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4 章 · 最后一碗面

抽屉卡在一半。小白两只手抓住把手往外拽，拽出来半截，里面的东西跟着响了一阵。她拿膝盖顶了一下，抽屉才到底。

铁盒在抽屉最里头，上头压着一叠本子。她把本子抱到床上，把铁盒端出来，坐在床边，掀开盖。盒子上印着的画掉了一半，剩下的地方用圆珠笔描过两道。

三个月的钱都在里头：一角的、五角的、一元的分成三堆，最底下压着两张十块的，压得平。她把钱倒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摊开，再一枚一枚分。硬币新旧不一，有几枚上粘着东西，她用指甲抠下来，弹到地上。一角的一摞，码到第七个倒了，滚了三个到床底下。她跪下去掏，掏出两个，还有一个滚到最里头，手指头够不着。五角的五个一摞，一元的十个一摞。分完她数了一遍，把硬币拢起来，又数了一遍。

第一遍六十四块七，第二遍还是六十四块七。

她把那两张十块的举到窗子那边照了照，又放回去。

盒盖里头有一行字，是她用圆珠笔写的：九十八。写的时候笔尖压得重，纸背面一道一道的印子。她伸出指头去点那几个字，点一下数一次，数到第三下停住，把手收回来。家里的大人还没回来，屋里静得听得见楼下谁家的抽油烟机。

那家店在卖菜那条街上，橱窗上贴着四个字，玻璃上留着一道撕不干净的胶。橱窗里搁着两个，她看中的是前头有一块透明的那一个，绿带子，吊牌上印的数字跟盒盖里那行一样。她放学从店门口走，每次都看一回，看的是同一个。差的那三十多，她算过，还要攒一个多月。

她把硬币装进右边口袋，纸币折了两折，塞进里面的兜。站起来的时候口袋往下坠，她用手按了按，走一步，硬币在里头响一下。空铁盒放回抽屉，本子摞回原处。

“小黑。”她喊，“走了。”

没回话。她把外套拉上，围巾绕两圈压住领口，从领子里把绳子抽出来，钥匙吊在下面。出门前她回屋看了一眼：窗台上那团黑的还在垫子上，尾巴盖着鼻子。她伸手把小夜灯按亮，按完又看了一眼。天还没黑，灯亮了也照不出什么。

“看家。”她说。

垫子上那团黑的没动，耳朵尖抖了一下。

门一开，他站在门外，背靠着楼梯口的墙，一只手插在兜里，袖子长，手缩在袖口里。

“你怎么在外头站着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屋里有人。”她说，“进来等啊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，把门带上，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塞回领子里。楼梯的栏杆上结着一层白，手搭上去粘一下。他在她后面一级台阶，走得慢，她走两步停一下，等他跟上。她一只手按着口袋，走一步，硬币在里头响一下。

小区里那段路，踩过的地方冻硬了，走上去响；没踩过的地方还白着，边上一圈灰。风从两栋楼当中穿过去，把她的围巾往背后吹，她绕回来一圈，压在领子里。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。

“就在小区外头，拐过去第二家。”她说，“那家碗大，汤也多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我数过。”她说，“从楼道口到这儿，四百二十七步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不信？”

“信。”

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汽水，箱子上落了雪，塑料纸被风吹得响。面馆的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白汽，看不见里头，只看得见几块暖黄的方。她推门，热气一下涌到脸上，脸上就化了。手先是麻的，缓了一会儿才回来。

她在门口跺了跺脚，把鞋底上的雪跺掉，才往里走。里头四张桌子，三张空着。灶在最里头，锅盖是木头的，边上缺了一角，白气从缺口里冒出来。老板娘站在案板后头切葱花，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。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，纸边卷了，最底下那行写着“加蛋”。

小白挑了靠灶最近的那张桌子，把两只凳子拉到一处。她把围巾解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

“一碗面，加蛋。”她站在案板前说，“再一碗，不加蛋。”

老板娘应了一声，把两团面下进锅里，拿筷子把它们拨散。锅盖掀起来一次，白气冲到梁上去。她抬眼看了看这两个人，又低下头切葱。

小白在价目表上找到那两个数，伸出手指点了一遍，点完把手收回去。

她坐回去，在玻璃上抹出一块干净的地方，往外看了一眼：还是那道墙，墙根的雪没化干净，灰白一条。她把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搓了搓，搓热了才拿出来，用食指在雾上画了个圈，圈上添两只耳朵，又添一条长尾巴。画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他坐在对面，看着桌角，等她把画添完才抬起头。

门开了，进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肩上落着雪。他站在案板前点了一碗，坐到靠门那张桌子上低头吃，吃得快，汤喝了两口就站起来走了。门在他背后合上，风跟着进来一股。

“你师父凶不凶。”她问。

“不凶。”

“他打人吗。”

“不打。”

“那他怎么教你。”

“他做一遍。”

“你就看一遍？”

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“看两遍。”

“那你呢。”

他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。

“我学得会。”

面端上来了。一碗搁在小白前头，一碗搁在他前头；上头顶着一层葱花，油花在碗边上转。那个蛋是单独的，装在一只小碟里，摆在两只碗中间。老板娘顺手把灶边那碟萝卜干拨到桌子中间。小白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，一双摆到他手边。

“外头要黑了。”她说，“吃完早点回去。”

小白先把碟里那个蛋夹起来，放进他那碗里，蛋沉下去半截。

“你吃。”

他没动筷子。
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
他低下头，把面挑起来。筷子在他手里抖，面条从两根筷子当中滑下去，汤溅在桌面上两点。他重新挑了一次，这回挑住了，送到嘴里，嚼得慢。手背上红着一块，是冻出来的那种红，指节上没看到口子。吃到一半，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，歇了歇，才接着吃。

