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2 章 · 名字牌

书包是去年的，拉链卡在一半，拽了两下才拉开。小白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：用剩的本子、断了的铅笔、一小袋橡皮屑、两包干脆面里的调料。

她拿剪刀从肩带根上剪，剪不动。她去客厅把爸爸工具箱里的大剪子拿出来，把两个肩带连着底下的布一起剪掉，再把两边的布裁开。书包摊成两大片加一小片，里子那面是浅的，布上有铅笔蹭出来的印子。

她把大片摊在地上，用手按平，按出四个角。她比着自己的胳膊画了一圈，觉得大了，又比着水壶画了一圈，还是不对。最后她拿膝盖压住布，拿铅笔从膝弯画到脚背，剪出来一个长圆的东西。剪完铺开一看，一头尖一头圆。

灯底下，她跪在地板上穿针。

线是白的，针眼小。她把线头放嘴里抿湿，对着光看了半天，一次，两次，三次，线头进去了。她把线拉出来，两只手各抓一头，在食指尖上绕一圈，拉紧，线在指头上留了一道红印。

缝的时候她走两道。第一道沿着边打圈，针扎进去得用顶针，家里没有顶针，她用指甲盖顶，顶两下指甲盖就白了。第二道她换了个方向，怕开线。

第二道走到一半，线不够了。她把线头咬断，重新穿针。这回线头不肯进，她把眼睛对到针眼上，把线头在手指上搓细，搓了三回，进去了。她缝下去，手在布上挪，挪一下，把布扯一下。窗台上那盏灯的光圈只罩住她跟前一块地方，她的影子落在布上，把布盖住一半。她偏了偏身子，让光过去。

走完她把垫子翻过来看。针脚歪，一针长一针短，布皱起来一道小坡。她用掌心从头到尾按了一遍，把鼓的地方按平，按完还是鼓。

她抓着垫子两头，往两边拽，拽大了。松手，布回不去，边成了波浪。她把波浪那一头剪平，剪完短了一截，放到腿上比，短的那头正好是他睡觉蜷起来的地方。

针插在布上，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写作业写久了脖子会这样，缝东西也会这样。

她把垫子拿到窗台上，放在最里那一边。窗台是凉的，垫子一放上去，边就翘起来。她把水壶搁在翘起来的那一头，压了一会儿，拿开壶，边还是翘。她换了块石头——花盆底下垫的那块，小，圆，正合适。

“行。”她说。

她从书包那片小布上剪下来一条，剪成一个方不方长不长的块。找笔的时候，笔袋在书包里，书包的布在地上，笔在笔袋里。她把笔袋倒出来，挑了一支芯最满的圆珠笔，在布上写。

她先写了“罗小黑”。三个字排下去，写到“黑”的时候剩下半格，笔画挤在一起。她拿橡皮擦了一遍，布起毛了，字还在，反倒更黑。她翻到背面，重新写，写满了整块布——“小黑”。

她把这一小块布举起来，对着灯看，看字有没有写歪。第一个“小”歪下去一点，“黑”两个字挤着。她用指甲把歪的那一笔刮了刮，刮不掉，布上留下一道印。

她把垫子从窗台上拿下来，把这块布放在垫子角上，两个角对齐，用针挑着缝。缝到第三针，针滑了，扎进左手食指的指肚。

她“嘶”了一声，把手指举起来。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，不大，圆圆的一粒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血在裤子上留了一道短的印。她再去看那块布，布上是干净的。

她接着缝。缝完一圈，又绕回来缝了半圈。收线的时候她打了个结，用牙咬断线头，咬了两次。她把垫子举起来，名字那一面朝外，举到灯底下给花盆看，又放下。

窗子响了一声。

她听见了别的东西。外面那层铁栏杆上有一只脚落上去，又收回来，再落上去。脚搁在栏杆上停了一下，没有蹭出声音。她等了三下，才有一只手搭上窗框。

她从垫子上抬头。小黑是从窗子进来的，一只手先撑着窗框。他一条腿先跨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另外一条腿跟着进来。落下去的时候，他把手撑在窗台上，撑完才把身子直起来。

小白看着他。

他走路跟平时不一样。右脚落得重，左脚落得轻，是一高一低地走。他走到床边，没坐上去，蹲下来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没抬。耳朵——他这会儿是人形，但耳朵后面那撮头发是湿的，粘着。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，口子边上的皮翻起来一小条；他脸上没擦干净，鼻梁旁边有一小道干了的。手心里也有。

