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9 章 · 纸条

她的手指头按在玻璃上，从左往右数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数完她把手放下来，退后半步，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六张。头一张贴在靠锁那边，最后一张贴在最低的地方，得蹲下去才看得见。胶带是一节一节撕的，撕了六节，胶带卷立在窗台上，边上起了一圈毛。

窗框上画着六格。铅笔画的，一格挨着一格，从下往上排。第六格画歪了，线压到窗框的边上，斜着往上拐。第五格画得最直，那天尺子就在桌上，她拿尺子比着画的。

她把玻璃上按出来的指头印子擦掉。玻璃是凉的，印子一会儿就没了。

窗户下面，楼底下那盏路灯亮着。前两天，灯底下那块雪上有一个坑，圆的，坑边立着，坑里一个脚印也没有。今天的雪把坑填上了，填得和旁边一样白。

那个东西她数过：第一天蹲在灯底下，第二天也在，第三天还在，昨天没有，今天也没有。它蹲着的时候不动，头不抬，也不往楼上看。她见过它的尾巴，那尾巴一次也没甩过。

楼下那条路上没有人走。雪一直落，落下去就没有了。

窗台上，垫子中间有一块地方凹着，是压出来的，这些天一直没有起来。名字牌靠在墙上，压角的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，石头边上让风带进来一层灰。

厨房里没有人。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，是妈妈的字：饭在锅里，吃了再写作业。她看了一遍，没有揭。

灶上的锅结了皮。她用勺子把皮挑到边上，喝了两口，把碗搁回锅里，盖上盖子。

她拉开抽屉，里面有个夹着夹子的袋子。她往手心里倒了一把鱼干，装进外套兜里，把夹子夹回去，抽屉推严。倒的时候有一根掉在地上，她捡起来，吹了吹，也塞进兜里。

屋里的柜子底下有一双厚手套，她翻出来戴了戴，指头弯不拢，又摘下来塞进兜里。门口的钩子上挂着围巾，她把它拿下来绕了两圈，一头垂下来，搭在胸口。

鞋柜上头有手电。她按了一下，光发黄。她松手，再按，手电灭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她把它攥在手里试了试，握得住。

她穿上鞋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灯亮着。她拉上门，跑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她，一层亮，一层灭。

山新说过那栋楼：在城郊，七层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，喊一声回音特别大。这些话她记住了，记住的就这些。

站牌在小区外头那条路上。她把牌子上的字从头看了一遍，上了往城外去的那一路车。上车的时候她在门口那个机器上贴了一下卡。

车上人少。她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脸凑到玻璃上。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，一道一道往下走。她用手背擦出一小块，往外看：白的，树一棵一棵过去，别的看不出是什么。

车上没有人说话。前排两个大人各看各的手机，屏幕的光照在车厢顶上。

她数站。第五站路口没有人等车，车没有停；第六站上来两个大人，在门口跺了半天脚，往后面看了一眼，坐到了前面去；第七站她站起来，走到门边上站着。

车没有停。

她又站过一站，坐回了最后一排。玻璃上又起了雾，她在那块雾上写了两个字，写完用手背擦掉。

“终点站到了。”司机回过头，“下车了。”

车上只剩她一个。

她走到前面：“叔叔，城郊的楼在哪儿。”

“哪个楼。”

“七层的。烂在那儿的那个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会儿，抬手指了一下自己身后：“往回走，两站地。”他把门开着，没有马上让她下，“你家大人呢。”

“在家。”

“那你回去。”司机说。

她下了车。

下车以后她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辆车。车没有马上走，司机在车上打电话，车里亮着灯。她背着风站了一会儿，才往回走。

往回走的那两站，她走了很久。

雪从两边堆过来，路当中被人踩出一条道，走一段，鞋里就进一点雪。她停下来扶着膝盖把鞋磕两下，磕出来的是水。

路左边是一大片空地，白的，看不出底下是什么。路右边是一排围挡，铁皮上刷的字让雪盖了一半，剩下一半也认不出。有一块板倒了，斜着搭在旁边的板上，底下空着一条缝。围挡后面露出一截黄的东西，是挖土的那种车，铲斗支在地上。

