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9 章 · 留一盏灯

他把纸箱放在苇子外头的干地上，转了一下，让箱口背着风。

他是一早出来的，走过来的，路上歇了一次。过了那片烂尾楼再往前走一段，就是这儿。那几栋楼山新给它起过名字，钢筋从楼顶上露出来，窗户是一个一个黑洞。

箱子是从收废品那家要的，门口摞着一堆，他挑了最小的那个。毛巾是从家里柜子底下翻出来的，洗过，在阳台上晾了一夜。

他把毛巾的四边往里掖，掖成一个窝，又把窝底按平。他把箱子四边按了按，看它稳不稳，又在箱口那一面的底下垫了半块砖，把下沿往土里按了半寸，按到不晃。箱子上原来贴着一条胶带，他撕掉了，留下一道印子。

苇子从他右手边一直铺到水边上。那水是去年被填过的那片湿地留下来的，土被推开了，堆在两边成两道埂，水就在埂中间，浅浅一层，看得见底。埂上留着来回踩出来的印子，一段旧管子从土里冒出来，管口朝上，里头积着雨水。水里有几条小的，一摆尾巴就钻到苇根底下去了。

去年这一片是灰的，压在地上；今年从根上冒出来的是青的，最高的那几根已经过他的腰。风从水那边过来，苇子一片压着一片，响。

泥地上有几个印子，四个点，比他的爪子小一圈。印子从矮墙那头过来，到苇子边上就没了。

他把那几个印子又看了一遍，把纸和笔掏出来，蹲下写。

第一张，他把“泥”的撇拖出去，拖到纸边上收不住。他看了看，把这张揉起来。第二张，他把“巴”写成了“已”，写完自己看了一眼，划掉，底下重写，这一张就花了。也揉起来。

第三张上是两个字，往右边斜，一笔压着一笔，可是看得清：

泥巴。

他把前两张塞回兜里，第三张放在毛巾上，用毛巾的一个角压住纸的一边。

他退到路边上蹲下来，看了那只箱子一会儿。

苇子里有鸟叫，短的一声，隔一会儿又一声。还有别的动静，很轻，在他前头响了一下就没了。苇子没有动。天慢慢阴下来，水面上那片亮也一点点收走。

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。风里有铁味。

无限蹲下去，把箱子转了半圈。箱口现在对着矮墙，中间留出一拃的空。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毛巾，又把手掌按在地上按了按，站起来。他的鞋边上沾着泥。

“风要转了。”

“它会怕人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无限说，“那你别蹲太近。”

他说完往路上走，走了几步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那只箱子。他伸脚把箱子外头那半块砖踢正，才走。

小黑退了两步，蹲在路边上，没有动。苇子往一边倒，倒下去又立起来。

苇子从中间分开一条线，一个小的走出来，看见他，站住，又往前挪两步。

是荻。他比在安置区那会儿干净一点，脚上还是有泥，一只手缩在袖子里，另一只手捏着衣角。

“里头有个小的。”荻说，声音很小。“我不进去。我不进去。”

他往苇子那边看了一眼，又看回来。

“它睡在根那儿。”他说，“我看见了。”
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手里捏着一根青的东西，短的，根上带着泥。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往前送了两次才送到。

“新长的。”他说。“第一根。”

小黑接过来。杆子凉，捏一下，指头上有水。

“土还回来了。”荻说，“我去看了。根没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天天来这边。”他说，“我给箱子里添水。”

他说完往苇子那边看了一眼，像是怕自己说多了。

“箱子你从哪儿弄的。”荻问。

“收废品那儿。”

“哦。”荻说。他往箱子那边看了一眼，又说了一遍“哦”。

荻又往怀里摸，摸出一样东西。

半截哨子，扁的。上头有一道折痕，折痕两边翘着。

小黑认得它。冬天它贴着他左边那根肋骨，贴了很多天。他在土里吹过它一次，吹出来的只有气。

他把哨子放到嘴边，鼓了一下腮，眼睛闭上。

响了一声，短的。又一声，长的。声音有点哑，尾巴上带一点劈。

他把哨子从嘴边拿开，放在小黑手心里。
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。

小黑把哨子攥住，捏了捏。它还是扁的。他把它收进兜里，跟那根芦苇放在一处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荻看见毛巾上那张纸，凑近了看。

“我不认得这个字。”他说。

“泥巴。”小黑说。

“泥巴。”荻小声跟着念了一遍。他念完，又念了一遍。

他伸手进去，把那张纸按平，让字朝着箱口。

苇子那边有人在吵。

“走这边。这边近。我数过。”钱串说。

“凭什么走这边。”

阿椒站在一截倒了的水泥管上，比钱串高出一个头，说话的时候脖子往前伸。钱串在底下跟着，一只手按着兜。

“会馆给的。”钱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，“没要钱。你看这个章。”

“盖章的纸也算钱。”阿椒说。

“凭什么不算。”

“凭什么算。”

钱串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打开，又折起来。“一折。两折。三折。”他把纸塞回兜里，用手在外头按了两下。兜里还有别的东西，他隔着布一样一样摸：铁丝、瓶盖、一块圆的石头。摸到石头他捏了捏，才把手拿出来。

“安置区的饭难吃。”阿椒说，“我明天回城西。”

“凭什么回城西。”钱串说。

“我家在那儿。”

阿椒从水泥管上跳下来，走到小黑跟前，抬头看他。

“凭什么我们仨算你一个人保的。”

小黑看了她一眼。

“是我签的。”

阿椒哼了一声，绕着箱子走了一圈，用脚尖碰了碰箱子的角。

“这么小。”她说，“能住谁。”

