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8 章 · 饵

他从东边数过去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第七层只剩下柱子和半块楼板，天从上面露出来，雪落进那块板，积成一个白框。

小白说过，山新管这儿叫鬼楼。她说是七层，数过两遍。

他横着又数了一遍：每层六个口子，砖砌到窗台那么高就停了，上头空着。风从口子里穿过去，穿出一层薄声。他背上积了一条雪，他一动，那条雪断成两截，落在雪地上。

三层有一格口子被拆过。拆下来的砖码在楼板上，码成一摞，四个角对着四个方向，很整齐。整齐得不像人随手放的。

从城里走到这儿，他用了两个钟头，中间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歇了一回。出门前他去过分会馆，廊下只有一个人在扫雪，他说了一句：城郊，鬼楼。那个人点头，把扫帚换了个手：“你师父昨天夜里去了城西，西边报了四起。”

工地外圈立着彩钢板，倒了半排，剩下的板上刷的字褪成了白的。他绕到南面。

南面挂着一排钢管架，从二层一直挂到顶，锈得发红，扣件底下结了一串冰溜子。架子到七层就断了，上头几根管子歪着，指着天。架子底下搭着一块跳板，一头搁在钢管上，一头插进雪里。

他从跳板底下钻进去。

一层是架空的，一根柱子接着一根柱子，柱子上还留着浇混凝土时候的印子。地上有雪，有碎砖，有几捆锈钢筋，有半个塌了的灰槽；墙根堆着一堆回填土，冻成一个包。塔吊拆走了，底座还在，四个螺栓从水泥里露出来。

雪地上有脚印，从外头一直进来，绕着一层走了半圈，上楼去了。印子是圆的，没有鞋底的花纹，一步一步之间隔得很开。

网在，人在，土偶在。这是设好的。他知道。

昨天他就想过了：饵就是让人来的。他不来，他们两个一直关在里头；他来了，最多也就是他也在里头。

他数了数自己身上剩的东西：一只猫的身子，一条尾巴，跳一次三米。就这些。

他进来了。

他贴着柱子走。走到楼梯口，停住。他摸了摸怀里，那截硬的东西还在。

楼梯没有栏杆，楼板中间留着一个洞，一尺见方，是给管子留的，洞边插着两根锈钢筋头。他站在楼梯口的墙边上，不动，把耳朵转上去。

楼里比外头静。外头雪落在地上是有声的，落一层，厚一层。在这个静里头，每一节脚步他都接得住。

上面有脚步。

不是人的脚步。人踩地是一下；它是一节，一节，中间有沙往下漏的声音。它走得慢，两步之间停一停，像在等什么。

他从一层听到三层，听出两个：一个在三层来回走，一个在四层不动。四层那个守在楼梯口，一直没挪地方。

他又听了一遍，把数记下来：三层那个一个来回走十二步，走到头转一下身，停两下。四层那个不动。

他数那个来回。数到第三趟，他上了楼。

上到三层，他不再走楼梯。每一层那根柱子旁边都留着同样的洞。他从洞里往上钻，从洞边探出头，先听，再上去。

四层上有人数数。

“二十六，二十七，二十八……你别动，你一动我就数乱了。”

他停在洞底下，等这一串数完。

“数砖有什么用。”另一个声音说。个子小，嗓门大。

“砖有用。”

小黑从洞里出来。

四层的柱子之间砌了半截砖墙，砌到窗台高就停了，上头空着，一圈口子对着外头的雪。两个小妖蹲在北面那根柱子底下。

钱串面前摆着一排东西：半块砖，一颗螺丝，一个缺口的碗，一根弯钉子。他蹲在这排东西后头，从左看到右，再从右看到左。

阿椒先看见他。

“……你身上有荻的味道。”

小黑没答。

“他们说等个人来，来了就放我们走。”阿椒站起来，声音跟着大起来，“就等这个？等你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别来啊！”