小白把针插在垫子边上，站起来去开柜子底下的抽屉。她拿出那个棕色的小瓶子和一卷棉签，还有一板创可贴和一把小剪子。她把东西摆到床沿上，拿棉签在小瓶里蘸了一下。

她没有问他去哪儿了。上回她问过一次，他说了两个字，一只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拿出来。她看见了，就没再问。

“手。”

小黑把手抬起来，抬到一半停了一下，才伸给她。

她捏着他的手翻过来看。手心那道口子里有干了的土，她先用棉签把土拨开，土是硬的，拨不动，她用指甲拨，拨下来一小块。她拧瓶盖，往口子上倒。他手指头动了一下，往回缩了一点。
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
她把他的手拉回来，重新捏住。他那只手比她的大，她得用两只手才包得住。她包着，等药水渗进去，等了一会儿，才松一只手去撕创可贴。

她不看他的脸。她把口子上剩下的土都倒掉，看了看，口子不算深，皮下有点红。她撕开创可贴的纸，比了比，太长。她拿剪子剪掉一头，剪下来一条一半长的，贴上去。贴的时候他手一动，创可贴歪了，她揭下来重贴，这次她另一只手垫在他手下头。

“另一只。”

另一只手只有两道浅的，她用剩的那半张贴上。手背那道长的，她没敢用创可贴，只把棉花蘸了水，在边上按了按，把土按湿，一点点擦下来。擦到口子边上的时候，她手里的棉花停了一下，接着往下擦。他这次没缩，把那只手摊开，放在她膝盖上。

她擦完，把棉花捏成一小团，投到垃圾桶里没投进，捡起来再投。

她把东西收进抽屉，回来把垫子拿起来，摊在他蹲着的那块地板上，用手一拍一拍地弄平。她立起垫子的边，看了看，把石头压到角上。

“歪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先用。”

小黑低头看那个垫子。垫子角上缝着那块布，字朝上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布上那两个字的线脚，指头在线上来回走了两遍。他又把垫子翻过来，看背面那一圈歪的针脚，看了一会儿，翻回去，按原来的方向摆好。

他站起来，往那条缝出来的方向走。

“你去哪儿。”
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走到窗台前。

窗台上有一小块黑，在花盆和石头中间，是嘿咻。他伸手把它拿起来，走到垫子边上，放下。嘿咻在垫子上站了一下，转身蹿下来，绕着垫子跑了一圈，又一头钻到垫子底下，把自己的前半截藏进去。

小白趴下去，把下巴搁在地板上，跟那个鼓包对着看。

“这是小黑生的。”她说，“对吧。”

没人答。她把耳朵贴到地板上听，地板上什么都没有。那个鼓包挪了一下，从垫子另一头钻出来，抖了抖，又爬上垫子，在“小黑”两个字上趴下。

它的尾巴跟小黑的尾巴一个样，只是短得多了，只有两节指头长。它趴下去的时候看不出头，看不出尾，就是一个小黑团。

“你有名字吗。”她问。

小黑团没动。

“这个字。”她点了一下垫子上那块布，“小黑。”

小黑团把脑袋往布上蹭了蹭。

小白笑起来，笑的时候鼻子出了一口气，把布上的毛吹起来一点。

她从书桌上摸来那一小包鱼干。那是昨天给猫留的，还剩三块。她掰了一块，放在垫子边上。小黑团爬过去，两个爪子抱住鱼干，把头转过来，咬着，尾巴尖一晃一晃。

“我也给你留一块。”她说。

手机在书包那堆东西底下响了一声。她爬过去，把手机从本子下面掏出来。

山新发来一条消息，后面跟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从路的一头拍的：一栋楼，白天拍的，灰的，一层一层的洞，看不到窗；整个楼上没有一个地方是新的。照片下头跟着一行字：就是我说那个鬼楼

小白回：你又去那儿啦

山新回得快：七层，里面一个人都没有，我上周路过，喊了一声，回音特别大

   照片是我今天拍的

小白把照片放大。那栋楼她也见过，就在城郊那条路过去，坐车的时候从窗外一闪而过。她当时没看第二眼，只看见楼顶有根东西翘着。照片里那根东西还在。她把照片划回去又看了一遍，横过来看，看楼边上那圈围挡。

她打字：明天上学你带我去。你等着。

她本来还想打一句“那地方有猫吗”，打到一半删了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，转回头看她的垫子。

