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5 章 · 猫

雪落在他的耳朵上。

一片，两片。耳朵尖上那一片化了，水顺着耳道往里走了一点。他抖了一下耳朵，耳朵没有抬起来。

他趴在土里。脸贴着土。背上压着一层土，压得不重，可是压着的地方他动不了。土是湿的，湿气从毛里进来，一直凉到皮上。

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
嘴里是铁味。从舌根那儿上来，一直没散。他舔了一下鼻子，铁味还在。

他听了一会儿。土里头没有声音，土外头有。上头有人走路，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有东西被拖过地面，响得远。

先前有一次，脚步在他头顶上走过去，走得很近。他想应一声。他应不出来。

雪化了的水从土缝里下来，落到他耳朵边上，凉了一下。

上头有人在刨。

一下，一下。声音隔着土下来，是闷的。刨的地方在他头顶偏左，刨十几下，停一停，再刨。刨的那东西不是手，是硬的，刮过石子的时候会滑一下。

上头有他自己的一小块，停着没有动。他觉出它在哪儿。刨就落在它停的地方，一下也没有偏。

有土从缝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耳朵上。落在他背上的那一层被什么压过一趟，实了。

刨到后来，他头顶上的土松了。一块落下来，砸在他耳朵上，又一块。这时候有一点凉气下来，里面有雪。

上头有人在说话。说的是什么，到他耳朵里就散了。

那个人又刨了两下，上头就空了。

他看见天。天是白的。雪从上头下来，不紧，一片一片，落到他脸上就化了。有一片落在他的眼睛里，他眨了一下眼。

味道跟着气下来。铁的，冷的，很浓。

这个味道他闻过。在土里的时候闻不到，现在闻到了。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他不用把名字想出来，他也知道。

有一只手从上头伸下来，先摸到他的背，顺着背摸到脖子，又往底下探。手是热的。

两只手插到他肚子底下，把他端起来。

土从他身上掉下去。他的四条腿垂着。他想把后腿往里收一收，收不动。尾巴从那只手底下滑出去，挂在外头，尾巴尖上沾着泥。

一根手指头在他鼻子底下抹了一下，抹掉嘴上的泥。他张开嘴，吸了一口气，气是凉的。

他看见那个人的下巴。下巴上有一道土印。头发上有白的，是霜。

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口子，蹭过他的背，硬的。

他被放在一条胳膊上，脸朝着那个人的衣服。衣服上有霜，霜是干的，一蹭就掉在他鼻子上。

那个人往前走之前，先把他垂在外头的尾巴收起来，掖进衣服里。

脚底下的雪踩一脚，响一下。雪把别的声都盖住了。走了很久，他没听见有人说话，只听见那个人自己的呼吸，还有雪被踩下去又塌回去的那点动静。

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两只前爪。

后来有墙了。

墙那边有灯。灯是白的，比外头的雪亮。有人在门口走来走去，鞋上的雪化了，地上留一片黑印。屋里有热水的气味，有几个人身上的雪化了的气味。

屋顶上有雪滑下去。滑到边上，断了，落在地上，闷的一声。

他们走过一间屋子。屋里坐着几个人，高的矮的都有。有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出声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
他被放在一张台子上。台子上垫着一块布。台子边上有个地方是热的，热照着他半边身子。他身上的雪开始化，湿到毛里头。他张了张嘴，舌头是干的。

屋里的灯照着他，他的影子落在布上。影子是一团，看不出耳朵。

有人过来，蹲下。

那个人把他翻过去，摸他左边的肋条，一根一根往下按。按到当中，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，又往下按。然后摸右边，摸后腿，摸尾巴根。摸到尾巴根的时候，他的后腿动了一下。

另一个人把灯端近，照他的眼睛。灯近，他就把眼睛闭上。

有人给他裹上一条干毛巾，从脖子裹到尾根，裹了一会儿，又打开。

有人数他的呼吸。数到十几，不数了。

“裂口在长合。”有人说。

“嗯。”带他回来的人说。

“长得很慢。”那个人又说，“还没全长上。里头那间自己关上了，外头看不出来。”