小黑看了他一眼。他往四周看：地上卷着一床铺盖，有一块馒头搁在干净的报纸上，两个小妖身上没有绳印，脚脖子上也没有。他们不像被关着。他们是不敢走。

他抬头。

五层的梁底下挂着一层东西。平的，亮的，像一张摊开的水。雪从口子上飘进来，飘到它底下就没了。它离地两米多，一动不动。

他见过它。在工地那一回，它罩下来，罩在他身上，他趴在地上起不来，是岑把他拖出去的。

他绕着四层看了一圈。

网挂在内圈那几根柱子上。外圈这一圈，柱子离墙只有一跨，网够不着——网要挂在东西上，半截墙挂不住它。

外圈那一跨，是空的。

他沿着那一跨走了一趟。这一段里没有土偶。它们都站在内圈的柱子底下，站在网底下。

他量了距离：北面到南面，两根柱子，六米。

他化成人的样子。腿出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，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，坠得他直不起腰。他扶着柱子站直。

“上我手上。”

“啊？”钱串说。

“踩我的手。”

钱串踩上去，他往上送。送到一半，钱串在他手上蹬起来：“我的碗。”

“不要了。”

“要。”

他腾出一只手，把那个缺口的碗捞起来，塞进钱串怀里。钱串就不蹬了。

他把钱串举到墙头上。外头半米，是那块跳板。

“落到板上，往南头爬，钢管能下去。到了底下就往城里的路上走，路上有人。”

钱串扒着砖不肯松手：“底下黑。”

“黑也能走。”

“我还有两块砖在里头——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他把钱串往外套，送到外头，松手。钱串在半空里叫了一声，落在板上，板响了一声，雪从板上扑下来一片。

板上头有三根钢管往下走，一节一节，能踩住。这一段他来的时候看过两遍。

楼下的声音上来了。

不是脚步，是土。土一层一层往上走，走到四层的板上，堆起来，堆成人形。从三个洞口上来，一共四个。

他化成猫。

他贴着柱子的阴面走，走到两根柱子中间，跳了一次。很短。落地的时候他离那堆土还有两步，两步够。他从两条腿中间钻过去。

一只手拦过来。他尾巴甩出去，缠住那条腿，往回一拽。土偶倒了，土散在板上。

散开的土没有走远。它们贴着板面往回爬，爬回两条腿上，又站起来一个。

他退到预留洞边上，往洞里看了一眼。三层那个来回走的土偶刚从洞口过去。

他等第二个跟过来，等它踩上洞边上那块板。

板底下是空的。土偶塌下去，土从洞边一直漏到三层，三层底下响起一层沙声。

四层这个位置，暂时空着。

他把数又数了一遍：土偶一共四个，塌下去一个，剩三个。三个都站在网底下，站在他要走的那条路中间。

他从柱子后头绕。柱子有一抱粗，他贴着柱子的阴面走，走一步，停一步。第二个土偶转过来，走了两步，站住。他也站住。他们中间隔着一根柱子。

他等了等。土偶没有绕过来。它不绕。它站在那儿，等他自己出来。

他从柱子另一头走了。

头顶上那张水动了。

先鼓了一下，像底下有人吹了口气。然后它落下来，落到他头顶一尺的地方，停了一下。再落。

落到他肩膀上。凉的。

他身上那点东西被扣住了。像锅盖扣住一口火——火还在，出不去。

他试了一次传送。

他要去南面那根柱子。三米。出来的时候他离柱子还有一米多，膝盖磕在板边上。短了，也歪了。

他再试一次。这一次他还在原地，只挪出去半步。

平时两步就到的地方，现在要四步，还要疼。

耳朵里响起来，比哪一次都长，嗡的一直不退。鼻子里出来一点东西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是红的。指尖也麻，摸板子像隔着一层布。

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。

闷的，往下沉。像什么东西敲在铁上。
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练功的时候他天天听。

师父在往这边来。

他算了算路：出城，过桥，再往前两里。他走过来用了两个钟头。

又响了一声。近了一点。

还远。

五层的洞口上站着一个人。

灰褐色的棉袄，肩上挎着一个布袋，袋子瘪着，贴在腰上。它从洞里下来，一节一节地走，脚落地没有声音。它从网底下过来——网在它头顶上分开一条缝，让它过去，再合上。

它身上落着雪，雪没化。布袋的角磨破了，露出一截线。

“你把他送出去了。”它说，“好。”

它在离小黑三米的地方站住，不再往前。

“外头冷。”它说，“我明天让人给他送件袄。”

小黑没有动。

“我算了算日子。我算着你昨天晚上来。昨天没来，今天来了。今天也行。”

“我不打你。”它说，“你身上带着口子，你一动就漏。我打你一下，漏得更多。我舍不得。”

