，想试试离得远了会怎么样。夜里那只手还是来了，摸的节数一点没少。他离得多远都没有用。

昨天晚上它又来了一趟，摸得比头一天深。他半夜在城郊那片坡上醒过来，鼻子底下什么味道也没有，风是空的，可他后脖子上的毛一直立着，立到天亮。

今天他没有等到天黑透就往城里走了。

蹲在路灯底下看那扇窗的，和在线上一寸一寸摸的，是同一件事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
线在一天，就有一根绳子从那间屋子里牵出去，牵到别人手里。今天那头是嘿咻，明天那头就是睡着的小白。

他不能天天守在这面墙下面。他守在这儿，那只手就往别处去；他不守，那只手就能顺着线一直摸，摸到窗台上，摸到玻璃上，摸到屋里睡着的人跟前。线在他身上，窗在这间屋上，是让他自己把这根绳子连起来的。今天他得把它们拆开。

他从车棚那边绕过去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，从垃圾桶那边过来，到花坛就没有了——是猫的脚印。他顺着看过去，那只猫蹲在车底下看他，背上秃了一块。它看了一会儿，走了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
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，把左前爪舔了两遍。舔完，他上了一楼的雨棚。

雨棚上盖着雪，他挑靠墙的木条落脚，雪塌下去一块，声音很闷。二楼的空调外机上面结了一层冰，他踩上去滑了一下，爪子扣进缝里才停住。他停在那儿听了一会儿，楼上没有动静。三楼的防盗窗，栏杆一截一截，他一格一格往上；铁冻了一夜，爪垫挨上去先粘住，抬脚的时候再撕开，一下一下。踩到第三格，左肋下那块地方拉了一下，他停住，把气喘匀，再往上。四楼那家的窗里有人翻了个身，床板响了一声。

三楼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，光从楼道那扇小窗里出来，在对面墙上落了一格白。他贴在墙上不动，连尾巴都贴着墙。那格白亮了很长一阵，灭了。他又等了一会儿，才接着往上。

四楼那个外机离五楼窗台还有两米多，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很短的一次传送，不到五米。

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响起来，嗡嗡的，指尖跟着发麻，比前几次久。他趴在窗台上等那阵响过去，尾巴垂在墙外，冻得发木。他喘了几口气，把爪子收在身子下头。

玻璃上挂着一层雾。玻璃上头干净些，中间那一块是温的，他掌心的肉垫贴上去，贴了一会儿就不凉了。他把脸凑到干净的地方，往里看。

屋里没有开大灯。光都在外头——那盏小夜灯就搁在他爪子旁边的窗台角上。借着贴玻璃透进去的那一点，他看清了床上那一团被子。小白的脸露在外头一半，头发压在枕头上，嘴张开一点。她睡觉不老实，被子蹬到一边，一只脚从被子里出来了，脚背上有一块旧的青。

床头柜上放着水杯，杯里剩了半杯水，边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作业本，铅笔还夹在页缝里，笔尖是断的。

他看了一遍屋里的东西：床，水杯，作业本，小白的一只拖鞋，椅子背上搭着的衣服。床尾靠墙那一小块地方，是他平时趴着的位置，现在空着，被子铺得很平。

他蹭开的那一小块玻璃，被他呼出来的气糊住了。他用爪子再蹭一次，接着看。

小白的嘴动了一下，两个字的形状，声音没有透出来——都留在玻璃里头了。

他把爪子从玻璃上挪开。

要是她这会儿醒过来，隔着玻璃看见他，她一定会来开窗。开着窗她会冻着；她会喊他；她一喊，他就得进去；进去了，他就出不来了。他把身子往后撤了半掌。

窗台上多了东西。那条毛巾他前两天没有见过，那包鱼干也是新放的，纸上的折痕还是硬的。他一样一样看过来，没有碰。

窗台拐角放着那块垫子。垫子被挪到背风的那个角上，那条毛巾就搭在边沿，一头垂在窗台外面，冻硬了。嘿咻蜷在垫子中间，四只爪子收在肚子底下，尾巴盖着鼻子。

垫子旁边压着一小包东西：纸包着的鱼干，纸角上压着一颗小石子，怕风把纸卷走。再旁边立着那块牌子，字是小白写的，写得歪，笔画很重。

他看了那块牌子一眼，把眼睛移开。

他把鼻子伸过去，在嘿咻头上顶了一下。

嘿咻不动。它把脸往垫子里埋了埋，尾巴甩了一下，甩完停在那儿——它知道这一下是什么意思。它的喉咙里出了一点声，很短，像在使劲。

他又顶了一下，用了点劲。

嘿咻抬起头。它看了他一会儿，回头看了看那块垫子。垫子上有一个它睡出来的坑，坑里的毛还是乱的。它站起来，先伸了个懒腰，前爪往前推，把垫子踩出一列小坑；然后它低头去叼垫子的一个角，叼了两下——垫子比它大，叼不动。它朝窗户那边走了两步，走到玻璃前头，回头看他。

它以为他要进来。

小黑没有动。他又把鼻子伸过去，顶它。

嘿咻在玻璃前头站了一会儿，走回来。经过那包鱼干的时候它停住了，纸上透出一点腥味，它鼻子抽了两下，往前凑。

小黑把爪子横在它前头。

嘿咻看他。他不动，也不看那包鱼干，就看它。它绕开他的爪子，爬到他尾巴上——上去之前，它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顶了顶，在他脖子那儿蹭了两下。他没有躲。它先踩住尾巴尖，一节一节往上走，走到尾巴根那儿缠住了。

线就是在这时候收的。

不是断——是收。像一样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，一段，一段，收进尾巴根里。收到最后，那头的暖没有了：垫子的软没了，五楼的动静没了，那家人什么时候关灯，他再也觉不出来。城的南边化成一片黑，什么也不剩。

他试着朝那个方向再摸一次。什么也没有。他换了个方向摸，还是没有。

以前半夜里，他隔着半座城就知道她翻了几次身、夜里醒没醒。往后他只能这样看——隔着一层玻璃，用眼睛。

尾巴沉了一点，那是嘿咻回到了原处。尾巴根那儿紧了一下，又松了，松出来一小块空。他甩了甩尾巴，那块空还在。他把尾巴从墙外收进来，绕住自己的后腿。

尾巴上有味道。垫子的味道，屋里那股暖气烘过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烧菜的油烟味，是洗过之后没散干净的那种。这些味道跟着嘿咻回来了。他把尾巴绕到前头，压在鼻子底下。

原来有这根线在，多远他都摸得回家。现在城就是城，路就是路，五楼那扇窗，就在别人的楼上。

他贴着玻璃又看了一眼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，小白的脚还在被子外面。

小夜灯被风推得歪了，光斜着打在靠墙那一边。他伸爪子把灯推正，让它照回窗台中间那块地方；那包鱼干的纸角被风吹开了一点，他一只爪子按住纸，另一只把纸角折回去，折了两折，又用那颗小石子压住。他试了试，风掀不动了。

毛巾的一头垂在窗台外面。他把它往回拨，拨到垫子边上，盖住嘿咻睡过的那个坑的一半。

他退到窗台最外边，站了一会儿。那盏小夜灯就在他爪子边上亮着，橙的光落在他前爪上，也落在窗台上那条雪上。

他跳下去。落地的时候他挑了一块没化透的雪，压着脚落下，声音很小。

他没有走窗户下面那条路。他绕回单元门，从门底下那道缝里钻——缝窄，他收着肚子过去，背上蹭了一层灰。门里头有旧鞋子的味道，有煤灰的味道，还有一点剩饭的味道。这些味道他都认得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。他一级一级往上走，比平时轻。走到五楼那扇门前面，他停了半秒：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，跟窗台上那盏是一个颜色，橙的。那道光铺在门口那一小块地上。

门里头很静。

然后是一层一层往下，他没有再停。四楼、三楼、二楼，谁家的门他都认得。五楼到一楼，他没有弄出一点声音。

他从单元门底下钻出去，站在楼底下。花坛边上那块地砖他认得——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区是个下雨天，他站在那块砖上，没有进去。今天他也在外头。

五楼那盏灯的光从窗台上斜下来，在楼底下铺了一小块。他站在那一小块的边上，没有站进去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脚底下的雪化了，四个爪印塌下去一圈。

走过楼前那一段，他没有抬头。出了小区大门，他停下来，把身上那样东西挪了挪。哨子原本搁在外头那一层，冻得发硬；他往里面按了按，按到贴着身上的一层，让身上的热把它慢慢化开，又用尾巴尖在外头绕了一圈，压住。硬的那一小截隔着毛硌着他，硌在左边肋骨上，走一步，硌一下。

风从城外来，先吹动了他耳朵上那几根毛。天上开始落雪。

路面上有前几天的车辙，雪落进去，把两道辙填成白的。他走在那两道辙中间。

一片，两片，落在坏掉的那盏路灯底下，落在他的背上。往城外去的那条路上没有人，路灯一盏比一盏稀，落住的那一片不化。

他往城外的方向走。

走到工地那根水泥管前头，天还没有亮。就是他路上歇过两回的那根管子，管口朝着墙根，风进不去，里头是黑的。

他把嘿咻从尾巴上分出来，放在管口，用鼻子往里顶。嘿咻扒住管口不肯进。他把前爪探进去，把它往里推了半掌，推到管子拐弯的地方。

“等我。”

他说得很轻。管子里响了一下，是嘿咻在里头挪地方，挪完就没有动静了。他在管口蹲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从墙根底下捡了两块半截砖，斜着码在管口，留下底下一条窄缝。

雪落在管口前面那一小块地上，落住的那一片不化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6 章 · 不去看她

水塔的梯子缺了第三节横杆，剩下一小截铁头垂着，上头结着冰。他从梯子底下钻过去，在墙根那块泥地上趴下。

泥冻硬了，硬得能立住钉子。他用爪子刮开表面一层霜，底下还是硬的。一条印子从坡那头过来，两道，比他的身子窄，到这儿断了。

断口外面是水塔的水泥台子，台子上干干净净。

他退回去，顺着印子走。走了二十几步，站住。风从坡上下来，从他两只耳朵中间穿过去。他把鼻子放到离地一寸的地方，停了一会儿，又往左边挪半尺。

味道在那儿。旧的土腥味，干的，闷的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，又在火上搁过一阵。

他把四周看了一遍：往东是一根电线杆，往南是水塔的顶，往北是一条没车走的土路。他记下这三样，记完把爪子从雪里收回来，压在身子底下。

这几天他跑的就是这个。

会馆抽不出人。牧在一张纸上划了三处，推给他，说了一句“看过的都回来讲”，没有再说别的。城里那两处他跑完了，一处在水闸那边，什么也没有；一处就是这个工地。第三处在城外，只有他走得过来。

会馆里的人跑不了这么远，鼻子也没有他的灵。他闻过的地方，回来一件一件讲；登记的那个妖精照着往纸上写，写的时候他不看纸，看院子里的地。

他不在会馆过夜。睡在那儿，早上要有人问他夜里去哪儿。

睡的地方是工地那根水泥管。管子口径窄，他蜷着，睡两个钟头醒一回。身下垫的是一块捡来的纸壳，纸壳上结了霜，他每天早上一抖，抖下来的霜落进鞋里，化成水。
他来的时候天还黑着，这会儿天亮了。他从台子底下出来，往东走。

坡在路北边。坡不高，坡面就是土，冻出一层壳。坡底下那段土路上的雪被人踩过，又被风扫平，剩下薄薄一层，踩上去先响一声，再塌。

坡上有人。

那个东西蹲在坡顶，背朝着路，两只手按在土上，像把一块土慢慢往里推。它穿的还是那件灰褐色的棉袄，肩上落的雪积了很厚，一直没有化。

小黑从坡底下走过去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他没有停，也没有抬头。

走出去很远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坡上那个东西没有抬头，肩上的雪也没有动。

过了坡，土路接上砖路，砖路接上柏油路。太阳到头顶的时候，他到工地了。

围挡换过一块新的，铁丝拧得很紧。原先那道缝还在，从里面用砖垫着，比上回窄。他收着肚子钻进去，肩膀在铁皮上蹭了一道。

楼还是七层。楼顶那截钢筋上挂的塑料布换了个方向；地上有新打的桩位，白灰画的圈被雪盖了一半；那台小挖机还在东边，铲斗支在土里，斗底冻住了一层。

他先去了楼后头。

那堆土块还在，比上回大了一圈。他用爪子拨开最上面一层：块头都差不多，比核桃大一圈，边角磨圆了，表面结着一层壳。他数了一遍，二十三块。

他把最上面那几块一块一块闻过去。都是一股味：土腥，很老的土腥，不是这儿的土。他退开两步，闻堆子底下的地，闻四面——这股味只在这一小片，出了这一片就断。

楼里头他走了一遍。楼梯是空的，窗洞是空的，一层一层往上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进来，在他耳朵里响。

靠东边有一条拖痕，从柱子那头出去，两道泥边翻起来，压得很平，一直拖到围挡根底下才没了。拖痕上没有脚印。

楼后头避风的那块地方，泥面上有土偶站出来的坑，坑里结了冰，冰上落着灰。

他蹲下去闻。没有味道。

不是淡，是没有。连土的味道也没有。

他绕回柱子那边。

柱子上那圈勒过的印子还在，断草绳也在，压在碎砖缝里，跟上回一个样子。他没有动它。

柱子背后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，风到不了。他在那儿又闻了一遍，味比别处浓。

地上有一小块坐实的泥，范围很小，比他的身子还小。

泥面上有划痕。

一短，一长。一短，一长。他数了，七组。前六组划得一样深，第七组划得浅，划到一半收住，尾巴往上翘着。

划痕靠着墙根，旁边摆着一小截苇管。断口是白的，边上还立着毛，没有干。

那两截东西一直贴着他的毛。他把它们拨出来，放在划痕底下比：一截是工地上踩扁的那只哨子，一截是湿地边上捡的管子。摆在一处，颜色差着一截——新的这截是最近才从苇子上切下来的。

那个说话慢的说过：走了七天。到他那儿的时候，脚上有口子。

小黑看着那七组划痕。划痕从上往下排，一组比一组矮一点，像有人蹲在那儿，一天往下挪一点。第七组划得浅，收住了。

第七天，他的脚坏了。

他在旁边找了一块没有被动过的泥。泥面上冻着一层壳，他抬起前爪，爪尖从那层壳底下进去，在泥上划。

一短，一长。

指甲根那儿疼了一下，疼到手腕。他停住，等那一下过去，接着划。划完一遍，他又在旁边划了一遍。

他没有划到七组。他只划了两遍。

苇管他叼上了。钻缝的时候他把苇管放下，用爪子拨出去，出了围挡再叼起来。

回城要过一条排水沟。沟里的水冻住了，冻得不厚，当中一片是黑的。他站在沟这边，看对岸五步远的那块平地——能去。
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响起来，一直在响。他在那块平地上趴着等它退，等的时候鼻子里往下走了一点东西，他用前爪抹了一下，毛上暗了一小块。

他歇了两回。一回缩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，等腿上的劲回来；一回在桥底下，桥底下有水声，冬天的水小，走得慢。这两天他吃得少，胃里空着，风从肋下那块地方过去，透。身上那半个馒头是前天会馆给的，冻成了硬块，他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，含软了才咽。

走到城边的时候天黑了。

车棚底下蹲着一只猫，背上秃了一块。它抬起头看他，没有走。他也没有停。

他不进小区。马路对面有一家关门的店，卷帘门上糊着两张旧纸，门前三级台阶，台阶上有雪。他站在台阶和一棵树中间，尾巴贴着树根。

这一段路他都是这么看的。她要是从玻璃上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只黑猫，她会下楼；她下楼来，就要走到他跟前；他一开口，就要跟她回去。他不能回去。

一次都没有走近过。走近了，脚印会留在雪上，她就知道有人来过。

他不去看她。他看的是那扇窗。

小区外头这条路靠西的一段没有铺砖，长着几丛枯草。枯草上盖着雪。

雪上有一块印子。

方的。四边是直的。

他没有马上过去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那块方的地方比别处的雪低一点，边上起着一道很细的棱；中间一块平平整整，没有被踩过。这一段路别处都有猫印，就那儿没有。

他走过去，站在边上，没有再往前。他把鼻子伸到离雪面一寸的地方。

没有味道。

不是淡。是没有。

他把脚收回来，绕过那块地方走。绕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。

五楼那扇窗亮着。整栋楼只有那扇窗还亮着。玻璃上贴着东西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
四张。都是本子上撕下来的纸。第一张横着写了一行；第二张短，写到一半停了；第三张上画的不是字，是一个圆的东西，底下一条横托着——他看了两回才认出来，是那盏灯。第四张上的字挤在一起，一直写到纸边上。

他会认几个字。隔着一条马路和五层楼，一个字也认不出。

屋里有影子动了一下。

他往树后面退了半步，退到影子最黑的那一块里。

玻璃里边走过来一个人。她手里举着一张纸，按在玻璃上，按的地方正是上回他用爪子蹭开的那一块。纸贴住了，她又用手掌按了一遍。

贴完她没有走。她把手搭在眉毛上头，脸凑到玻璃跟前，往外看。

他站在树影里，四只爪子都落在地上，尾巴贴着树根，不动。

她看的是马路对面这一段：台阶，卷帘门，树，路灯。她看了很久。屋里有人喊了一声，她回头，又转回来看了最后一下，走开了。

玻璃上多了一张纸。

他数了一遍。五张。

他把这个数记住了。

他把两只前爪往身子底下收了收，揣着站。

小区门口那盏灯坏了一半，亮一阵，黑一下。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：站到它黑那一下就走。这几天他都照着做。

黑的那一下来得比平时晚。灯闪了两回，第三回才黑透。黑着的时候他没有动；等它亮回来，他又看了一眼，才把爪子从树根上拿开。

走出去一段路，他站住，回头。那盏灯又亮了。

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第二条规矩：从明天起，夜里这一趟，他不来了。

他要做的事情只剩一件：把人从土底下带出来。人带出来了，他再回来站在这儿，站到灯黑。

明天他要把水塔底下那条印子从头走一遍。印子从哪儿起，他就从哪儿起。

他对着那扇窗的方向说了一句话，说得很轻，落在雪上没有动静。

“这次我来。”

天亮以前他到了会馆那条巷子。巷子里没有人。他在墙根底下化了形。人形撑起来的时候，左边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了一下，他扶了一把墙，把袖子拉直，走进去。

廊子底下那只竹筐还在，筐里多了一双鞋。他没有走过去看。里屋的门帘拉着，帘子外头摆着一双鞋，鞋底是湿的，边上糊着干了的泥。他在帘子前面站了一下，没有进去。

牧在院子里端着茶碗。他看见小黑，没有问这几天他住在哪儿。

“水塔底下有印子。”小黑说，“两道，从坡那头过来，到水泥台子上断了。味是旧的土腥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工地里，土块二十三块。上回十九块。”

牧把茶碗搁在栏杆上。

“楼后头柱子旁边，泥上有划痕。”小黑说，“一短一长，七组。”

“七组。”

“荻划的。”他说。

牧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
小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摊开。手心里是那一小截新苇管，断口朝上。

“他还在数。”

牧把苇管拿过去，转了一圈，收进桌上的册子里夹好，手掌压着封皮。

“你要把他接回来。”牧说。

小黑没有答。

“会馆还是那些人。”牧说，“你要去，我不拦。你到哪儿，先回来说一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。”小黑说，“小区外头，空地上有一块印子。方的，四边是直的。”

牧抬起眼睛。

“里面什么味道都没有。”小黑说，“不是淡，是没有。那段路上的猫印，到那儿就断了。”

牧把册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
“那块地方你别去。”

“我没去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去。”牧说，“我说的是以后。”

“城里那两处不用再去了。”牧又说，“你今天歇一天。”

“不歇。”

东边有脚步。管登记的那个妖精从安置区那头过来，一只手拿着屉布，一只手抱着册子，走到台阶下站住。

“馆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今早发馒头，念了两个名字，没有人应。”

牧把册子接过去，翻开。他翻得很快，翻到某一页停住。

“哪两个。”

妖精看了小黑一眼，又看回牧。

“阿椒。钱串。”

小黑的手指头变了。先是手，再是爪，又变回来。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，转身下台阶。

身后没有人叫他。

东边那间的帘子放下来一边，短的那一边压在门框上，压不严，露着一条缝。

他掀开一个角，进去。

屋里两张床。靠里那张的被子叠着，叠成方的。靠外那张的被子摊开，一半拖在地上。

床上没有人。

靠外那张床边，地上放着一只小布袋。粗布的，袋口敞着，里面的东西还在：三个瓶盖，两颗螺丝，一枚扣子，半截铅笔头。

袋口的绳子绕了两圈，压在袋子底下，没有扎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7 章 · 砂

他把一块土按进壁里。

壁是湿的，土是新的。他两只手托着那块土往里推，推到一半，土的四个角自己软下来，和旁边的壁咬在一起。他换过掌根，从中间往外压，一寸一寸压平；压完退开三步看了看，又走回去，把靠右边偏高的那一块抹下去。

这面壁昨天才抹过。今天早上它裂了，缝很细，从壁顶一直走到底，像一根头发。他把缝挖开，填进新土，再抹平，抹到最上头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把耳朵贴上去听。壁里头有声音，很小，是撑着的根在走水。

壁里嵌着一截根，露出短短一段，颜色比土深。他抹到这儿的时候手放慢，把土从两边推上去，不压它。这截根是从客人身上带过来的；在这儿它不用自己找水，水是他端来的。

根会喘气，喘得慢。他手掌贴着，能觉出来。

墙根下堆着他备的土，一堆干的，一堆泡着水。他泡土不用桶，用一块凹进去的石头，水渗进去，土发开，第二天就能用。

他蹲下去要扶着膝盖，站起来要扶着墙。做活慢，慢一天也是这一天。

抹墙他有次序：先抹顶，再抹底，最后抹当中。顶上先裂，因为顶上的土挨着人的土，人的土是浮的。

他退到院子当中，把手上剩的土在裤子上擦掉。火红着，锅盖上有气。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，又盖回去，把火压小。