“能住小的。”小黑说。

阿椒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顶。

钱串从兜里把那张纸又掏出来，翻到背面看了看，伸到小黑面前。

“你给我也写一个。”

“册子上有。”

“册子是册子的。”钱串说。

小黑从兜里掏出笔。钱串把纸按在自己膝盖上，指着一处空地方。小黑在那一处写了两个字，写得比册子上那三个名字好一点。

钱串把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，折起来，打开，又折起来。

“一折。两折。三折。四折。”他把纸揣回去，用手按了好几下。

他走到箱子跟前，看毛巾上那张纸。

“这上头有名字。”他说，“名字算不算东西。”

“不算。”阿椒说。

“凭什么不算。”

没有人接他这句。钱串把箱子角摸了摸，退回来。

湿地那边过来一个人，走得不快，脚底下挑干的地方踩。是岑。

她走到箱子跟前，弯下腰，一只手撑了一下膝盖，把毛巾的一个角掀起来看了底下，又放回去。她看见毛巾上那张纸，看了两眼。

“名字写大点。”她说。

她直起身，走到埂上蹲下去，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，又拨开苇根看了看底下的土。她站起来的时候，裤腿湿了一小块。

她往苇子那头看了一眼，就往路上走了。

苇子里又响了一次。这回不是风，是有东西把草一路压开。

出来的东西比荻大得多，是它分出来的那一个。它站在苇子边上，把身上挂的一片苇叶抖掉。

“老君让我带一句话。”谛听说。

小黑看着他。

“‘石头摆歪了。’”谛听说，“后面还有六句。他没让我带。”

“老君好不好。”小黑问。

“好。”谛听说，“他早上还在院子里弄石头。”

“谢谢。”小黑说。

“话是他说的。”

谛听说完没有马上走，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只箱子，才转身走回苇子里，草从他两边合上。

他在土路上试了一次传送。落下来的地方比要去的偏了半步，一只脚踩进一个小水洼。他把脚抽出来，在草上蹭了蹭。

天阴下来，雨点打在苇子上，先是一点一点，后来成片。水面上起了一层密密的点。

小黑把箱子上头那两片盖翻下来，一片压着一片，压出一个斜顶。他把箱子往里推，推到矮墙根底下，又把手伸进去摸毛巾。毛巾是干的。他把那张纸往里挪了挪，靠到箱子最里头。

他站起来，往路上走。

走了十几步，后头响了一下。很轻。是纸箱的边被碰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雨落在苇子上，一片响过去。走到土路上的时候，他的裤脚已经湿到小腿。他把手插进兜里，兜里一样是那根芦苇，一样是那半截哨子，芦苇上的泥蹭在他手心里。

走到大路上的时候，他觉出家里窗台上那点热。那只卧在灯边上，没有动，也没有睁眼。

小区门口的灯亮着。上楼以前他把裤脚拧了一下，地上落了一小摊水。门没有锁，留着一条缝。

客厅里没有人，电视关着。她屋的门开着，里头有灯。

小白坐在桌前写作业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头发是湿的。”

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。
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玻璃上有。”

她从床边拿起毛巾扔过来。他接住，在头发上按了两下，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。

本子上的字比昨天那页好看，一行一行都落在横线上。桌角压着一块橡皮，擦出来的黑屑堆成一小堆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小鱼干，倒在桌上，一根一根分成两堆。袋子角上剩的碎屑她用手指头弹到一起。

她那堆小，他那堆大。数完她发现不对——十七根，两个人分不匀。她从自己那堆里拿出一根，放到他那边。

“你九我八。”她说。

她掉在桌沿上的那一根捡起来，吹了吹，放到他这堆上。

“这根是碎的。”她说，“不算。”

窗台上有一只小的卧在灯边上，睡成一团，尾巴盖着鼻子。

他在地板上坐下，背靠着桌腿，拿了一根小鱼干吃。楼下有人遛狗，狗叫了两声。窗台上那只抬了抬头，又趴下去。
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她问。

“城郊。”

“那边有什么。”

“苇子。”小黑说，“还有水。”

“水不是被填了吗。”

“推回来了。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那是好事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把那盏小灯转了个方向，让它照着垫子那边。

“这道题你看得懂吗。”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。

他看了看那一行字。“看不懂。”

“那你别看了。”她把本子转回去，“我问老师。”

他吃到第五根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用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下。

“山新说我们家有两只黑猫。”

“一只。”小黑说，“另一只是我的尾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没告诉她。”

她低头接着写。写了两行，又停下来。

“山新说皇受胖了。”她说，“她妈不给它吃小鱼干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让我去她家写作业。”她说，“我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她家电视一直开着。”

她把这句说完，晃了晃笔，接着写。

“我们班明天要跳绳。”她说，“我跳得最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写完最后一页，把本子合上，书一本一本塞进书包。塞到最后一本，她伸手拍了拍窗台上那个垫子，把上头的毛拍掉。

“明天早上我叫你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师父什么时候来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来我要给他看我的本子。”她说，“我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二。有一道题我把减号看成了加号，要不我能考九十五。”

小黑没有说话。他把剩下那几根小鱼干吃完了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窗台上那只翻了个身，一只爪子搭在灯罩边上。墙上还贴着那张画，黑猫和圆眼睛的小人，尾巴拖到纸外头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台跟前，伸手指碰了碰那只的耳朵。那只没有醒，耳朵在他指头底下动了一下。

她把笔帽盖上，站起来出去。过道那头有水流的声音，响了一阵，停了。

“小黑——吃饭！”

“哎。”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