路上过去一辆电动车，从她旁边挤过去，轮子压着雪，走得歪。骑车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停。

前面路的尽头立着东西。灰的，横着，看不出有几层。

她举着手电走。光落在她脚前头，一小圈。雪落在圈里看得见，落在圈外面看不见。手电的把手是铁皮的，凉，她走一段换一只手。

走一段，她站住，把两只手拢在嘴边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声音出去了，什么也没有回来。她等着，等到手电的光晃了一下，才把手放下。

第二遍她喊得比头一遍长，喊到中间换了一口气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围挡上掉下一小块雪，砸在她脚边。喊完她站在那儿听，路上只有雪落下来的那种声音。

往前走的路上她一直说话，说给谁听她不管：“你等着。”“我带了鱼。”“我找到你，你就得跟我回家。”

没人接，她就再说一句。雪落在她肩膀上，落在帽子上。她的脸冻得发木，说话的时候嘴张不太开，还是说。

有一处雪底下是空的，她一只脚踩进去，陷到脚脖子。她把脚拔出来，鞋里灌满了，她没坐下来倒，就那么穿着走。

要绕过一截水泥管，她从管子上面跨，脚底下打了滑，人跪下去，膝盖磕在管子边上。

她坐在地上，把裤腿掀起来。膝盖上破了一块，边上青，当中红，红的地方往外洇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，手背上留了一道。手背那一道她没有擦，抓了一把雪按上去，按完更冷。

她站起来，那条腿一使劲，膝盖里像有一根线被扯住。她用一只手提着裤腿走了一阵，手冻僵了，就放下了。

手电的光比刚才小。她把它按灭，走了十几步，再打开，光回来一点，还是黄的。

前面那栋楼还立在那儿。她看着它走，走了一段，它没有变大。

兜里那根鱼干是她刚才摸出来的，一直捏在手上。她摊开手看了看，鱼干软了，边上结了白的霜。她把它塞回兜里，手插在兜里没有再拿出来。

身后有脚步。

她回头。路上有一个人，从她来的那一头过来，走得快，每一步下去，脚底下的雪就实一片。帽子扣着，肩上落着雪。

她把手电照过去。那人抬手挡了一下光。

“哥。”

哥在她跟前站住。他先看她的鞋，再看她的手，最后蹲下去看她的膝盖。

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，抖了两下，绕在她膝盖上，绕两圈，两头在侧面打了结，扯紧。他把她两只鞋的鞋带解开，重新系，两个结都勒到最里头，勒完用手指头按了按鞋面。他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，盖住耳朵，又把帽子上的雪拍掉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见小黑没有。”

哥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
“我再找找。”

“他要是能回来，早回来了。”哥说，“你回去。”

“我不回去。”

“你妈在家。”

“我不管。”

哥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机掏出来，按了两下，往旁边走了几步。她听见他跟那头说了三个字，说完把手机收进兜里。
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。”她问。

“问的。”哥说，“一辆公交车，一个扫雪的。”

他走回来，站在她旁边，往路那头看了一眼。路那头是那栋楼，灰的，让雪盖着，看不出几层。

“那楼里有什么。”
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哥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就是土。”

小白没有再问楼。她想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：“里面有没有猫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又没进去过。”

哥没有答她。

他往回走。她跟着。走出一段，她开口了。

“我们楼下那盏灯，前两天蹲过一个东西。”她说，“不是猫。它不甩尾巴。”

“蹲了几天。”

“三天。后来就不来了。”

哥没有接这句。

站牌底下没有人。哥把牌子上的雪拍掉，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字，把手插回兜里。他的两只手插进去以后，胳膊上还留着刚才解围巾的地方，那一圈没有雪。

车来得慢。他们站在站牌底下等着，路上过去一辆货车，车灯扫过来，把雪照成一条一条的，扫完又黑了。

车来了。他上前把车门上的雪拍了两下，把她往车上推了一把。他自己没有上。

“到家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围巾你先拿着，下回给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坐到靠窗那个位子上。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，哥站在站牌底下，两只手在兜里，帽子上一层白。车拐了个弯，站牌还在，人看不见了。