上头那道口子合着的时候，光是滤下来的，黄的，落到院子当中就散了。到下午光短了，只够照到锅那一边。他干活不用灯：墙上哪儿湿、哪儿干，手掌一抹就知道。

院子挖在城外那片坡的底下。那一片地推平了以后没人接手，推土机压过的土最好用，实，不塌。他在四面的壁上掏了洞，洞口挂上布帘，当中砌了灶，备了铺盖。进来一个客人就多一张铺，铺是他自己铺的，被子四角掖进去。

院子里是土味、烟味和饭味混在一处的味，闻久了就闻不出来，出去一趟再回来才又闻得见。

撑这院子的根都是客人的。根会累，累了壁上就裂，裂了他就抹；今天抹了，明天还裂。修得好的房子，底子得是自己的土，他的底子还没有落地。

如今住着十几个客人。火边上补衣服的那个，针脚一下一下，跟刚请来时一样；墙根下摊着一整条布，上头晒着萝卜干；坡上有两个土偶替他看路，不动的时候跟土堆一样，不吃东西，夜里也不用睡。

第三个洞里那个脚上带口子的小的，是他从泥塘边上请回来的。路上走了七天，最后两天那人走不动，是他背的；到了这儿，他在那人的脚背上糊了一层泥，泥里掺了芦根，糊了三天，口子才合上。那人怕生，说话小声，一天说不了几句；他每天把一碗粥搁在洞口，过一会儿再去看，碗是空的。昨天那小的自己坐起来了。

客人不知道墙在裂。他们知道的是屋里暖，被子干，一天两顿热饭。

土对他有一个好处：土不撒谎。裂了就是裂了，漏了就是漏了。

一年里他最闲的时候是冬天。冬天地冻着，土不动，他就补自己住的地方，把裂的地方抹一遍，把松的地方夯实。夯实的时候他唱不出声，只用掌根一下一下打，打一整个下午。

他活了很多年，多到自己不数。他记得自己盖过多少间屋子；他不记年，他记土。

土分很多种。坡上的土是黑的，踩下去陷到脚脖子，抓一把能捏成团；河边的土里掺着砂，抓在手里会从指缝里走，堵不住；塬上的土是黄的，一锹下去起一层壳，底下还是干的。他记得每一处土的手感，也就记得每一间屋子——屋子都是从土记起来的。

第一个家在坡上，朝南。他把坡挖进去一半，垒起三面墙，门口留一条道。门口那块地他踩了一整个冬天，踩出一个坑，下雨存水；他往里垫过三回土，垫到后来，脚放上去正好。

那时候他不跟人打交道。坡上的果子他吃，秋天落下来的叶子堵在门口，他一天扫一遍，堆在门右边，堆到膝盖高。门口有一块石头，他在那上头坐过很多年，石头面让他坐得发亮。

后来人从坡后面上来了。一车一车的黄泥倒下来，倒了一整个冬天，说填平了齐整。平是平了。他站在平地上找自己门口那个坑，找不到；土也变了，手一抓就散。

他在那块平地上站了两天。第二天傍晚，他往河那边走了。

河边有一块地，他在那儿住得最久。埂是他垒的，一块一块围起来，水从上头引下来，走到最低那一块停住。他在田角上搭了一间土屋，一铺炕，一个灶。灶砌了三回才顺，第三回烟从墙里出去，不从门口回来。

那一块地在册子上被改了名字。旧名字没有人再叫，路口立起一块木牌，写着新的。有人路过的时候念给他听过一遍，念完说：“这样好找。”他说：“是。”旧名字他自己在心里叫，叫了很多年。

田边住过几户人，认得他，路过点个头；有一家的孩子在他门口的树下睡着过一回，是他抱回去的，那家后来给他送过一篮枣。

再后来修堤。水改了道，从别处走，田里的水进不来，土一年比一年咸。苇子先死，然后什么都不长。他把埂一锹一锹铲平——不平不行，留着就是烂泥塘——铲到最后一天，他在田角上坐到天亮，走了。

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窑。有一年他在一处坡脚下砌了一座窑，一窑一窑地烧，烧了三季，砖色越烧越齐。最后那一窑他守了三天两夜，火没有断，出来的一批砖敲上去声音是一样的。他用那批砖砌了一面墙，砌完坐在墙底下看了一晚上。

第二年人来了。拆到那面墙的时候，领头的人摸着砖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砖好，别磕着，拉走。”砖一块一块从墙上起下来，装上大车，拉去砌了别处的墙。他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有拦。

那些砖他认得。过了些年他路过别处的一段墙，在墙根底下站住——有一块的角上留着一个指印，是他当年压上去的。他在墙底下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他不恨人。人也要地方站，人一多，站的地方就不够。恨是用力气的事，他的力气要留着抹墙。

从前他是说的。他跟人说，也跟会馆说。会馆那时候人少，一个管事的听他把话讲完，把话记在本子上，说：“过些天回你。”他等了很多个过些天；等的那些年里，那块地上又起来两样新东西。

后来他就不说了。不是说不通，是说了不够用。有人跟他讲共存：两边都住着，谁也别把谁赶走。他听懂了。他心里那句是——共存的屋子，钥匙在两边手里，哪一边掉一把，屋子就没了。

他见过一间谁也进不去的房子是什么样。那一年他在龙游外头的一块高地上，远远看着一座城从地上被抬起来，城底下的土也跟着起来，一整块，连树，连路，连墙根底下那几只猫待的地方。他站在外头，脚底下踩的是别处的地。他看了很久，没有往前走。

走的时候他在那块高地上抓了一把土，包在布里带走了。那把老土现在掺在他捏土偶的土里；掺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，破了结疤也快些。

他不会做那样的事。他会的是土。

一个家要守得住，只有一个法子——谁也进不来。这句话他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。

所以他开始请客人。

他挑人不挑地方，只看有没有地方去。有地方去的他不请。

他请人的话是早想好的，从不往重里说。他说：“这儿有地方睡，有饭，外头风大。”他说：“你不想住就走，门不锁。”他说得慢，说完就等着。

真有人留下。有人住两天要走，他把门口那条道让开，包两个饼给他路上吃。走掉的比留下的少。

有一个走了三回。头一回走了六天，回来的时候一只耳朵冻坏了，他上了药，换了新被子；第二回走了半个月，回来瘦得脱了形，他熬了三天粥；第三回他走到坡底下，坐在那儿坐到天黑，自己回来了。这个客人后来跟别人说：“外头没有他的地方，这儿有。”

有个客人问过他：“上头老是过去什么东西，轰轰的，像要下雨。”他说：“那是车。”那人说：“也行。”后来那人把铺往里挪了半尺，就睡下了。

他有一个本子，纸黄了，边角翻得软。他记不住名字，就把名字写下来。每来一个客人他问一遍：“你叫什么。”客人说了，他照着写；有的一时说不上来，他就说：“那你挑一个，随便挑。”挑完了，他写上。

名字底下他添一行小字，写那人进来那天的土是什么样：湿的，干的，冻的。他不写年月。

名字是别人给的，用久了就成自己的。这句话是他年轻的时候听来的，后来他讲给每一个说不出名字的客人听。

他听说那间空屋子的时候，正在抹这面壁。

传话的人说得含糊：城里有只小猫妖，身上有两间房，一间叫人夺走了，空着，谁也不肯住。传话的人还说：这样的空屋子，眼下外头找不出第二间。

他抹墙的手停了半拍。他见过的房子多了：有主的，没主的，塌了的，空的。空着还带着主人的，他头一回听说。东西让人夺走，夺完还在原处留一个空壳——他有过屋子让人推平的滋味，没有过这个。

那天他把手里的土抹完，才从壁上下来。之后几天他把院子里能补的地方都补了一遍。补完他进城一趟，在街上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，回来看见那个小的从坡底下走过去。

空的房子夺不走，这个他早就知道。力气能把有主的东西从主人手里掰下来，掰不动一间空屋子。空屋子只认一件事：里头的人自己开门。

所以他从来不动手。他要的不是一间屋子，是那个人自己走进来，把门推开，说一句我住下。到那一天，那间屋子就有底了，他也就不用每天抹墙。

那天他请那个小的进来，让他看了一圈。他看那个小的走路：左脚不敢使劲，站久了要换腿，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膝盖。那个小的身上有一道口子，比他自己知道的深。

他不想让那个小的疼。要说的话他都说了，一句重的也没有。

这几天他上坡看过两回。坡底下的雪上有一串猫印，四只，一天一趟，从土路那头过来，又原样回去。印子不上坡；它在坡底下停过，停的时间不长。

有一回他在坡底下站到天亮，那个小的没有上来。

他在等。他等得起。

昨天夜里他去接了两个客人。

路上红头发的那个醒过一次，瞪着他，问他：“凭什么。”他停下来，把土垫厚了一层，让道平些。另一个一直睡着，没有醒。

接人用的是他自己捏的土偶。土偶一步一顿，脚落进泥里，起来的时候泥自己合上，不留印；人躺在它们当中，只有衣角在雪上拖出一道浅痕。到了门槛，他把人从土偶手里接过来，自己抱进屋。

他把他们放在西边第二间，一人一张铺，被子四角掖进去。客人带来的东西他一样不动；他们两个什么也没有带，他就把该有的都摆上：一只碗，一双筷，一块擦手的布。

那两个小的住在会馆的院子里。会馆的院子他知道——没处去的小妖放在那儿，册子上记一笔，等有人保。册子上那两行他也听人念过：一行两个字，一行两个字，后头保人那一栏空着。册子上有名字的人丢了，会馆要来寻；会馆抽不出人手，来寻的会是那个小的。

请了客人来，家里人会来找的。

他在本子上翻到最后一页，把两个字写上去，一个挨着一个：阿椒，钱串。写完他看了一会儿，拿炭条在两个字外头各画了一个圈。圈没有画圆，两个都是扁的——他不常画圈。

圈是他给自己的记号。有圈的，是家里会有人来找的。

锅里的东西滚了。他舀了两碗，有一碗多舀了半勺。他端着往西边第二间走，路过火边的时候绕了一下，怕灰落进碗里。

屋里那两个小的睡着。红头发那个脸朝里，被子扯到肩膀，一只手拽着被角；另一个仰着，一只手放在胸口，手里空着。

屋里是两个呼吸，一个粗一点，一个细。

他把碗搁在床边的木板上，一人一碗。白气往上走，走到帘子上就散了。

他退出去，把帘子放下一半，留了一半——全放下来，屋里黑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8 章 · 饵

他从东边数过去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第七层只剩下柱子和半块楼板，天从上面露出来，雪落进那块板，积成一个白框。

小白说过，山新管这儿叫鬼楼。她说是七层，数过两遍。

他横着又数了一遍：每层六个口子，砖砌到窗台那么高就停了，上头空着。风从口子里穿过去，穿出一层薄声。他背上积了一条雪，他一动，那条雪断成两截，落在雪地上。

三层有一格口子被拆过。拆下来的砖码在楼板上，码成一摞，四个角对着四个方向，很整齐。整齐得不像人随手放的。

从城里走到这儿，他用了两个钟头，中间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歇了一回。出门前他去过分会馆，廊下只有一个人在扫雪，他说了一句：城郊，鬼楼。那个人点头，把扫帚换了个手：“你师父昨天夜里去了城西，西边报了四起。”

工地外圈立着彩钢板，倒了半排，剩下的板上刷的字褪成了白的。他绕到南面。

南面挂着一排钢管架，从二层一直挂到顶，锈得发红，扣件底下结了一串冰溜子。架子到七层就断了，上头几根管子歪着，指着天。架子底下搭着一块跳板，一头搁在钢管上，一头插进雪里。

他从跳板底下钻进去。

一层是架空的，一根柱子接着一根柱子，柱子上还留着浇混凝土时候的印子。地上有雪，有碎砖，有几捆锈钢筋，有半个塌了的灰槽；墙根堆着一堆回填土，冻成一个包。塔吊拆走了，底座还在，四个螺栓从水泥里露出来。

雪地上有脚印，从外头一直进来，绕着一层走了半圈，上楼去了。印子是圆的，没有鞋底的花纹，一步一步之间隔得很开。

网在，人在，土偶在。这是设好的。他知道。

昨天他就想过了：饵就是让人来的。他不来，他们两个一直关在里头；他来了，最多也就是他也在里头。

他数了数自己身上剩的东西：一只猫的身子，一条尾巴，跳一次三米。就这些。

他进来了。

他贴着柱子走。走到楼梯口，停住。他摸了摸怀里，那截硬的东西还在。

楼梯没有栏杆，楼板中间留着一个洞，一尺见方，是给管子留的，洞边插着两根锈钢筋头。他站在楼梯口的墙边上，不动，把耳朵转上去。

楼里比外头静。外头雪落在地上是有声的，落一层，厚一层。在这个静里头，每一节脚步他都接得住。

上面有脚步。

不是人的脚步。人踩地是一下；它是一节，一节，中间有沙往下漏的声音。它走得慢，两步之间停一停，像在等什么。

他从一层听到三层，听出两个：一个在三层来回走，一个在四层不动。四层那个守在楼梯口，一直没挪地方。

他又听了一遍，把数记下来：三层那个一个来回走十二步，走到头转一下身，停两下。四层那个不动。

他数那个来回。数到第三趟，他上了楼。

上到三层，他不再走楼梯。每一层那根柱子旁边都留着同样的洞。他从洞里往上钻，从洞边探出头，先听，再上去。

四层上有人数数。

“二十六，二十七，二十八……你别动，你一动我就数乱了。”

他停在洞底下，等这一串数完。

“数砖有什么用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个子小，嗓门大。

“砖有用。”

小黑从洞里出来。

四层的柱子之间砌了半截砖墙，砌到窗台高就停了，上头空着，一圈口子对着外头的雪。两个小妖蹲在北面那根柱子底下。

钱串面前摆着一排东西：半块砖，一颗螺丝，一个缺口的碗，一根弯钉子。他蹲在这排东西后头，从左看到右，再从右看到左。

阿椒先看见他。

“……你身上有荻的味道。”

小黑没答。

“他们说等个人来，来了就放我们走。”阿椒站起来，声音跟着大起来，“就等这个？等你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别来啊！”

小黑看了他一眼。他往四周看：地上卷着一床铺盖，有一块馒头搁在干净的报纸上，两个小妖身上没有绳印，脚脖子上也没有。他们不像被关着。他们是不敢走。

他抬头。

五层的梁底下挂着一层东西。平的，亮的，像一张摊开的水。雪从口子上飘进来，飘到它底下就没了。它离地两米多，一动不动。

他见过它。在工地那一回，它罩下来，罩在他身上，他趴在地上起不来，是岑把他拖出去的。

他绕着四层看了一圈。

网挂在内圈那几根柱子上。外圈这一圈，柱子离墙只有一跨，网够不着——网要挂在东西上，半截墙挂不住它。

外圈那一跨，是空的。

他沿着那一跨走了一趟。这一段里没有土偶。它们都站在内圈的柱子底下，站在网底下。

他量了距离：北面到南面，两根柱子，六米。

他化成人的样子。腿出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，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，坠得他直不起腰。他扶着柱子站直。

“上我手上。”

“啊？”钱串说。

“踩我的手。”

钱串踩上去，他往上送。送到一半，钱串在他手上蹬起来：“我的碗。”

“不要了。”

“要。”

他腾出一只手，把那个缺口的碗捞起来，塞进钱串怀里。钱串就不蹬了。

他把钱串举到墙头上。外头半米，是那块跳板。

“落到板上，往南头爬，钢管能下去。到了底下就往城里的路上走，路上有人。”

钱串扒着砖不肯松手：“底下黑。”

“黑也能走。”

“我还有两块砖在里头——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他把钱串往外套，送到外头，松手。钱串在半空里叫了一声，落在板上，板响了一声，雪从板上扑下来一片。

板上头有三根钢管往下走，一节一节，能踩住。这一段他来的时候看过两遍。

楼下的声音上来了。

不是脚步，是土。土一层一层往上走，走到四层的板上，堆起来，堆成人形。从三个洞口上来，一共四个。

他化成猫。

他贴着柱子的阴面走，走到两根柱子中间，跳了一次。很短。落地的时候他离那堆土还有两步，两步够。他从两条腿中间钻过去。

一只手拦过来。他尾巴甩出去，缠住那条腿，往回一拽。土偶倒了，土散在板上。

散开的土没有走远。它们贴着板面往回爬，爬回两条腿上，又站起来一个。

他退到预留洞边上，往洞里看了一眼。三层那个来回走的土偶刚从洞口过去。

他等第二个跟过来，等它踩上洞边上那块板。

板底下是空的。土偶塌下去，土从洞边一直漏到三层，三层底下响起一层沙声。

四层这个位置，暂时空着。

他把数又数了一遍：土偶一共四个，塌下去一个，剩三个。三个都站在网底下，站在他要走的那条路中间。

他从柱子后头绕。柱子有一抱粗，他贴着柱子的阴面走，走一步，停一步。第二个土偶转过来，走了两步，站住。他也站住。他们中间隔着一根柱子。

他等了等。土偶没有绕过来。它不绕。它站在那儿，等他自己出来。

他从柱子另一头走了。

头顶上那张水动了。

先鼓了一下，像底下有人吹了口气。然后它落下来，落到他头顶一尺的地方，停了一下。再落。

落到他肩膀上。凉的。

他身上那点东西被扣住了。像锅盖扣住一口火——火还在，出不去。

他试了一次传送。

他要去南面那根柱子。三米。出来的时候他离柱子还有一米多，膝盖磕在板边上。短了，也歪了。

他再试一次。这一次他还在原地，只挪出去半步。

平时两步就到的地方，现在要四步，还要疼。

耳朵里响起来，比哪一次都长，嗡的一直不退。鼻子里出来一点东西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是红的。指尖也麻，摸板子像隔着一层布。

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。

闷的，往下沉。像什么东西敲在铁上。
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练功的时候他天天听。

师父在往这边来。

他算了算路：出城，过桥，再往前两里。他走过来用了两个钟头。

又响了一声。近了一点。

还远。

五层的洞口上站着一个人。

灰褐色的棉袄，肩上挎着一个布袋，袋子瘪着，贴在腰上。它从洞里下来，一节一节地走，脚落地没有声音。它从网底下过来——网在它头顶上分开一条缝，让它过去，再合上。

它身上落着雪，雪没化。布袋的角磨破了，露出一截线。

“你把他送出去了。”它说，“好。”

它在离小黑三米的地方站住，不再往前。

“外头冷。”它说，“我明天让人给他送件袄。”

小黑没有动。

“我算了算日子。我算着你昨天晚上来。昨天没来，今天来了。今天也行。”

“我不打你。”它说，“你身上带着口子，你一动就漏。我打你一下，漏得更多。我舍不得。”

它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，蹲下去，搁在膝盖上。它蹲得很低，像地上凹进去的一块。

“他们两个，我请了七天。饭是我做的，一天两顿，没断过。你要是不来，我也会送他们回去——等房子立住了就送。我没打算留他们。”

“秘境的底快夯好了。”它说，“就差一样东西。”

“你要是不来，我就得一家一家去请。请来的都是客人，客人多了，总得有人管饭。我老了，一天只能走那么远。你来了，我省几步路。”

“你送吧。”它说，“你送来送去，屋子还是那一间。”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睡过。”它说，“屋檐比屋里冷。屋檐是别人的，屋里才是你的。”

“搬完这一趟，我把床搁在窗底下。”它说，“早上太阳进来，先照到床上，再照到地上。”

“我要的东西在你身上，你自己清楚。上回我说过：空屋子抢不走。抢不走的东西我从来不抢，我只等。”

它抬起头看小黑。眼睛是浑的，眼白上一点黄，像搁久了的土。

“上回我问你叫什么，你没说。今天也不说？”

小黑不答。

“不要紧。”它说，“名字用久了，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。”

楼上那个来回的脚步停了。

一排土偶从南面的口子上来，把半个四层填满。阿椒被堵在北面柱子底下，蹲着，两只手按着板。

网落下来以后，他就站不直了。

小黑从网底下爬过去。到北面的时候，两只手都在抖。他咬住阿椒的后领。

阿椒比钱串沉。

他拖着阿椒往回走。三步，停一下，三步，停一下。板上有碎砖，有雪，有土偶走过后留下的土。土偶在两边看着他，有的跟上来两步，有的在原地重新聚土。有一只手抓住了阿椒的脚。他回头，用爪子在那只手上扒了两下，土掉了一块，手还在。

他把阿椒放下来歇了一次。阿椒的袖子磨破了，露出里头的胳膊。

“你歇。”阿椒说。

“不歇。”

他又把阿椒拖起来。

他把阿椒拖到南面那根柱子底下，化成人的样子。手出来的时候指尖是麻的，摸着什么都是隔着一层。

“上我手上。”

“你呢。”阿椒说。

“你先。我跟上。我这边的门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阿椒说，“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人。”

他把阿椒举起来。

举到一半，他的手变了。手指缩回去，变回爪子。他撑住，把两只爪子抠进砖缝里，手臂伸直，把阿椒往上送。

阿椒扒在墙头上，回头看他。

“出去。”小黑说。

他往前顶了一步，用肩膀顶住阿椒的脚，往上送。送出去了。

板上现在有两个小的。外头板上有动静，一下，一下，没有往南头去。

送完那一下，他的腿软了。他站了两次才站起来，爬上墙头。

手在砖上打滑。他把爪子勾进缝里，一寸一寸往上挪，挪到胸口那么高。

墙外头的土在往上长。土沿着半截墙往上爬，爬过砖缝，爬到口子上，把那个口子一点一点堵住。

网从后头卷上来，卷住他的腿。

他从墙头上滑下来。

土在底下接着他，往上升。升到膝盖，升到腰。外头隔着土，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那一声从土上面过去了，没有弯下来。

底下是台阶。土夯的，一级一级，踩着很实。

有人把他放在土上，面朝上。

头顶那道缝里漏下一点光，黄的，落在地上是一小块。锅还是那口锅，火还是红的。火边上的小妖都抬起头来看他，捧着碗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一圈墙上掏着洞，洞口挂着布帘，蓝的灰的，一片挨着一片。最南边那一个帘子掀着，里头叠着一床铺盖。铺盖叠得很齐，跟别的洞里叠的一样齐。

“那间给你。”它在他后头说，“朝南。早上有太阳。”