小白撕了一格纸，推到他那边。他拿纸把那两点按掉，把纸叠成方块，放在自己碗边上。

他的袖子长出一截，挑面的时候袖口搭在碗沿上。她站起来，绕到他旁边，把那只袖子往上卷，卷到手腕上头，卷了两圈还剩一截。她卷完坐回去，把那碟萝卜干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等她把筷子拿起来，才把手放回碗上，夹了一块萝卜干。

吃了一会儿，她把碗放下。

“这是我的钱。”她说。

他停下来看她。

“攒了三个月。”她说，“本来要买猫包的。就是前头有一块透明的、能背在身上那种。”她把手在自己肩前比了比带子的样子，“装了你，去哪儿都行。”

他把筷子放平。

“钱还不够。”她说，“还差三十多。”

他没有说话，把碗往自己那边拉了拉，拉了一点又停下。

她看着他的手。
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
“冻的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，没答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，汤有点咸。

外面有车从路上过去，灯扫过玻璃一段，又没了。她夹起面，夹到一半，没往嘴里送。

“小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要走了。”

他把筷子放下。两只手一起放，放得很轻。

“你要是不回来，我就自己去找你。”她说，“你等着。”

他没抬头。桌上那碟萝卜干还剩一半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：“我回来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快吃。”她说，“面都泡了。”

她低下头吃面。汤上那层油花散开了，晃了两下。他把碗里的面挑起来一筷子，放进她碗里，放完又挑了第二筷子。她没拦。刚才那格纸还在桌上，她拿手把它按在桌面上，按住，没有擦。她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，汤喝到碗底，底下剩着两根葱花。

老板娘过来收走了那只空碟。外面的风把门顶了一下，门条响；她过去把门推严，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。

吃完，小白把两个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站起来去案板前。她把兜里的硬币掏出来放在台子上，用手扒拉平。硬币在台子上响了一阵。老板娘把它们拢到手心里，数了一遍，从抽屉里拿了两枚一块的推到台子边上，又从台子上那卷纸里撕了一格递给她。

小白擦了擦嘴，把那两枚捏起来，放回兜里，跟别的硬币碰了一下。她回到桌边，看他还坐着，就站着等了一下，把围巾拿在手里。

“走啦。”

他把碗边上那张叠好的纸拿起来，扔进桶里，站起来跟上她。

她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，围巾往上拽，盖住嘴，推门出去。冷气一下子上来，鼻子先疼。玻璃门在她背后合上，把里头那层白汽关回去了。

“下回我们点两碗都加蛋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天黑了，路灯都亮着。来的时候路上还有人，这会儿没有了。路边一家店挂了塑料的门帘，风把它往外翻，翻完又贴回去。有户人家的窗子里透着电视的光，一亮一暗。风比刚才硬，擦在脸上像一层纸。路边堆着清出来的雪，冻成了壳，一脚踩碎，底下是黑的。他走在她右边。走到半路，她伸手去够他的袖子，够了一下没够着，就抓住袖子的一角，攥着。他没把手抽回去。他另一只手还在兜里，攥着什么，手背把布顶起来一小块。

“明天我还想吃这个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剩下的钱还在她兜里，走一步响一下，跟来的时候一个样。

两个人走了一段，都没说话。她数路边的树，数到第七棵乱了，从头数，数到第四棵的时候，到了小区门口。

进了小区，保安亭里亮着灯，里头的人低着头看一块发光的东西。

走到那排楼的当中，他忽然停住。

小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
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东西。

她先以为是猫。小区里那几只她都认得，能叫出颜色来；这个不是黄的，不是三花，也不是那只大的。它比猫大。它蹲得太直，两条前腿撑着地，身子没有一点塌下去的样子。路灯的光照在它跟前那一块地上，照不到它身上。她看不清它是什么样的，只看得出它肩上有雪，积了一层，没化。

“就是那个。”她小声说。前几天夜里她在窗子上看见过，跟他说过。那天她从窗台上抓过一块石头，石头是凉的，握在手里正好；今天她手里攥的是他的袖子。

他往她前头挪了半步，站在她和那个方向中间。她往他那边靠了靠，手还攥着他的袖子。他走得比刚才快了，她小跑两步才跟上。

到了她那栋楼底下，他停在台阶前，没有上台阶。台阶边上的雪扫过，扫开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的冰，发亮。

“你先上去。”

“你不上去？”

“我一会儿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两只手都在兜里，右边那只把布顶起来一小块；鞋帮上溅着几个泥点，裤脚冻硬了一圈。楼道门上镶着一块玻璃，上半截能看见外头。她把门拉开，进去，门在背后合上，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楼道里比外头还冷，水泥地上有一层水印。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插回兜里，摸到那两枚一块的，凉的。

灯亮了。

她数了数楼上亮着的窗子，数到第五个，忘了数到哪儿。

她拉着门把手，没有马上上楼。把手是铁的，握久了手心发凉。她回头看。

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，没有动，脸朝着小区里头。

她鞋尖上沾的那点雪化开了，袜子上湿了一块。从那条缝里看出去，正好看得见那盏路灯。灯底下那个东西还蹲着。它把自己摆在灯最亮的那一块地上。风把地上的雪掀起一片，落到它身上。它没动。

楼道里的灯灭了。

一楼那家的门底下透出一条光，铺在水泥上。楼上有人关门，声音顺着楼道下来，闷闷的。她把身子往门里侧了侧，让眼睛贴住那道缝；缝窄，看得见的东西不多。

她站着没动，数了三下。

灯又亮了。

它还蹲在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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