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0 章 · 补墙

岑把一张纸铺在车头上，用一块砖压住一个角，铅笔在上头点了三下。

厂区在土路那头。围墙塌了半截，塌下来的砖在墙根下堆成一条，砖面上落着霜。车没熄火，尾气管那儿冒着一小股白气。天刚亮，路边的草白了一层。

“你们两个，把西边那道缝堵上，堵到人钻不过去。”她点第二下，“你看车，钥匙不拔。”第三下落在纸当中，“你跟我进去。”

“几个。”

“三个，带一个小的。有人看见的。这片后天推。”岑把他从头看到脚，看的是个子，“你先进去，当眼睛和腿。找着了出来说话，别碰他们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绕到围墙外侧，蹲在一根水泥管子前头。管子从墙里伸出来，口朝下，边上磕掉了一块，里头是黑的。口子前头斜靠着两块半截砖。他把脸凑过去。闻得出来：煤味，灰味，再往里有一点剩饭的味。

他化成猫，把那两块砖挪开，扔到旁边的草里。

管子的口只有他的脑袋那么大，人形进不去。这副身子挤进去，两边还各宽出一指。他从前嫌这副身子小——跑不快，也够不到高处的架板。今天它派上了用场：它能进的地方，一起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。

管子里往下斜，得收着爪子走。地上有水，越往里越凉，走到中间，水结成了冰。有风从那一头过来，带着灰。他走一段停一下，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。外头有铁皮响，是那两个在堵西边的缝。

有一处管子窄，他得把身子贴住管壁往里挪。肋下那块地方蹭在水泥上，挪一下疼一下。他把身子歪到另一边，用三条腿扒着过去，过了那一段才把第四条腿放下来。

地沟的盖板断了几块，光从缝里落下来，一格一格。他顺着缝走，走到头，从一个方口上了地面。

车间空了。铁架子还立着，上头挂着两截断了的皮带。地上铺着一层白灰，踩上去陷下半个爪印。天窗破了半边，碎玻璃落在底下的机床上，机床上的油冻住了。靠门口堆着一堆拆下来的东西：弯了的水管，一卷铁皮，几只空油桶。靠墙那一排柜子全开着门，里头空的。

味道往一边去。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住。门关着，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毛巾，塞了两层，塞得发黑。门口那一小块水泥地上有一片踩出来的印子，边磨圆了。

他绕着这间屋走了一圈。窗户在这头，玻璃碎了下半截，上半截糊着纸，纸外头又缠了几圈胶带。窗台底下崩掉一块砖，留出一个口，有他的脑袋那么大。

他从那个口往里钻，先进去的是头，再是肩膀。

屋里是暗的，比外头暖一点。他先闻见的还是味道：烟，熟食，还有一点晒过的东西。是一个有人住着的屋子。当中摆着一只铁盆，盆底烧黑了一圈，盆沿上缺了一块，磨得很圆。盆边上搁着半块馒头，一只搪瓷缸，缸里剩着一指深的水，水面上落着灰。

墙角堆着麻袋和旧棉袄，压出一个窝。窝里有两只小的，都只有巴掌大，毛是灰的，一只趴着，一只撑起前腿看他。撑着的那只耳朵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响了半声，又收回去。

靠窗那面墙上有用炭画的杠，一道挨着一道，画了很长一排，最底下那几道比上面的短。他数了数，数到二十几就数不清了。

大的那只在他左边。她比他高，尾巴细长，尾尖上缺了一小截。她站在门和他中间，没有动。

“别过来。”

小黑没有再往前。

“会馆让我们来的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接你们走。这儿后天就推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会馆有地方。有饭。”

“上回也有人说有地方。我们住了半个月。人来了，说那块地要用。”

小黑没有接。他看着那只铁盆，盆沿上那道磨圆的口子，是常年端进端出磨的。

“食堂的桶，倒了才去翻。”大的那只说，“这也算住得下去。”

“你们出得去吗。”

“白天不出去。人多。”

