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9 章 · 老君

出城的时候天是灰的，走到中午也没开。路两边是割过的地，茬子短，夜里结的霜化了一半，剩下的贴在地皮上，亮着。小黑跟在师父后头。他右腿落地比左腿沉，走一段，身子往左边偏出去，他再把步子调回来。

他走一段就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看看指尖。指尖是麻的，看着跟平常一样。他把手缩回去，袖口收紧一点。风从侧面吹，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一辆三轮车从他们旁边过去，车上摞着纸箱，捆箱子的绳在风里响。

师父不回头。他只在拐弯的地方站着，等小黑走到跟前，再接着走。有一回小黑蹲在路边歇，师父站在前头十步远的地方看路，一直看到小黑站起来。

走到一半，师父在一个岔口停下来，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饼，递给他一个。饼是凉的，硬，掰的时候掉渣。小黑吃了半个，把剩下的塞进兜里。师父吃完自己那个，把包纸叠了叠收起来，站起来接着走。

小黑跟在后头，看见师父的鞋后跟上有一圈干了的泥，白白的，糊了半圈。

“师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天找了多久。”

“不久。”

小黑看着那圈泥，没再问。

坐了一段车，剩下的路只能走。走到路的尽头是一排房子，房顶灰的，墙白得不新。镇子叫蓝溪镇，有条溪从镇边上过，水是青的，看不出来蓝。溪上有一座石桥，桥面的石头被人踩得发亮。桥底下有个女人在洗东西，捶两下，拧一拧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低头接着捶。

过桥往里走，房子挨着房子，有的门口放着一只小凳，凳子上蹲着一只狸花猫。那只猫看了小黑一眼，尾巴动了一下，从凳子上跳下去，走了。

镇口有一道门，石头打的，门槛当中间磨下去一块，凹得很光。

门里站着一个人，手背在身后。

谛听先看无限，再看小黑，看的时间长一点。

“你带了人。”

“我徒弟。”无限说。

“登记了没有。”

“在册。”

“嗯。”谛听说，“问一句。”

“你早知道我们来了。”小黑说。

“是闻。”

谛听没有解释。小黑闻见他身上有一点铁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和这个镇子的味道不一样。

谛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，停在他的耳朵上。

“你的耳朵，压着做什么。”

小黑的耳朵本来就贴着的。他往上抬了抬，抬到一半又落回去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身上的味道也不对。”谛听说。

“他受了伤。”无限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谛听说，“所以不对。”

“上回那颗珠子。”谛听说。

“还了。”

“嗯。”谛听说完这个字，就让开了。

往里走，院子不大，绳子上晒着几件衣裳，衣角冻硬了，支棱着。墙根下有一排花盆，盆里的土都干了，只有一盆还长着东西，绿得发暗。老君坐在门槛里头一张矮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张小桌，桌上是一副下到一半的棋，黑白两边都是他一个人在走。桌子角上放着一只碗，碗里的橘子皮堆得冒了尖。他坐的那张矮凳腿下垫着两块砖，砖陷进地里去了。

“这儿不行。”他拈起一颗黑子，敲了敲棋盘，“这步我上回走过了。”他把黑子放回去，又拈起一颗白的，“行，那你走这个。”

“老君。”无限说。

“听见了。”老君没抬头，“我这儿忙着呢。”

“下棋得有两个人。”他说，“我找不着人，就自己当两个。”

小黑看了一眼棋盘：“哪边赢。”

“哪边都赢。”老君说，“都赢就没意思了。”

他把那一手放下去，才转过脸来看小黑。

“小猫。”他说，“你长这么高了。”

“老君。”小黑叫了一声。

“嗯，还算有记性。上回见你，你才这么大——”老君拿手在膝盖上比了个高度，比完了自己看了看，“不对，比那个高。算了。”

他眯起眼睛，把小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，看的是他的手，还有他站着的那条腿。

“站着别动。”

小黑站着没动。老君没有起身，就那么看。
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，“瘦了。”

“你说句话呀。”老君转头对无限说。

“嗯。”无限说。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老君把棋盘往桌边推了推，腾出一块地方。

“会馆里那个姓衡的，还是那个脾气。”老君问。

“是。”无限说。

“他没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也没错。”老君把一颗子摆到棋盘中间，“你们俩都没错，那这事就麻烦了。”

小黑没听懂。他看师父。无限没有解释，只把手放在他肩上按了一下，让他坐好。

老君把手收回来，看着那颗子，没再说话。

无限从衣袋里把那个东西拿出来，放在小桌上。

老君低头看。他没有马上拿，先看了一会儿，才用两个指头把那块片子拨正。

“哪儿捡的。”

“城郊。”小黑说，“工地上，泥里。”

老君把它拿起来，在指头里转了一圈，递给谛听。

“你闻闻。”

谛听接过去，凑到鼻子底下，停了一会儿。

“很旧。”他说。

“多旧。”小黑问。

谛听把片子放回桌上，没有答。

“工地那头的呢。”老君问，“打你的是什么东西。”

“土堆的。”小黑说，“跟我差不多高，没有脸。打断它，它自己长回来。”

“长回来的时候快不快。”

“快。”

“打的哪儿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：“肩膀，胸，脖子。”

“你打进去过？”老君问。

“打进去过。手抽出来的时候，泥往我手上聚。”

老君捏着棋子，在棋盘边上磕了两下。

“还有一张网。”小黑说，“银色的，摊在地上，看着像一洼水。罩下来以后就使不上劲，传送也歪。”

“锁御系。”老君说。

“是锁御。”谛听在旁边说。

“我知道我说的什么。”老君说，“锁御系。”

