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6 章 · 不去看她

水塔的梯子缺了第三节横杆，剩下一小截铁头垂着，上头结着冰。他从梯子底下钻过去，在墙根那块泥地上趴下。

泥冻硬了，硬得能立住钉子。他用爪子刮开表面一层霜，底下还是硬的。一条印子从坡那头过来，两道，比他的身子窄，到这儿断了。

断口外面是水塔的水泥台子，台子上干干净净。

他退回去，顺着印子走。走了二十几步，站住。风从坡上下来，从他两只耳朵中间穿过去。他把鼻子放到离地一寸的地方，停了一会儿，又往左边挪半尺。

味道在那儿。旧的土腥味，干的，闷的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，又在火上搁过一阵。

他把四周看了一遍：往东是一根电线杆，往南是水塔的顶，往北是一条没车走的土路。他记下这三样，记完把爪子从雪里收回来，压在身子底下。

这几天他跑的就是这个。

会馆抽不出人。牧在一张纸上划了三处，推给他，说了一句“看过的都回来讲”，没有再说别的。城里那两处他跑完了，一处在水闸那边，什么也没有；一处就是这个工地。第三处在城外，只有他走得过来。

会馆里的人跑不了这么远，鼻子也没有他的灵。他闻过的地方，回来一件一件讲；登记的那个妖精照着往纸上写，写的时候他不看纸，看院子里的地。

他不在会馆过夜。睡在那儿，早上要有人问他夜里去哪儿。

睡的地方是工地那根水泥管。管子口径窄，他蜷着，睡两个钟头醒一回。身下垫的是一块捡来的纸壳，纸壳上结了霜，他每天早上一抖，抖下来的霜落进鞋里，化成水。
他来的时候天还黑着，这会儿天亮了。他从台子底下出来，往东走。

坡在路北边。坡不高，坡面就是土，冻出一层壳。坡底下那段土路上的雪被人踩过，又被风扫平，剩下薄薄一层，踩上去先响一声，再塌。

坡上有人。

那个东西蹲在坡顶，背朝着路，两只手按在土上，像把一块土慢慢往里推。它穿的还是那件灰褐色的棉袄，肩上落的雪积了很厚，一直没有化。

小黑从坡底下走过去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他没有停，也没有抬头。

走出去很远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坡上那个东西没有抬头，肩上的雪也没有动。

过了坡，土路接上砖路，砖路接上柏油路。太阳到头顶的时候，他到工地了。

围挡换过一块新的，铁丝拧得很紧。原先那道缝还在，从里面用砖垫着，比上回窄。他收着肚子钻进去，肩膀在铁皮上蹭了一道。

楼还是七层。楼顶那截钢筋上挂的塑料布换了个方向；地上有新打的桩位，白灰画的圈被雪盖了一半；那台小挖机还在东边，铲斗支在土里，斗底冻住了一层。

他先去了楼后头。

那堆土块还在，比上回大了一圈。他用爪子拨开最上面一层：块头都差不多，比核桃大一圈，边角磨圆了，表面结着一层壳。他数了一遍，二十三块。

他把最上面那几块一块一块闻过去。都是一股味：土腥，很老的土腥，不是这儿的土。他退开两步，闻堆子底下的地，闻四面——这股味只在这一小片，出了这一片就断。

楼里头他走了一遍。楼梯是空的，窗洞是空的，一层一层往上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进来，在他耳朵里响。