带他回来的人过了一会儿问：“多久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。

没人再说话。

有人拿布把他身上的泥擦了一遍。擦到左边肋骨那儿，那人的手又停了一下，绕开那处，往下擦。

擦完，有人问：“疼吗。”

“不疼。”小黑说。

他的声音很小。他自己听着，像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

有人把一只碟子推到他嘴边。碟子里是水。他没有喝，碟子就搁在那儿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舔了两口。水是温的。

那个人把布收走，出去了。门在他后头合上，风从门缝里进来一点，落在他的鼻子上。

屋里剩他一个。

他想回去。

他心里有一个地方。从前他往那个地方一伸手，抓一样东西，往回一带，就到了。

他往前伸。

那个地方没有东西。

他把两只前爪按在布上，按住，往前推。台子没有动。

他试第二次。他的爪子尖抠进布缝里，抠进去一点，滑出来。爪垫在布上蹭过去，他觉不出来。

他把爪子收回来，收到肚子底下。

门开了。带他回来的人进来，把衣襟拉开，把他从台子上抱起来，放进衣服里，用一条胳膊托着。

衣襟里面有热。里面有味道。

他闻到了自己的味道。小的，淡的，从里头那块地方来的。

有一小块热的东西从那个人的胸口爬过来，爬过他的脖子，走到他的尾巴上。它走得慢，走一步停一下。它身上带着土，是砖缝里的那种土，从外壁那儿带回来的。

它在他尾巴上找到那一小块地方，挤进去，趴下。

它在抖。抖了一阵，不抖了。

他尾巴上那一小块地方热起来。他动了动尾巴尖，那一小块没有掉。

有一段路是在车上。

车在动。车里是暖的，暖风从脚底下出来。轮子压过雪化成的水，一趟一趟地响：过一片，响一下，过一片，响一下。

车玻璃上糊了一层雾。有人伸出手指头，在上头划了一道，划完就把手放下了。

车里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低，说了一句就停了。

车那头有人在说话，说的是什么，他没听。他的耳朵在两个人的声音里转了一圈，就垂下来。

车过一个坑，晃了一下。那个人用另一只手把他托住，托到车稳了才拿开。

车停了一回。门开的时候，冷气从外头进来，先到的是一双鞋，然后是坐下来的重量。那个人挪了挪，把衣服和他一起往里让了让。

他睡了。醒来的时候车还在动。他又睡。

再醒的时候，车停了。

那个人抱着他，在雪里走。

路边有灯。灯底下有人在扫雪，扫帚一下，一下。雪上有车辙，那个人走在车辙里。走过两个路口，进了一个大门。

大门里的雪比外头踩得薄，中间让出一条道来。一楼有一家的窗朝里亮着，里头有电视的光，一格一格。

大门里是楼。楼上的窗一格一格，有的亮着，有的黑着。

那个人站住，抬头往上看。

他看了挺久。看的是哪一扇，小黑不知道。那些窗里有一扇上有很小的一块黄。

那个人看完了，往旁边走。

楼道门旁边有一个角，是墙拐进去的地方。那个角里没有雪，地上是干的。墙根上有一条管子，管子边上的雪化了一圈。

那个人在角里蹲下来，先用手在地上试了试风。他把纸箱该搁的地方挪了两回，才站起来。

他走到楼道门另一边的垃圾桶那儿，从桶边上抽出一个纸箱。纸箱被水泡过，边上软了。

他抱着纸箱回来，把箱子里的雪倒掉，拆开，压平，翻过来，垫在小黑底下。纸箱的底是硬的，把地上的凉隔开了。

他把小黑的尾巴往他身前挪了挪，摆好。他又把纸箱往里推了推，推到没有风的地方。

然后他蹲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明早来。”他说。

他站起来走了。

小黑听着他的鞋走在雪上。走一步，响一下。响到听不见。

他想叫住他。喉咙里出来一点气。

雪落在纸箱上，落在他的耳朵上，落在他的尾巴上。尾巴上那一小块动了一下，雪掉下去。

他抬头看那扇有黄光的窗。那块黄还在。

他记得一样东西。白的罩子，亮的，是暖的。他记得它搁在高一点的地方，搁在谁旁边，他记不起来。

楼里有人出来倒垃圾。袋子在雪上蹭了一下，那人回头看了纸箱一眼，走了。楼道门关回去，门口那点光没了。

楼里有味道，从门里出来一点：硬的，暖的，别人家的。有煮面的味道，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
他把鼻子朝着楼那边。那些味道里，他闻不出来哪一样是他的。