“你身上有人味。”大的那只说。

小黑没有答。他看了一眼那排炭画的杠。

“我住过。”他说，“廊子朝南。中午有太阳。”

大的那只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有地方回。”

小黑没说话。

“那你回去。”

小的那只从窝里下来了。它一步一停，走到他跟前，围着他的前脚转了一圈，从他的手闻到他的耳朵，用鼻子碰他的尾巴尖。小黑把尾巴收回来一点，没有躲。

大的那只往前迈了半步。

“回来。”

小的退回窝边上，没有进窝，坐着看他。

“他们两个。”小黑说。

“我自己看着。”

“推楼那天，你看着不住。”

大的那只没有答。她把尾巴往身边收了收，尾尖搭在地上。

小黑掉头，从来时那个口子出去。

他钻出墙口，回到走廊上。后头有爪子落地的声音。小的那只跟出来了。他回头。

“回去。”

它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
外头土路上过去一辆重车。路窄，车压过去，地底下沉了一下。

车间上头响了一声。

不是风。是砖和砖分开的动静，先响一声，停一下，再连成一片。他抬头，门洞上头那道过梁裂了，缝从上往下走，灰落下来，砖跟着落。门框左边那一摞先倒，倒下来把门洞塞住，堆得比他还高。

灰一下就满了，呛得他眼睛睁不开。他听见小的在叫，就在砖堆后头，很近。叫声不长，一声接一声，中间的空很短。

他盯着那堆砖。门洞右边还立着半截门框，门框和砖堆中间让出一条缝，缝很窄，底下是空的。堆顶上又落了两块砖，砸下去，声音是闷的。

化成猫试了半个身子，肩膀卡在砖上；砖动了，往里落了一小块。他退出来，变回人形。手变出来了，胳膊是软的。

那段距离他量过：从这儿到那条缝，四步。落点要贴住门框那一侧，偏一指就落在砖上，砖是活的。他站起来试了试，腿撑得住。他只有一次。

他把自己送过去。

送过去的时候，身体当中那处被从里往外拽了一下。到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，他往边上倒，手先落了地。手底下是毛，软的，热的。他把它搂起来，抱在胸前。

回去也一样远，这回身上多了东西。他抱着它起跳。

落地的时候他跪着，一只膝盖磕在水泥上。怀里那只还在抖，他用胳膊把它兜住，没有让它碰到地。

他跪着没起来。膝盖底下是碎砖，硌。耳朵里响起来，一片声音，不退。手撑在地上，指头是麻的。手背上有凉的东西往下走，他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，抹下来是红的。

他试着站起来，一条腿撑到一半，人又坐了回去。他把怀里那只换到胳膊弯里，用另一只手撑着地，等那阵响退一点。

墙外头的人进来了。岑先到，从砖堆上跨过来，蹲在他跟前。她先看他怀里的，再看他。

她把那只从他手里接过去，翻过来看了一遍：肚子，四条腿，耳朵后头。看完了，她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，一只手按着。

“还有两个。”

门洞那头的砖被人从外面扒。会馆那两个人一人一边，扒出一个口子。大的那只从口子里出来了，走一步看一下，一直走到岑跟前站住。她背上驮着另一只小的，小的四只爪子抓着她的毛。

岑把膝盖上那只放下去。小的落到地上，跑回大的那只身边，贴着前腿站住。

“安置区。”岑对开车的人说，“三个。”

会馆的人在空地上摊开一条毯子。岑把三只抱到毯子上，四角兜起来。大的那只在毯子里没有动，只在被抬出院子的时候，把头抬起来，朝那间屋的方向转了一下。小的两只在她肚子底下挤着，一只的尾巴露在毯子外头。

她抱着毯子走过小黑身边，看了一眼他的袖子。

“擦掉。”

小黑低头看自己的袖子。

他没有跟着出去。他回到围墙底下那根水泥管子前头。

管子前头那两块砖，是他挪开的，扔在草里。他蹲下去把砖捡回来，一块一块码回原处，堵住管子的口。砖是凉的，边上缺角，码上去不稳。他从旁边找了一块小的垫在底下，再把大的压上去，用手按了按。