门开了。妈妈把头探进来：“小白，吃饭——”

“来了！”

妈妈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堆剪开的书包、摊着的线和躺着的猫，把眼睛收回来。“先洗手。”

“噢。”

她跑去洗手，水在手上冲，指肚上那个针眼遇水有点疼。饭桌上有鱼，她夹了一块，没吃，先掰下来搁在自己碗边上，等凉。她吃了一半的饭，跟妈妈说学校里的事，说山新说城郊有个楼。妈妈说那地方别去。

回屋以后她又把鱼块掰小，放到垫子边上。嘿咻在垫子上抬头，看了看鱼块，看了看她，吃掉了。小黑不在垫子上，他在床边坐着，一条腿支着，一条腿伸着，看他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。桌上留着一碗饭，他端着吃，吃了一半。

小白把作业本挪到他旁边，趴下写。写一会儿她抬头看他，他还坐着，眼睛看着窗子那一边。窗外那盏路灯的光落到玻璃上，在他脸上留下一小条白的。他手里那只碗早就放回去了，碗底剩的米粒粘在碗沿上。她低下头接着写。

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，她又抬头。他这会儿是猫了。他蹲在地上，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，扫过地板，又从垫子边上推过去，推得垫子的角翻起来一点。他把翻起来的那一角用鼻子拱回去，拱了两下，缩起爪子，趴在床边不动了。

她没跟人说她看见的。妈妈进来过一次，把窗子上的插销推紧，看了一眼地上摊着的东西和躺着的猫，说了一句“睡觉”。

“噢。”她说。她也没跟妈妈说他手上有口子。

九点多，妈妈来关灯。灯关上以后她躺好，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拉到下巴。夜灯搁在窗台最里面那一格，线从那儿拉过去插电，照着窗台那一小块，垫子放在窗台上，嘿咻在垫子上团成一个球。

小白问：“妖精会不会死？”

床边那团黑动了一下，很快停住。

“会。”

她翻了个身，脸朝着那一边，把被子往上拉，拉到耳朵。

“那你别死。”

那边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听见一次很轻的响，像是尾巴在地板上扫过一下。她就睡了。

夜里她醒了。
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，是醒了。她先看见夜灯那一小块圆光，还是那么小。她翻过去看窗台。

垫子是空的。

石头还压在角上，绕在垫子上的那块布朝上。嘿咻在窗台上，团成一球，靠墙那一头，离垫子有两指宽。它醒着，尾巴在窗台的漆面上拍了一下，很轻，没有声音。窗子关着，插销插着，窗台外面那层铁栏杆上一根一根都空着。

她坐起来。

“小黑？”

屋里没有别的呼吸声。床底下是暗的，桌底下也是暗的。她把脚放到地板上，地板凉。她坐着听了一会儿：楼下的冰箱在响，楼道里有水管在走水，走两下停一下。这些声音她天天晚上都听得见，今天听着不对，因为屋里少了一个声音。

她爬到窗台边，跪起来，手扶着窗框，把脸凑到玻璃上。

外头是路灯。灯在孩子玩的那个滑梯旁边，灯泡外面那层罩子裂了一条缝。灯底下有一块亮的地方，亮的中间蹲着一个东西。

她先看它的耳朵。耳朵又短又平，贴在头上，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收着。

它蹲得很正，两条前腿撑得直，身子整个压低着，头抬着。风在吹树，它在风里一点都不晃。它的背比小区里任何一只猫都高，铺开的那一片影子比她见过的猫都大。

它不动。它不舔爪子，不甩尾巴，不回头。

小区里那些猫她都认识。三花晚上在南边车棚上睡；黄的在垃圾桶那边蹲着吃；还有一只大的，会顺着树爬上二楼。它们走路有声音，见了人会扭头走，尾巴在墙头上甩一下，甩出一小片灰。

这个东西不甩尾巴。

它不进花坛，不上树，不叫。它就蹲在路灯最亮的那一块地方，把自己摆得整整齐齐，头朝着这栋楼，朝着这一扇窗。

小白把身子往下蹲，蹲到窗台底下，只留一只眼睛在窗台上面。她的手抓住窗框，抓得指头有点酸。她没喊。她往后伸手，把身后床上的被子拽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
她从被子底下伸出手，把窗台上那颗压着垫子角的石头抓了过来。石头是凉的，也有点沉，握在手里正好。

嘿咻从窗台上过来，钻进她怀里，贴上她的手腕，不动了。

——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