墙那面有声音，是水在管子里走，走一段，停一下。管子底下化了水，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箱边上。

水滴下来，一滴，又一滴。他听着水滴。

夜里路上有车过去，灯先照到墙上，再走过去。走过去以后，墙角里又暗下来。有车停下来，有人下车，门关一下。有人骑自行车过去，链子响。

楼上一家的窗里在放戏，唱了两句，没人关，后来自己停了。

有一次，楼道门开了一道缝，里头出来一点热气。他把脸转过去，让那点热气吹在鼻子上。

雪又落了一层，落在纸箱的边上，堆起来，落在他的背上。

楼上那些亮着的窗一扇一扇灭掉。第三扇灭了以后，剩下那一点黄还在。

他看着那一点黄。眼睛闭上，又睁开。那一点黄没有动。

他试着把身子往上挪一点，让背离开地。挪了半寸，又落回去。他把没知觉的两只前爪收到肚子底下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从前在别的地方过夜，他是这么睡的。

他把耳朵放在纸箱上。纸箱底下是地，地是硬的，硬里头没有声音。

他想睡。他把鼻子贴到纸箱上。纸箱是别人家的箱子，上头有湿过的纸的味。

他抬头的时候，楼上有一扇窗被推开了一条缝，又合上了。

他等着天亮。

楼道里有人下来。门开的时候，门口那块亮落在雪上。

出来的人穿着校服裤，脚上是一双没有后跟的鞋，走路是趿着的。她出门以后先往左边看，再往右边看。

花坛那边没有人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差点踩到那个纸箱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低下头。

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，放在雪地上。她蹲下去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的头发没有梳，一边翘着。

味道先过来了。干的，粉的，温的。洗过的东西晒过以后留下的那种。

他记得这个味道是每天早上有的。

她兜里有小鱼干的味道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她把他耳朵上那点雪吹掉，吹了两下。她把手伸进他前腿底下，把他端起来。她的手上是刚从屋里带出来的热。她把他的后腿往里拢了拢，让他的四只爪子收在一处，头搁在她胳膊弯里。

她抱着他上楼。

楼道里有别家做饭的味道，一层和一层不一样。她走到三楼开始喘，没停。

“你别动。”她说，“我抱得动你。”

她摸到他尾巴上有东西。她的手指头在那儿停了一下，把那一小块往里拢了拢。

门是用肩膀顶开的。客厅的灯亮着，电视也开着。

“找到没有？”里头有人喊。

“找到了。”她喊。

她走进自己那间屋，用脚跟把门带上。

她把他放在窗台上。

窗台上铺着毛巾，一个角上有块洗不掉的印子。靠墙那头有一盏小灯，白罩子，亮着。

他闻见屋里所有的味道。有毛巾上的那一种，干的，粉的，温的。他在这一块毛巾上睡过很多次。

玻璃上贴着纸条，一张挨着一张。他认得那是字，认不出是哪个字。纸条的影子落在毛巾上，一条一条。

她把那盏灯端起来，挪到他旁边，放在他前爪前面一点的地方。灯罩上有一点灰，她用袖子擦了擦。

“这次不许走了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答。他张开嘴，喉咙里只出来一点气。

他又张了一次嘴。

“喵。”

只有一声。

她站着没动。她的手放在他背上，放在那儿，没有拿开。

屋里很吵。电视在外头响，隔壁有说话的声音，水龙头放了一下水。

她把椅子搬过来，坐在窗台边上，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。她写两行，抬头看他一眼，再写两行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，盖住他的后腿。

她把他的一只前爪翻过来，看了看底下。她没有说话，把那只爪子放回毛巾上，放平。

他往前伸爪子。他的前爪落在灯罩上。

什么也没有传回来。

灯照在他脸上。

灯是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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