它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，蹲下去，搁在膝盖上。它蹲得很低，像地上凹进去的一块。

“他们两个，我请了七天。饭是我做的，一天两顿，没断过。你要是不来，我也会送他们回去——等房子立住了就送。我没打算留他们。”

“秘境的底快夯好了。”它说，“就差一样东西。”

“你要是不来，我就得一家一家去请。请来的都是客人，客人多了，总得有人管饭。我老了，一天只能走那么远。你来了，我省几步路。”

“你送吧。”它说，“你送来送去，屋子还是那一间。”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睡过。”它说，“屋檐比屋里冷。屋檐是别人的，屋里才是你的。”

“搬完这一趟，我把床搁在窗底下。”它说，“早上太阳进来，先照到床上，再照到地上。”

“我要的东西在你身上，你自己清楚。上回我说过：空屋子抢不走。抢不走的东西我从来不抢，我只等。”

它抬起头看小黑。眼睛是浑的，眼白上一点黄，像搁久了的土。

“上回我问你叫什么，你没说。今天也不说？”

小黑不答。

“不要紧。”它说，“名字用久了，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。”

楼上那个来回的脚步停了。

一排土偶从南面的口子上来，把半个四层填满。阿椒被堵在北面柱子底下，蹲着，两只手按着板。

网落下来以后，他就站不直了。

小黑从网底下爬过去。到北面的时候，两只手都在抖。他咬住阿椒的后领。

阿椒比钱串沉。

他拖着阿椒往回走。三步，停一下，三步，停一下。板上有碎砖，有雪，有土偶走过后留下的土。土偶在两边看着他，有的跟上来两步，有的在原地重新聚土。有一只手抓住了阿椒的脚。他回头，用爪子在那只手上扒了两下，土掉了一块，手还在。

他把阿椒放下来歇了一次。阿椒的袖子磨破了，露出里头的胳膊。

“你歇。”阿椒说。

“不歇。”

他又把阿椒拖起来。

他把阿椒拖到南面那根柱子底下，化成人的样子。手出来的时候指尖是麻的，摸着什么都是隔着一层。

“上我手上。”

“你呢。”阿椒说。

“你先。我跟上。我这边的门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阿椒说，“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人。”

他把阿椒举起来。

举到一半，他的手变了。手指缩回去，变回爪子。他撑住，把两只爪子抠进砖缝里，手臂伸直，把阿椒往上送。

阿椒扒在墙头上，回头看他。

“出去。”小黑说。

他往前顶了一步，用肩膀顶住阿椒的脚，往上送。送出去了。

板上现在有两个小的。外头板上有动静，一下，一下，没有往南头去。

送完那一下，他的腿软了。他站了两次才站起来，爬上墙头。

手在砖上打滑。他把爪子勾进缝里，一寸一寸往上挪，挪到胸口那么高。

墙外头的土在往上长。土沿着半截墙往上爬，爬过砖缝，爬到口子上，把那个口子一点一点堵住。

网从后头卷上来，卷住他的腿。

他从墙头上滑下来。

土在底下接着他，往上升。升到膝盖，升到腰。外头隔着土，有人喊了一声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那一声从土上面过去了，没有弯下来。

底下是台阶。土夯的，一级一级，踩着很实。

有人把他放在土上，面朝上。

头顶那道缝里漏下一点光，黄的，落在地上是一小块。锅还是那口锅，火还是红的。火边上的小妖都抬起头来看他，捧着碗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一圈墙上掏着洞，洞口挂着布帘，蓝的灰的，一片挨着一片。最南边那一个帘子掀着，里头叠着一床铺盖。铺盖叠得很齐，跟别的洞里叠的一样齐。

“那间给你。”它在他后头说，“朝南。早上有太阳。”

土是温的。

他躺着，看着那面墙。

火边上没有人动。有个小妖把碗端起来，又放下。没有人过来，也没有人躲开。

墙上的土在动。

不是掉下来，是一小块一小块从墙上走下来，贴着墙根往一个方向去，往院子东边那块空地上聚。

他身上那块空着的地方，跟着动了一下。

土聚得很慢。先聚出一条边，再往上长了一点。

长成了半截墙的样子。

他数墙上的土，一小块，一小块。数到第三块，他忘了数到哪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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