靠东边有一条拖痕，从柱子那头出去，两道泥边翻起来，压得很平，一直拖到围挡根底下才没了。拖痕上没有脚印。

楼后头避风的那块地方，泥面上有土偶站出来的坑，坑里结了冰，冰上落着灰。

他蹲下去闻。没有味道。

不是淡，是没有。连土的味道也没有。

他绕回柱子那边。

柱子上那圈勒过的印子还在，断草绳也在，压在碎砖缝里，跟上回一个样子。他没有动它。

柱子背后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，风到不了。他在那儿又闻了一遍，味比别处浓。

地上有一小块坐实的泥，范围很小，比他的身子还小。

泥面上有划痕。

一短，一长。一短，一长。他数了，七组。前六组划得一样深，第七组划得浅，划到一半收住，尾巴往上翘着。

划痕靠着墙根，旁边摆着一小截苇管。断口是白的，边上还立着毛，没有干。

那两截东西一直贴着他的毛。他把它们拨出来，放在划痕底下比：一截是工地上踩扁的那只哨子，一截是湿地边上捡的管子。摆在一处，颜色差着一截——新的这截是最近才从苇子上切下来的。

那个说话慢的说过：走了七天。到他那儿的时候，脚上有口子。

小黑看着那七组划痕。划痕从上往下排，一组比一组矮一点，像有人蹲在那儿，一天往下挪一点。第七组划得浅，收住了。

第七天，他的脚坏了。

他在旁边找了一块没有被动过的泥。泥面上冻着一层壳，他抬起前爪，爪尖从那层壳底下进去，在泥上划。

一短，一长。

指甲根那儿疼了一下，疼到手腕。他停住，等那一下过去，接着划。划完一遍，他又在旁边划了一遍。

他没有划到七组。他只划了两遍。

苇管他叼上了。钻缝的时候他把苇管放下，用爪子拨出去，出了围挡再叼起来。

回城要过一条排水沟。沟里的水冻住了，冻得不厚，当中一片是黑的。他站在沟这边，看对岸五步远的那块平地——能去。
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响起来，一直在响。他在那块平地上趴着等它退，等的时候鼻子里往下走了一点东西，他用前爪抹了一下，毛上暗了一小块。

他歇了两回。一回缩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，等腿上的劲回来；一回在桥底下，桥底下有水声，冬天的水小，走得慢。这两天他吃得少，胃里空着，风从肋下那块地方过去，透。身上那半个馒头是前天会馆给的，冻成了硬块，他咬下一小块含在嘴里，含软了才咽。

走到城边的时候天黑了。

车棚底下蹲着一只猫，背上秃了一块。它抬起头看他，没有走。他也没有停。

他不进小区。马路对面有一家关门的店，卷帘门上糊着两张旧纸，门前三级台阶，台阶上有雪。他站在台阶和一棵树中间，尾巴贴着树根。

这一段路他都是这么看的。她要是从玻璃上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只黑猫，她会下楼；她下楼来，就要走到他跟前；他一开口，就要跟她回去。他不能回去。

一次都没有走近过。走近了，脚印会留在雪上，她就知道有人来过。

他不去看她。他看的是那扇窗。

小区外头这条路靠西的一段没有铺砖，长着几丛枯草。枯草上盖着雪。

雪上有一块印子。

方的。四边是直的。

他没有马上过去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。那块方的地方比别处的雪低一点，边上起着一道很细的棱；中间一块平平整整，没有被踩过。这一段路别处都有猫印，就那儿没有。

他走过去，站在边上，没有再往前。他把鼻子伸到离雪面一寸的地方。

没有味道。

不是淡。是没有。

他把脚收回来，绕过那块地方走。绕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。

五楼那扇窗亮着。整栋楼只有那扇窗还亮着。玻璃上贴着东西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
四张。都是本子上撕下来的纸。第一张横着写了一行；第二张短，写到一半停了；第三张上画的不是字，是一个圆的东西，底下一条横托着——他看了两回才认出来，是那盏灯。第四张上的字挤在一起，一直写到纸边上。

