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8 章 · 春天的事

小白把书包往上提了提，踮起脚，把公告栏上那张纸翘起来的角按平。

胶带上沾着灰，按下去又翘起来一点。她把手掌整个压在上头，数到五，松开。这一回纸角贴着玻璃了。她拍了两下手，把手上的灰蹭在书包带上。

纸是圆珠笔写的，蓝的，字挤在一起。头一行是“寻猫”，“猫”字有一笔是后补的，比别的字大。她从头读到最底下那行小字，读完又读了一遍。

“它要还在苇子那儿，麻烦别赶它。它不咬人。”

底下是一串数字，写了两遍。第一遍轻，第二遍把纸划出一道印子。她照着念了一遍，念到后头几个就念串了。栏里停水那张还在，收废品的号码还在，那几张的边都黄了，新的这张比它们都白。

花坛里的草绿了半个月，那一块黄的还压在上头。风从楼那头过来，把她的刘海吹到额头上，她用手背抹开。

“凭什么——”

这一声是从花坛那边来的，很响。

花坛沿上站着一个小姑娘，比小白还矮半个头，头发一团一团，暗红的，翘着。她一只手叉腰，一只手指着花坛底下。花坛底下蹲着一个，怀里抱一只布口袋，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草上：一个瓶盖，又一个瓶盖，一截铁丝，一块圆的石头。石头他拿起来对着光看。

离他们两个几步远，还站着一个。瘦，袖子长出一大截，手缩在里头，脚上全是泥。他站着，身子侧着，像随时要走。

小白先以为是谁家的小孩。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头发的手腕：袖口上别着一小截树枝，枝子上挂着几个干了的红点，剩三个。

她走过去。

“你们找谁。”

“罗小黑。”花坛沿上那个说。

“他住我家。”

“凭什么他住你家。”

“你们怎么知道他住这儿。”

“会馆说的。”蹲着那个抬起头。他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纸举了举，纸角上有个红印子，举了一下又收回去。

风把花坛里那几根草吹得贴在土上。小白看了看他们三个的鞋。

“你们过来。”她说，“这边有风。”

她往里走两步，站到楼道门后头那个角里。那个角是墙拐进去的地方，地是干的，墙根下有一条管子。三个人跟过来。瘦的那个走在最后，进门的时候偏了偏身子，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。

小白把书包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拉开拉链，掏出一个面包。袋口上夹着夹子，她取下夹子，把袋口卷了两下。

“吃不吃。”

“吃。”红头发的那个说。她走过来。

小白把面包掰开。先掰成两半，再各掰一下，四块。四块里有一块大些，她把那一块放在袋子上，往瘦的那个那边推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
“阿椒。”

“他呢。”

“钱串。”蹲着那个说，“两个字。册子上写的。”

“他叫荻。”阿椒说。

小白看着站在最外头那个。他往袋子上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。

“你手冷不冷。”小白说。

荻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
小白站起来，把他往角里领了两步，让他后背靠着墙。她自己退回来，在原地蹲下，蹲得比他矮一点，从底下看他。荻把袖子拉下去，盖住手背。

“你几岁。”小白问。

荻没有答。

“他不知道自己多大。”阿椒说，“册子上没写。”

小白看了看他，把袋子上那块大的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
阿椒把面包吃完了，吃得很快，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钱串把面包掰成两半，撕下一小半放进嘴里，剩下的用袋子角卷起来，塞进兜里，用手在外头按了按。荻拿着他那块，咬了一口。

“你又不吃完。”钱串说。

荻没有答，把剩下那块也卷了卷，塞进袖子。

“四块。”钱串说。他数了数三个人手里的，又数袋子上那块。

“那块是他的。”小白说。

“哦。”钱串说，“你一块也没吃。”

“我在学校吃了。”

钱串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，像是把这句话也收进袋子里去了。

荻吃完那两口，把两只手都缩回袖子里。他看着小白，像要说什么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单元门响了一声。

小黑从门里出来。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，才松开手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，杯子里有水。

阿椒看见他，把嘴里那点东西咽下去。

“罗小黑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杯子递过去。阿椒接住，喝了两口，又还给他。他把杯子放在地上，靠着那条管子。站着的时候，他后背一直挨着墙，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捏了两下，又塞回去。

“荻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荻说。

小白跟阿椒说话的时候，小黑站在旁边看着。她说到一半，看了他一眼，他也没有把眼睛挪开。她就接着说下去。

她说完，把手在面包袋子上按了按。

“栏上贴了张纸。”她说，“新贴的。”

小黑看了看她。

“看了。”

“谁写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就不问了。

“你们等我一下。”她说。

她上楼去了。五楼，她两级并一级，到门口喘了两下才掏钥匙。她进自己那间屋，趴下去，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，拍了拍上头的灰，抱着下楼。

她把纸箱放在角里的地上，掀开给荻看。

箱子里垫着一条毛巾，毛巾卷成一个窝，窝底上有几根黑毛。

“这个箱子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
荻蹲下去，手伸进去，摸了摸毛巾，又拿了出来，在袖子上擦了擦手。

“我捡他那天，用的就是它。”

小黑站在几步外头看着那个箱子，没有过来。

她看了看那个角。这个角在楼道门后头，雨淋不着，风也吹不着。

“你以后没地方去，就来这儿。”她跟荻说。

荻看着她。

“来这儿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来这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小黑走过来，把箱子往角里推了推，推到墙根底下，推到一个吹不着风的地方。他推完退回去，站到原来站的地方。

钱串蹲在管子边上，把地上那几样东西拨到一处：半张糖纸，一个烟盒角，一小截粉笔头。

“这些没人要吧。”

