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7 章 · 补课

后半夜，屋里没有声音。

他趴在窗台上醒着。垫子底下压着两颗石头，硌着他的腰。他换了个姿势，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，看对面楼。对面亮着三扇窗。他数了一遍，又数一遍，第二遍数出四扇。

他先变手。

变的时候指尖发麻，麻到手腕，然后退了。以前它不退。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，又翻回去，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开。数到第四根他停了一下，从头数。

另一只也出来。他把身子也变过来，变完还蹲在窗台上。窗台现在只到他的腰。他扶着窗框下地，脚底板踩在地砖上，砖是凉的。

屋里的东西都矮了一截。桌子到他大腿。门把手在他胸口，不用跳。他从椅子边上过去，肩膀蹭着椅背——以前他从椅子腿中间走。

他往门口走，第三步膝盖碰到床角。他停下来，弯下腰摸了摸，摸完站直，接着走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五根脚趾，他动了一下，它们就动了一下。以前是爪垫。他把脚在地砖上蹭了蹭，接着走。

过道那头是卫生间。她屋的门留着一条缝，里头那盏小灯的光漏出来一点，落在过道的地砖上。卫生间的门他也留了一条缝，站在镜子前面。

镜子里有个人。屋里暗，只看得出个边：头发是黑的，肩膀不宽，两条胳膊垂在两边。他看了很久。

头发盖到眉毛上了。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按了按，手一松，它又掉下来。他就让它那样。

他抬右手，镜子里那只跟着抬。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弯下去，再伸开。他张开嘴看牙，上牙下牙都在，比猫的小。他伸手碰了碰镜面，凉的。他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按了按。

洗手池上有个水龙头。他拧开一点，水管里响了一声。他停住，听。屋里没有人动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水是凉的，他冲了冲手指头，又把水拧回去，拧到不滴水为止。他甩了甩手，在毛巾上擦了两下。

过道的另一头是阳台。他走过去，站在晾衣杆底下往外看。

楼下的花坛沿子上没有人。沿子外头那一小片草，黄的那一半还在，底下冒出来的是绿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她屋的门他没有推开，侧着身子进去。

床头墙上贴着那张画，还是水彩笔画的：一只黑猫，一个圆眼睛的小人。以前他趴在窗台上，得仰着头看它。现在画在他眼睛底下一点。

作业本摊在她腿上。她靠着床边坐在地上，脑袋歪在床沿上，睡过去了，嘴张开一点。本子上一行字写到一半，字越写越大，最后两个叠在一处。笔掉在她手边。

他蹲下去，把本子合上。合以前他把笔拿开，夹在本子中间。他把本子从她腿上端下来，放在一边的地上。

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。他拿下来，抖开，盖在她身上。盖到膝盖那儿她动了一下，他的手停在半空，等她不动了，才接着往下拉。

他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床沿。隔壁那间屋里有电视的声音，很小。楼下过去一辆车，灯从墙上扫过去，又没了。

他站起来，站到床这一头，看床那头。

他闭眼，往那头送。

落地的时候他比要去的地方近了半步，人偏左。脚底下“咔”了一声。他低头看：床底下露着纸箱的一角，被他踩住了。

他蹲下去，把纸箱从床底下拉出来一点，看里头。毛巾卷成一个窝，窝底上还留着几根黑毛。他把箱子推回去，推回原来的位置。补过的那两道胶带还是歪的，还是那么歪。踩塌的那个角他捏了两下，捏不平，就把那一角转过床底下看不见的位置。