岑站在院门外看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次还行。”

她把毯子往上托了托，走了。

又一辆车从土路上过来，停在会馆那辆车后头。车门开了，无限从车上下来。

他先看那面墙。塌下来的地方还堆着，灰没散完。他走到小黑跟前，蹲下来，看他的脸，看他的手。

“疼吗。”

“不疼。”小黑说，“膝盖磕了一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无限伸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，把他的手心看了一遍，看完了放下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瓶水，放在小黑手里。瓶子凉，外头结着一层白霜。小黑拧开，喝了两口。

无限没有走。他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，看着会馆的人把那卷毯子抬上车。

天黑得早。他回到小区的时候，楼里的窗户大多已经黑了。他从管子爬上去，从窗子那条缝里侧身进去——缝是留给他的一指宽。

屋里黑着。他落在窗台上，窗台是凉的，凉气从四个爪垫往上走。

他试着趴下。左肋下面那块地方挨上台面，就疼一下。他把身子侧过来，让伤的那边朝外。

桌上摞着几本书，最上头那本摊开着。小白的呼吸从床那边过来，一下一下，隔着被子。

他跟着那口气数。数到十九，肋下面那口气没接上，他从头数。

前爪抬起来，按在自己胸口上。按下去的时候，底下是空的。他按了一会儿，松开。空的还是空的。

那间屋里的墙他记得：上面那排炭画的杠，最底下几道是短的。后天推，推完了，那些杠跟墙一块儿没。

爪子的毛里头红了一点。他把爪子伸出窗外，在墙皮上蹭了两下，蹭到看不出颜色，才收回来；收回来他舔那只爪子，舔了很多下。

地方是挑好的。地板那头，小白的拖鞋边上有一小块空地，从窗台过去五步。前爪要落在鞋跟后头那条缝上。

他把四条腿撑起来试了试，腿是软的，撑着的时候抖。

他过去了。到的时候比算的近半只脚，前爪踩进了那只拖鞋，拖鞋翻了个面，一条后腿别在鞋帮上。他抽出来，把拖鞋拨正，拨了两下才正。前爪收拢再张开，收拢那一下比张开慢。

耳朵里的响声跟着到了。他站在地板上等它退。等的时候，床上那口气停了一下，接着又平了。另一个屋的门开了一下，有人趿着鞋走了一趟，又回去。

他没有动。等那口气数过十下，他走回窗台。四条腿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墙根底下，跳上去，趴回原来的地方，把鼻子搁在前爪上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楼下过了一辆车，车头的光从窗子里扫过去，在墙上走了一道，没有了。

第二天他到会馆的时候，廊下的炭盆里坐着火。墙上那三张纸还贴在原处，边角卷着。

他从最上面一行往下念，念得很小声。念到一半，桌子那边叫他。

岑坐在桌子后头，桌上摊着那本硬壳册子。她一只手压着纸角，一只手写字。册子受过潮，翻起来的时候有一股味，还是水边那股。

小黑走过去，站在桌子这头。

她写完一行，停一下，再写一行。

“城边，旧厂。”她写着说。

写到第三行，她把笔抬起来：“它们没有名字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大的那只，尾巴尖缺一小截。”他说，“小的两只一样，一只尾巴尖上有一撮白的。”

岑把这两句写上去，写完，把笔搁下。

“北屋。”她说，“先住下。”

小黑想起北屋那几间屋，门帘是蓝布的，洗得发白，底下压着砖。

里屋的门响了一下。牧从里头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只杯子。他走到桌子边上站着，看了看册子上新写的那三行，又看了小黑一眼。

他把杯子放下，伸手把册子转过去，往前翻，翻到后头那两页，拿过岑的笔。

“又添了两个。”

他在那一页最下面空着的两行里写字。头一行写得短，第二行写完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。

小黑站在桌子这头，看着那两行。头一行后头写着“桥洞”。第二行后头空着。

他伸手把那一页的角按平，按了两下。

他把第一行看完，看第二行；看完了，从第一行再看一遍。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