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0 章 · 名字

土是温的。

他躺在土上。脸贴着土。土不凉。土里有一点湿气，一点腥。

他听不见。

不是安静。是有声音，进不来。声音走到耳朵那儿就停住，像撞在一层土上。

他数自己的爪子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，四只。都在。

他再数一遍。一只，两只——

他停下，把爪子收起来，压在肚子底下。

土外头的东西他看不见。土里头的东西他都看得见：头顶那道缝漏下一点光，黄的，落在他旁边，是窄窄的一条。锅在那边，火是红的。有人走过去，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

他脸边上有一个洞，洞口挂着一片灰布帘。帘子没放下来。里头叠着铺盖。再过去一个洞，再过去一个，都是这样。

他是被人抬进来的。谁抬的，他不知道。抬的时候他的尾巴垂在外头，一节一节扫过台阶。

他的胡子上有土。他想舔一舔。舌头伸出来一半，又收回去。

他试着抬一抬头。头抬起来一点，耳朵没跟着动。他把头放回去。

土里的这些，他闻得到，听得见。土外头的，进不来。

“你醒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这个声音进得来。它是从土里上来的。

“不急。”它说，“我今天只砌一面墙。”

他身体里有一间屋子在动。

它不是被拆的。它是被抬起来的。抬的时候四个角一起离开地，离开的地方不疼，只是空。

有一根东西从肋下往外走。走一段，停一停，再走。

他跟着那根东西走了几步。黑，看不见。他不知道那间屋子原来在哪个位置。

他先丢的，是味道。

土里有味道：湿的，暖的，一点腥。锅那边是煮东西的。这些进得来。

进不来的那个，是别的。

他记得有另一种味道。干的，粉的，温的。洗过的东西晒过以后留下的那种。

那个味道是从一块布上来的。布是软的，放在一个高一点的地方。他在那块布旁边睡过很多次。

他记得那个味道是每天早上有的。早上有，别的时候也有。

他把鼻子贴到土上。土是干净的，只有土。

他往旁边闻，往另一个方向闻。他记得那个味道不在土里，它该在别的地方。

那个地方是软的，比土软。

别的他想不起来了。

他嘴里还有一点味道。是刚才的。他记得有一回，嘴里来过一点咸味，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他留着，没舍得咽。

那是什么时候，他不记得了。

“这一样搬得轻。”它说，“你闻不到的，都搁在我那儿，一样也丢不了。”

然后是声音。

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。隔着东西喊。喊的是什么，听不清。

那声音喊到后头，有一点往上挑的尾音。

他记得那声音是喊他的。那两个字走在前头，声音跟在后头。

他不动，听。

那声音没有下来。它从上头过去了，一直往前，越走越远。

它走的时候，把别的声音也带走了。

他等着它回来。它没有回来。

他把耳朵转过去。耳朵转过去了，声音没有跟着来。

他试着往上听。上头有雪落在雪上的声音，有风的声音，有一辆车开过去又开回来的声音。都在上边。

上边的进不来。

“屋里静。”它说，“静好。静了才睡得着。”

然后是样子。

他试着想那个人。

短的头发。红的。眼睛大。

再往下就没有了。鼻子，嘴，下巴，都没有。

他往那儿想。那儿是空的。

他想第一遍，出来一个背影。他想第二遍，出来一只脚，脚背上有一块青。他想第三遍，出来一件外套，搭在椅子背上。

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。

他把它们摆在一处。摆在一起，它们不成一个人。

他试着把它们按回去。它们散了。

他记得有一盏灯。他记得那盏灯是暖的。别的他说不上来。

“你现在记不住，是路远。”它说，“搬东西的时候，东西在路上走，两头都淡。等到了地方，就又都想起来了。”

最后是名字。

有两个字，是他自己的。

他记得那两个字是有用的。有人听见那两个字，会回头。

他记得有一只手在那两个字上按过。手是热的。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

他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。

他记得那两个字是从一张嘴里出来的。他不记得那是谁的嘴。

他张了嘴，叫了一声。

叫的是那两个字。

他没听见。土上没有东西动。

他叫了第二遍。

第三遍叫出来的是气。

“我不问名字。”它说，“名字是别人给的。别人不叫你了，名字就淡了。淡了也好，淡了就不惦记了。”