“捡吧。”小白说。

“那我算我的了。”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袋子，放一样数一声。数完他把袋口绕了三圈，扎紧。

阿椒看他数。“你数得完吗。”

“我数得完。”

“你上回数到半夜。”

“那是两袋。”钱串说。

小黑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。他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手在扶手上按了按，才往上走。

“小白——”

山新是从楼那头跑过来的，怀里裹着一件外套，外套底下鼓着，是皇受。她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打在小腿上。

“你买的什么。”小白说。

“酱油。”山新跑到跟前，先看那三个，“这是谁家的？”

“我朋友。”

“你朋友我都认识。”

“这个是新认识的。”

山新蹲下去看阿椒。

“我叫山新。”她说，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凭什么告诉你。”

山新看了她两秒。“她说话怎么这样。”

“就这么说。”阿椒说。

“他鞋呢。”山新说，眼睛看着角里那个。

“他有鞋。”小白说。

“脚上都是泥。”

“他走过路。”

山新站起来，看见了荻手里的东西。

“你手里是什么？”

荻往后退了半步，把手缩进袖子。

“你别问他。”阿椒说。

荻把手拿出来。手里捏着一小截东西，扁的，颜色发暗。

山新凑过去。

荻把它放到嘴边。

响了一声，短的。隔了一会儿，又响了一声，长的。

小白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楼道门后头那个位置空了，台阶上没有人。

“哇——”山新往后退了一步，“这个能响！”

“再吹一遍。”她说，“再吹一遍！”

荻把哨子收回袖子里。

“你教我。”山新说，“我学东西快。”

荻不看她。

山新把嘴噘起来，吹了一口气。没有声音。她又吹了一口气。还是没有。

“风太大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别动，我站你这边。”

她绕到荻另一边，再吹。还是没有。

“我回去练。”她说。

皇受在山新怀里扭，脑袋一直往她胳膊里头钻。山新把它放到地上。它落地就往花坛那边走，走两步停一下，走到花坛后头蹲下，尾巴收在身子底下。

“它怕什么呀。”山新说。

没有人答她。
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妈让我买酱油，我出来二十分钟了。”

她拎起袋子跑了两步，回头。

“明天上学我去你家看煤球。”

“他睡觉。”小白说。

“我不吵他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行吧。”山新说，“那我明天再说。”

山新走远了。花坛里那几根草还贴着土，风一阵一阵地过。

荻往楼上看。

“他睡哪儿。”他说。

小白看了看他。

“上来。”她说，“我给你看。”

他们跟着她上楼。小白把纸箱夹在胳膊底下，上两层换一只手。楼道里一层比一层暗。阿椒走在最前头，钱串跟在她后头，一边走一边数台阶，数到十几就从头来，荻走在最后，走两级停一下。

到五楼，小白开门。她先把门口那双鞋往墙边拨了拨，才让开路。屋里没有人。

阿椒先进去，站在客厅当中转了一圈。钱串盯着门口那双鞋看了半天。

“这个你还要吗。”他说。

“要。”

“哦。”他说，“那这个你也要吗。”

“也要。”

“两个都要。”钱串说，“你家东西真多。”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跟着往里走。

小白进自己那间屋，把纸箱推回床底下，推回原来的位置。三个跟到屋门口。

窗台上是那个位置。毛巾铺着，垫子在毛巾上，靠墙那盏小灯亮着。灯边上有一小团黑的，卧着，没有动。

小黑坐在地板上，背靠着床边。他看了看门口那三个，没有起来。

阿椒走到窗台跟前，看了看那个垫子，又看那盏灯。灯罩上有一点灰，边上留着一道擦过的印子。

“这灯一直开着？”

“一直开。”小白说。

“白天呢。”

“白天也开。”小白说。

阿椒没有再问。她看了一会儿，从窗台跟前退开。她又看墙上那张画：一只黑猫，一个圆眼睛的小人，尾巴拖到纸外头。

“这画的是他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像。”

“像。”小白说。

荻站在屋门口，没有进来。他往里看，看的是窗台那边。

“你进来。”小白说。

荻摇了摇头，脚在门槛外头没有动。

他伸手进袖子，摸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根芦苇。干的，颜色发白，杆上带着一点泥。

他递过来，手往前送了两次才送到。

小白接住。

她拿着芦苇去了阳台，在角落里找着一个空瓶子，冲了冲，接了小半瓶水，把芦苇插进去，端回屋，放在窗台上。

她放的时候，瓶子挨着灯罩。

小黑撑着床边站起来，走过来，把瓶子往旁边挪了半寸。芦苇不挨着灯罩了。他把瓶子转了半圈，让芦苇的尖朝着玻璃那边。

荻还在门口站着。他看着窗台上那根芦苇。

“我们走了。”阿椒说，“天要黑了。”

下楼的时候，钱串走在前头，把袋子抱在怀里。荻走在最后，一级一级下。

小白送他们到楼道门口。外头的风比刚才大，花坛里那几根草贴着地。

“回去要多久。”小白问。

“走到天黑。”阿椒说。

钱串走过那个角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他说，“这边地上有东西。”

“你捡吧。”小白说。

阿椒和钱串往小区门口走了。荻走在最后，两只手都在袖子里。他走到门口停下来，回头。

“你住哪儿。”小白问他。

“安置区。”

“白天呢。”

荻想了一下。

“我来看苇子。”他说，“看它长出来没有。”

小白点了点头。

荻看着她。

“苇子那边还有一只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。

小白没有听懂。

“一只小的。”荻说，“比我小。”

“它怕人。”荻说，“谁靠近它都跑。”

小白想起栏上那张纸。上头写着城郊的苇子，写着它不咬人。

“谁靠近它都跑。”荻说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