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5 章 · 收回嘿咻

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，隔一会儿闪一下。地上是前几天下过的雪，冻成了硬壳，踩上去会响。他挑没积住雪的边沿走，那里不响。

他回到城里的时候是后半夜。街上没有人，只有一辆停在路边的车，车顶的雪被谁用手指画过，画了半张脸。保安亭里还亮着，里头的人低头看一块发光的东西。他没从大门口走，沿着墙根绕进去。

单元门关着，门里头贴着一张纸，风把纸角吹起来，又贴回去。楼道里是黑的。二楼的声控灯亮过一次，灭了，再没有动静。

他抬头。

五楼窗台上有一盏灯。橙的，小小的。整栋楼只有那一扇窗还亮着。窗台上积着一条雪，灯把那条雪照成了暖的。

从城郊走到这儿，他走了三个钟头。路上他歇了两回，缩在工地那根水泥管里，等腿上的劲回来，也等街上的人走干净。耳朵里那层响从那次传送起就没退干净，指尖一直麻着。他两天没吃东西了。

昨天夜里他也来过。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两个钟头，看那盏灯，没进去，也没上楼。往回走的时候他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，想到城郊才想明白：他不是舍不得上楼，他是舍不得收那根线。

昨天白天他去过城郊那片坡。坡上就是土，平平的，跟旁边那块地没什么两样。他在坡底下坐到天黑。他没有喊。挖他试过两下，爪子下去就停了：土冻硬了，进不了多少，爪尖先疼。他在坡上趴了一会儿，耳朵贴着地，底下一点声也没有。

他也去过会馆外面。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看见院子里有人出来，有人进去，灯亮着两间。巷口那家小铺关了门，门口挂着两串冻硬的辣椒。他最后没有进去。进去师父会问他一句话，那句话他答不出来。

这两天他一直觉着背上有根线。

线从尾巴根里出来，往南，出城，过桥，拐进这片小区，上到五楼，落在那块垫子上。另一头是嘿咻。嘿咻睡着的时候，他这边能觉出垫子有多软，能觉出屋里的电视什么时候关，能觉出那家人夜里走路有多轻。隔着整座城，他都知道那间屋子在哪一格，窗朝哪边开，风大了窗台会响一声。

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，是秋天晒被子的时候留下的。他隔着半座城，闻着那味道睡过几回。

他觉出过一只手落在垫子上，一下，两下，然后走了。那只手收起来的时候，嘿咻的耳朵动了动。

前天下午他还尝到过一点咸味，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——嘿咻在垫子上吃东西，他这边跟着有了一点鱼的味道。那时候他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，那点咸味在嘴里留了很久，他没舍得咽。

分身和本体就是一根线的两头。这头是他，那头也是他。

前天夜里，线被人摸了。

不是拽，是摸。像有人捏着一根头发，从他这边一点一点往那头捋，捋一段，停一停，再往前；捋到中段，那只手松开了，往上抬了抬。那不是摸线，那是在量——量这根线有多长，量线那头的屋子离他有多远。

那只手每次都是从北边来的，从他尾巴根那儿进去，往南走。走到中段它总要停一下，像认一认路，再往前。他趴着不动，把那只手走的路记下来：北边进来，南边出去，中间那一停。

昨天他往西边走了很远，一直走到桥那头，想试试离得远了会怎么样。夜里那只手还是来了，摸的节数一点没少。他离得多远都没有用。

昨天晚上它又来了一趟，摸得比头一天深。他半夜在城郊那片坡上醒过来，鼻子底下什么味道也没有，风是空的，可他后脖子上的毛一直立着，立到天亮。

今天他没有等到天黑透就往城里走了。

蹲在路灯底下看那扇窗的，和在线上一寸一寸摸的，是同一件事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
线在一天，就有一根绳子从那间屋子里牵出去，牵到别人手里。今天那头是嘿咻，明天那头就是睡着的小白。

他不能天天守在这面墙下面。他守在这儿，那只手就往别处去；他不守，那只手就能顺着线一直摸，摸到窗台上，摸到玻璃上，摸到屋里睡着的人跟前。线在他身上，窗在这间屋上，是让他自己把这根绳子连起来的。今天他得把它们拆开。

他从车棚那边绕过去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，从垃圾桶那边过来，到花坛就没有了——是猫的脚印。他顺着看过去，那只猫蹲在车底下看他，背上秃了一块。它看了一会儿，走了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
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，把左前爪舔了两遍。舔完，他上了一楼的雨棚。