他试着变人。

他等了等。

手没有出来。他感觉到的是爪子，四只，还在。

他就不变了。

他把尾巴绕到前头来。尾巴上有味道。他闻了闻。

是土的味道。

他试着站起来。他站到一半，趴回去。

他把前爪往前伸了一点，想传送。他要往前去一米。

他在原地。

他再试。还在原地。

他数爪子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——

第三只他忘了数到哪儿了。

他从头数。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——

他停下来。

他把耳朵贴在土上。土里有声音，他能听见。他听着听着，忘了自己在听什么。

“你别叫。”它说，“叫了费力气。”

它在他旁边说话。说得慢。它一边说，一边在土上划，用指甲划，一道，一道，像划一间屋子的边。

“这间屋子我起了很久。墙是一根一根码上去的。码到一半我就知道它立不住——不是墙的毛病，是底下没有底。底下没有底，水一漏，根就悬着，长着长着就飘了。”

“我盖过十一个家。前头十个都不在了。第十一个我还在盖。”

“我搬过一样一样的东西。有一样是从一个坡上搬下来的，是一座庙的门槛，木头黑了，可是还硬。搬的时候我用三天。搬完了它还在门槛的位置上，谁进门都得跨一下。”

“我把你那一间挪过来。不是拆。拆了就散了。挪过来还是你的：墙往哪边靠，你说了算；门开在哪边，你说了算。你屋子里原来摆着什么，你说一声，我照着摆。”

它停了停。

“想不起来也不要紧。想起来了再说。”

“你这个屋子，我一趟搬不完。一趟搬不完就搬两趟。我不催你。”

“你睡的那一间，我铺的是新土。新土干净。”

“我搬东西有规矩。一样一样地搬，不摞在一起。”

“你别使劲。你越使劲，我越慢。”

“睡不着就听我说话。”它说，“我说的不好听，可是长。听一会儿就困了。”

“疼不疼？不疼的。疼是我搬错了地方。你说一声，我往边上挪挪。”

“客人们都在这儿。有一个客人来的时候十九斤，现在三十二斤。饭是我做的，你们吃的一样。”

“有的客人在这儿生了孩子。孩子是在我这儿生的。他们没见过外头的土，只见过我这儿的土。这样也好。”

“晚上睡觉，铺盖是晒过的。晒过的东西睡着不潮。”

“冬天土慢。土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沉。我不着急。”

“开春土松，夯出来的底结实。你要是等得住，就等到开春。我等你。”

“等这面墙砌完，我跟你说说这墙是怎么砌的。砌墙的事，说上三天也说不完。”

“你也别怕那些客人。他们不问你的事。住久了，谁也不问谁的事。”

有个客人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端着一个碗。碗里是水。

客人把碗放在土上，推到他嘴边。

他没有喝。客人也不拿走，把碗搁在那儿。

“他会好的。”那个客人说。

“会好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
两句话是一样的。他听着，觉得在哪儿听过两遍一样的话。

客人蹲着看了他一会儿，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时候把那个碗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
有人往他身上盖了一块布，盖到腰上。布上有味道，是土的味道。

那只碗一直搁在他手边上。水面上落了一点土。

碗里的水凉了。他闻得到水。

锅那边有人笑了一声。笑声从土里过来，进了他的耳朵。

墙上那间屋子又在长。他看不见它长到哪儿了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眼睛里有东西。

窗台。一盏灯。灯还亮着。

他不记得是谁点的。

他知道要回去。

他把眼睛睁开。

他往有风的地方爬。

有一处在漏。像布上有一道没合严的口子。他感觉得到那一点。

他数了数漏的地方。头顶上一处，东边的墙根一处，缝边上那处最大。

他往最大的那处爬。

“你要去哪儿。”它在他后头问，“那边漏风。”