他站着等鼻子里的血。等了一会儿没有。耳朵里在响，一下，一下。他靠着墙，等它退。

他去窗台上摸那两颗石头。垫子中间有一个坑，是他自己压出来的。他把手伸到垫子底下，摸出那两颗石头。一颗灰的，一颗白的。

他把白的搁在墙根底下，退到床边，站住。

闭眼，送。

落在白的右边，差一拃半。他张开手量了量。

他把白石头往自己这边挪半拃。再送一次，落在石头上。

他把石头推回半拃，又送了一次。这一次落在石头的边上。

他把两颗石头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手指头是麻的，麻到胳膊肘。他等麻退。

他坐回地上，背靠着床。

从前那个东西是从他脚底下往外铺开的。他站起来，站到屋子中间，肩膀松下去，等它出来。

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没有动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眼睛睁开。他没有再试。

他往自己身上那间屋子里看了一眼。那间屋子在他的灵质空间里，门在那儿，里头是空的，没有东西动，不疼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不看了。

他没有伸手去推。门就那样关着。他转身把搭在她腿上的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，拉到她的肩膀那儿。

他变回猫，站在地砖上，四只爪子都在。他又变回来。这一回比刚才快。

对面的窗子一扇一扇灭掉。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把手举到窗边那点光里。

手还是手。没有麻。

床上的被子响了一下。

她坐起来，看见他，撑在床沿的那只手停在那儿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的。”

“夜里。”

她把腿上那件外套拎起来看了看，又看他。

“你盖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外套叠了两下，放在床边，伸脚把床底下那个纸箱踢了回去。

她走过来，把他的一只手抓过去，翻过来看手心。手心是干净的。她又看另一只。

“好了没。”

“好了。”

她把手放开。

“你吃早饭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出去洗了脸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子，掰了一半给他，自己那半个两口就没了。

“我放学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背上书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台，又看了一眼他。

“你别乱跑。”

“嗯。”

门关上。

楼下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师父——”

是她。

阳台那边的门开着。风从那儿进来，风里有一点铁味。

他下楼。小区最里头那块空地上，无限坐在一截水泥台子上，脚边放着一个报纸包。空地上冒出来一丛一丛的新草，石头缝里也有。

小黑走过去。无限把报纸包拆开，里头是两条烤鱼，一条糊了一面，一条糊了两面。

“糊了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

无限把糊了两面的那条拿过去，另一条推到他这边。

小黑蹲在台子边上吃。骨头他吐在手心里，最后一起扔到台子底下。无限手里那条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，眼睛看着前头那几栋楼。

小黑吃完了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无限伸出手。“手。”

小黑把手伸过去。无限看了一会儿，没有碰。他收回手。

他又伸出手，在小黑左边肋骨下面那一段按了按。按完他收回手，在自己身上同一个地方按了一下。

“长合了。”

小黑把手搁在那儿按了按。是平的，不疼。

无限站起来，往空地当中走了几步，停下。

“从这儿到那棵树，几步。”

小黑看了看前头那棵槐树。“九步。”

“走过去。”

小黑走过去。走到树底下他数了八步。他回头。

“八步。”无限说。

小黑退回来站好。

他从兜里掏出那两颗石头，白的搁在地上，自己退开三步。

闭眼。送。

落地差半步。

无限走过去，蹲下，两根手指头把白石头往这边推了半拃，站起来退回原处。

“继续。”

小黑再送。这一次他落在石头上，脚跟压着它。

无限用鞋尖把白石头又往外推了半拃，看着他。

小黑送。差一指。

他退回去站好，再送。差两根手指。

第三次他落在石头上。

无限把手插回兜里，往楼那边走了两步，停下。

小黑把石头收进兜里。他站着，把手按在胸口下面一点的地方。

无限看见了。
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他说。

“去会馆。”他说，“牧叫你。”

小黑跟上他。

路上他们没有说话。无限走在前面半步，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，等小黑跟上来，再往前走。

分会馆在几条巷子里，是几间老屋围起来的院子，门口没有牌子。院墙根下堆着一摞旧瓦，瓦上落了一层灰。

牧在正屋的桌子后头坐着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，旁边一个笔筒。岑站在桌子边上，一只手搁在桌沿。无限没有进屋，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摞瓦。