土是温的。

他躺着，看着那面墙。

火边上没有人动。有个小妖把碗端起来，又放下。没有人过来，也没有人躲开。

墙上的土在动。

不是掉下来，是一小块一小块从墙上走下来，贴着墙根往一个方向去，往院子东边那块空地上聚。

他身上那块空着的地方，跟着动了一下。

土聚得很慢。先聚出一条边，再往上长了一点。

长成了半截墙的样子。

他数墙上的土，一小块，一小块。数到第三块，他忘了数到哪儿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9 章 · 纸条

她的手指头按在玻璃上，从左往右数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数完她把手放下来，退后半步，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六张。头一张贴在靠锁那边，最后一张贴在最低的地方，得蹲下去才看得见。胶带是一节一节撕的，撕了六节，胶带卷立在窗台上，边上起了一圈毛。

窗框上画着六格。铅笔画的，一格挨着一格，从下往上排。第六格画歪了，线压到窗框的边上，斜着往上拐。第五格画得最直，那天尺子就在桌上，她拿尺子比着画的。

她把玻璃上按出来的指头印子擦掉。玻璃是凉的，印子一会儿就没了。

窗户下面，楼底下那盏路灯亮着。前两天，灯底下那块雪上有一个坑，圆的，坑边立着，坑里一个脚印也没有。今天的雪把坑填上了，填得和旁边一样白。

那个东西她数过：第一天蹲在灯底下，第二天也在，第三天还在，昨天没有，今天也没有。它蹲着的时候不动，头不抬，也不往楼上看。她见过它的尾巴，那尾巴一次也没甩过。

楼下那条路上没有人走。雪一直落，落下去就没有了。

窗台上，垫子中间有一块地方凹着，是压出来的，这些天一直没有起来。名字牌靠在墙上，压角的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，石头边上让风带进来一层灰。

厨房里没有人。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，是妈妈的字：饭在锅里，吃了再写作业。她看了一遍，没有揭。

灶上的锅结了皮。她用勺子把皮挑到边上，喝了两口，把碗搁回锅里，盖上盖子。

她拉开抽屉，里面有个夹着夹子的袋子。她往手心里倒了一把鱼干，装进外套兜里，把夹子夹回去，抽屉推严。倒的时候有一根掉在地上，她捡起来，吹了吹，也塞进兜里。

屋里的柜子底下有一双厚手套，她翻出来戴了戴，指头弯不拢，又摘下来塞进兜里。门口的钩子上挂着围巾，她把它拿下来绕了两圈，一头垂下来，搭在胸口。

鞋柜上头有手电。她按了一下，光发黄。她松手，再按，手电灭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她把它攥在手里试了试，握得住。

她穿上鞋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灯亮着。她拉上门，跑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她，一层亮，一层灭。

山新说过那栋楼：在城郊，七层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，喊一声回音特别大。这些话她记住了，记住的就这些。

站牌在小区外头那条路上。她把牌子上的字从头看了一遍，上了往城外去的那一路车。上车的时候她在门口那个机器上贴了一下卡。

车上人少。她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脸凑到玻璃上。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，一道一道往下走。她用手背擦出一小块，往外看：白的，树一棵一棵过去，别的看不出是什么。

车上没有人说话。前排两个大人各看各的手机，屏幕的光照在车厢顶上。

她数站。第五站路口没有人等车，车没有停；第六站上来两个大人，在门口跺了半天脚，往后面看了一眼，坐到了前面去；第七站她站起来，走到门边上站着。

车没有停。

她又站过一站，坐回了最后一排。玻璃上又起了雾，她在那块雾上写了两个字，写完用手背擦掉。

“终点站到了。”司机回过头，“下车了。”

车上只剩她一个。

她走到前面：“叔叔，城郊的楼在哪儿。”

“哪个楼。”

“七层的。烂在那儿的那个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会儿，抬手指了一下自己身后：“往回走，两站地。”他把门开着，没有马上让她下，“你家大人呢。”

“在家。”

“那你回去。”司机说。

她下了车。

下车以后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辆车。车没有马上走，司机在车上打电话，车里亮着灯。她背着风站了一会儿，才往回走。

往回走的那两站，她走了很久。

雪从两边堆过来，路当中被人踩出一条道，走一段，鞋里就进一点雪。她停下来扶着膝盖把鞋磕两下，磕出来的是水。

路左边是一大片空地，白的，看不出底下是什么。路右边是一排围挡，铁皮上刷的字让雪盖了一半，剩下一半也认不出。有一块板倒了，斜着搭在旁边的板上，底下空着一条缝。围挡后面露出一截黄的东西，是挖土的那种车，铲斗支在地上。

路上过去一辆电动车，从她旁边挤过去，轮子压着雪，走得歪。骑车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停。

前面路的尽头立着东西。灰的，横着，看不出有几层。

她举着手电走。光落在她脚前头，一小圈。雪落在圈里看得见，落在圈外面看不见。手电的把手是铁皮的，凉，她走一段换一只手。

走一段，她站住，把两只手拢在嘴边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声音出去了，什么也没有回来。她等着，等到手电的光晃了一下，才把手放下。

第二遍她喊得比头一遍长，喊到中间换了一口气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围挡上掉下一小块雪，砸在她脚边。喊完她站在那儿听，路上只有雪落下来的那种声音。

往前走的路上她一直说话，说给谁听她不管：“你等着。”“我带了鱼。”“我找到你，你就得跟我回家。”

没人接，她就再说一句。雪落在她肩膀上，落在帽子上。她的脸冻得发木，说话的时候嘴张不太开，还是说。

有一处雪底下是空的，她一只脚踩进去，陷到脚脖子。她把脚拔出来，鞋里灌满了，她没坐下来倒，就那么穿着走。

要绕过一截水泥管，她从管子上面跨，脚底下打了滑，人跪下去，膝盖磕在管子边上。

她坐在地上，把裤腿掀起来。膝盖上破了一块，边上青，当中红，红的地方往外洇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，手背上留了一道。手背那一道她没有擦，抓了一把雪按上去，按完更冷。

她站起来，那条腿一使劲，膝盖里像有一根线被扯住。她用一只手提着裤腿走了一阵，手冻僵了，就放下了。

手电的光比刚才小。她把它按灭，走了十几步，再打开，光回来一点，还是黄的。

前面那栋楼还立在那儿。她看着它走，走了一段，它没有变大。

兜里那根鱼干是她刚才摸出来的，一直捏在手上。她摊开手看了看，鱼干软了，边上结了白的霜。她把它塞回兜里，手插在兜里没有再拿出来。

身后有脚步。

她回头。路上有一个人，从她来的那一头过来，走得快，每一步下去，脚底下的雪就实一片。帽子扣着，肩上落着雪。

她把手电照过去。那人抬手挡了一下光。

“哥。”

哥在她跟前站住。他先看她的鞋，再看她的手，最后蹲下去看她的膝盖。

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，抖了两下，绕在她膝盖上，绕两圈，两头在侧面打了结，扯紧。他把她两只鞋的鞋带解开，重新系，两个结都勒到最里头，勒完用手指头按了按鞋面。他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，盖住耳朵，又把帽子上的雪拍掉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见小黑没有。”

哥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
“我再找找。”

“他要是能回来，早回来了。”哥说，“你回去。”

“我不回去。”

“你妈在家。”

“我不管。”

哥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机掏出来，按了两下，往旁边走了几步。她听见他跟那头说了三个字，说完把手机收进兜里。
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。”她问。

“问的。”哥说，“一辆公交车，一个扫雪的。”

他走回来，站在她旁边，往路那头看了一眼。路那头是那栋楼，灰的，让雪盖着，看不出几层。

“那楼里有什么。”
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哥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就是土。”

小白没有再问楼。她想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：“里面有没有猫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又没进去过。”

哥没有答她。

他往回走。她跟着。走出一段，她开口了。

“我们楼下那盏灯，前两天蹲过一个东西。”她说，“不是猫。它不甩尾巴。”

“蹲了几天。”

“三天。后来就不来了。”

哥没有接这句。

站牌底下没有人。哥把牌子上的雪拍掉，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字，把手插回兜里。他的两只手插进去以后，胳膊上还留着刚才解围巾的地方，那一圈没有雪。

车来得慢。他们站在站牌底下等着，路上过去一辆货车，车灯扫过来，把雪照成一条一条的，扫完又黑了。

车来了。他上前把车门上的雪拍了两下，把她往车上推了一把。他自己没有上。

“到家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围巾你先拿着，下回给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坐到靠窗那个位子上。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，哥站在站牌底下，两只手在兜里，帽子上一层白。车拐了个弯，站牌还在，人看不见了。

公交车开进城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比城外多。车上的人上上下下，她那一排一直是空的。

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雪小了一点。她上楼，鞋里全是水，走一步响一下。

五楼的楼道灯亮着。她刚走到门口，门就开了。

“你去城郊了！”妈妈把她拉进门，反手把门关上，“我跟你说过多少回，那地方别去！”

“你哥电话里说‘城郊’，我手里那菜就那么在锅里翻着，翻糊了。”

妈妈把她的鞋提起来，倒出半鞋水，倒得门口的垫子上一片。她掀开小白的裤腿看了一眼，没有再说话，转身去把浴室的灯打开，把热水器拧到底，拿一块干毛巾搭在门把手上，回来把小白往里推了一把。

厨房里那盘菜边上黑着。

热水冲在膝盖上，她吸了一口气。腿上那块泥让水泡开，顺着小腿流下去。她洗完把身上擦干，回屋的时候一身水汽。镜子上有一层雾，她用手擦出一块，从那一块里看见自己头发上全是水，脸上是红的。

哥的围巾湿透了。她在洗手池上把它拧了一遍，拧出来的水发灰，滴进池子里。她把围巾搭在暖气片上，围巾上有一块深色，是膝盖蹭上去的。

妈妈拿棉签给她膝盖上抹了药，贴上创可贴，横着一张，竖着一张，贴成个十字。贴完把她的裤腿放下来。

桌上摆着饭。她把那盘菜边上糊的地方挑掉，底下还能吃，就着吃了半碗。妈妈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，坐在对面看她。

玻璃最下面那张纸条吸了水。靠窗台那一头翘着，纸软了，字晕成一团。她捏着翘起来的那个角揭了一下，揭下来一个角，剩下的还贴在玻璃上，她就没有再揭。

揭下来的那个角她夹进床头的作业本里，夹好把本子合上，按了按。

她拉开抽屉，把里面摞着的本子抱出来，搁到桌上。里头有线，有半盒橡皮，有一个没盖子的笔帽。她把手伸到最里头，摸到一块硬的，圆的。

老君的盘子在最底下，搁在一块布上。盘子在她这儿放了三个月，她一回也没有用过。

她把它端出来，两只手一起端。盘子上落了一点灰。她走到洗手池那儿，把水开到最小，冲了一遍，抽了一张纸擦干，翻过来擦背面，边上那一圈她用手指头带着纸转过去。擦到边上，纸蹭出一点声音。

她把盘子放在枕头边上，靠墙那一侧。放好她退开半步看了一眼，又把它往枕头那边挪了半掌。

本子她摞回抽屉里推严，那个没盖子的笔帽她捡起来想扣上，扣不上，就搁在抽屉的口上。

她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。

铅笔尖是断的，断口是平的。她拿断口那一边在纸角上试了两下，划出两条淡线。

她在纸中间写了三个字。

我等你。

“我”字占了纸的一半，“等”字底下那一横往上挑，斜着出了格。“你”字挤在纸边上，最后一竖让纸边切掉了一点。

她撕了一节胶带。

玻璃上有一道水，从上面淌下来，走到最下面停住。她把纸条贴在那道水上头一点的地方，贴上去纸角就吸了水，深下去，靠右下那一块糊了，“你”字糊掉一半。

她用手掌按了两遍，按到纸贴平。按完她把手掌上的水在裤子上擦掉，拿起铅笔，在窗框上画了第七格。

铅笔在漆上打滑，线画歪了，斜着往上拐，和第六格一样。

画完她把玻璃上的纸条数了一遍。七张。

手电她放回鞋柜上头。放以前她按了一下，光只剩一点红的，照不到一步远。她把它关了，摆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她关了大灯。

躺下的时候她朝窗那边侧着。膝盖上的伤碰到被子，疼了一下。她一只手放进被子里，一只手放在枕头上。

窗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。它照得到玻璃，照得到垫子，照不到枕头这一边。

盘子在枕头边上，圆圆的，凉的，边朝着窗。她那只手就搁在它旁边，没有碰到它。屋里别的地方都是黑的，盘子那一条边反着窗那边的光，细细的一条，从上头弯到下头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0 章 · 名字

土是温的。

他躺在土上。脸贴着土。土不凉。土里有一点湿气，一点腥。

他听不见。

不是安静。是有声音，进不来。声音走到耳朵那儿就停住，像撞在一层土上。

他数自己的爪子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，四只。都在。

他再数一遍。一只，两只——

他停下，把爪子收起来，压在肚子底下。

土外头的东西他看不见。土里头的东西他都看得见：头顶那道缝漏下一点光，黄的，落在他旁边，是窄窄的一条。锅在那边，火是红的。有人走过去，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

他脸边上有一个洞，洞口挂着一片灰布帘。帘子没放下来。里头叠着铺盖。再过去一个洞，再过去一个，都是这样。

他是被人抬进来的。谁抬的，他不知道。抬的时候他的尾巴垂在外头，一节一节扫过台阶。

他的胡子上有土。他想舔一舔。舌头伸出来一半，又收回去。

他试着抬一抬头。头抬起来一点，耳朵没跟着动。他把头放回去。

土里的这些，他闻得到，听得见。土外头的，进不来。

“你醒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这个声音进得来。它是从土里上来的。

“不急。”它说，“我今天只砌一面墙。”

他身体里有一间屋子在动。

它不是被拆的。它是被抬起来的。抬的时候四个角一起离开地，离开的地方不疼，只是空。

有一根东西从肋下往外走。走一段，停一停，再走。

他跟着那根东西走了几步。黑，看不见。他不知道那间屋子原来在哪个位置。

他先丢的，是味道。

土里有味道：湿的，暖的，一点腥。锅那边是煮东西的。这些进得来。

进不来的那个，是别的。

他记得有另一种味道。干的，粉的，温的。洗过的东西晒过以后留下的那种。

那个味道是从一块布上来的。布是软的，放在一个高一点的地方。他在那块布旁边睡过很多次。

他记得那个味道是每天早上有的。早上有，别的时候也有。

他把鼻子贴到土上。土是干净的，只有土。

他往旁边闻，往另一个方向闻。他记得那个味道不在土里，它该在别的地方。

那个地方是软的，比土软。

别的他想不起来了。

他嘴里还有一点味道。是刚才的。他记得有一回，嘴里来过一点咸味，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他留着，没舍得咽。

那是什么时候，他不记得了。

“这一样搬得轻。”它说，“你闻不到的，都搁在我那儿，一样也丢不了。”

然后是声音。

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。隔着东西喊。喊的是什么，听不清。

那声音喊到后头，有一点往上挑的尾音。

他记得那声音是喊他的。那两个字走在前头，声音跟在后头。

他不动，听。

那声音没有下来。它从上头过去了，一直往前，越走越远。

它走的时候，把别的声音也带走了。

他等着它回来。它没有回来。

他把耳朵转过去。耳朵转过去了，声音没有跟着来。

他试着往上听。上头有雪落在雪上的声音，有风的声音，有一辆车开过去又开回来的声音。都在上边。

上边的进不来。

“屋里静。”它说，“静好。静了才睡得着。”

然后是样子。

他试着想那个人。

短的头发。红的。眼睛大。

再往下就没有了。鼻子，嘴，下巴，都没有。

他往那儿想。那儿是空的。

他想第一遍，出来一个背影。他想第二遍，出来一只脚，脚背上有一块青。他想第三遍，出来一件外套，搭在椅子背上。

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。

他把它们摆在一处。摆在一起，它们不成一个人。

他试着把它们按回去。它们散了。

他记得有一盏灯。他记得那盏灯是暖的。别的他说不上来。

“你现在记不住，是路远。”它说，“搬东西的时候，东西在路上走，两头都淡。等到了地方，就又都想起来了。”

最后是名字。

有两个字，是他自己的。

他记得那两个字是有用的。有人听见那两个字，会回头。

他记得有一只手在那两个字上按过。手是热的。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

他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。

他记得那两个字是从一张嘴里出来的。他不记得那是谁的嘴。

他张了嘴，叫了一声。

叫的是那两个字。

他没听见。土上没有东西动。

他叫了第二遍。

第三遍叫出来的是气。

“我不问名字。”它说，“名字是别人给的。别人不叫你了，名字就淡了。淡了也好，淡了就不惦记了。”

他试着变人。

他等了等。

手没有出来。他感觉到的是爪子，四只，还在。

他就不变了。

他把尾巴绕到前头来。尾巴上有味道。他闻了闻。

是土的味道。

他试着站起来。他站到一半，趴回去。

他把前爪往前伸了一点，想传送。他要往前去一米。

他在原地。

他再试。还在原地。

他数爪子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——

第三只他忘了数到哪儿了。

他从头数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——

他停下来。

他把耳朵贴在土上。土里有声音，他能听见。他听着听着，忘了自己在听什么。

“你别叫。”它说，“叫了费力气。”

它在他旁边说话。说得慢。它一边说，一边在土上划，用指甲划，一道，一道，像划一间屋子的边。

“这间屋子我起了很久。墙是一根一根码上去的。码到一半我就知道它立不住——不是墙的毛病，是底下没有底。底下没有底，水一漏，根就悬着，长着长着就飘了。”

“我盖过十一个家。前头十个都不在了。第十一个我还在盖。”

“我搬过一样一样的东西。有一样是从一个坡上搬下来的，是一座庙的门槛，木头黑了，可是还硬。搬的时候我用三天。搬完了它还在门槛的位置上，谁进门都得跨一下。”

“我把你那一间挪过来。不是拆。拆了就散了。挪过来还是你的：墙往哪边靠，你说了算；门开在哪边，你说了算。你屋子里原来摆着什么，你说一声，我照着摆。”

它停了停。

“想不起来也不要紧。想起来了再说。”

“你这个屋子，我一趟搬不完。一趟搬不完就搬两趟。我不催你。”

“你睡的那一间，我铺的是新土。新土干净。”

“我搬东西有规矩。一样一样地搬，不摞在一起。”

“你别使劲。你越使劲，我越慢。”

“睡不着就听我说话。”它说，“我说的不好听，可是长。听一会儿就困了。”

“疼不疼？不疼的。疼是我搬错了地方。你说一声，我往边上挪挪。”

“客人们都在这儿。有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十九斤，现在三十二斤。饭是我做的，你们吃的一样。”

“有的客人在这儿生了孩子。孩子是在我这儿生的。他们没见过外头的土，只见过我这儿的土。这样也好。”

“晚上睡觉，铺盖是晒过的。晒过的东西睡着不潮。”

“冬天土慢。土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沉。我不着急。”

“开春土松，夯出来的底结实。你要是等得住，就等到开春。我等你。”

“等这面墙砌完，我跟你说说这墙是怎么砌的。砌墙的事，说上三天也说不完。”

“你也别怕那些客人。他们不问你的事。住久了，谁也不问谁的事。”

有个客人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端着一个碗。碗里是水。

客人把碗放在土上，推到他嘴边。

他没有喝。客人也不拿走，把碗搁在那儿。

“他会好的。”那个客人说。

“会好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
两句话是一样的。他听着，觉得在哪儿听过两遍一样的话。

客人蹲着看了他一会儿，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时候把那个碗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
有人往他身上盖了一块布，盖到腰上。布上有味道，是土的味道。

那只碗一直搁在他手边上。水面上落了一点土。

碗里的水凉了。他闻得到水。

锅那边有人笑了一声。笑声从土里过来，进了他的耳朵。

墙上那间屋子又在长。他看不见它长到哪儿了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眼睛里有东西。

窗台。一盏灯。灯还亮着。

他不记得是谁点的。

他知道要回去。

他把眼睛睁开。

他往有风的地方爬。

有一处在漏。像布上有一道没合严的口子。他感觉得到那一点。

他数了数漏的地方。头顶上一处，东边的墙根一处，缝边上那处最大。

他往最大的那处爬。

“你要去哪儿。”它在他后头问，“那边漏风。”

它没有拦他。

他爬。两只前爪抓土，拉一下，身子跟上半寸。尾巴在后头拖着。

他的后腿没有劲。他用前爪把身子往前挪。

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印子。土自己把那道印子抹平了。

他数抓了几下。数到第三下，他忘了。

他歇了一次。下巴搁在土上，眼睛看着前面。缝比他想的远。

有一根土柱从他走的路上长出来，长到他胸口那么高。他绕过去。绕的时候多走了三步。

缝在墙根上。竖的，从地上裂上去，裂到他站直那么高。底下宽，上头窄。

缝上头的土是干的，底下那一段是湿的。底下那一段，是刚裂开的。

风从缝里进来。风是冷的。风里有雪的味道。

缝边上坐着一个小的。

比他小。左脚上没鞋，脚背上糊着泥。他抱着膝盖，缩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
他认得这个小的。名字在哪儿，他找不着。