雨棚上盖着雪，他挑靠墙的木条落脚，雪塌下去一块，声音很闷。二楼的空调外机上面结了一层冰，他踩上去滑了一下，爪子扣进缝里才停住。他停在那儿听了一会儿，楼上没有动静。三楼的防盗窗，栏杆一截一截，他一格一格往上；铁冻了一夜，爪垫挨上去先粘住，抬脚的时候再撕开，一下一下。踩到第三格，左肋下那块地方拉了一下，他停住，把气喘匀，再往上。四楼那家的窗里有人翻了个身，床板响了一声。

三楼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，光从楼道那扇小窗里出来，在对面墙上落了一格白。他贴在墙上不动，连尾巴都贴着墙。那格白亮了很长一阵，灭了。他又等了一会儿，才接着往上。

四楼那个外机离五楼窗台还有两米多，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很短的一次传送，不到五米。

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响起来，嗡嗡的，指尖跟着发麻，比前几次久。他趴在窗台上等那阵响过去，尾巴垂在墙外，冻得发木。他喘了几口气，把爪子收在身子下头。

玻璃上挂着一层雾。玻璃上头干净些，中间那一块是温的，他掌心的肉垫贴上去，贴了一会儿就不凉了。他把脸凑到干净的地方，往里看。

屋里没有开大灯。光都在外头——那盏小夜灯就搁在他爪子旁边的窗台角上。借着贴玻璃透进去的那一点，他看清了床上那一团被子。小白的脸露在外头一半，头发压在枕头上，嘴张开一点。她睡觉不老实，被子蹬到一边，一只脚从被子里出来了，脚背上有一块旧的青。

床头柜上放着水杯，杯里剩了半杯水，边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作业本，铅笔还夹在页缝里，笔尖是断的。

他看了一遍屋里的东西：床，水杯，作业本，小白的一只拖鞋，椅子背上搭着的衣服。床尾靠墙那一小块地方，是他平时趴着的位置，现在空着，被子铺得很平。

他蹭开的那一小块玻璃，被他呼出来的气糊住了。他用爪子再蹭一次，接着看。

小白的嘴动了一下，两个字的形状，声音没有透出来——都留在玻璃里头了。

他把爪子从玻璃上挪开。

要是她这会儿醒过来，隔着玻璃看见他，她一定会来开窗。开着窗她会冻着；她会喊他；她一喊，他就得进去；进去了，他就出不来了。他把身子往后撤了半掌。

窗台上多了东西。那条毛巾他前两天没有见过，那包鱼干也是新放的，纸上的折痕还是硬的。他一样一样看过来，没有碰。

窗台拐角放着那块垫子。垫子被挪到背风的那个角上，那条毛巾就搭在边沿，一头垂在窗台外面，冻硬了。嘿咻蜷在垫子中间，四只爪子收在肚子底下，尾巴盖着鼻子。

垫子旁边压着一小包东西：纸包着的鱼干，纸角上压着一颗小石子，怕风把纸卷走。再旁边立着那块牌子，字是小白写的，写得歪，笔画很重。

他看了那块牌子一眼，把眼睛移开。

他把鼻子伸过去，在嘿咻头上顶了一下。

嘿咻不动。它把脸往垫子里埋了埋，尾巴甩了一下，甩完停在那儿——它知道这一下是什么意思。它的喉咙里出了一点声，很短，像在使劲。

他又顶了一下，用了点劲。

嘿咻抬起头。它看了他一会儿，回头看了看那块垫子。垫子上有一个它睡出来的坑，坑里的毛还是乱的。它站起来，先伸了个懒腰，前爪往前推，把垫子踩出一列小坑；然后它低头去叼垫子的一个角，叼了两下——垫子比它大，叼不动。它朝窗户那边走了两步，走到玻璃前头，回头看他。

它以为他要进来。

小黑没有动。他又把鼻子伸过去，顶它。

嘿咻在玻璃前头站了一会儿，走回来。经过那包鱼干的时候它停住了，纸上透出一点腥味，它鼻子抽了两下，往前凑。

小黑把爪子横在它前头。

嘿咻看他。他不动，也不看那包鱼干，就看它。它绕开他的爪子，爬到他尾巴上——上去之前，它把脑袋往他下巴底下顶了顶，在他脖子那儿蹭了两下。他没有躲。它先踩住尾巴尖，一节一节往上走，走到尾巴根那儿缠住了。