他把那颗棋子压到陶片上：“土不写名字。它记着的事，得你自己去想。”

“他夺了我的东西。”小黑说，“为什么他也用不成。”

“风息。”老君说。

小黑没有接这两个字。

“谁跟你说用不成。”

“他输了。”

老君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。“豪夺是生灵系的手段。它只夺活的，有主的。夺过去就能用，用一天，用一年，都行。”

他捏着一颗子，看着小黑。

“就是扎不下根。”

“盖房子，地基得打在自己的土里。他把地基打在你那儿了。”老君把那颗子丢进盒里，“所以你的东西，你一使劲，他就松。”

小黑看着棋盘上剩下的子。

“他给过我吃的。”

老君没有接话。他把盒盖盖上，又拿下来，放在盒子旁边。

“他说，回家吧。”小黑说。

“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
小黑想了一会儿。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有一回他站在树上。”小黑说，“我喊他，他没下来。”

老君看了他一会儿。谛听在门里站着，没有动，也没有出声。

“你恨他吗。”老君问。

小黑想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他是真心的。”老君说，“真心也没用。我年轻的时候还想把这条溪养成蓝的呢。”他把一颗子扔回盒里，“你看，到现在还是浑的。”

小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
“空着的那间呢。”无限说。

“空的夺不走。谁也不行。”

“那怎么进去。”小黑问。

老君竖起两根指头。“一个是房主自己守不住。人一乱，门就开着。”

“一个是他自己愿意。让位。”

小黑没说话。

“会馆里有长老说，把我的屋子封上。”他说。

“封啊。”老君说，“封上是省事。”

“封了好吗。”

“封上了，你就是带着一把锁走路。”老君把盒子摆正，“锁是好东西。就是钥匙在谁手里，你说了不算。”

小黑把这句话听了一遍，没听懂多少。他看了一眼老君，老君已经低头看棋去了。

“记住了？”老君问。

“记不住。”

“记不住好。”老君说，“记住了，你就天天想着它。”

小黑站着，腿有点酸，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

“坐。”老君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我这儿不管客人站着说话。”老君把旁边一张小板凳踢过来，“你站倒在我院子里，还得我担着。”

小黑看了师父一眼。无限没有看他。

他坐下来，坐得直。

“他身上的口子。”无限说。

“过来，小猫。”

小黑走到小桌前面。老君没有碰他，只是看他，看得比刚才久一些。

“疼吗。”

“有时候。”

“用的时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就少用。”老君说，“能用一半，就别用一整。”

“你觉得它在漏吗。”老君又问。

“觉得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用完那半天。”小黑说，“人空。”

“用的时候还有什么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耳朵里响。有时候鼻子出血，手指头麻。天黑了，人形撑不住。”

“撑不住是什么样。”

“肩膀先塌。”

老君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

“能长上吗。”他问。

“能。”

“多慢。”

“看料。”老君掰着指头，“快的一年半载，慢的十年二十年，再慢的——”

“再慢的呢。”

“就一直那样。”老君说，“别人补不了，我也补不了。你身上的口子，只能你自己长。”

小黑看着桌上那盘棋。有一颗黑子被挤在角上，边上全是白的。

“长不回来，那也是你的。”老君说完这句，把桌上的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吃不吃，我这橘子酸。”

小黑没有拿。他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靠墙堆着东西，一只箱子半开着，里头是些看不出用处的物件：一个铜环，一截绳，一只冻住的砚台。

“别看了。”老君说，“我这儿的东西，一样都不借。”

“我没要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要。我先说。”老君剥下一块橘子皮，“你这号的，来了我这儿，回去路上准要想一遍‘他要是给我个什么就好了’。我先说了，省得你想。”

小黑没接这句话。

“那丫头还好吗。”老君问。

小黑知道他说的是谁。“好。”

“嗯。”老君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，“她那个盘子——蓝玉盘，是我给她的。一个月一次，别嫌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馆里有小妖丢了。”小黑说，“好几个。”

“我听说啦。”

“一个也没找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谁。”

“最近有人在收集房子。”老君用指头把一颗子推到角上，“一间一间地收。先是破的，再是空的。”

“收房子的是什么人。”

“这话问得好。”老君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“我只知道，他话一定说得挺好听。”老君说，“有的说替人看着，有的说替人修，有的说自己也住过那样的屋子，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
小黑没接话。

“你现在该看的是你自己的手。”老君抬起眼睛。

小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“你管不管。”

“不管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出不去这个镇子。”老君说。

“是立过誓。”谛听在旁边说。

“一样。”老君说。他把那颗子又推回来，推到棋盘中间。

“他现在跟着你练？”老君问无限。

“练。”

“练什么。”

“传送。”

“多远。”

“五米。”无限说。

老君想了一下。“够用。从前有个小子练飞，练了三百年，最后也就是从房顶飞到墙头。”

“谁。”小黑问。

“我。”老君说，“你别学我。”

“走了。”无限说。

“就走？饭都不吃。”

无限站起来，把小黑肩上的一根草秆拿下来，弹掉。

“不了。”

老君用两根指头把桌上那片陶片拨过来，拨到无限手边。无限把它收进衣袋。

“你小子。”老君说。

他们走到门口。小黑跨门槛的时候，脚底下踩到那块磨凹的地方，滑了一下，他扶住门框才站稳。门外天还是灰的，风从溪那边过来，凉。他走出两步，停住，回头。

老君还坐在矮凳上，手里捏着半个橘子。他把橘子放在栏杆上，摆正了，才抬眼睛看小黑。

“你的第二间房，”他说，“很多人盯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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