“过来。”小黑说。

那个小的往缝看了一眼，缩回去。

他把两只前爪抠进缝的两边，往外撑。

土是硬的。它不裂。它从他爪子底下挤出去一点，又回来。

他用爪子去抠缝的左边。土掉了一小块，落在他的爪子上。缝没宽。

他换了个地方抠。土又掉了一块。缝还是没宽。

他把肩膀顶进去，用背抵住这一边，用爪子扒住那一边。他顶一下，土就往里挤一下。他的后腿在土上蹬出两个坑。

坑很快就没有了。

缝的两边磨着他的肩膀。他呼一口气，土就往里挤半寸。

他顶三下。缝宽了一点。一指，然后两指。

他回头，用尾巴去够那个小的。尾巴缠住了他的腰。

他往里拽。

那个小的跟着挪了一点。他挪得很慢。他在抖。他的脚蹬在土上，往前蹬，蹬得土掉渣。

“我不去。”那个小的说。

“我不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小黑没有答。他把尾巴收紧。

土往回挤。他的肩膀被推回来半寸。土挤在他背上，是硬的，是凉的。他用后腿蹬地，顶住。

那个小的贴到他身上来了。

他在窄的地方卡了一下。他的肩比缝宽一指。

小黑松开一只爪子，去推他的背。

那一只爪子一松，这一边的土立刻挤回来，缝窄了一线。

他把爪子再撑开。他用头抵住那个小的的背，往前顶。

他顶不动。他往下一点，用鼻子去拱他的后颈，往缝那边拱。

他的嘴里有铁的味道。

那个小的在抖。抖的时候肩膀一收，收进去了。

他把尾巴松开，往前一送。

那个小的出去了。

他的手还留在缝上。两只爪子，扒着土，往外撑着。土在他手底下。

他怀里有一个硬东西。它跟着出去了，掉在外头。

他看见那个东西落在雪上，贴着地。

那是个小的，硬的，一小截。他记得它从前贴在身上，贴了很多天，硌着他左边那根肋骨。

为什么在怀里，他记不起来了。

他不记得那是什么。

缝外头是白的。

那个小的落在雪上，半边身子陷进雪里。他爬起来一半，又坐下去。他身上是泥水。他手上那个东西平贴在雪上，一半埋进雪里。

小黑这一边的土合上来。

他抓住缝的两边，想再撑一次。

他的爪子抓不住东西了。缝从他爪子底下滑走，两边合到一起，合上了。

它在他后头说话。

“你送出去的那个，我给他留着铺位。”它说，“谁想回来都行。门一直开着。”

他耳朵里在响。

响得像有东西在里面走。一下，一下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再走回来。

他往回收手。收回来两只。另外两只他感觉不到。

他躺回去。土托着他，没有往下沉。

他把脸转向刚才那道缝。缝那儿的土比别处凉一点。

风进不来了。

他把鼻子朝着那个方向。那边的土是凉的，别处是温的。凉的那一边，外头有雪。

他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走动。脚步声一节一节，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

他数了数自己还记得的东西。

他数不出来。

他缩起身子。四只爪子收到肚子底下，尾巴盖着鼻子。他在别处睡过的那种样子。

他记不起那个别处。

他记得刚才做了一件事。做的是哪一件，他记不全了。他只记得有人说了两遍一样的话。

它还在说话。它说的话一句一句，前头听得清，后头听不清。

他把眼睛闭上。

那盏灯还在。

很远的地方，有一点光。

他朝着那点亮，把眼睛闭上了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1 章 · 一个月一次

盘子放在膝盖上。小白拿校服外套的衣角擦它，衣角硬，擦两下就滑过去了，她翻到袖口里面那一面，那一面软一点。盘子是凉的，擦了半天还是凉的。

她擦到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地方有一个小磕口，不深，她用指甲盖碰了碰。上回她把盘子拿出来就看见了，谁也没告诉。

窗玻璃上贴着纸条，一共八张。撕一节胶带，贴一张；第二天再撕一节，再贴一张。靠锁那儿的挤着三张，中间排着四张，剩下一张贴在最低的地方，要蹲下去才看得见。上面的字一天跟一天不一样：有一张写“今天家里有鱼”，有一张写“灯亮着呢”，后来几张越写越短，最短的那张上只有两个字：回来。

她站起来数，数了两遍，八张。哪张是哪天写的，她都知道。

窗台上那个垫子还在，名字那一面朝上，压角的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。石头边上有一圈灰，她用袖子把它推开。垫子上有一层薄的土，是从窗缝里进来的。

今天的第九张在桌上，写到一半。上头只有两个字：小黑。后面她没想出来该写什么。

她把这张纸条叠了两下，叠成一小块，塞进兜里。

抽屉拉开的时候，底下垫着的那块布上有一个圆的印子，是盘子压出来的，边比别处硬。盘子搁在她这儿三个月了。一个月能用一次，她一次也没有用过，拿出来看过几回，每次又放回去。

妈妈房间的门早就响过了，楼下的冰箱响过一遍，水管走了一趟水。

她又往窗外看了一次。路灯还亮着，灯底下那块地方是空的，只有雪化了一半的水印。

小白穿上鞋。她没敢开灯，在黑里摸到的鞋，又摸到外套。围巾挂在门口那个钩子上，她没有去拿。

出门以前她又回到窗台边上。窗台上那盏小灯她从来没有关过，灯罩上落了灰，光落在垫子和石头那一小块地方。她把灯往玻璃那边推了推，让那片光贴到玻璃上去。

她坐回床边，把盘子托在两只手里，合上。

手心里先是凉的，跟刚才一样。过了一会儿，凉的地方往里走，走到手腕上。

她闭上眼睛，想镇口那道石头门，想门槛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块——头一回跨，脚得抬高一点——想溪里的水。

后来她听见了水声。

不是楼下水管的声音。是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声音。

她睁开眼。

她站在镇口那条路上。路边的房顶上压着一层白，是霜。溪在她右边，水面上浮着几块薄冰，没冻住的地方是青的。风从溪那边过来，她把领子拉住。

鞋底薄，凉气从脚底下上来，她走快了两步。

镇子里安静，有几家的窗上还亮着一小块黄的光。她走过石桥，桥面的石头被白天的人踩得发亮，夜里看着冷。桥底下没有人捶衣服。溪边一排房子，有的门口放着凳子，凳子上是空的。

镇口那道石门的门槛中间磨下去一块。这回跨的时候，她把脚抬高了。

门里站着一个人，手背在身后。

“又是你。”谛听说。

“老君在吗。”

谛听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一个人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家里知道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谛听没有再问。他往旁边站了半步。
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绳子上晾着几件衣裳，衣角冻着，支着。墙根那一排花盆里，只有一盆还长着东西，叶子是暗的。

老君坐在门槛里头一张矮凳上，凳子腿底下垫着两块砖。桌上摊着那副棋，碗里的橘子皮堆得冒了尖。他一个人走两边。

“哟。”他捏着一颗子，没抬头，“我这儿今天来客了。”

小白站在院子里。

“你从哪儿来的。”老君问。

“家里。”

“我问你是怎么来的。”

“蓝玉盘。”

“我知道蓝玉盘。”老君把那颗子放下，“你妈知道你上我这儿来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行。”老君说，“一个人来的，胆子不小。”

“我这儿没有饭。”他又说，“橘子是酸的，你吃不吃。”

“小黑在哪。”

老君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。

“你先坐。站着说话我脖子疼。”

“小黑在哪。”

“小丫头。”老君说，“头一回来，连橘子都不看。”

“老君，小黑在哪。”

老君把盒盖盖上，又拿起来，搁在盒子旁边。

“丢了几天了。”

“八张。”

“八张是什么。”

“窗子上贴的。一天一张。”

老君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。

“八天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我这儿就我一个人。”老君说，“一整天没个人跟我说话，我总得找点事想。”

小白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路灯底下有东西蹲着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不是猫。它不甩尾巴。”

“蹲了几天。”

“三天。这两天没来了。”

老君把一颗子摆到角上，看了看，又摆回来。

“丫头，”他说，“你晚上就是这么过的？”

小白没有答这句。

“他身上那个口子。”老君说，“还在漏吗。”

“他手上有。”小白说，“手心上的。我给他贴过。”

老君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那个不算。”

“哪个算。”

“他没跟你说过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也不说。”老君说，“他自己没跟你讲的事，我讲了，他下回就不上我这儿来了。”

小白把手插回兜里，捏着那半张纸。

“上学还去吗。”

“去。”

“作业做了吗。”

“做完了。”

“行。”老君说，“你比我们家这些人强，他们来了都只会站在院子里等我说。”

他把碗里最高的那块橘子皮拿起来，扔到墙根底下，又坐回去。

“你找我干什么。我又不是他。”

“你知道他在哪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君说，“我要是知道，我就告诉你了。我这个人懒，不爱替人瞒事。”

“你能找。”

“我找不了。”老君说，“我出不去这个镇子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立过誓。”

老君没有接着说。他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
“他能。”老君说，“他也只听我的。”

谛听在门里站着，没有动。

“你认识小黑。”小白说。

“认识。”

“他欠你东西吗。”

“欠过一颗珠子。”

“还了吗。”

“还了。”

“哦。”小白说。

谛听没有再说话。

“要他闻一次，得有东西。”老君说。

“我没有钱。”

“我不要钱。钱在我这儿花不出去。”

“那要什么。”

老君把手里那颗子放回盒里。

“盘子留下。”

小白把手伸进兜里，捏住盘子，没有拿出来。

“想哭就哭。”老君说，“哭了我省事。你要是哭，我就说‘别哭，我给你想办法’，说完了你就得回家，我这儿什么活儿也不用干。”

“我不哭。”

“嗯。”老君说，“那就办事。”

小白走到桌子前面。她把盘子从兜里掏出来，两只手捧着，放到桌上，往前推。盘子滑过桌面，撞在棋盘的角上，停了。桌面上一层灰，盘子推过去的地方亮出来一条。

她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老君没有马上拿。他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，才把盘子拿起来，翻过去看了看背面，用手指把那个小磕口刮了一下。

“这口子不新。”他说，“撞过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老君说。他把盘子放进那只装棋子的木盒里，盖上。
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
“盘子我拿着。”过了会儿他又说，“你下回要用，来问我。”

“我怎么来。”

“你走不来。”老君说，“所以你下回不来了。”

小白看着那只木盒。盒盖上有一道裂，裂里嵌着黑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“饿了没有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我这儿有饼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老君把木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挪到砖头上。

“谛听。”老君说，“你听听那个地方。”

“是闻。”

“是闻。”老君说，“你闻闻那个地方。”

谛听从门里出来，走到院子当中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站得直。然后他蹲下去，把一只手按在地上，掌心贴着那块冻硬的地。

院子里没有声音。绳子上那件衣裳的角动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墙外头有一只猫叫了一声，叫到一半自己停了。

小白站在旁边看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她数自己的手指头，数了一遍，又从头数。袖口里灌风，她把手缩进去一点。

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，谛听把手收回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地下。”他说。

“多深。”老君问。

“很深。”

“什么样的土。”

“土压着土。”谛听说，“那土不是外面这些土。”

“有味道吗。”

“有土。”谛听说，“别的没有。”

“里面有谁。”

谛听没有马上答。

“闻不出来。”他说，“那地方没有味道。”

门口那边有响动。

不是风。是有人走路的声音，鞋底踩在冻硬的地上，一下，一下，不快。

小白先看见的是一双鞋。鞋上糊着泥，泥干了，是白的。鞋帮上还挂着一根草。

那个人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。他很高，比爸爸高。他穿深色的衣服，袖子长，下摆上有一道湿印子。他站在那儿，门框里的光被他挡住了一半。

小白往后退了半步，背碰上桌沿。

“你也来了。”老君说。

那个人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站在那儿，眼睛没有落在老君身上，也没有落在她身上。他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白，是霜。他手背上有两道口子，一道新的，一道旧得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。

他的衣服前面动了一下。

动的地方在胸口那一片，衣襟里头。幅度很小，不像风吹的。

小白盯着那个地方看。她又看那个人的脸：他没有皱眉头，也没有笑，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
那里又动了一下。这回它从衣襟里钻出来一点。是黑的，圆的，看不出头，看不出尾。

它停在那儿，抖着。

小白认得它。它有一条很短的尾巴，只有两节指头那么长。

她往前走。绕过桌子，又走两步，走到那个人跟前。地上有一块砖，她踩着砖过去的。

那个人低头看她。

小白把手伸出去，手心朝上。

那个黑团从他的衣襟里爬下来，爬到她的手上。它的尾巴绕在她的食指上。

它比上回轻。它趴在她手心里抖，抖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抖。它的毛上干着一层土，灰白的，蹭了她一手。

“你在哪找到它的。”

“工地。”他说，“一根管子里。”

“你是小黑的师父。”她说。

那个人看着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小黑在哪。”

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小朋友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带回来，我就自己去找。”她说。

“我去接他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那个人把一只手伸过来，手心朝上。

小白看着那只手，把掌心里那一小团往下挪了一点，又停住。她的手指头收拢，又松开。

后来她把它放到那只手上。

嘿咻趴在他的手心里，还在抖。

“它认得他。”小白说，“你带着它。”

“嗯。”那个人说。他把手合了一点，把它拢在掌心里。

老君走到门口。

“我这儿的东西，一样都不借。”

“不借。”那个人说。

“你倒是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来。”

“来问一句。”

“问过了。”老君说，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
那个人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
“她留你这儿。”

“我这儿不管住。”老君说。

“我不走。”小白说。

老君看了她一眼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那你坐着。”

“我家里——”小白说。

“我让人去说一声。”老君说，“你管你的。”

那个人出了门。他的鞋踩在冻硬的地上，一步一步远了。

小白跟着走了两步，站在门槛后面。门槛中间磨下去的那块就在她脚底下。

院子外面响了一下，是铁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人在房顶上挪开了一块铁皮。

她抬头往上看。房顶上什么也没有，瓦上压着一层白霜。天上没有月亮，云是暗的，看不出往哪边走。

老君坐回矮凳上。他把棋盘往中间推了推，把一颗歪着的子摆正。

“小黑在哪儿。”小白问。

老君没有答。他抬起头，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
谛听说：“那地方没有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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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2 章 · 门外

无限从云底下落下来。脚下一块钢板先往下落了半尺，他踩在那块铁上，停在半空，往下看。

底下是一片平地。左边是工地，水泥墩子上支着钢筋，塔吊停在半空，吊臂上垂下来两条钢索；右边是湿地，芦苇茬子戳在冰上，黄的一片，一直铺到看不见。两样东西中间那块地是空的，雪化了，泥是黑的——土坡那一带化得比别处早，地底下像是有热的。

泥地当中鼓着一堆土。圆的，铺开有半个院子那么大，上面没有雪，全是新土，湿的，深一块浅一块。土坡上一直在往下滑东西，一小股一小股，滑到地上就摊开。

风从土坡上过来，什么也没带。没有土腥味，没有湿草味，连泥该有的那种凉味也没有。

他往东边看了一眼。工地再过去是路，路上有车灯在走，一辆接一辆，走得不快也没有声音。

他绕着那堆土飞了一圈。从上面看，从底下看，从侧面看，看不出它有多厚。土坡上没有一处比别处薄。

他落下去。

离地还有两丈，周围的东西先动了。

围挡上那排铁皮从土里立起来，一片一片往外拔，边上带着冻硬的泥。工地里那垛螺纹钢跟着响，一根一根被抽出来，在半空排开。一台停在工地边上的搅拌机，外壳被拆下来，里头的钢轴跟着出来，轴上的水泥块往下掉。塔吊的钢索松了扣，从高处垂下来，落在他左手边。

他落到地上。铁皮在他脚边插进泥里，围了半圈。

他没有抬手。

那堆土动了。

土面上鼓起一个一个的包，包破开，站起来的东西和土一个颜色。它们没有脸，肩膀比人的宽，脚踩在泥里，每一步都陷下去。先出来十几个，后来是几十个。

它们走得不快。它们一起走。

第一排到了。

铁皮横着飞出去，把最前面那几个从当腰切开。切开的倒在地上，断口里往外冒土，土往上长，长出肩膀，长出腿，它们又站起来，接着走。

天太冷，铁皮发脆。同一片铁飞出去三回，第四回从中间折了。

无限取钢。一根螺纹钢钉下去，穿过一个的肩膀，扎进地里。那个东西往下缩，缩到钢上被卡住，土还往上长，从钢两边挤出来，挤成两个鼓包。

他一根一根钉。钉住一片，另一片从他左边绕过去了。

他往左边转。三块钢板摞起来，把他托到半空。地上的铁皮跟着翻面，扫出去，把绕过来的那几个撂倒在泥里。倒下的还没起来，钢已经从上面落下去，把它们钉住。

有个东西从后头撞上来，撞在他肩上。

他从半空落下去半尺，一只脚踩进泥里。他把脚拔出来，站稳，回身，把撞他的那一个按进土里，用钢板压上。

钢板底下还在鼓。他压着，等那一块不再鼓，才松手。

它们需要土。他把泥面盖上一层铁，出来的地方就少一处。

新出来的那些不往前走，先往土坡上去。它们爬上坡，趴下来，用自己身上的土把坡面抹平，抹完就不动了，摊成薄薄一层。

他砸掉一层，它们糊回来一层。

后来的几批不一起走了。它们分了三股，一股在前，一股绕到他右边，还有一股往工地那头去。他回过头，把往工地去的那股拦下来，钉在南边的水泥墩子上。

有一根钢从地里出来，横着飞过去，把最边上的一个钉在地上。他没有回头。

工地里已经没有整根的钢了。他把脚手架拆下来，把旧钢管一根一根抽出来，把剩下的铁皮卷起来，卷成实心的卷。铁越来越短，越来越难找。

土偶一次比一次多。他把最前的一批压进泥里，压成一层，后面的踩着这一层过来。

有一批走到一半不走了。它们在他前面站住，身上往下掉土，掉完了，从肩膀上长出更长的胳膊。

还有几批出来不冲他，站到坡上去，一排站着，不动，像一排树桩。他得先把它们清下来，才能接着砸。

他让铁皮转起来，围着土坡做了一圈。圈里的被挡在外面，圈外的开始刨土坡的脚。

他回身，把刨得最深的那一块用钢板盖住，钢板上再压一层钢。压住的地方还在鼓，鼓一下，停一下。

有一回他压得慢了半拍，新土从钢板边上翻上来，糊住他半只鞋。他把鞋从土里拽出来，鞋帮上结着一层土，硬了，走一步磕一下。

后来他不往外清了。他把按住的那些土偶就地排成一道墙，压实的土朝外，后面出来的得先拆这道墙。拆墙的工夫，他够砸两块地方。

那堆土又动了，土坡外面重新冒出新的东西来。

铁板托着他，从土偶头上过去。他落在土坡前面，两只脚踩着一块钢板。

土坡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门，没有口子，没有缝。土就是土。

他伸手。钢板立起来，横着砸在坡上。

土裂开一层，从裂口往外淌。裂口里头是土，土下面还是土，土下面是一段空。

钢板进去了一半。

进去的那一半不在了。他手底下那块铁跟着没了，左边空出来一块。

他把手收回来，在袖子上蹭了一下。

土从裂口上糊回来。一层，又一层，糊得跟旁边一样平，糊完了还高出来一点。

他换了个地方，再来。

第二次他用钢，一根接一根往土里钉，钉进去十七根。第十七根钉到一半，钢没了，从中间断掉，断口上没有茬。

第三次他把吊臂取下来，横着压下去。吊臂压进土里，土把吊臂吃了一半。他把吊臂往回拉，吊臂不动。

第四次他做了个槽。几块铁皮拼起来，做成一个敞口的槽子，压着土面往里推，想连土带根一块掏出来。槽子推出去一丈，土从槽口上面合过来，把槽子埋了。他把槽子往外拽，拽出来的是一堆散土，槽底没了。

他试过把手按上去。他走到土坡前面，右手贴住土，往前推。土不让。手掌陷进去半寸，再进就进不去了。他往回抽，抽得出来。

他试过用铁包着人往里钻。铁进去了，他留在外面。他手里又少了一块铁。

他数了一下，前后一共丢了七块铁。

丢一块，他能使的东西就少一样。到后来他手里的铁越来越不够分，得先从坡上收回来，砸一下，再送出去。

他松了手，退开两步，看着那堆土。

他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。

他知道一件事：门不在外面。

土坡上又滑下来一层。风过来，把土渣吹到芦苇上。

他蹲下去，从地上抓了一把散土，搓开。外面是湿的，捏开了里头是干的，颜色比这地方的土深。

这种土他见过。上一回是在龙游。

那次也有这么一层壳。壳上的土不是它自己的，里头撑着的东西也不是它自己的。那次他砸了很久。砸到最后，是里头先开的口子。

他把土从手里撒掉。

这间房子一直在漏。它不是用自己家的土盖的。盖它的人得一直往里填，填得不匀，边上就掉渣，底下就返潮。

会馆查过盖这间房子的人。查出来的是：他搬过十一次家，没有一处住满二十年。

搬过那么多次家的人，盖东西一定盖得急。壳是急着糊出来的，浆没干透。

砸不开，但是可以削。

削一层，对方就得从别处挪一层土来补，补完了还得压实。他削一层是砸一下，对方补一层也是一下。

他削得比对方补得快一点点。就一点点。

他绕着土坡走了一圈，二十三步。走第二圈的时候，他用钢在土上敲。一块一块敲过去，每一块的声音都一样，都是实的。

后来他又敲过别的。三下，停，三下。土里没有回。

他把土坡周围分成十六块，从头一块砸起。砸完一圈，再从第一块砸起。

这件事不靠力气，靠次数。他有力气，但他不用，他用次数。

土偶还在往外走。他把出来的那些钉一批，压一批，剩下的交给铁皮。

后来出来的土偶慢了。它们爬到一半会停住，站直了再走。坡面上开始出现湿的黑斑，一处一处往上洇。

他把这个记下来，没有往下想。

天黑过一次，又亮了一次。会馆的车来过两趟，把外圈的绳子和网换过，又走了。

天亮的时候，湿地上起了一层白雾，贴着地面，不动。会馆的人换了一班，换班的人站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换上来的人里头有个年纪大的，走路一条腿拖着。他绕到坡这边，把一个饭盒搁在离无限两步远的地方，没说话，退回去站好。

饭盒是热的，盖子上蒙着一层白气。无限砸完一圈，蹲下来掀开，里头是面，坨了，底下还温着。他吃了两口，把盖子盖回去，往那边推了推，接着砸。

雪下过一阵，停了。他脚上那块钢板结了一层白霜，走一步响一下。

土坡比前一天矮了一点，也小了一点。只看一天看不出来，看两天能看出来。

土路那头亮了。

两辆车从工地那边绕过来，停在湿地的埂上，车灯照着芦苇。车上下来的人在两百步外散开，把那条土路两头堵上。

岑从车灯那边走过来。她左胳膊用一条布带子挂在胸前，走路的时候右肩往前带。她走到离他十步的地方站住。

“外圈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
“回去。”

“不回。”

“这个案子是我的。”岑说。

无限从土坡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，又转回去。

“挖过了。”岑说，“挖下去三米，还是土。法宝进不去，进去的东西出不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里头有几个，不知道。”岑说，“那个芦苇妖出来了，说不出话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一个人站在几步外，没有走。

“他要是出不来——”那个人说。

“会出来。”无限说。

那个人没有再问，回身走了。

“那丫头在老君那儿。”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砸了两天。”她看了一眼那堆土。

“是。”

