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1 章 · 一个月一次

盘子放在膝盖上。小白拿校服外套的衣角擦它，衣角硬，擦两下就滑过去了，她翻到袖口里面那一面，那一面软一点。盘子是凉的，擦了半天还是凉的。

她擦到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地方有一个小磕口，不深，她用指甲盖碰了碰。上回她把盘子拿出来就看见了，谁也没告诉。

窗玻璃上贴着纸条，一共八张。撕一节胶带，贴一张；第二天再撕一节，再贴一张。靠锁那儿的挤着三张，中间排着四张，剩下一张贴在最低的地方，要蹲下去才看得见。上面的字一天跟一天不一样：有一张写“今天家里有鱼”，有一张写“灯亮着呢”，后来几张越写越短，最短的那张上只有两个字：回来。

她站起来数，数了两遍，八张。哪张是哪天写的，她都知道。

窗台上那个垫子还在，名字那一面朝上，压角的石头还在原来的地方。石头边上有一圈灰，她用袖子把它推开。垫子上有一层薄的土，是从窗缝里进来的。

今天的第九张在桌上，写到一半。上头只有两个字：小黑。后面她没想出来该写什么。

她把这张纸条叠了两下，叠成一小块，塞进兜里。

抽屉拉开的时候，底下垫着的那块布上有一个圆的印子，是盘子压出来的，边比别处硬。盘子搁在她这儿三个月了。一个月能用一次，她一次也没有用过，拿出来看过几回，每次又放回去。

妈妈房间的门早就响过了，楼下的冰箱响过一遍，水管走了一趟水。

她又往窗外看了一次。路灯还亮着，灯底下那块地方是空的，只有雪化了一半的水印。

小白穿上鞋。她没敢开灯，在黑里摸到的鞋，又摸到外套。围巾挂在门口那个钩子上，她没有去拿。

出门以前她又回到窗台边上。窗台上那盏小灯她从来没有关过，灯罩上落了灰，光落在垫子和石头那一小块地方。她把灯往玻璃那边推了推，让那片光贴到玻璃上去。

她坐回床边，把盘子托在两只手里，合上。

手心里先是凉的，跟刚才一样。过了一会儿，凉的地方往里走，走到手腕上。

她闭上眼睛，想镇口那道石头门，想门槛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块——头一回跨，脚得抬高一点——想溪里的水。

后来她听见了水声。

不是楼下水管的声音。是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声音。

她睁开眼。

她站在镇口那条路上。路边的房顶上压着一层白，是霜。溪在她右边，水面上浮着几块薄冰，没冻住的地方是青的。风从溪那边过来，她把领子拉住。

鞋底薄，凉气从脚底下上来，她走快了两步。

镇子里安静，有几家的窗上还亮着一小块黄的光。她走过石桥，桥面的石头被白天的人踩得发亮，夜里看着冷。桥底下没有人捶衣服。溪边一排房子，有的门口放着凳子，凳子上是空的。

镇口那道石门的门槛中间磨下去一块。这回跨的时候，她把脚抬高了。

门里站着一个人，手背在身后。

“又是你。”谛听说。

“老君在吗。”

谛听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一个人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家里知道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谛听没有再问。他往旁边站了半步。
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绳子上晾着几件衣裳，衣角冻着，支着。墙根那一排花盆里，只有一盆还长着东西，叶子是暗的。

老君坐在门槛里头一张矮凳上，凳子腿底下垫着两块砖。桌上摊着那副棋，碗里的橘子皮堆得冒了尖。他一个人走两边。

“哟。”他捏着一颗子，没抬头，“我这儿今天来客了。”

小白站在院子里。

“你从哪儿来的。”老君问。

“家里。”

“我问你是怎么来的。”

“蓝玉盘。”

“我知道蓝玉盘。”老君把那颗子放下，“你妈知道你上我这儿来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行。”老君说，“一个人来的，胆子不小。”

“我这儿没有饭。”他又说，“橘子是酸的，你吃不吃。”

“小黑在哪。”

老君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。

“你先坐。站着说话我脖子疼。”

“小黑在哪。”

“小丫头。”老君说，“头一回来，连橘子都不看。”

“老君，小黑在哪。”

老君把盒盖盖上，又拿起来，搁在盒子旁边。

“丢了几天了。”

“八张。”

“八张是什么。”

“窗子上贴的。一天一张。”

老君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。

“八天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我这儿就我一个人。”老君说，“一整天没个人跟我说话，我总得找点事想。”

小白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路灯底下有东西蹲着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不是猫。它不甩尾巴。”

“蹲了几天。”

“三天。这两天没来了。”

老君把一颗子摆到角上，看了看，又摆回来。

“丫头，”他说，“你晚上就是这么过的？”

小白没有答这句。

“他身上那个口子。”老君说，“还在漏吗。”

“他手上有。”小白说，“手心上的。我给他贴过。”

老君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那个不算。”

“哪个算。”

“他没跟你说过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也不说。”老君说，“他自己没跟你讲的事，我讲了，他下回就不上我这儿来了。”

小白把手插回兜里，捏着那半张纸。

“上学还去吗。”

“去。”

“作业做了吗。”

“做完了。”

“行。”老君说，“你比我们家这些人强，他们来了都只会站在院子里等我说。”

他把碗里最高的那块橘子皮拿起来，扔到墙根底下，又坐回去。

“你找我干什么。我又不是他。”

“你知道他在哪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君说，“我要是知道，我就告诉你了。我这个人懒，不爱替人瞒事。”

“你能找。”

“我找不了。”老君说，“我出不去这个镇子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立过誓。”