牧把册子转了个方向，推到桌子这边，又推过来一支笔。笔杆是竹的，头上是硬的。

“保人那一栏空着。”他说。

小黑走过去。册子很旧，纸是黄的，边上翻毛了，一页一页用线穿着。前面还有几页，有的名字后头填了字，有的空着。摊开的是三页，每一页最上头是名字：荻，阿椒，钱串。名字后头是来处，再后头是保人。来处那几栏，一行写着“湿地”，一行写着“城西”，第三行空着。荻那一页的保人栏里有一个“无”字，墨比别处淡。他把那个“无”字划掉，在旁边写下“罗小黑”。
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出水。

“罗”的撇写糊了。“小”的竖写歪了。“黑”底下那四点，他写成了一横。

他写完把手抬起来看。他想描一下，笔尖刚凑上去，又放下了。

后面两页他也写了。第二页那三个字写得快些，还是歪。第三页写到最后一个字，笔尖把纸挑起一点，他停住，用指甲把那一点按平。

他把笔搁回笔筒里。纸上那三个名字还没有干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蹭了一点墨。

岑从头看到尾。她看了看纸上那三个名字，又看了看他。

“这次还行。”

牧把册子合上，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
小黑站在桌子前面，等牧再说点别的。牧没有再说。

他出去。院子里无限已经站起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。

回来的时候天黑了。他在楼道里变回猫，耳朵响了一下，退得比上回快。

门是留着的，留着一条缝。他扒开进去。客厅的灯关着，她屋那盏小的亮着。她屋的门关着，门底下透出一条光，里头有翻本子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，声音停了。

他跳上窗台，卧在垫子上。灯在他这边照着，垫子上那几根猫毛都给照出一层边。

他把尾巴甩过来，搭在鼻子前头。

尾巴尖上有一小块毛，颜色比旁边深。他盯着那一小块。

它动了。

它从尾巴上分下来，落在垫子上，坐了一下，往灯那边挪，钻进灯罩和墙中间的缝里。他这边觉出灯罩边上那点热。它趴下的地方窄，热，底下硌着灯的线。

他再看尾巴尖。剩下来的那一小块也动了。

第二只下来的时候没站稳，扒着他的尾巴往下滑，落到垫子上翻了一下才蹲住。它比第一只小一圈。

他把垫子的一角往那边捋了捋。第二只凑过去，挨着第一只卧下，两只的尾巴并在一处。

他伸爪子碰了碰。两只都没有动。他这边还是那点热。

屋里很静。他把第二只衔起来，贴回自己的尾巴上。它贴上去就没影了，尾巴尖上多出一小块颜色深一点的毛。

灯边上那一只没有动，尾巴收在身子底下。

他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
客厅的窗没关严，风从那儿进来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把门扒开一条缝，出去。

小区里没有人。他在空地上试了三次传送。第三次他落在花坛沿上，踩翻了一块松土。他把土拨回去，拍了两下。

回来的时候，单元门边上那块公告栏的灯亮着。

栏里添过纸。停水那张还在，收废品的电话号码还在。旁边多了一张，白的，边上是用手撕的，没撕齐。纸的四角用透明胶按着，胶带上沾了灰。公告栏的灯照着它，它比旁边那几张都亮。

他站在台阶上看。

纸上是圆珠笔写的，蓝的，写得很挤，字挨着字。

头一行是“寻猫”。“猫”字漏了一笔，后来补上去，补得比别的字大。

第二行：“前天下午，我在城郊那片苇子边上看见一只小猫。灰黑色，很脏，耳朵上少了一块毛。”

第三行：“它跟我走到路口就不走了。我蹲下叫它，它不过来。”

第四行：“要是有谁认识它，或者知道它是谁家的，给我打个电话。”

底下是一串数字，写了两遍，第二遍写得比第一遍用力。

他从头又看了一遍。这一遍他看到最底下。

数字底下还压着一行，字比上头那几行小：

“它要还在苇子那儿，麻烦别赶它。它不咬人。”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