“它小了一圈。”

“继续。”

后面又有一个人上来，站在岑边上。

“长老会那边来问话。”他说。

“问什么。”无限没有回头。

“问要不要先封。”

土坡上滑下来一层土。

“回他们。”无限说，“人在里面，不封。”

“衡长老说，越拖越——”

“不封。”

那个人没有再往下说。

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：“牧先生说，这事听你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外圈那边接上了。土偶从芦苇地里冒头，会馆的人把它们往空地上引，用绳子和网捆。捆住的还在动，绳子绷得直响。岑用那条好胳膊往那边指了一下，两个人跟着她过去。

有一批拐了个弯，不往他这边来，往土路那边走。他没动，会馆的人在那边接住了。

无限接着砸。

他从兜里摸出半张饼，冻硬的，咬了两口，含在嘴里化开，咽下去，把剩下的塞回兜里。

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，落在铁皮上就没了。他手上的口子冻住，裂开一次，再冻住。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接着砸。

他教过小黑传送。小黑摔过很多次。摔完了自己站起来，站起来了不看他，也不说话。

他问过小黑想护住什么。那天小黑没有答。

他没有打算再问第二遍。

风停了。

会馆的车又来了一趟，卸下来一堆东西：钢筋、铁板、钢管，都是新调来的，堆在土路旁边。没有人跟他说话，卸完就走了。

他砸完一圈，没有接着砸下一圈。他从土坡前面走过去，一只手贴着坡面，从西边摸到北边。

他摸的是缝。

土是实的，平的，凉的。手底下没有一道口子。他的右手到后来不太听使唤，摸的时候就改用左手。

他把耳朵贴到土上，闭上眼听。

土里有很闷的一层响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搬东西，隔着好几层墙传过来。他听不出那是什么。

除了这个响，土里没有别的声音。

他把手收回来，落在土堆前面。

他从衣襟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。

它在他手心里团着，尾巴只有两节指头那么长，身子在抖。它身上是凉的。他把手合上，握了一会儿，等它不那么凉了，才把它放到土坡上，放在自己刚砸过的那一块上面。

它没有跑。

它抖着，趴在土上，把身子往土里贴，贴得扁了。它没有往他这边爬，也没有往别处去。

他看了它一会儿，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它背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拿开。

他站直，接着砸。

他砸的时候它就在那儿。他停下来的时候它还在那儿。风把土渣吹到它身上，它抖一下，土渣掉下去，它还在那儿。

外圈的人有时候往这边看。他们看的时候不说话，看完接着干自己的活。

后来他把手停住了。

那道缝不是砸出来的。

他刚把一根钢钉下去，抬头，那一块上多了一条线。线是斜的，从土里裂出来，很细，比一根头发粗不了多少。缝口的土朝外翻着。

他退开半步，没有再动手。

有一小撮土从缝里掉下来，落在土堆脚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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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3 章 · 开门

他趴着。

他在最底下那一层。上头是灶，是锅，是走来走去的脚。这儿的土比上头实，压得紧，爬一步要用两下力气。

他用鼻子找方向。鼻子贴着土，往左边闻，往右边闻。左边凉。左边是那道缝。

他试着数爪子。前面两只他看得见。后面两只他找不着。他从另一头数起，数到二就断了。他不再数。

他往左边爬。前爪抓住土，拉一下，身子跟上半寸。土跟着他的手走一点，再落回去。他爬过的地方留着印子。

上头那个声音在说话。

“墙我抹完了。”它说，“末尾这一层是我自己的土，压了三遍。压过的地方，明天不该再裂。”

“顶上我留了一道口子。光从那儿下来，落到院子当中。日头走到哪儿，光就挪到哪儿。你嫌晃眼，我给你挂半张草帘。”

“西边那间给你留着。朝南，早上光先进那间，能落到炕沿上。你不喜欢朝南的，东边还空着一间。”

“你要是想在院子里种点什么，我给你留一块地。土我挑过，不掺砂，水浇下去不板。石榴，枣，都行，土够。”

“客人都好。有一个刚来的时候瘦，这两个月脸圆回来了。有一个会修鞋的，我把东边第二间腾出来给他，他在里头修，谁要修谁去。他不收东西，就愿意有活干。”

“还有一个来了六年，刚来的时候不会说话，现在会说了。他管我叫屋主。我跟他说过多少回，别这么叫。”

“客人的孩子是在我这儿生的，从生下来就住这儿，没见过外头的土。晚上我抱他上坡，他不看星星，看坡底下的车灯，问我那是什么。我说那是车。”

“上回你推出去那个小的，脚上是我糊的泥。他的铺我还留着。泥要是松了，他不会换，回来我给他换。”

“冬天我什么也不改。冬天土慢，挖了不合缝。等开春，开春土松，夯出来的底结实。你想等到开春，我就等到开春。”

“你身上那道口子漏。漏出来的东西我接不住，那我给你垫着。垫厚一点，就漏得慢一点。你在这儿躺一冬，比在外头强。”

“东边我要起一道墙，把风挡住。墙起了，冬天院子里比外头暖，水盆不结冰。”

“灶我给你盘到屋里，生了火不用出去抱柴。”

“屋后我还要掏一间。那间朝里，不进风，给上了岁数的人住。”

“从坡底下上来的那条道，我垫过土。走的人多了，踩出来一条路。”

“你走的那条土路上有脚印，一天一趟，四只。我在坡底下站着看过。有一回我站到天亮。”

“你没有上来。我不怪你。你脚上有伤，我知道你不敢使劲。”

“你别急。”它说，“你不想说话就别说。我把该铺的铺上，该留的留出来。你哪天想住了，推一下门就有。”

“你身上那间屋子，门在你那边。”它说，“你推一下，我这边就开。我推了很多年，推不动。”

“我不碰你。”它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愿意，什么时候算。”

小黑在爬。

他爬过西边第二间。洞口挂着布帘。帘子放下来一半，留着一半，里头两张铺，被子叠着，四个角掖在铺板底下。枕边上搁着两只碗，碗是空的，一双筷子并排摆着。

他记得这个帘子的放法。谁这么放，他不记得了。

他从洞口爬过去。

上头落下来一点干土，落在他耳朵上。他的耳朵动了动，土没有掉。新土的味道从上头下来，掺过砂，发涩。他把鼻子放低，闻底下的老土。

他爬过一小段，土从他身子底下鼓起来一块，把他抬起来，又落回去。他往回滑了半尺。他从滑到的地方重新爬。

他路过灶。灶里的火压着，锅盖上有气，饭味从那儿过来。他把头转开，接着爬。

他试了一次。他要往前三步。

他在原地。

他嘴里那点力气用在别处了，剩不下。他不再试。

他歇了一次。下巴搁在土上，眼睛看着前头。缝比他记得的远。

前头长出来一根土柱，长到他站着那么高。他绕过去。绕的时候多走三步。

他闭了一下眼。

窗台。一盏灯。亮着。

他把眼睛睁开。

缝在墙根上。竖的。两边合着。合上的地方留着一条痕。他把鼻子贴上去。痕上的土比别处凉。

这条痕他开过一次。上一回他用背顶，顶到两指宽，土又合回来。合上的地方他认得。

他数过一次漏。顶上、东边墙根、缝边上。三处。缝边这处最大。

他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
他耳朵里那个响还在，一下，一下，从这头走到那头。他把它压到后头去，听墙里的。

墙里有别的脚步。

那些脚步走得急。走到半路会缩回去，缩一下，再走一段，再缩。不止一条，是很多条，快慢不一样。

他认得这个走法。

他把爪子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。他这里也有一根东西，也是这么走的：走到半路缩一下，再走。

这些根不是这间房子的。

借来的根扎不住。扎不住，底下的土就一点一点往下走，走空了就裂。顶上先裂，抹了明天还裂。

他把耳朵换到缝左边贴，听；又挪到右边，听。两边一样。

他把一个数记住：左边那一条走得最慢，走到壁根上就停。停住的那块土，颜色比旁边深。

他伸出爪子，在那块上按了一下。土往下陷了小半个指头。他的爪子拔出来，那个坑没有回来。

他记得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。那个人说话爱绕，正经话只说一句：空着的屋子，别人夺不走；要进去，只能住进去。

他一直让那间屋子空着。

住进去，得从门进。

他在墙上找门。土是实的，从下到上都是实的。他从下头一路摸上去，摸过他自己爬出来的那道印子，摸过一块掺砂的新土。没有一条缝是门。

他往自己身上找。

他身体里那间屋子还在，在灵质空间里占着一块地方。它是空的，四个角都在，他感觉得到。

门在他这一边。

他没有给谁开过。

他身体里还有一处地方。那处原来是满的，后来让人从外头掰走，剩下一道口子，一直漏着。那处不会回来。他知道它不会回来。

后头那个声音还在说话。它说的每一句都留着一扇门：想住哪间，想种什么，想什么时候。

他没有把门推给后头那个人。

他把门开在缝上。

他往缝上爬。

上一回他用的是爪子。这回他把身子转过来，让那间空屋子对着缝。后背抵在缝的下头，两只前爪抠住缝的上头，往两边分。

他先推的是门。土跟着门走。

土从他爪子底下出去，没有回来。

他往里压。土磨他的肩膀，磨得发热。他嘴里有铁的味道。他换了掌根，掌根使不上力，他换回爪子。

缝宽了一指，又宽了一指。

缝两边的土开始干。早先是湿的，颜色深；现在浅了，起了壳。他的爪子一碰，壳掉下来一块。

他把头往缝里送。缝的上头刮他的耳朵，耳朵贴下去了。

风从外头进来，从他脸上过去。他闻见了雪。

跟着风进来的是声音：雪落在雪上的声音，车过去的声音，有人踩在雪上的声音。

外头还有一样东西在响。硬的，一下，一下，隔着土传过来。

他听见一声哨子。短的。

过了一会儿，长的。

外头有人喊了一声。喊得很急。有人应了。应完了，两个人都不出声了。

后头的土松了。墙里那些脚步一条一条少了。它们往墙外走，走到人身上去。走到后来，墙里只剩下他自己那一下，一下。

撑过这面壁的根回到人身上以后，壁上的土就散了。散下来的土不往地里走，它们往缝这边来，从他的爪子底下出去。出去的土不回来。

他身下那一块地跟着往下坐了一点。坐到他的爪子边上就停了。

他听见脚步挪动。这些脚步不在墙里，在土上。

客人一个一个往这边来。

外头那声哨子又响了一遍。跟前一遍一样：短的，长的。

头一个不敢过。他站在离缝三步的地方，看了一会儿，退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他又来，这一回他过来了。

先过来两个。前头那个头发是红的，个子小，两条腿倒得快，一步跨出去，出去了。后头那个怀里抱着东西，走两步低头看一眼怀里，也出去了。

有几个走得快，一步没停。

有一个小的走到缝这儿不敢过。后头上来一个，拉住他的手腕，两个一块出去了。

有一个走到一半又往回走，回洞里去了，过了一会儿回来，怀里多了一样东西，抱着那样东西出去。

有一个年纪大的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，也过去了。

有一个把洞口的布帘摘下来，叠成一块，抱在怀里出去了。

有一个出去以后，又从缝外头探头回来，朝里喊了两声。风把话吹散了，只听出几个音。里头有两个人站起来，拍掉身上的土，跟着出去了。

有一个出去了一半，又退回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看外头，又看了看里头。后头上来一个人，把手搭在他背上，他就出去了。

有一个蹲下来看他。

那个人的眼睛在他身上放了一会儿，嘴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他站起来，把袖子往上一提，出去了。

有一个过来，蹲下，用两根手指碰了碰他的爪子。手指是热的。碰完，那个人走了。

出去的人里有一个没看清脚下，踩到了他的尾巴。尾巴在缝里，那截他没有知觉。那个人回头看了看，把脚挪开，走了。

有一个不走。

他就坐在缝里头，背对着外面的白，把脚收回去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看着缝边的土。

小黑看着他。小黑没有推他。

有个人在他后头走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个人没有往里看，也没有说话，就是停了一下，然后走了。

他的爪子底下滑了一下。门窄了一线。后头站着的人停下来等。

他把爪子重新抠回去，往两边分。门又开了。没有人催他。

他一动，门就窄。

土挤在他背上，是硬的。他两只前爪抠着缝的两边，爪子底下有土往下掉，掉到外头去，一小撮一小撮落在雪上。

他身体里那间屋子在被拉开。四个角往外走。走的时候不疼，只是空；空的地方越来越大，像一间屋子里的东西全搬出去了，剩下四面墙。

他的前爪麻了。从爪尖往上麻，麻到腕子就停住。他试了试，爪子还能抠住土。

灶那边的声音没有了。火还烧着，锅还热着。没有人看着它。

它跟出去的人说话。它说柜里有饼，路上吃，冷了可以搁在怀里焐。

没有人停下。

后头的脚步停住了。

土上有人走过来，走到他后头一步的地方，蹲下来。

“你把门关上。”它说。

小黑的爪子没有松。

“门是你那边的。”它说，“我关不上。我试过。”

“你把门关上，我给他们一个家。他们出了这个门，外头是雪。有的人连鞋都没有。”

“我这儿有铺，有被子，一天两顿热的。冬天我不叫他们干活。”

“你关上。你要什么，你说。我有的都给你。”

它没有再往前。它蹲在那一块土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小黑的肩膀往里挤了半寸。缝宽了一点。

“你别挤。”它说，“你越挤，你自己那头先断。”

小黑说：“名字……是别人给的。”

这句话他是分开说的，说完喘了一口气。土挤在他背上，往回推他。

他停了一下。他嘴里有土的味道。

他把身子往缝里再挤一分。这回土让开一块，缝的下头破了个角，土落出去，落在外头的雪上。

他后背那边的土上有两只手按着。

手没有使劲。

有一阵风吹过来，把地上的雪掀起来一点，吹到芦苇那边去。

他从缝里往外看。

外头是白的。雪盖在地上，盖在芦苇上，芦苇梢上露着一点黄。有两行脚印从缝这儿出去，一直走到芦苇那头。走得远的地方，脚印分开了，往各处去。

他往上看。

土坡上头有一个亮点。

亮点很小。它不动。

雪落在亮点旁边，落一层，那个点还是亮的。

他看着它。土在挤他，他的爪子还抠在缝的两边。

他没有动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4 章 · 土崩

他从顶上开始取土。

他先把手按在壁上，按一会儿。土认他的手：按到哪儿，哪儿的土就松，一块一块从他手掌边上退开，退成一小堆，顺着壁根下去。到了地上，那些土不摊着，它们往地里走，走回原先的地方。每一块土都有一个原先的地方，他记得那些地方。

取顶上的土急不得。顶上的土落下来砸人。

这一回他不是补墙。这一回是拆。

他取一层，停一停，听底下的脚步。有人在灶那边走来走去，他等那个人走开，再取一层。

上头那道口子比昨天大了。光不是滤下来的，是直着下来的，落到院子当中，落成一块亮的。这些年透下来的光是黄的，落在地上就散；今天的光是白的，边是硬的。

他把那片光里的一小撮土收起来，按回壁上。按不回去了，土自己往下走。

壁上嵌着客人的根。根先回去，土才肯走。他记得这个次序，做活一直照着这个次序来。

他做活有次序：先顶，再壁，最后是底。底不能先动，底一动，上头的东西就跟着走，走的不是地方。

这一回他不按次序来。这一回是上头先散了。

第一面壁取的是西边第二间外头那一面。

壁上那两根根缩回去了，缩一段，停一下，再缩。缩到人身上去以后，壁上的土就散了。散下来的土不等他下手，自己往地上走。他把散土收拢，一块一块按下去，让它们走回地里。土不闹，土认路。

土是有脾气的：你顺着它，它给你撑一百年；你逆着它，它今天撑着，明天就往下走。他这些年做的活，大半是把土请回来。今天他做的是相反的活，把土送回去。送出去的时候，土走得很顺。

这一片地从前填过，填过的土里掺着碎砖，硬，手按上去要发涩。底下那一层是老土，腥，抓起来能捏成团。他跟这一片土处得久了，处熟了。

他取完一面，绕到院子当中看了一圈。

他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的是地上的土：灶前面那一块，打水打得多，让人踩得发亮；几个洞口的门槛，一个比一个低，是脚磨出来的；墙根下那一小块，是他自己蹲着补墙补出来的坑。这些地方是他做的，也是别人做的。

灶还在，锅还热，火还烧着。西边第二间的布帘剩下半边，搭在钉子上。几个洞里的铺都空了，被子叠着，四个角掖在铺板底下——那是他掖的，客人们走的时候没有掀开。

他住的那间在灶后头，一铺炕大小，地上的土他垫过三遍。那间他也取了。

院子里静。往常这个时候有人在洗东西，有人隔着洞说话。今天只有风从顶上那道口子里下来。

他这两天补土补得多，手上的口子又开了。他把口子在裤子上按了一下，接着取土。

有几个客人在边上看他取土。这些年他在院子里补墙，他们看惯了；今天是反着的，土从他手底下出去，不回来。

有一个人问他：“屋子怎么了。”

他说：“住不得了。”

那个人没有再问，回洞里收东西。

他先前想过这个场面。夜里他躺着的时候在心里数过：真到了这一步，会有几个人不动——出去过又回来的，家里没人的，岁数大的。他数出七八个。

现在走的是十几个。到后来，院子里剩下的人他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他没有再数。

坡上原来有两个土偶替他看路。他叫它们下来。这两个原先不在坡上：他让它们进城，在那个小的常去的那一片站着，不碰人。它们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，站住，肩并着肩。

他把手按在它们的肩上。土从它们身上落下去，落到地上，回到地里。掺在里头的那一点颜色深的老土在地上散开，跟别的土混在一处，看不出来了。

天冷。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。他做活不用灯，看干湿下手；今天壁都是干的，摸不出来，他只能靠记性。

客人是一个一个走的。

外头有哨子响。短的一声，长的一声。

那是脚上有伤的那个小的吹的。哨子是芦苇做的，他从家乡带来的，平时不吹；从前吹的时候，声音到不了土里，今天进来了。

头一个走的时候，没有人跟着。他在取东边那面壁，土从他手底下往下走，那个人从他后头过去，脚踩在散土上，踩出两个浅坑。他停下手，等那个人走过去。

有一个岁数大的走得慢，走两步歇一下。他跟在那个人后头，没有扶他，也没有催他。跟到门口，他停住了。

有一个是扶着另一个人出去的。两个人走得都慢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有的一步没回头。有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，眼睛在他身上放一下，就转回去。

灶上的火门关了，火压小了。那个人走到半路停下来，把手伸到灶上头。

碗拿到灶边洗干净，扣在木板上，摞成一摞。

有一个抱着被子出去。被子长，尾巴拖在土上，沾了一层。他跟在后面，把被角提起来一点，提到门口，松开。

有一个是抱着孩子出去的。那孩子是在他这儿生的，从生下来就住这儿，没见过外头的土。孩子从大人肩膀上伸出手，去够外头的白。够着了，手缩回来，哭了半声。

有几个客人不肯走空手，要把灶上那口锅抬走。他过去看了一眼，说：“锅留着吧，路上端不动。”

那两个人把锅放回灶上，各拿了一个碗。

有一个走过他身边，问他：“外头哪儿能站？”

他说：“哪儿都能站。雪底下全是地。”

那个人想了想，出去了。

他把灶边那摞饼搬出来，搁在门边的石头上，说了一声路上吃。出去的人从饼旁边过，没有一个拿。

有一个客人踩在散土上滑了一下。他蹲下去，把那块土按平。那个人站稳了，朝他点了一下头，出去了。

有一个客人走到门口，回头问他：“你还在这儿吗？”

他说：“在。”

那个人就出去了。

有一个没走。

那一个先是在门口坐着，背对着外头，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坐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自己往回走了一步，又坐回土上。

这个客人他记得。这个人从前出去过三回：头一回出去六天，回来的时候一只耳朵冻坏了，他上了药，换了新被子；第二回出去半个月，回来瘦得脱了形，他熬了三天粥；第三回，走到坡底下，坐在那儿坐到天黑，自己回来的。

他回洞里给那个人收东西。

铺盖是那个客人自己卷的，卷得不好，一头松。他把松的那头掖进去，用带子捆上，抱到门口。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只有一样，一块蓝布包着，里头两件换的衣裳，一双旧鞋。他把布包搁在铺盖上。

然后他从灶边上把本子拿过来。

本子摊在膝盖上，纸黄了，边角翻得软。他从后往前翻。翻到那个名字。

名字是他写的，写得不好看。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，是他自己添的，记那个人进来那天的土：冻的。

他拿拇指在那行小字上抹。抹了两下，炭糊开，那行字没有了。他在底下重新写一行：今天的土化了。

他把本子合上，搁一边。

他说：“外头的土化了。化了的土走路稳，鞋陷不下去。坡底下那一片朝着日头，先化，你要走不动，就先去那儿坐着。”

那个人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门口。

那个人说：“我要是没地方去了呢。”

他说：“外头也有土。”

那个人听了这一句，才动的。

那个人把铺盖和布包抱起来，走到门口。他把铺盖换到左胳膊上，用右手撑着门框，出去了。走到雪上，他的脚陷进去一点，拔出来，再走。

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块土，是夜里掉的。他蹲下去，把那块土搬开，扔到埂那头。走路的人脚底下就平了。

他那时候在门口蹲着，看那些人往外走。

他跟里头那个小的说过话。他说的还是那几句：门是他那边的，他关不上；他这儿有铺，有被子，一天两顿热的；他要什么，说一声。他说得慢，说完就等着。

里头那个小的说了两句话。

前一句他听过。那是他自己的话，他从前讲给每一个说不出名字的客人听：名字是别人给的。

后一句他头一回听。后一句是：家也是。

他没有答。

出去的人从他跟前过。他们走到雪上，脚陷进去，拔出来，再往前走。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。他们当中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个门口，看一眼就转回去。

埂上有会馆的人。他们把绳子盘起来，把网收起来，堆在雪上。他们不往这边走。有一个人从车上抱下来一摞毯子，搁在埂上。出去的人排队领了毯子，往芦苇那头走。

有几个人在埂上站住，回头看那块平地。有一个人弯腰，从地上抓了一把土，捏了捏，撒了。

后来他往门口看了一眼。里头那个小的还撑在门上，四只爪子抠着土。

他问它。他问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问。

他说：“你自己不给自己留一间吗。你要的那间屋子，本来可以就在这儿。这儿有土，有水，有一间朝南的。”