公交车开进城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比城外多。车上的人上上下下，她那一排一直是空的。

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雪小了一点。她上楼，鞋里全是水，走一步响一下。

五楼的楼道灯亮着。她刚走到门口，门就开了。

“你去城郊了！”妈妈把她拉进门，反手把门关上，“我跟你说过多少回，那地方别去！”

“你哥电话里说‘城郊’，我手里那菜就那么在锅里翻着，翻糊了。”

妈妈把她的鞋提起来，倒出半鞋水，倒得门口的垫子上一片。她掀开小白的裤腿看了一眼，没有再说话，转身去把浴室的灯打开，把热水器拧到底，拿一块干毛巾搭在门把手上，回来把小白往里推了一把。

厨房里那盘菜边上黑着。

热水冲在膝盖上，她吸了一口气。腿上那块泥让水泡开，顺着小腿流下去。她洗完把身上擦干，回屋的时候一身水汽。镜子上有一层雾，她用手擦出一块，从那一块里看见自己头发上全是水，脸上是红的。

哥的围巾湿透了。她在洗手池上把它拧了一遍，拧出来的水发灰，滴进池子里。她把围巾搭在暖气片上，围巾上有一块深色，是膝盖蹭上去的。

妈妈拿棉签给她膝盖上抹了药，贴上创可贴，横着一张，竖着一张，贴成个十字。贴完把她的裤腿放下来。

桌上摆着饭。她把那盘菜边上糊的地方挑掉，底下还能吃，就着吃了半碗。妈妈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，坐在对面看她。

玻璃最下面那张纸条吸了水。靠窗台那一头翘着，纸软了，字晕成一团。她捏着翘起来的那个角揭了一下，揭下来一个角，剩下的还贴在玻璃上，她就没有再揭。

揭下来的那个角她夹进床头的作业本里，夹好把本子合上，按了按。

她拉开抽屉，把里面摞着的本子抱出来，搁到桌上。里头有线，有半盒橡皮，有一个没盖子的笔帽。她把手伸到最里头，摸到一块硬的，圆的。

老君的盘子在最底下，搁在一块布上。盘子在她这儿放了三个月，她一回也没有用过。

她把它端出来，两只手一起端。盘子上落了一点灰。她走到洗手池那儿，把水开到最小，冲了一遍，抽了一张纸擦干，翻过来擦背面，边上那一圈她用手指头带着纸转过去。擦到边上，纸蹭出一点声音。

她把盘子放在枕头边上，靠墙那一侧。放好她退开半步看了一眼，又把它往枕头那边挪了半掌。

本子她摞回抽屉里推严，那个没盖子的笔帽她捡起来想扣上，扣不上，就搁在抽屉的口上。

她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。

铅笔尖是断的，断口是平的。她拿断口那一边在纸角上试了两下，划出两条淡线。

她在纸中间写了三个字。

我等你。

“我”字占了纸的一半，“等”字底下那一横往上挑，斜着出了格。“你”字挤在纸边上，最后一竖让纸边切掉了一点。

她撕了一节胶带。

玻璃上有一道水，从上面淌下来，走到最下面停住。她把纸条贴在那道水上头一点的地方，贴上去纸角就吸了水，深下去，靠右下那一块糊了，“你”字糊掉一半。

她用手掌按了两遍，按到纸贴平。按完她把手掌上的水在裤子上擦掉，拿起铅笔，在窗框上画了第七格。

铅笔在漆上打滑，线画歪了，斜着往上拐，和第六格一样。

画完她把玻璃上的纸条数了一遍。七张。

手电她放回鞋柜上头。放以前她按了一下，光只剩一点红的，照不到一步远。她把它关了，摆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她关了大灯。

躺下的时候她朝窗那边侧着。膝盖上的伤碰到被子，疼了一下。她一只手放进被子里，一只手放在枕头上。

窗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。它照得到玻璃，照得到垫子，照不到枕头这一边。

盘子在枕头边上，圆圆的，凉的，边朝着窗。她那只手就搁在它旁边，没有碰到它。屋里别的地方都是黑的，盘子那一条边反着窗那边的光，细细的一条，从上头弯到下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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