线就是在这时候收的。

不是断——是收。像一样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，一段，一段，收进尾巴根里。收到最后，那头的暖没有了：垫子的软没了，五楼的动静没了，那家人什么时候关灯，他再也觉不出来。城的南边化成一片黑，什么也不剩。

他试着朝那个方向再摸一次。什么也没有。他换了个方向摸，还是没有。

以前半夜里，他隔着半座城就知道她翻了几次身、夜里醒没醒。往后他只能这样看——隔着一层玻璃，用眼睛。

尾巴沉了一点，那是嘿咻回到了原处。尾巴根那儿紧了一下，又松了，松出来一小块空。他甩了甩尾巴，那块空还在。他把尾巴从墙外收进来，绕住自己的后腿。

尾巴上有味道。垫子的味道，屋里那股暖气烘过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烧菜的油烟味，是洗过之后没散干净的那种。这些味道跟着嘿咻回来了。他把尾巴绕到前头，压在鼻子底下。

原来有这根线在，多远他都摸得回家。现在城就是城，路就是路，五楼那扇窗，就在别人的楼上。

他贴着玻璃又看了一眼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，小白的脚还在被子外面。

小夜灯被风推得歪了，光斜着打在靠墙那一边。他伸爪子把灯推正，让它照回窗台中间那块地方；那包鱼干的纸角被风吹开了一点，他一只爪子按住纸，另一只把纸角折回去，折了两折，又用那颗小石子压住。他试了试，风掀不动了。

毛巾的一头垂在窗台外面。他把它往回拨，拨到垫子边上，盖住嘿咻睡过的那个坑的一半。

他退到窗台最外边，站了一会儿。那盏小夜灯就在他爪子边上亮着，橙的光落在他前爪上，也落在窗台上那条雪上。

他跳下去。落地的时候他挑了一块没化透的雪，压着脚落下，声音很小。

他没有走窗户下面那条路。他绕回单元门，从门底下那道缝里钻——缝窄，他收着肚子过去，背上蹭了一层灰。门里头有旧鞋子的味道，有煤灰的味道，还有一点剩饭的味道。这些味道他都认得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。他一级一级往上走，比平时轻。走到五楼那扇门前面，他停了半秒：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，跟窗台上那盏是一个颜色，橙的。那道光铺在门口那一小块地上。

门里头很静。

然后是一层一层往下，他没有再停。四楼、三楼、二楼，谁家的门他都认得。五楼到一楼，他没有弄出一点声音。

他从单元门底下钻出去，站在楼底下。花坛边上那块地砖他认得——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区是个下雨天，他站在那块砖上，没有进去。今天他也在外头。

五楼那盏灯的光从窗台上斜下来，在楼底下铺了一小块。他站在那一小块的边上，没有站进去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脚底下的雪化了，四个爪印塌下去一圈。

走过楼前那一段，他没有抬头。出了小区大门，他停下来，把身上那样东西挪了挪。哨子原本搁在外头那一层，冻得发硬；他往里面按了按，按到贴着身上的一层，让身上的热把它慢慢化开，又用尾巴尖在外头绕了一圈，压住。硬的那一小截隔着毛硌着他，硌在左边肋骨上，走一步，硌一下。

风从城外来，先吹动了他耳朵上那几根毛。天上开始落雪。

路面上有前几天的车辙，雪落进去，把两道辙填成白的。他走在那两道辙中间。

一片，两片，落在坏掉的那盏路灯底下，落在他的背上。往城外去的那条路上没有人，路灯一盏比一盏稀，落住的那一片不化。

他往城外的方向走。

走到工地那根水泥管前头，天还没有亮。就是他路上歇过两回的那根管子，管口朝着墙根，风进不去，里头是黑的。

他把嘿咻从尾巴上分出来，放在管口，用鼻子往里顶。嘿咻扒住管口不肯进。他把前爪探进去，把它往里推了半掌，推到管子拐弯的地方。

“等我。”

他说得很轻。管子里响了一下，是嘿咻在里头挪地方，挪完就没有动静了。他在管口蹲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从墙根底下捡了两块半截砖，斜着码在管口，留下底下一条窄缝。

雪落在管口前面那一小块地上，落住的那一片不化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