里头那个小的答得快。它说：“我要回去。”

他顺着它看的方向往外看。

外头是雪，是芦苇，是那些人踩出来的路。芦苇那一头有几个黑点在动，是走在前头的人。黑点一个一个进了芦苇，看不见了。

他站起来。他先把灶里的火压了，把那半边帘子摘下来，叠好，搁在灶台上，锅盖扣上。

然后他接着取土。

他取一面壁，门口那个小的背上拱着的那一块就平下去一点。取到第三面，它的两只前爪从土里滑出去一次，滑出去，又抠回来。

他把剩下的一面一面壁取下来。取到最后一面的下头，有一块土是他最早抹上去的：那年他掺了半筐河砂，砂多，抹上去发涩，发涩的土不粘手，也不好收。他把手按在那块土上，按了一会儿。

土松开，落在他手里。他捏了捏，撒回地上。

院子没有了。

地上是平的。四下里只有雪，雪底下是地。

土回到地里去了。这一片早先填过，硬的那一层散开，底下那一层翻上来。

他蹲下去，抓了一把土。土从他指缝里漏出去一点，剩下的捏成团，不散。是这一片的老土。他把它撒了。

埂那边先软。软泥上头露出来一截芦苇根，白的，发脆。旁边又露出来一截。冰化了。苇茬子还立着，黄的，根在底下。

门那边松了。

土从两边回来，合上。他看得见缝是怎么合的：从两头往中间收，越收越细，收到当中剩下一小段，最后也收上了。里头那个小的没有出来，留在土底下。

他往那边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伸手。

缝那儿的土动了一下。一小团黑从缝里钻进来，落在那个小的上头，不动了。

他看见了。他知道它是在给外头的人指路。他没有拦它。他说：“你留在这儿。他一会儿就来。”

坡外头那个人过来了。那个人这两天在外头敲，一下，一下，敲得他补了两天。那个人走到跟前，蹲下去，从怀里摸出一截硬东西，在那一小团黑停的地方刨。刨出来的土是湿的，颜色深。那个人刨十几下，停一停，再刨。

那个人没有跟他说话。

他也把怀里那个本子拿出来了。他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擦掉，翻到最后那一页。

那一页上是两个字，一个挨着一个：阿椒，钱串。字外头的圈是他用炭条画的，画得不圆，两个都是扁的。

他说：“来的人到了。”

他拿拇指在第一个圈上抹过去。炭糊开，圈断了。他在第二个圈上又抹了一下。

他走到埂上，把本子递出去。

埂上站着一个胳膊用布带子挂在胸前的人。那个人用一只手接了本子。

他说：“这上头是他们自己挑的名字。我是照着写的，写了几年，也是我叫的。你别照着写，你照着念。”

那个人翻开本子，从后往前看。翻到中间，那个人问他：“里头还有人吗。”

他说：“没有了。”

那个人把本子合上，拿在手里。

两个人从两边站过来。

他没有动。他跟着他们走。

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
风从湿地上过来，把那个人手里的本子吹起来，翻过几页，又落回去，停在最后那一页上。

最后那一页上两个字，一个挨着一个。外头的圈断了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5 章 · 猫

雪落在他的耳朵上。

一片，两片。耳朵尖上那一片化了，水顺着耳道往里走了一点。他抖了一下耳朵，耳朵没有抬起来。

他趴在土里。脸贴着土。背上压着一层土，压得不重，可是压着的地方他动不了。土是湿的，湿气从毛里进来，一直凉到皮上。

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
嘴里是铁味。从舌根那儿上来，一直没散。他舔了一下鼻子，铁味还在。

他听了一会儿。土里头没有声音，土外头有。上头有人走路，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有东西被拖过地面，响得远。

先前有一次，脚步在他头顶上走过去，走得很近。他想应一声。他应不出来。

雪化了的水从土缝里下来，落到他耳朵边上，凉了一下。

上头有人在刨。

一下，一下。声音隔着土下来，是闷的。刨的地方在他头顶偏左，刨十几下，停一停，再刨。刨的那东西不是手，是硬的，刮过石子的时候会滑一下。

上头有他自己的一小块，停着没有动。他觉出它在哪儿。刨就落在它停的地方，一下也没有偏。

有土从缝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耳朵上。落在他背上的那一层被什么压过一趟，实了。

刨到后来，他头顶上的土松了。一块落下来，砸在他耳朵上，又一块。这时候有一点凉气下来，里面有雪。

上头有人在说话。说的是什么，到他耳朵里就散了。

那个人又刨了两下，上头就空了。

他看见天。天是白的。雪从上头下来，不紧，一片一片，落到他脸上就化了。有一片落在他的眼睛里，他眨了一下眼。

味道跟着气下来。铁的，冷的，很浓。

这个味道他闻过。在土里的时候闻不到，现在闻到了。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他不用把名字想出来，他也知道。

有一只手从上头伸下来，先摸到他的背，顺着背摸到脖子，又往底下探。手是热的。

两只手插到他肚子底下，把他端起来。

土从他身上掉下去。他的四条腿垂着。他想把后腿往里收一收，收不动。尾巴从那只手底下滑出去，挂在外头，尾巴尖上沾着泥。

一根手指头在他鼻子底下抹了一下，抹掉嘴上的泥。他张开嘴，吸了一口气，气是凉的。

他看见那个人的下巴。下巴上有一道土印。头发上有白的，是霜。

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口子，蹭过他的背，硬的。

他被放在一条胳膊上，脸朝着那个人的衣服。衣服上有霜，霜是干的，一蹭就掉在他鼻子上。

那个人往前走之前，先把他垂在外头的尾巴收起来，掖进衣服里。

脚底下的雪踩一脚，响一下。雪把别的声都盖住了。走了很久，他没听见有人说话，只听见那个人自己的呼吸，还有雪被踩下去又塌回去的那点动静。
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两只前爪。

后来有墙了。

墙那边有灯。灯是白的，比外头的雪亮。有人在门口走来走去，鞋上的雪化了，地上留一片黑印。屋里有热水的气味，有几个人身上的雪化了的气味。

屋顶上有雪滑下去。滑到边上，断了，落在地上，闷的一声。

他们走过一间屋子。屋里坐着几个人，高的矮的都有。有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出声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
他被放在一张台子上。台子上垫着一块布。台子边上有个地方是热的，热照着他半边身子。他身上的雪开始化，湿到毛里头。他张了张嘴，舌头是干的。

屋里的灯照着他，他的影子落在布上。影子是一团，看不出耳朵。

有人过来，蹲下。

那个人把他翻过去，摸他左边的肋条，一根一根往下按。按到当中，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，又往下按。然后摸右边，摸后腿，摸尾巴根。摸到尾巴根的时候，他的后腿动了一下。

另一个人把灯端近，照他的眼睛。灯近，他就把眼睛闭上。

有人给他裹上一条干毛巾，从脖子裹到尾根，裹了一会儿，又打开。

有人数他的呼吸。数到十几，不数了。

“裂口在长合。”有人说。

“嗯。”带他回来的人说。

“长得很慢。”那个人又说，“还没全长上。里头那间自己关上了，外头看不出来。”

带他回来的人过了一会儿问：“多久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。

没人再说话。

有人拿布把他身上的泥擦了一遍。擦到左边肋骨那儿，那人的手又停了一下，绕开那处，往下擦。

擦完，有人问：“疼吗。”

“不疼。”小黑说。

他的声音很小。他自己听着，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

有人把一只碟子推到他嘴边。碟子里是水。他没有喝，碟子就搁在那儿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舔了两口。水是温的。

那个人把布收走，出去了。门在他后头合上，风从门缝里进来一点，落在他的鼻子上。

屋里剩他一个。

他想回去。

他心里有一个地方。从前他往那个地方一伸手，抓一样东西，往回一带，就到了。

他往前伸。

那个地方没有东西。

他把两只前爪按在布上，按住，往前推。台子没有动。

他试第二次。他的爪子尖抠进布缝里，抠进去一点，滑出来。爪垫在布上蹭过去，他觉不出来。

他把爪子收回来，收到肚子底下。

门开了。带他回来的人进来，把衣襟拉开，把他从台子上抱起来，放进衣服里，用一条胳膊托着。

衣襟里面有热。里面有味道。

他闻到了自己的味道。小的，淡的，从里头那块地方来的。

有一小块热的东西从那个人的胸口爬过来，爬过他的脖子，走到他的尾巴上。它走得慢，走一步停一下。它身上带着土，是砖缝里的那种土，从外壁那儿带回来的。

它在他尾巴上找到那一小块地方，挤进去，趴下。

它在抖。抖了一阵，不抖了。

他尾巴上那一小块地方热起来。他动了动尾巴尖，那一小块没有掉。

有一段路是在车上。

车在动。车里是暖的，暖风从脚底下出来。轮子压过雪化成的水，一趟一趟地响：过一片，响一下，过一片，响一下。

车玻璃上糊了一层雾。有人伸出手指头，在上头划了一道，划完就把手放下了。

车里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低，说了一句就停了。

车那头有人在说话，说的是什么，他没听。他的耳朵在两个人的声音里转了一圈，就垂下来。

车过一个坑，晃了一下。那个人用另一只手把他托住，托到车稳了才拿开。

车停了一回。门开的时候，冷气从外头进来，先到的是一双鞋，然后是坐下来的重量。那个人挪了挪，把衣服和他一起往里让了让。

他睡了。醒来的时候车还在动。他又睡。

再醒的时候，车停了。

那个人抱着他，在雪里走。

路边有灯。灯底下有人在扫雪，扫帚一下，一下。雪上有车辙，那个人走在车辙里。走过两个路口，进了一个大门。

大门里的雪比外头踩得薄，中间让出一条道来。一楼有一家的窗朝里亮着，里头有电视的光，一格一格。

大门里是楼。楼上的窗一格一格，有的亮着，有的黑着。

那个人站住，抬头往上看。

他看了挺久。看的是哪一扇，小黑不知道。那些窗里有一扇上有很小的一块黄。

那个人看完了，往旁边走。

楼道门旁边有一个角，是墙拐进去的地方。那个角里没有雪，地上是干的。墙根上有一条管子，管子边上的雪化了一圈。

那个人在角里蹲下来，先用手在地上试了试风。他把纸箱该搁的地方挪了两回，才站起来。

他走到楼道门另一边的垃圾桶那儿，从桶边上抽出一个纸箱。纸箱被水泡过，边上软了。

他抱着纸箱回来，把箱子里的雪倒掉，拆开，压平，翻过来，垫在小黑底下。纸箱的底是硬的，把地上的凉隔开了。

他把小黑的尾巴往他身前挪了挪，摆好。他又把纸箱往里推了推，推到没有风的地方。

然后他蹲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明早来。”他说。

他站起来走了。

小黑听着他的鞋走在雪上。走一步，响一下。响到听不见。

他想叫住他。喉咙里出来一点气。

雪落在纸箱上，落在他的耳朵上，落在他的尾巴上。尾巴上那一小块动了一下，雪掉下去。

他抬头看那扇有黄光的窗。那块黄还在。

他记得一样东西。白的罩子，亮的，是暖的。他记得它搁在高一点的地方，搁在谁旁边，他记不起来。

楼里有人出来倒垃圾。袋子在雪上蹭了一下，那人回头看了纸箱一眼，走了。楼道门关回去，门口那点光没了。

楼里有味道，从门里出来一点：硬的，暖的，别人家的。有煮面的味道，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
他把鼻子朝着楼那边。那些味道里，他闻不出来哪一样是他的。

墙那面有声音，是水在管子里走，走一段，停一下。管子底下化了水，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箱边上。

水滴下来，一滴，又一滴。他听着水滴。

夜里路上有车过去，灯先照到墙上，再走过去。走过去以后，墙角里又暗下来。有车停下来，有人下车，门关一下。有人骑自行车过去，链子响。

楼上一家的窗里在放戏，唱了两句，没人关，后来自己停了。

有一次，楼道门开了一道缝，里头出来一点热气。他把脸转过去，让那点热气吹在鼻子上。

雪又落了一层，落在纸箱的边上，堆起来，落在他的背上。

楼上那些亮着的窗一扇一扇灭掉。第三扇灭了以后，剩下那一点黄还在。

他看着那一点黄。眼睛闭上，又睁开。那一点黄没有动。

他试着把身子往上挪一点，让背离开地。挪了半寸，又落回去。他把没知觉的两只前爪收到肚子底下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从前在别的地方过夜，他是这么睡的。

他把耳朵放在纸箱上。纸箱底下是地，地是硬的，硬里头没有声音。

他想睡。他把鼻子贴到纸箱上。纸箱是别人家的箱子，上头有湿过的纸的味。

他抬头的时候，楼上有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，又合上了。

他等着天亮。

楼道里有人下来。门开的时候，门口那块亮落在雪上。

出来的人穿着校服裤，脚上是一双没有后跟的鞋，走路是趿着的。她出门以后先往左边看，再往右边看。

花坛那边没有人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差点踩到那个纸箱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低下头。

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，放在雪地上。她蹲下去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的头发没有梳，一边翘着。

味道先过来了。干的，粉的，温的。洗过的东西晒过以后留下的那种。

他记得这个味道是每天早上有的。

她兜里有小鱼干的味道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她把他耳朵上那点雪吹掉，吹了两下。她把手伸进他前腿底下，把他端起来。她的手上是刚从屋里带出来的热。她把他的后腿往里拢了拢，让他的四只爪子收在一处，头搁在她胳膊弯里。

她抱着他上楼。

楼道里有别家做饭的味道，一层和一层不一样。她走到三楼开始喘，没停。

“你别动。”她说，“我抱得动你。”

她摸到他尾巴上有东西。她的手指头在那儿停了一下，把那一小块往里拢了拢。

门是用肩膀顶开的。客厅的灯亮着，电视也开着。

“找到没有？”里头有人喊。

“找到了。”她喊。

她走进自己那间屋，用脚跟把门带上。

她把他放在窗台上。

窗台上铺着毛巾，一个角上有块洗不掉的印子。靠墙那头有一盏小灯，白罩子，亮着。

他闻见屋里所有的味道。有毛巾上的那一种，干的，粉的，温的。他在这一块毛巾上睡过很多次。

玻璃上贴着纸条，一张挨着一张。他认得那是字，认不出是哪个字。纸条的影子落在毛巾上，一条一条。

她把那盏灯端起来，挪到他旁边，放在他前爪前面一点的地方。灯罩上有一点灰，她用袖子擦了擦。

“这次不许走了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答。他张开嘴，喉咙里只出来一点气。

他又张了一次嘴。

“喵。”

只有一声。

她站着没动。她的手放在他背上，放在那儿，没有拿开。

屋里很吵。电视在外头响，隔壁有说话的声音，水龙头放了一下水。

她把椅子搬过来，坐在窗台边上，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。她写两行，抬头看他一眼，再写两行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，盖住他的后腿。

她把他的一只前爪翻过来，看了看底下。她没有说话，把那只爪子放回毛巾上，放平。

他往前伸爪子。他的前爪落在灯罩上。

什么也没有传回来。

灯照在他脸上。

灯是暖的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6 章 · 不管你是猫还是人

碟子里的鱼干是她数着放的，十根。袋子里剩下那些她分了两份：一份用纸包起来，压在抽屉最里头那一格；一份留回袋子里。

窗台上太阳刚照进来。她把垫子抱上去，放在靠墙那头，把压角的那块石头挪到窗台边上。

他上窗台比以前费劲。以前他从地上一蹬就上来，现在要先跳上椅子，在椅子上歇一下，再挪上来。她把椅子推到窗台底下，推到他的前爪一伸就够得着的地方。那把椅子原来是她写作业坐的，她让给他，自己坐床边上写。

雪是最后化的。楼道门后头堆的那一片，上头先黑，底下还白着。后来下了一夜雨，早上再看，只剩几块脏水印子。

他的毛长起来了。刚回来那阵，肋条那儿秃了一小块，皮是粉的；后来长出短的，摸上去扎手；再后来跟别处一样，黑的，长的，顺了。

他爪垫上原来的口子结了痂，痂掉了。她按过一回，一边按一边看他的脸，他没有什么反应。她就把创可贴收回电视柜底下那个盒子，跟别的药放在一起。

头几天她夜里睡不实。她起来过两回，走到窗台跟前，把手放在他背上，摸到他在喘气才回去躺下。有一回他醒了，耳朵动了动，她就把手拿开，回去了。

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看碟子。碟子空了，她就去洗脸；碟里还剩着，她就坐在窗台边上等，等到他低头吃了，她才去洗。

窗台上多了一个水碗。她每天换一回水，把碗底洗一遍。

第一次给他洗澡，她用的是家里最大的那个盆。

她先放水，把手伸进去试，烫，又添凉水，再试。她试水的地方是手腕里面。

水到他肚子那儿。他站在盆里，四只爪子踩着盆底，不动。水一会儿就黑了，盆底沉下去一层细泥。

她用小碗舀水，从他脖子往背上浇。浇一勺，停一下，看他的耳朵。浇到第三勺，他的耳朵往后倒了，她就不往他头上浇。

她用手指头抓他的毛，从脖子抓到尾巴根。抓住的地方翻出来白的泡沫。她数着抓，数到二十几就忘了。

他的后腿在水里没有劲，站久了会往下沉。她一只手一直在肚子底下托着。

洗完她把他从水里捞出来，他抖了一下，水甩了她一脸一身。她的袖子湿到胳膊肘。她抹了一把脸，接着用毛巾把他整个裹起来，抱到窗台上，拿吹风机吹。吹风机开的是小档，她用手挡在他耳朵上，风从手指缝里过去。吹了半天，他的毛还是半湿。她就把毛巾披在他身上，让他自己干。

那盆水她端到阳台上倒掉，盆底那层泥冲了两遍才冲干净。她换了一盆温水，又给他洗了第二遍。第二盆水是清的。

后来她放鱼干的时候会数。有一回数到九根，她跑回屋把袋子找出来，又添了一根补上。

袋子里的鱼干下去得比她想的快。她数过袋里还剩多少根，算了一下，算到一半算不清，就去找她妈要钱。

“给猫买。”

“你自己不吃？”

“我不吃。”

她妈给了钱。她那周的零食没买，抱回来一袋鱼干，比原来那袋大。

天冷的那几天，他在窗台上趴着，她就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，盖他的后腿。

她还拿梳子给他梳过毛。梳下来的毛她捏成一小团，圆的，放在窗台角上，谁也没扔。

她还给他称过体重。她先自己站到秤上，看了数；再抱着他站上去，看了数，两个数减一下，记在本子上。本子上画着格子，一天一格，格子里写数。

妈妈说过一回：“窗台上那个灯白天也开着，费电。”

“我关别的。”小白说。

“别的也没见你关。”

“那盏不关。”

“为什么不关。”

小白没有答这句。她把电视柜底下的盒子推进去一点，站起来去看窗台。

妈妈看了她一眼，去厨房了。那盏灯后来一直亮着。

妈妈端菜出来的时候又在窗台跟前站了一下。

“这猫怎么瘦成这样。”她说，“给它多添两根。”

爸爸是吃饭的时候说的。他看了小黑一会儿，说：“它怎么老跟着你。”

“它怕我丢了。”小白说。

爸爸“哦”了一声，低下头接着吃。

哥下午来了一趟，来拿去年放她家的那箱书。

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。垫子上那团黑的没有动。

“这是被挖过一回的猫。”哥说。

“什么叫挖过一回。”

“就是从土里出来过。”哥说。

他说完就去阳台上搬那个箱子。搬完他跟她妈说了一声，走了，没有再说别的。

上课的时候她在桌子底下折纸。折的是个小盒子，折完捏开，再折一遍。

语文课留了作文，题目是写一件小事。她写了半页，写的是“我们家有一只猫”。写了一段，她把那页撕下来，团了，换了一页重新写。这一页写的是跳远。

老师叫她起来答题。她看了一会儿黑板，前桌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，她看见了，把答案说了。

下课山新过来。

“你家猫怎么样了。”山新问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“我妈说猫病了要打针。”山新说，“你带它去打针没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怎么不说。”山新说，“你家猫病了你怎么不说。”

“它没病。”小白说。

“行。”山新说，“放学我去看它。”

放学她收拾得比谁都快。出了校门她跑起来，书包在背上颠，跑了半条街才停。上楼她两级并一级，到门口先往窗台上看。

他在。

她把书包放下，才去洗手。

山新是跟着她后面的，进门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，蹲到窗台跟前。

“借我抱回去玩两天。”山新说。

“不借。”

“我明天就还你。”

“不借。”

“你怎么这么小气。”

“他哪儿也不去。”小白说。

“这是小黑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瘦了。”山新说，“你是不是喂少了。”

“我数着喂的。”小白说。

“小黑。”山新说。

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
“小黑！”她声音大了一点。

耳朵又动了一下。

“他听得懂。”山新说。

“他本来就听得懂。”小白说。

“不可能。”山新说，“我试试。”

她凑过去，看着他的脸。

“吃饭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写作业。”

他把头低下去。

“你看！”山新往后退了半步，“他不写作业！”

“你别试了。”小白说。

“最后一个。”山新说，“洗澡。”

他往垫子里缩了缩。

“皇受。”

他从垫子上站起来，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山新不说话了。她看了他两三秒。

“我不管。”她说，“这只猫成精了。”

小白把作业本翻开，没有接这句。

“你不会真信吧。”山新说。

“信。”

“你信什么。”

“我信他听得懂。”小白说。

“他多大。”山新问。

“他是捡的。”

“捡的你也敢养。”山新说，“我妈说野猫养不熟。”

“他熟。”小白说。

“他怎么老看门。”

“等人。”小白说。

“等谁。”

“不等谁。”小白说。

“我给他起个外号。”山新说，“叫煤球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
“他叫小黑。”

“小黑是名字，煤球是外号。”山新说，“不一样。”

“也不行。”

“行吧。”山新说，“那我心里叫。”