他会认几个字。隔着一条马路和五层楼，一个字也认不出。

屋里有影子动了一下。

他往树后面退了半步，退到影子最黑的那一块里。

玻璃里边走过来一个人。她手里举着一张纸，按在玻璃上，按的地方正是上回他用爪子蹭开的那一块。纸贴住了，她又用手掌按了一遍。

贴完她没有走。她把手搭在眉毛上头，脸凑到玻璃跟前，往外看。

他站在树影里，四只爪子都落在地上，尾巴贴着树根，不动。

她看的是马路对面这一段：台阶，卷帘门，树，路灯。她看了很久。屋里有人喊了一声，她回头，又转回来看了最后一下，走开了。

玻璃上多了一张纸。

他数了一遍。五张。

他把这个数记住了。

他把两只前爪往身子底下收了收，揣着站。

小区门口那盏灯坏了一半，亮一阵，黑一下。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：站到它黑那一下就走。这几天他都照着做。

黑的那一下来得比平时晚。灯闪了两回，第三回才黑透。黑着的时候他没有动；等它亮回来，他又看了一眼，才把爪子从树根上拿开。

走出去一段路，他站住，回头。那盏灯又亮了。

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第二条规矩：从明天起，夜里这一趟，他不来了。

他要做的事情只剩一件：把人从土底下带出来。人带出来了，他再回来站在这儿，站到灯黑。

明天他要把水塔底下那条印子从头走一遍。印子从哪儿起，他就从哪儿起。

他对着那扇窗的方向说了一句话，说得很轻，落在雪上没有动静。

“这次我来。”

天亮以前他到了会馆那条巷子。巷子里没有人。他在墙根底下化了形。人形撑起来的时候，左边肋下那块地方往下坠了一下，他扶了一把墙，把袖子拉直，走进去。

廊子底下那只竹筐还在，筐里多了一双鞋。他没有走过去看。里屋的门帘拉着，帘子外头摆着一双鞋，鞋底是湿的，边上糊着干了的泥。他在帘子前面站了一下，没有进去。

牧在院子里端着茶碗。他看见小黑，没有问这几天他住在哪儿。

“水塔底下有印子。”小黑说，“两道，从坡那头过来，到水泥台子上断了。味是旧的土腥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工地里，土块二十三块。上回十九块。”

牧把茶碗搁在栏杆上。

“楼后头柱子旁边，泥上有划痕。”小黑说，“一短一长，七组。”

“七组。”

“荻划的。”他说。

牧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
小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摊开。手心里是那一小截新苇管，断口朝上。

“他还在数。”

牧把苇管拿过去，转了一圈，收进桌上的册子里夹好，手掌压着封皮。

“你要把他接回来。”牧说。

小黑没有答。

“会馆还是那些人。”牧说，“你要去，我不拦。你到哪儿，先回来说一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。”小黑说，“小区外头，空地上有一块印子。方的，四边是直的。”

牧抬起眼睛。

“里面什么味道都没有。”小黑说，“不是淡，是没有。那段路上的猫印，到那儿就断了。”

牧把册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
“那块地方你别去。”

“我没去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去。”牧说，“我说的是以后。”

“城里那两处不用再去了。”牧又说，“你今天歇一天。”

“不歇。”

东边有脚步。管登记的那个妖精从安置区那头过来，一只手拿着屉布，一只手抱着册子，走到台阶下站住。

“馆长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今早发馒头，念了两个名字，没有人应。”

牧把册子接过去，翻开。他翻得很快，翻到某一页停住。

“哪两个。”

妖精看了小黑一眼，又看回牧。

“阿椒。钱串。”

小黑的手指头变了。先是手，再是爪，又变回来。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，转身下台阶。

身后没有人叫他。

东边那间的帘子放下来一边，短的那一边压在门框上，压不严，露着一条缝。

他掀开一个角，进去。

屋里两张床。靠里那张的被子叠着，叠成方的。靠外那张的被子摊开，一半拖在地上。

床上没有人。

靠外那张床边，地上放着一只小布袋。粗布的，袋口敞着，里面的东西还在：三个瓶盖，两颗螺丝，一枚扣子，半截铅笔头。

袋口的绳子绕了两圈，压在袋子底下，没有扎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