老君没有接着说。他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
“他能。”老君说，“他也只听我的。”

谛听在门里站着，没有动。

“你认识小黑。”小白说。

“认识。”

“他欠你东西吗。”

“欠过一颗珠子。”

“还了吗。”

“还了。”

“哦。”小白说。

谛听没有再说话。

“要他闻一次，得有东西。”老君说。

“我没有钱。”

“我不要钱。钱在我这儿花不出去。”

“那要什么。”

老君把手里那颗子放回盒里。

“盘子留下。”

小白把手伸进兜里，捏住盘子，没有拿出来。

“想哭就哭。”老君说，“哭了我省事。你要是哭，我就说‘别哭，我给你想办法’，说完了你就得回家，我这儿什么活儿也不用干。”

“我不哭。”

“嗯。”老君说，“那就办事。”

小白走到桌子前面。她把盘子从兜里掏出来，两只手捧着，放到桌上，往前推。盘子滑过桌面，撞在棋盘的角上，停了。桌面上一层灰，盘子推过去的地方亮出来一条。

她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老君没有马上拿。他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，才把盘子拿起来，翻过去看了看背面，用手指把那个小磕口刮了一下。

“这口子不新。”他说，“撞过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老君说。他把盘子放进那只装棋子的木盒里，盖上。

“记下了。”他说。

“盘子我拿着。”过了会儿他又说，“你下回要用，来问我。”

“我怎么来。”

“你走不来。”老君说，“所以你下回不来了。”

小白看着那只木盒。盒盖上有一道裂，裂里嵌着黑。

“嗯。”她说。

“饿了没有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我这儿有饼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老君把木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挪到砖头上。

“谛听。”老君说，“你听听那个地方。”

“是闻。”

“是闻。”老君说，“你闻闻那个地方。”

谛听从门里出来，走到院子当中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站得直。然后他蹲下去，把一只手按在地上，掌心贴着那块冻硬的地。

院子里没有声音。绳子上那件衣裳的角动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墙外头有一只猫叫了一声，叫到一半自己停了。

小白站在旁边看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她数自己的手指头，数了一遍，又从头数。袖口里灌风，她把手缩进去一点。

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，谛听把手收回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地下。”他说。

“多深。”老君问。

“很深。”

“什么样的土。”

“土压着土。”谛听说，“那土不是外面这些土。”

“有味道吗。”

“有土。”谛听说，“别的没有。”

“里面有谁。”

谛听没有马上答。

“闻不出来。”他说，“那地方没有味道。”

门口那边有响动。

不是风。是有人走路的声音，鞋底踩在冻硬的地上，一下，一下，不快。

小白先看见的是一双鞋。鞋上糊着泥，泥干了，是白的。鞋帮上还挂着一根草。

那个人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。他很高，比爸爸高。他穿深色的衣服，袖子长，下摆上有一道湿印子。他站在那儿，门框里的光被他挡住了一半。

小白往后退了半步，背碰上桌沿。

“你也来了。”老君说。

那个人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站在那儿，眼睛没有落在老君身上，也没有落在她身上。他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白，是霜。他手背上有两道口子，一道新的，一道旧得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。

他的衣服前面动了一下。

动的地方在胸口那一片，衣襟里头。幅度很小，不像风吹的。

小白盯着那个地方看。她又看那个人的脸：他没有皱眉头，也没有笑，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
那里又动了一下。这回它从衣襟里钻出来一点。是黑的，圆的，看不出头，看不出尾。

它停在那儿，抖着。

小白认得它。它有一条很短的尾巴，只有两节指头那么长。

她往前走。绕过桌子，又走两步，走到那个人跟前。地上有一块砖，她踩着砖过去的。

那个人低头看她。

小白把手伸出去，手心朝上。

那个黑团从他的衣襟里爬下来，爬到她的手上。它的尾巴绕在她的食指上。

它比上回轻。它趴在她手心里抖，抖一下，停一下，再抖。它的毛上干着一层土，灰白的，蹭了她一手。

“你在哪找到它的。”

“工地。”他说，“一根管子里。”

“你是小黑的师父。”她说。

那个人看着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小黑在哪。”

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小朋友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带回来，我就自己去找。”她说。

“我去接他。”

“我等你。”

那个人把一只手伸过来，手心朝上。

小白看着那只手，把掌心里那一小团往下挪了一点，又停住。她的手指头收拢，又松开。

后来她把它放到那只手上。

嘿咻趴在他的手心里，还在抖。

“它认得他。”小白说，“你带着它。”

“嗯。”那个人说。他把手合了一点，把它拢在掌心里。

老君走到门口。

“我这儿的东西，一样都不借。”

“不借。”那个人说。

“你倒是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来。”

“来问一句。”

“问过了。”老君说，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
那个人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
“她留你这儿。”

“我这儿不管住。”老君说。

“我不走。”小白说。

老君看了她一眼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那你坐着。”

“我家里——”小白说。

“我让人去说一声。”老君说，“你管你的。”

那个人出了门。他的鞋踩在冻硬的地上，一步一步远了。

小白跟着走了两步，站在门槛后面。门槛中间磨下去的那块就在她脚底下。

院子外面响了一下，是铁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人在房顶上挪开了一块铁皮。

她抬头往上看。房顶上什么也没有，瓦上压着一层白霜。天上没有月亮，云是暗的，看不出往哪边走。

老君坐回矮凳上。他把棋盘往中间推了推，把一颗歪着的子摆正。

“小黑在哪儿。”小白问。

老君没有答。他抬起头，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
谛听说：“那地方没有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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