后来山新每回来，进门先喊一声“煤球”，再喊一声“小黑”。

皇受是跟着山新一块进来的。它进门走得慢，走到沙发那儿停住。

它朝窗台这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过去，转过身，钻到沙发底下去了。

“皇受！”山新喊，“你怎么这么怂！”

沙发底下伸出来一截尾巴，尾巴尖动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
那个垫子以前是皇受趴的。他不在的时候，皇受在上头趴了一个冬天，趴到中间凹下去一块。现在那块凹下去的地方归他了。

皇受改睡沙发。它睡前会朝窗台那边看一眼，再转过去，屁股朝着他。

有一回半夜她起来喝水，看见皇受蹲在碟子边上，碟子里还剩两根鱼干。他趴在垫子上看着，没有动。

第二天她多放了一个碟子，放在沙发那头。

小白还拿鱼干在他鼻子前面晃过。

“握手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动。

她又晃了晃。
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她说，“你就是不握。”

他把头转开，耳朵朝她那边留着。

她还把垫子翻过来给他看过。垫子那一面上写着一个名字，字是她自己用笔描粗的。

“这上边是你的名字。”她说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一只前爪搭在垫子上。

天暖的那天下午，她把他抱下楼。

她两只手托着他，从楼上下来，走两级歇一下。到了楼下，她把他放在花坛外沿上，自己坐在旁边，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。

花坛里的草绿了。外沿那一块地方还是黄的，别的都长出来了，那一块没有。

有个小男孩过来，蹲下要摸他。她把手挡在前面。

“他咬人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怕。”

“他咬。”

小男孩走了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放在他背上。

他趴在沿上，闻了一会儿。有风过来，他把脸转过去。

边上有别的猫踩过的印子。他闻了闻，没有跟过去。

她写两行，看他一眼。

“你要下来走吗。”她问。

他没有动。

“那你趴着。”她说。

回屋的时候她把垫子铺回窗台上，让他歇着。

开春她把窗台擦了一遍。他那个位置上的毛巾她换了一条新的，旧的洗了，叠好，放在窗台底下。

那天晚上电视关得早。楼道里有人上楼，脚步一直到五楼才停。

她坐在床边，作业本摊在膝盖上，笔搁在本子上，没写。

“小黑。”她说。

窗台上那团黑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
“今天上体育课，我跑了第一名。”她说，“老师说我进步了。”

“明天要交手工作业。我做的是一个盒子，跟你那个一样，胶带也是两道。”

“你不用说话。”她说，“你叫一声也行，不叫也行。”

“垫子我搬了好几回了。今天放窗台上，昨天放床边。我看看哪边太阳好。”

“灯我留着。屋里别的灯我都关，就这盏不关。你走到楼下往上看，就能看见。”

“鱼干我数着。一天十根。你要是吃不完，我就少放两根。”

“我妈说猫不能吃咸的。”她说，“我尝过一根，是不咸。”

“你尾巴上那个小的，我看见了。”她说，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“玻璃上的纸条我揭下来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数过，一张没丢，夹在本子里了。”

“以后不贴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我念课文的时候你别睡。”她说。她念了一段，念完看他，他还睁着眼。

她把本子放到床上，趴下去，从床底下把那个纸箱拖出来。

纸箱的边上补过两道胶带，胶带翘起来一块。她用指甲把那块按回去。

她把箱子掀开给他看。里头那条毛巾还在，窝还是那个窝。

“我们班做手工，我妈让我拿这个箱子去装东西。”她说，“我没给。”

“我一直留着。”她说。

她又指了指墙上。墙上原来那张画还在，旁边新贴了一张。新那张上是一扇窗，窗台上有一盏灯，灯底下有一团黑的。

“这张是我新画的。”她说，“这张给你。”

“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。你叫小黑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能再变成人？”她问。

他没有出声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伸出一只前爪，往前挪了挪，搭在她的手背上。

她的手动了一下，没有拿开。

她坐回去，把笔捡起来，在本子上写了两行。写到第二行她停下，把屋里的灯关了一盏，只留窗台上那盏小的。

窗户她留了一条缝。她试过关严，关严的第二天，他在玻璃上蹭出一道印子。以后她就不关严了。

夜里她醒了一回。

屋里是黑的，只有窗台那盏小灯亮着。

她看见窗台上那一小团黑的站起来了。

它用两条腿站着。站了一会儿。

她没有出声。她把眼睛闭上。

窗台上有一点响声，是毛巾。她没有睁眼。

后来她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她起来，先去窗台上把昨天的碟子拿下来。碟子是空的，边上留着一点碎屑。

她从袋子里倒鱼干。她数了十根。

她把碟子放到窗台上，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7 章 · 补课

后半夜，屋里没有声音。

他趴在窗台上醒着。垫子底下压着两颗石头，硌着他的腰。他换了个姿势，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，看对面楼。对面亮着三扇窗。他数了一遍，又数一遍，第二遍数出四扇。

他先变手。

变的时候指尖发麻，麻到手腕，然后退了。以前它不退。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，又翻回去，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开。数到第四根他停了一下，从头数。

另一只也出来。他把身子也变过来，变完还蹲在窗台上。窗台现在只到他的腰。他扶着窗框下地，脚底板踩在地砖上，砖是凉的。

屋里的东西都矮了一截。桌子到他大腿。门把手在他胸口，不用跳。他从椅子边上过去，肩膀蹭着椅背——以前他从椅子腿中间走。

他往门口走，第三步膝盖碰到床角。他停下来，弯下腰摸了摸，摸完站直，接着走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五根脚趾，他动了一下，它们就动了一下。以前是爪垫。他把脚在地砖上蹭了蹭，接着走。

过道那头是卫生间。她屋的门留着一条缝，里头那盏小灯的光漏出来一点，落在过道的地砖上。卫生间的门他也留了一条缝，站在镜子前面。

镜子里有个人。屋里暗，只看得出个边：头发是黑的，肩膀不宽，两条胳膊垂在两边。他看了很久。

头发盖到眉毛上了。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按了按，手一松，它又掉下来。他就让它那样。

他抬右手，镜子里那只跟着抬。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弯下去，再伸开。他张开嘴看牙，上牙下牙都在，比猫的小。他伸手碰了碰镜面，凉的。他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按了按。

洗手池上有个水龙头。他拧开一点，水管里响了一声。他停住，听。屋里没有人动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水是凉的，他冲了冲手指头，又把水拧回去，拧到不滴水为止。他甩了甩手，在毛巾上擦了两下。

过道的另一头是阳台。他走过去，站在晾衣杆底下往外看。

楼下的花坛沿子上没有人。沿子外头那一小片草，黄的那一半还在，底下冒出来的是绿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她屋的门他没有推开，侧着身子进去。

床头墙上贴着那张画，还是水彩笔画的：一只黑猫，一个圆眼睛的小人。以前他趴在窗台上，得仰着头看它。现在画在他眼睛底下一点。

作业本摊在她腿上。她靠着床边坐在地上，脑袋歪在床沿上，睡过去了，嘴张开一点。本子上一行字写到一半，字越写越大，最后两个叠在一处。笔掉在她手边。

他蹲下去，把本子合上。合以前他把笔拿开，夹在本子中间。他把本子从她腿上端下来，放在一边的地上。

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。他拿下来，抖开，盖在她身上。盖到膝盖那儿她动了一下，他的手停在半空，等她不动了，才接着往下拉。

他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床沿。隔壁那间屋里有电视的声音，很小。楼下过去一辆车，灯从墙上扫过去，又没了。

他站起来，站到床这一头，看床那头。

他闭眼，往那头送。

落地的时候他比要去的地方近了半步，人偏左。脚底下“咔”了一声。他低头看：床底下露着纸箱的一角，被他踩住了。

他蹲下去，把纸箱从床底下拉出来一点，看里头。毛巾卷成一个窝，窝底上还留着几根黑毛。他把箱子推回去，推回原来的位置。补过的那两道胶带还是歪的，还是那么歪。踩塌的那个角他捏了两下，捏不平，就把那一角转过床底下看不见的位置。

他站着等鼻子里的血。等了一会儿没有。耳朵里在响，一下，一下。他靠着墙，等它退。

他去窗台上摸那两颗石头。垫子中间有一个坑，是他自己压出来的。他把手伸到垫子底下，摸出那两颗石头。一颗灰的，一颗白的。

他把白的搁在墙根底下，退到床边，站住。

闭眼，送。

落在白的右边，差一拃半。他张开手量了量。

他把白石头往自己这边挪半拃。再送一次，落在石头上。

他把石头推回半拃，又送了一次。这一次落在石头的边上。

他把两颗石头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手指头是麻的，麻到胳膊肘。他等麻退。

他坐回地上，背靠着床。

从前那个东西是从他脚底下往外铺开的。他站起来，站到屋子中间，肩膀松下去，等它出来。

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没有动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眼睛睁开。他没有再试。

他往自己身上那间屋子里看了一眼。那间屋子在他的灵质空间里，门在那儿，里头是空的，没有东西动，不疼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不看了。

他没有伸手去推。门就那样关着。他转身把搭在她腿上的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，拉到她的肩膀那儿。

他变回猫，站在地砖上，四只爪子都在。他又变回来。这一回比刚才快。

对面的窗子一扇一扇灭掉。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把手举到窗边那点光里。

手还是手。没有麻。

床上的被子响了一下。

她坐起来，看见他，撑在床沿的那只手停在那儿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的。”

“夜里。”

她把腿上那件外套拎起来看了看，又看他。

“你盖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外套叠了两下，放在床边，伸脚把床底下那个纸箱踢了回去。

她走过来，把他的一只手抓过去，翻过来看手心。手心是干净的。她又看另一只。

“好了没。”

“好了。”

她把手放开。

“你吃早饭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出去洗了脸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子，掰了一半给他，自己那半个两口就没了。

“我放学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背上书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台，又看了一眼他。

“你别乱跑。”

“嗯。”

门关上。

楼下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师父——”

是她。

阳台那边的门开着。风从那儿进来，风里有一点铁味。

他下楼。小区最里头那块空地上，无限坐在一截水泥台子上，脚边放着一个报纸包。空地上冒出来一丛一丛的新草，石头缝里也有。

小黑走过去。无限把报纸包拆开，里头是两条烤鱼，一条糊了一面，一条糊了两面。

“糊了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

无限把糊了两面的那条拿过去，另一条推到他这边。

小黑蹲在台子边上吃。骨头他吐在手心里，最后一起扔到台子底下。无限手里那条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，眼睛看着前头那几栋楼。

小黑吃完了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无限伸出手。“手。”

小黑把手伸过去。无限看了一会儿，没有碰。他收回手。

他又伸出手，在小黑左边肋骨下面那一段按了按。按完他收回手，在自己身上同一个地方按了一下。

“长合了。”

小黑把手搁在那儿按了按。是平的，不疼。

无限站起来，往空地当中走了几步，停下。

“从这儿到那棵树，几步。”

小黑看了看前头那棵槐树。“九步。”

“走过去。”

小黑走过去。走到树底下他数了八步。他回头。

“八步。”无限说。

小黑退回来站好。

他从兜里掏出那两颗石头，白的搁在地上，自己退开三步。

闭眼。送。

落地差半步。

无限走过去，蹲下，两根手指头把白石头往这边推了半拃，站起来退回原处。

“继续。”

小黑再送。这一次他落在石头上，脚跟压着它。

无限用鞋尖把白石头又往外推了半拃，看着他。

小黑送。差一指。

他退回去站好，再送。差两根手指。

第三次他落在石头上。

无限把手插回兜里，往楼那边走了两步，停下。

小黑把石头收进兜里。他站着，把手按在胸口下面一点的地方。

无限看见了。
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他说。

“去会馆。”他说，“牧叫你。”

小黑跟上他。

路上他们没有说话。无限走在前面半步，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，等小黑跟上来，再往前走。

分会馆在几条巷子里，是几间老屋围起来的院子，门口没有牌子。院墙根下堆着一摞旧瓦，瓦上落了一层灰。

牧在正屋的桌子后头坐着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，旁边一个笔筒。岑站在桌子边上，一只手搁在桌沿。无限没有进屋，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摞瓦。

牧把册子转了个方向，推到桌子这边，又推过来一支笔。笔杆是竹的，头上是硬的。

“保人那一栏空着。”他说。

小黑走过去。册子很旧，纸是黄的，边上翻毛了，一页一页用线穿着。前面还有几页，有的名字后头填了字，有的空着。摊开的是三页，每一页最上头是名字：荻，阿椒，钱串。名字后头是来处，再后头是保人。来处那几栏，一行写着“湿地”，一行写着“城西”，第三行空着。荻那一页的保人栏里有一个“无”字，墨比别处淡。他把那个“无”字划掉，在旁边写下“罗小黑”。
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出水。

“罗”的撇写糊了。“小”的竖写歪了。“黑”底下那四点，他写成了一横。

他写完把手抬起来看。他想描一下，笔尖刚凑上去，又放下了。

后面两页他也写了。第二页那三个字写得快些，还是歪。第三页写到最后一个字，笔尖把纸挑起一点，他停住，用指甲把那一点按平。

他把笔搁回笔筒里。纸上那三个名字还没有干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蹭了一点墨。

岑从头看到尾。她看了看纸上那三个名字，又看了看他。

“这次还行。”

牧把册子合上，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
小黑站在桌子前面，等牧再说点别的。牧没有再说。

他出去。院子里无限已经站起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。

回来的时候天黑了。他在楼道里变回猫，耳朵响了一下，退得比上回快。

门是留着的，留着一条缝。他扒开进去。客厅的灯关着，她屋那盏小的亮着。她屋的门关着，门底下透出一条光，里头有翻本子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，声音停了。

他跳上窗台，卧在垫子上。灯在他这边照着，垫子上那几根猫毛都给照出一层边。

他把尾巴甩过来，搭在鼻子前头。

尾巴尖上有一小块毛，颜色比旁边深。他盯着那一小块。

它动了。

它从尾巴上分下来，落在垫子上，坐了一下，往灯那边挪，钻进灯罩和墙中间的缝里。他这边觉出灯罩边上那点热。它趴下的地方窄，热，底下硌着灯的线。

他再看尾巴尖。剩下来的那一小块也动了。

第二只下来的时候没站稳，扒着他的尾巴往下滑，落到垫子上翻了一下才蹲住。它比第一只小一圈。

他把垫子的一角往那边捋了捋。第二只凑过去，挨着第一只卧下，两只的尾巴并在一处。

他伸爪子碰了碰。两只都没有动。他这边还是那点热。

屋里很静。他把第二只衔起来，贴回自己的尾巴上。它贴上去就没影了，尾巴尖上多出一小块颜色深一点的毛。

灯边上那一只没有动，尾巴收在身子底下。

他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
客厅的窗没关严，风从那儿进来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把门扒开一条缝，出去。

小区里没有人。他在空地上试了三次传送。第三次他落在花坛沿上，踩翻了一块松土。他把土拨回去，拍了两下。

回来的时候，单元门边上那块公告栏的灯亮着。

栏里添过纸。停水那张还在，收废品的电话号码还在。旁边多了一张，白的，边上是用手撕的，没撕齐。纸的四角用透明胶按着，胶带上沾了灰。公告栏的灯照着它，它比旁边那几张都亮。

他站在台阶上看。

纸上是圆珠笔写的，蓝的，写得很挤，字挨着字。

头一行是“寻猫”。“猫”字漏了一笔，后来补上去，补得比别的字大。

第二行：“前天下午，我在城郊那片苇子边上看见一只小猫。灰黑色，很脏，耳朵上少了一块毛。”

第三行：“它跟我走到路口就不走了。我蹲下叫它，它不过来。”

第四行：“要是有谁认识它，或者知道它是谁家的，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
底下是一串数字，写了两遍，第二遍写得比第一遍用力。

他从头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他看到最底下。

数字底下还压着一行，字比上头那几行小：

“它要还在苇子那儿，麻烦别赶它。它不咬人。”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8 章 · 春天的事

小白把书包往上提了提，踮起脚，把公告栏上那张纸翘起来的角按平。

胶带上沾着灰，按下去又翘起来一点。她把手掌整个压在上头，数到五，松开。这一回纸角贴着玻璃了。她拍了两下手，把手上的灰蹭在书包带上。

纸是圆珠笔写的，蓝的，字挤在一起。头一行是“寻猫”，“猫”字有一笔是后补的，比别的字大。她从头读到最底下那行小字，读完又读了一遍。

“它要还在苇子那儿，麻烦别赶它。它不咬人。”

底下是一串数字，写了两遍。第一遍轻，第二遍把纸划出一道印子。她照着念了一遍，念到后头几个就念串了。栏里停水那张还在，收废品的号码还在，那几张的边都黄了，新的这张比它们都白。

花坛里的草绿了半个月，那一块黄的还压在上头。风从楼那头过来，把她的刘海吹到额头上，她用手背抹开。

“凭什么——”

这一声是从花坛那边来的，很响。

花坛沿上站着一个小姑娘，比小白还矮半个头，头发一团一团，暗红的，翘着。她一只手叉腰，一只手指着花坛底下。花坛底下蹲着一个，怀里抱一只布口袋，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草上：一个瓶盖，又一个瓶盖，一截铁丝，一块圆的石头。石头他拿起来对着光看。

离他们两个几步远，还站着一个。瘦，袖子长出一大截，手缩在里头，脚上全是泥。他站着，身子侧着，像随时要走。

小白先以为是谁家的小孩。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的手腕：袖口上别着一小截树枝，枝子上挂着几个干了的红点，剩三个。

她走过去。

“你们找谁。”

“罗小黑。”花坛沿上那个说。

“他住我家。”

“凭什么他住你家。”

“你们怎么知道他住这儿。”

“会馆说的。”蹲着那个抬起头。他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纸举了举，纸角上有个红印子，举了一下又收回去。

风把花坛里那几根草吹得贴在土上。小白看了看他们三个的鞋。

“你们过来。”她说，“这边有风。”

她往里走两步，站到楼道门后头那个角里。那个角是墙拐进去的地方，地是干的，墙根下有一条管子。三个人跟过来。瘦的那个走在最后，进门的时候偏了偏身子，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。

小白把书包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拉开拉链，掏出一个面包。袋口上夹着夹子，她取下夹子，把袋口卷了两下。

“吃不吃。”

“吃。”红头发的那个说。她走过来。

小白把面包掰开。先掰成两半，再各掰一下，四块。四块里有一块大些，她把那一块放在袋子上，往瘦的那个那边推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
“阿椒。”

“他呢。”

“钱串。”蹲着那个说，“两个字。册子上写的。”

“他叫荻。”阿椒说。

小白看着站在最外头那个。他往袋子上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。

“你手冷不冷。”小白说。

荻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
小白站起来，把他往角里领了两步，让他后背靠着墙。她自己退回来，在原地蹲下，蹲得比他矮一点，从底下看他。荻把袖子拉下去，盖住手背。

“你几岁。”小白问。

荻没有答。

“他不知道自己多大。”阿椒说，“册子上没写。”

小白看了看他，把袋子上那块大的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
阿椒把面包吃完了，吃得很快，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钱串把面包掰成两半，撕下一小半放进嘴里，剩下的用袋子角卷起来，塞进兜里，用手在外头按了按。荻拿着他那块，咬了一口。

“你又不吃完。”钱串说。

荻没有答，把剩下那块也卷了卷，塞进袖子。

“四块。”钱串说。他数了数三个人手里的，又数袋子上那块。

“那块是他的。”小白说。

“哦。”钱串说，“你一块也没吃。”

“我在学校吃了。”

钱串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，像是把这句话也收进袋子里去了。

荻吃完那两口，把两只手都缩回袖子里。他看着小白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单元门响了一声。

小黑从门里出来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，才松开手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，杯子里有水。

阿椒看见他，把嘴里那点东西咽下去。

“罗小黑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杯子递过去。阿椒接住，喝了两口，又还给他。他把杯子放在地上，靠着那条管子。站着的时候，他后背一直挨着墙，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捏了两下，又塞回去。

“荻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荻说。

小白跟阿椒说话的时候，小黑站在旁边看着。她说到一半，看了他一眼，他也没有把眼睛挪开。她就接着说下去。

她说完，把手在面包袋子上按了按。

“栏上贴了张纸。”她说，“新贴的。”

小黑看了看她。

“看了。”

“谁写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就不问了。

“你们等我一下。”她说。

她上楼去了。五楼，她两级并一级，到门口喘了两下才掏钥匙。她进自己那间屋，趴下去，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，拍了拍上头的灰，抱着下楼。

她把纸箱放在角里的地上，掀开给荻看。

箱子里垫着一条毛巾，毛巾卷成一个窝，窝底上有几根黑毛。

“这个箱子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
荻蹲下去，手伸进去，摸了摸毛巾，又拿了出来，在袖子上擦了擦手。

“我捡他那天，用的就是它。”

小黑站在几步外头看着那个箱子，没有过来。

她看了看那个角。这个角在楼道门后头，雨淋不着，风也吹不着。

“你以后没地方去，就来这儿。”她跟荻说。

荻看着她。

“来这儿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来这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小黑走过来，把箱子往角里推了推，推到墙根底下，推到一个吹不着风的地方。他推完退回去，站到原来站的地方。

钱串蹲在管子边上，把地上那几样东西拨到一处：半张糖纸，一个烟盒角，一小截粉笔头。

“这些没人要吧。”

“捡吧。”小白说。

“那我算我的了。”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袋子，放一样数一声。数完他把袋口绕了三圈，扎紧。

阿椒看他数。“你数得完吗。”

“我数得完。”

“你上回数到半夜。”

“那是两袋。”钱串说。

小黑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。他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手在扶手上按了按，才往上走。

“小白——”

山新是从楼那头跑过来的，怀里裹着一件外套，外套底下鼓着，是皇受。她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打在小腿上。

“你买的什么。”小白说。

“酱油。”山新跑到跟前，先看那三个，“这是谁家的？”

“我朋友。”

“你朋友我都认识。”

“这个是新认识的。”

山新蹲下去看阿椒。

“我叫山新。”她说，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凭什么告诉你。”

山新看了她两秒。“她说话怎么这样。”

“就这么说。”阿椒说。

“他鞋呢。”山新说，眼睛看着角里那个。

“他有鞋。”小白说。

“脚上都是泥。”

“他走过路。”

山新站起来，看见了荻手里的东西。

“你手里是什么？”