它没有拦他。

他爬。两只前爪抓土，拉一下，身子跟上半寸。尾巴在后头拖着。

他的后腿没有劲。他用前爪把身子往前挪。

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印子。土自己把那道印子抹平了。

他数抓了几下。数到第三下，他忘了。

他歇了一次。下巴搁在土上，眼睛看着前面。缝比他想的远。

有一根土柱从他走的路上长出来，长到他胸口那么高。他绕过去。绕的时候多走了三步。

缝在墙根上。竖的，从地上裂上去，裂到他站直那么高。底下宽，上头窄。

缝上头的土是干的，底下那一段是湿的。底下那一段，是刚裂开的。

风从缝里进来。风是冷的。风里有雪的味道。

缝边上坐着一个小的。

比他小。左脚上没鞋，脚背上糊着泥。他抱着膝盖，缩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
他认得这个小的。名字在哪儿，他找不着。

“过来。”小黑说。

那个小的往缝看了一眼，缩回去。

他把两只前爪抠进缝的两边，往外撑。

土是硬的。它不裂。它从他爪子底下挤出去一点，又回来。

他用爪子去抠缝的左边。土掉了一小块，落在他的爪子上。缝没宽。

他换了个地方抠。土又掉了一块。缝还是没宽。

他把肩膀顶进去，用背抵住这一边，用爪子扒住那一边。他顶一下，土就往里挤一下。他的后腿在土上蹬出两个坑。

坑很快就没有了。

缝的两边磨着他的肩膀。他呼一口气，土就往里挤半寸。

他顶三下。缝宽了一点。一指，然后两指。

他回头，用尾巴去够那个小的。尾巴缠住了他的腰。

他往里拽。

那个小的跟着挪了一点。他挪得很慢。他在抖。他的脚蹬在土上，往前蹬，蹬得土掉渣。

“我不去。”那个小的说。

“我不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小黑没有答。他把尾巴收紧。

土往回挤。他的肩膀被推回来半寸。土挤在他背上，是硬的，是凉的。他用后腿蹬地，顶住。

那个小的贴到他身上来了。

他在窄的地方卡了一下。他的肩比缝宽一指。

小黑松开一只爪子，去推他的背。

那一只爪子一松，这一边的土立刻挤回来，缝窄了一线。

他把爪子再撑开。他用头抵住那个小的的背，往前顶。

他顶不动。他往下一点，用鼻子去拱他的后颈，往缝那边拱。

他的嘴里有铁的味道。

那个小的在抖。抖的时候肩膀一收，收进去了。

他把尾巴松开，往前一送。

那个小的出去了。

他的手还留在缝上。两只爪子，扒着土，往外撑着。土在他手底下。

他怀里有一个硬东西。它跟着出去了，掉在外头。

他看见那个东西落在雪上，贴着地。

那是个小的，硬的，一小截。他记得它从前贴在身上，贴了很多天，硌着他左边那根肋骨。

为什么在怀里，他记不起来了。

他不记得那是什么。

缝外头是白的。

那个小的落在雪上，半边身子陷进雪里。他爬起来一半，又坐下去。他身上是泥水。他手上那个东西平贴在雪上，一半埋进雪里。

小黑这一边的土合上来。

他抓住缝的两边，想再撑一次。

他的爪子抓不住东西了。缝从他爪子底下滑走，两边合到一起，合上了。

它在他后头说话。

“你送出去的那个，我给他留着铺位。”它说，“谁想回来都行。门一直开着。”

他耳朵里在响。

响得像有东西在里面走。一下，一下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再走回来。

他往回收手。收回来两只。另外两只他感觉不到。

他躺回去。土托着他，没有往下沉。

他把脸转向刚才那道缝。缝那儿的土比别处凉一点。

风进不来了。

他把鼻子朝着那个方向。那边的土是凉的，别处是温的。凉的那一边，外头有雪。

他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走动。脚步声一节一节，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

他数了数自己还记得的东西。

他数不出来。

他缩起身子。四只爪子收到肚子底下，尾巴盖着鼻子。他在别处睡过的那种样子。

他记不起那个别处。

他记得刚才做了一件事。做的是哪一件，他记不全了。他只记得有人说了两遍一样的话。

它还在说话。它说的话一句一句，前头听得清，后头听不清。

他把眼睛闭上。

那盏灯还在。

很远的地方，有一点光。

他朝着那点亮，把眼睛闭上了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