荻往后退了半步，把手缩进袖子。

“你别问他。”阿椒说。

荻把手拿出来。手里捏着一小截东西，扁的，颜色发暗。

山新凑过去。

荻把它放到嘴边。

响了一声，短的。隔了一会儿，又响了一声，长的。

小白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楼道门后头那个位置空了，台阶上没有人。

“哇——”山新往后退了一步，“这个能响！”

“再吹一遍。”她说，“再吹一遍！”

荻把哨子收回袖子里。

“你教我。”山新说，“我学东西快。”

荻不看她。

山新把嘴噘起来，吹了一口气。没有声音。她又吹了一口气。还是没有。

“风太大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别动，我站你这边。”

她绕到荻另一边，再吹。还是没有。

“我回去练。”她说。

皇受在山新怀里扭，脑袋一直往她胳膊里头钻。山新把它放到地上。它落地就往花坛那边走，走两步停一下，走到花坛后头蹲下，尾巴收在身子底下。

“它怕什么呀。”山新说。

没有人答她。
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妈让我买酱油，我出来二十分钟了。”

她拎起袋子跑了两步，回头。

“明天上学我去你家看煤球。”

“他睡觉。”小白说。

“我不吵他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行吧。”山新说，“那我明天再说。”

山新走远了。花坛里那几根草还贴着土，风一阵一阵地过。

荻往楼上看。

“他睡哪儿。”他说。

小白看了看他。

“上来。”她说，“我给你看。”

他们跟着她上楼。小白把纸箱夹在胳膊底下，上两层换一只手。楼道里一层比一层暗。阿椒走在最前头，钱串跟在她后头，一边走一边数台阶，数到十几就从头来，荻走在最后，走两级停一下。

到五楼，小白开门。她先把门口那双鞋往墙边拨了拨，才让开路。屋里没有人。

阿椒先进去，站在客厅当中转了一圈。钱串盯着门口那双鞋看了半天。

“这个你还要吗。”他说。

“要。”

“哦。”他说，“那这个你也要吗。”

“也要。”

“两个都要。”钱串说，“你家东西真多。”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跟着往里走。

小白进自己那间屋，把纸箱推回床底下，推回原来的位置。三个跟到屋门口。

窗台上是那个位置。毛巾铺着，垫子在毛巾上，靠墙那盏小灯亮着。灯边上有一小团黑的，卧着，没有动。

小黑坐在地板上，背靠着床边。他看了看门口那三个，没有起来。

阿椒走到窗台跟前，看了看那个垫子，又看那盏灯。灯罩上有一点灰，边上留着一道擦过的印子。

“这灯一直开着？”

“一直开。”小白说。

“白天呢。”

“白天也开。”小白说。

阿椒没有再问。她看了一会儿，从窗台跟前退开。她又看墙上那张画：一只黑猫，一个圆眼睛的小人，尾巴拖到纸外头。

“这画的是他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像。”

“像。”小白说。

荻站在屋门口，没有进来。他往里看，看的是窗台那边。

“你进来。”小白说。

荻摇了摇头，脚在门槛外头没有动。

他伸手进袖子，摸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根芦苇。干的，颜色发白，杆上带着一点泥。

他递过来，手往前送了两次才送到。

小白接住。

她拿着芦苇去了阳台，在角落里找着一个空瓶子，冲了冲，接了小半瓶水，把芦苇插进去，端回屋，放在窗台上。

她放的时候，瓶子挨着灯罩。

小黑撑着床边站起来，走过来，把瓶子往旁边挪了半寸。芦苇不挨着灯罩了。他把瓶子转了半圈，让芦苇的尖朝着玻璃那边。

荻还在门口站着。他看着窗台上那根芦苇。

“我们走了。”阿椒说，“天要黑了。”

下楼的时候，钱串走在前头，把袋子抱在怀里。荻走在最后，一级一级下。

小白送他们到楼道门口。外头的风比刚才大，花坛里那几根草贴着地。

“回去要多久。”小白问。

“走到天黑。”阿椒说。

钱串走过那个角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他说，“这边地上有东西。”

“你捡吧。”小白说。

阿椒和钱串往小区门口走了。荻走在最后，两只手都在袖子里。他走到门口停下来，回头。

“你住哪儿。”小白问他。

“安置区。”

“白天呢。”

荻想了一下。

“我来看苇子。”他说，“看它长出来没有。”

小白点了点头。

荻看着她。

“苇子那边还有一只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。

小白没有听懂。

“一只小的。”荻说，“比我小。”

“它怕人。”荻说，“谁靠近它都跑。”

小白想起栏上那张纸。上头写着城郊的苇子，写着它不咬人。

“谁靠近它都跑。”荻说。

——

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9 章 · 留一盏灯

他把纸箱放在苇子外头的干地上，转了一下，让箱口背着风。

他是一早出来的，走过来的，路上歇了一次。过了那片烂尾楼再往前走一段，就是这儿。那几栋楼山新给它起过名字，钢筋从楼顶上露出来，窗户是一个一个黑洞。

箱子是从收废品那家要的，门口摞着一堆，他挑了最小的那个。毛巾是从家里柜子底下翻出来的，洗过，在阳台上晾了一夜。

他把毛巾的四边往里掖，掖成一个窝，又把窝底按平。他把箱子四边按了按，看它稳不稳，又在箱口那一面的底下垫了半块砖，把下沿往土里按了半寸，按到不晃。箱子上原来贴着一条胶带，他撕掉了，留下一道印子。

苇子从他右手边一直铺到水边上。那水是去年被填过的那片湿地留下来的，土被推开了，堆在两边成两道埂，水就在埂中间，浅浅一层，看得见底。埂上留着来回踩出来的印子，一段旧管子从土里冒出来，管口朝上，里头积着雨水。水里有几条小的，一摆尾巴就钻到苇根底下去了。

去年这一片是灰的，压在地上；今年从根上冒出来的是青的，最高的那几根已经过他的腰。风从水那边过来，苇子一片压着一片，响。

泥地上有几个印子，四个点，比他的爪子小一圈。印子从矮墙那头过来，到苇子边上就没了。

他把那几个印子又看了一遍，把纸和笔掏出来，蹲下写。

第一张，他把“泥”的撇拖出去，拖到纸边上收不住。他看了看，把这张揉起来。第二张，他把“巴”写成了“已”，写完自己看了一眼，划掉，底下重写，这一张就花了。也揉起来。

第三张上是两个字，往右边斜，一笔压着一笔，可是看得清：

泥巴。

他把前两张塞回兜里，第三张放在毛巾上，用毛巾的一个角压住纸的一边。

他退到路边上蹲下来，看了那只箱子一会儿。

苇子里有鸟叫，短的一声，隔一会儿又一声。还有别的动静，很轻，在他前头响了一下就没了。苇子没有动。天慢慢阴下来，水面上那片亮也一点点收走。

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。风里有铁味。

无限蹲下去，把箱子转了半圈。箱口现在对着矮墙，中间留出一拃的空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毛巾，又把手掌按在地上按了按，站起来。他的鞋边上沾着泥。

“风要转了。”

“它会怕人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无限说，“那你别蹲太近。”

他说完往路上走，走了几步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那只箱子。他伸脚把箱子外头那半块砖踢正，才走。

小黑退了两步，蹲在路边上，没有动。苇子往一边倒，倒下去又立起来。

苇子从中间分开一条线，一个小的走出来，看见他，站住，又往前挪两步。

是荻。他比在安置区那会儿干净一点，脚上还是有泥，一只手缩在袖子里，另一只手捏着衣角。

“里头有个小的。”荻说，声音很小。“我不进去。我不进去。”

他往苇子那边看了一眼，又看回来。

“它睡在根那儿。”他说，“我看见了。”
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手里捏着一根青的东西，短的，根上带着泥。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往前送了两次才送到。

“新长的。”他说。“第一根。”

小黑接过来。杆子凉，捏一下，指头上有水。

“土还回来了。”荻说，“我去看了。根没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天天来这边。”他说，“我给箱子里添水。”

他说完往苇子那边看了一眼，像是怕自己说多了。

“箱子你从哪儿弄的。”荻问。

“收废品那儿。”

“哦。”荻说。他往箱子那边看了一眼，又说了一遍“哦”。

荻又往怀里摸，摸出一样东西。

半截哨子，扁的。上头有一道折痕，折痕两边翘着。

小黑认得它。冬天它贴着他左边那根肋骨，贴了很多天。他在土里吹过它一次，吹出来的只有气。

他把哨子放到嘴边，鼓了一下腮，眼睛闭上。

响了一声，短的。又一声，长的。声音有点哑，尾巴上带一点劈。

他把哨子从嘴边拿开，放在小黑手心里。
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。

小黑把哨子攥住，捏了捏。它还是扁的。他把它收进兜里，跟那根芦苇放在一处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荻看见毛巾上那张纸，凑近了看。

“我不认得这个字。”他说。

“泥巴。”小黑说。

“泥巴。”荻小声跟着念了一遍。他念完，又念了一遍。

他伸手进去，把那张纸按平，让字朝着箱口。

苇子那边有人在吵。

“走这边。这边近。我数过。”钱串说。

“凭什么走这边。”

阿椒站在一截倒了的水泥管上，比钱串高出一个头，说话的时候脖子往前伸。钱串在底下跟着，一只手按着兜。

“会馆给的。”钱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，“没要钱。你看这个章。”

“盖章的纸也算钱。”阿椒说。

“凭什么不算。”

“凭什么算。”

钱串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打开，又折起来。“一折。两折。三折。”他把纸塞回兜里，用手在外头按了两下。兜里还有别的东西，他隔着布一样一样摸：铁丝、瓶盖、一块圆的石头。摸到石头他捏了捏，才把手拿出来。

“安置区的饭难吃。”阿椒说，“我明天回城西。”

“凭什么回城西。”钱串说。

“我家在那儿。”

阿椒从水泥管上跳下来，走到小黑跟前，抬头看他。

“凭什么我们仨算你一个人保的。”

小黑看了她一眼。

“是我签的。”

阿椒哼了一声，绕着箱子走了一圈，用脚尖碰了碰箱子的角。

“这么小。”她说，“能住谁。”

“能住小的。”小黑说。

阿椒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顶。

钱串从兜里把那张纸又掏出来，翻到背面看了看，伸到小黑面前。

“你给我也写一个。”

“册子上有。”

“册子是册子的。”钱串说。

小黑从兜里掏出笔。钱串把纸按在自己膝盖上，指着一处空地方。小黑在那一处写了两个字，写得比册子上那三个名字好一点。

钱串把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，折起来，打开，又折起来。

“一折。两折。三折。四折。”他把纸揣回去，用手按了好几下。

他走到箱子跟前，看毛巾上那张纸。

“这上头有名字。”他说，“名字算不算东西。”

“不算。”阿椒说。

“凭什么不算。”

没有人接他这句。钱串把箱子角摸了摸，退回来。

湿地那边过来一个人，走得不快，脚底下挑干的地方踩。是岑。

她走到箱子跟前，弯下腰，一只手撑了一下膝盖，把毛巾的一个角掀起来看了底下，又放回去。她看见毛巾上那张纸，看了两眼。

“名字写大点。”她说。

她直起身，走到埂上蹲下去，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，又拨开苇根看了看底下的土。她站起来的时候，裤腿湿了一小块。

她往苇子那头看了一眼，就往路上走了。

苇子里又响了一次。这回不是风，是有东西把草一路压开。

出来的东西比荻大得多，是它分出来的那一个。它站在苇子边上，把身上挂的一片苇叶抖掉。

“老君让我带一句话。”谛听说。

小黑看着他。

“‘石头摆歪了。’”谛听说，“后面还有六句。他没让我带。”

“老君好不好。”小黑问。

“好。”谛听说，“他早上还在院子里弄石头。”

“谢谢。”小黑说。

“话是他说的。”

谛听说完没有马上走，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只箱子，才转身走回苇子里，草从他两边合上。

他在土路上试了一次传送。落下来的地方比要去的偏了半步，一只脚踩进一个小水洼。他把脚抽出来，在草上蹭了蹭。

天阴下来，雨点打在苇子上，先是一点一点，后来成片。水面上起了一层密密的点。

小黑把箱子上头那两片盖翻下来，一片压着一片，压出一个斜顶。他把箱子往里推，推到矮墙根底下，又把手伸进去摸毛巾。毛巾是干的。他把那张纸往里挪了挪，靠到箱子最里头。

他站起来，往路上走。

走了十几步，后头响了一下。很轻。是纸箱的边被碰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雨落在苇子上，一片响过去。走到土路上的时候，他的裤脚已经湿到小腿。他把手插进兜里，兜里一样是那根芦苇，一样是那半截哨子，芦苇上的泥蹭在他手心里。

走到大路上的时候，他觉出家里窗台上那点热。那只卧在灯边上，没有动，也没有睁眼。

小区门口的灯亮着。上楼以前他把裤脚拧了一下，地上落了一小摊水。门没有锁，留着一条缝。

客厅里没有人，电视关着。她屋的门开着，里头有灯。

小白坐在桌前写作业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头发是湿的。”

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。
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玻璃上有。”

她从床边拿起毛巾扔过来。他接住，在头发上按了两下，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。

本子上的字比昨天那页好看，一行一行都落在横线上。桌角压着一块橡皮，擦出来的黑屑堆成一小堆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小鱼干，倒在桌上，一根一根分成两堆。袋子角上剩的碎屑她用手指头弹到一起。

她那堆小，他那堆大。数完她发现不对——十七根，两个人分不匀。她从自己那堆里拿出一根，放到他那边。

“你九我八。”她说。

她掉在桌沿上的那一根捡起来，吹了吹，放到他这堆上。

“这根是碎的。”她说，“不算。”

窗台上有一只小的卧在灯边上，睡成一团，尾巴盖着鼻子。

他在地板上坐下，背靠着桌腿，拿了一根小鱼干吃。楼下有人遛狗，狗叫了两声。窗台上那只抬了抬头，又趴下去。
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她问。

“城郊。”

“那边有什么。”

“苇子。”小黑说，“还有水。”

“水不是被填了吗。”

“推回来了。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那是好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把那盏小灯转了个方向，让它照着垫子那边。

“这道题你看得懂吗。”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。

他看了看那一行字。“看不懂。”

“那你别看了。”她把本子转回去，“我问老师。”

他吃到第五根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用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下。

“山新说我们家有两只黑猫。”

“一只。”小黑说，“另一只是我的尾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没告诉她。”

她低头接着写。写了两行，又停下来。

“山新说皇受胖了。”她说，“她妈不给它吃小鱼干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让我去她家写作业。”她说，“我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她家电视一直开着。”

她把这句说完，晃了晃笔，接着写。

“我们班明天要跳绳。”她说，“我跳得最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写完最后一页，把本子合上，书一本一本塞进书包。塞到最后一本，她伸手拍了拍窗台上那个垫子，把上头的毛拍掉。

“明天早上我叫你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师父什么时候来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来我要给他看我的本子。”她说，“我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二。有一道题我把减号看成了加号，要不我能考九十五。”

小黑没有说话。他把剩下那几根小鱼干吃完了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窗台上那只翻了个身，一只爪子搭在灯罩边上。墙上还贴着那张画，黑猫和圆眼睛的小人，尾巴拖到纸外头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台跟前，伸手指碰了碰那只的耳朵。那只没有醒，耳朵在他指头底下动了一下。

她把笔帽盖上，站起来出去。过道那头有水流的声音，响了一阵，停了。

“小黑——吃饭！”

“哎。”

——


— 全文完 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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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说明

## 一 本文定位

- **原著向补白**：时间线在 TV 剧集时期——小白已知小黑是妖精、小黑已是无限的弟子之后。与原著情节不冲突，结尾与原著衔接。
- **结局**：HE。无主要角色死亡（有次要角色重伤昏迷）。
- **尺度**：清水。小白线按原著定位写作——守护与信任，不做恋爱化处理，不写不适龄内容。
- **题眼**：原著里小黑一直在找一个“不会再失去的家”。本文让他发现：家不是一间抢来的房子，是有人给你留的那盏灯。

## 二 考据结论与来源可信度

**1）依原作正文／电影／剧集可确证，本文严格照用**
- 领域被风息以“豪夺”夺走；小黑是双灵质空间（这是他失去领域后仍活着的原因）。
- 无限：妖灵会馆最强执行者，御灵系·金；说话极短。
- 妖灵会馆、执行者、妖精在人类世界需登记与担保。
- 老君：会馆创始人、上古妖精，立誓不出灵域；蓝玉盘为老君所赠，小白持有，每月可用一次。
- 谛听：听令于老君，听觉嗅觉神通。
- 嘿咻：小黑尾巴分裂出的分身，与本尊共享感知。
- 空间系·传送：约五米。
- 电影 1 结局：小黑随无限离开（“我只想和你在一起”）；龙游、蓝溪镇为原著地名。

**2）粉丝考据（未获官方证实，本文已作保守处理）**
- “空间系能力只能有一种”（出自《蓝溪镇》）：取用为规则背景，不作为剧情关键。
- “只要嘿咻在，可无视距离与障碍传送”：**本文不采用**。嘿咻只用于共享感知、传音与探路，传送仍限短距——避免主角战力越界。
- 小黑是否具御灵系·金：网络材料互相矛盾。本文在第 3 章让他试一次铁钉，结论“根不在这儿”，此后不以此为战力。

**3）本文新增（私设，已在交付头备注）**
- 灵质空间被“豪夺”时留下的裂口与灵力外泄（症状固定：耳鸣、鼻血、指尖发麻、人形难维持、伤愈慢、乏力）。
- “空的空间不能被夺，只能被住进去”（需主人灵识失守或自愿让位）。
- 原创角色：反派狸力（以《山海经》异兽为原型）、执行者岑、分馆长牧、长老衡、小妖荻／阿椒／钱串、土偶与锁御系法宝银网。

## 三 战力的处理（用户要求“贴合原著的战力”，这一条按最严的标准执行）

- 小黑全程**没有**变强到超出原著：领域没有回来（与原著一致——结尾那间屋子仍然空着）；传送始终是短距（带人几乎带不动，第 10 章成功一次、第 11 章失败一次，代价都写足）；全篇唯一的能力成长是嘿咻从一只到两只，依原著“妖力越强能分裂越多”的规则。
- 他的成长写在别处：把“想回去”换成“把人带出来”；学会承担（在会馆名册上做保人）；学会承认自己会疼、会需要人。
- 无限：一人扛住土偶军团与秘境的外壁，但**不能凭空破开领域**——必须等里面出现那道缝（与电影 1 的规则一致）。他不得使用与金属无关的能力。
- 老君通篇不出手，只给方法、信息与那句评语；谛听只用于定位。

## 四 伏笔回收

| 伏笔 | 埋于 | 回收于 |
|---|---|---|
| 纸箱（她一直留着他被捡回来那天的箱子） | 第 1 章 | 第 26、28、29 章 |
| 窗台上留的灯 | 第 1 章 | 第 12、15、21、25、29 章 |
| 阳台焦痕与灵力外泄 | 第 1 章 | 第 2 章（诊断） |
| 社区告示“附近有猫狗失踪” | 第 4 章 | 第 6 章（实为小妖） |
| 荻的芦苇哨子 | 第 6 章 | 第 20 章随荻出秘境 → 第 29 章吹响 |
| 陶片上的旧土腥味 | 第 7 章 | 第 17 章（狸力的来历） |
| 嘿咻与本体之间的“线” | 第 12 章 | 第 15 章（收回并藏进水泥管，切断联络） |
| 老君“你的第二间房，很多人盯着” | 第 9 章 | 第 13、18 章 |
| 衡的封存提案 | 第 2、13 章 | 第 22 章（无限顶住）→ 第 23 章（用另一种方式解决） |
| 蓝玉盘（每月一次，她攒着没用） | 第 9 章露面 | 第 19 章取出 → 第 21 章用掉并交出 |
| 空着的第二灵质空间 | 第 2 章 | 第 23 章（不填，改成“开门”）→ 第 27、29 章（仍然空着） |
| 保人栏里的“无” | 第 6、10 章 | 第 27 章（他签上自己的名字） |

## 五 写作上的取舍

- **反派不是恶人**：狸力两千年里失去过十一次家，他真心给人吃饱住好，从不威胁，把被掳的小妖叫“客人”。要让读者在某一刻同意他，主角要战胜的东西才有分量；他的死穴也正是主题——用别人的根撑起来的房子，一直在漏。
- **最低点那章（第 20 章）刻意换了语言**：短句、碎句、感官化，写“失去”而不是写“痛苦”，并让“名字”的来处消失——最后剩下的是一个不属于名字的东西：窗台上那盏灯。
- **小白线（磕点）全部落在具体东西上**：创可贴、灯、垫子与名字牌、窗玻璃上的纸条、一碗加蛋的面、纸箱、插芦苇的瓶子、最后那一声“小黑”。
- **克制处理原著配角**：山新、阿根、比丢、谛听、老君都只取原著已确立的面向。阿根的身份在原著中仍是悬念，本文不点破；比丢只作轻喜剧一笔。这些都是为了不与原著后续冲突。

## 六 自认为可以更好的地方

- 第二幕的反派线（第 11–18 章）密度偏高，第 19–22 章几乎全是压强段落，喘气的机会主要落在第 8、12、14、26–29 章。若要更舒适，可在第 11 章与第 15 章之间再插一段安置区的日常。
- 会馆的政治线（衡与长老会）只做到“有道理的对立面”，没有展开成更大的阴谋——这是有意收着写的，避免与原著尚未交代的会馆内情撞车。
- 原创角色偏多。若读者更希望“只见原著角色”，可以把执行者岑的职能并给会馆的既有角色，牺牲一点戏份厚度。

## 七 存疑清单（供更严格的校对参考）

- 小黑是否具御灵系·金：本文按“能试，但根不在这儿”处理。
- 嘿咻的最大分裂数与传送细则：本文一律保守处理（见第二节）。
- “妖精证”这一专名未获证实：全篇回避，一律写作“在会馆登记”“有人担保”“在册”。
- 全篇不写具体日期与真实城市名，地点只用原著地名（龙游、蓝溪镇）与通称（小区、城郊、湿地、会馆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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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非商业同人创作，原作《罗小黑战记》版权归原作者 MTJJ（木头）及寒木春华所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