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8 章 · 安置区

他趴在廊下，看院子里排队。

廊子朝南，冬天的太阳斜进来，够得到他的手，够不到他的背。背上那道伤是横的，趴着比坐着好受。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，一条腿伸到廊子外头，鞋尖点着地。廊柱底下有一道裂纹，从砖缝里出来，弯到他鞋尖前面停住。

院子里排着六个人。最前头那个矮，肩膀还没长开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绞一会儿松开，再绞上，手背上冻得发红。第二个的棉衣不合身，袖子长出半截，他把手缩在袖子里，缩一会儿又伸出来看看队伍。再往后几个人没动静，站着，等，有一个背着个小包袱，包袱上打了三个结，结打得很大。

登记桌摆在对屋门口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，压着半块砖，风大。桌后头坐着一个妖精，头发是黄的，写一个字，舌头就在嘴边上动一下。

队往前挪一格，他的眼睛跟着挪一格。

师父把他送到这儿，说了两个字：待着。门响了一声，人就走了。院子是旧的，青砖地，当中一棵树，树上没叶子。这地方叫安置区，会馆收着的地方——没处去的小妖先住下，等册子上有了名字，再等有人肯保，才有别的说法。

早上他沿着廊子走了三趟。从这头到那头，十六步。第三趟走到一半，脚底下发飘，他扶了一下柱子。手指头也是麻的，他抬手摸自己的耳朵，摸到了，像摸别人的。他把耳朵按下去，松开，又按下去，最后就那么放着。

中午他往院门口走过一次。门开着，门外边站着一个人，靠着墙，手插在袖子里，看着他。那人没有说话，也没有拦他。小黑站了一会儿，回来了。

院子西边是一间灶房，一排水缸排在墙根下，缸盖上压着石头。北面三间屋是住人的，门帘是蓝布的，洗得发白。廊子底下放着一只竹筐，筐里有几双没人认领的鞋，鞋底朝天。他数过，四双。其中一双是新的，鞋帮上绣着一朵花，线头还在外面翘着。

他在廊下把布带解了重系。结是师父打的，他解了半天，解开了，再照着原来的样子打回去，打了两回，第二回比第一回松。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。耳朵里还响着那天从工地回来的声音，一阵一阵的，像隔着一层水在讲话。他晃了晃头，那个声音退下去一点。

日头爬到院子当中的时候，队散了。

散到最后，剩下一个小的，站在桌子前面，只到桌沿那么高，头发是暗红的，一团一团，像没晒干的花椒。她说话声音很大，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。

“保人。”桌后头那个把笔尖点在那页上，“这儿空着。”

“凭什么空着。”

“你找个给你保的。”

“保是干什么的。”

“有个人认得你。”妖精说，“出了事他担着。”

“我找谁。”她说，“树都没了。”

妖精把笔搁下。“先记着。这一栏空着的，我这儿都得往上头报。”

“报给谁。”

“上头。”

“上头是谁。”

他不答了，用笔杆敲了两下桌子：“下一个。”

她不走。后头的人绕开她去登记，绕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袖口上别着一小截树枝，枝子上有几颗干了的东西，红得发暗，掉得只剩三颗。

小黑撑着地坐起来一点，耳朵朝那边转了一下。

站在她后头的那个小妖没绕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口袋，把口朝下抖了抖，倒出来一堆东西：三个瓶盖，两颗螺丝，一枚扣子，半截铅笔头。他蹲下去，一个一个往回数，数完晃一晃袋子，又倒出来数一遍。

“你挡着我了。”红头发的说。

“你说了四遍凭什么。”蹲着那个说，“我都数进去了。”

小黑看着他数。数到第二遍的时候，他听出来第三遍是从头开始的。

蹲着那个数完了，抬头看小黑，看见了他鞋上的口子。

“你有不要的东西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的鞋破了。”蹲着那个说，“我拿三个瓶盖换。”

小黑把脚往回缩了一点。他也不催，蹲在那儿把东西又收回袋子里。

红头发那个转过头，看见了廊下的他。她走过来，站在廊柱外头，仰着脸看他。她比他矮半个头。

“你趴了一天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伤哪儿了。”

“背。”

“谁给你送饭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管登记的那个。”

“你凭什么有屋子住。”

小黑没答。他往里挪了半尺，在廊下让出一块地方。她没进来。

“你保人是谁。”

“师父。”

“你还有师父。”她说完这句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到台阶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像要再说一句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门轴响是下午的事。进来的是岑，袖口扎着，进门先看院子，再看廊下。

“趴着。”

小黑把撑着的手放回去，重新趴到胳膊上。

“荻呢。”

“在找。”

“找到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小黑不问了。

岑走到桌子前面，把册子抽过去往前翻。桌后头那个妖精站了起来，手放在身子两边。

“没保人的，几个。”

“连今天新来的，六个。”

“名字抄一份给我。”

“这就抄。”

岑把册子推回去，走到廊子尽头，蹲下去看他背上的布带，手指在结上按了按，又把他袖子往上推，看胳膊上那道划开的口子，看完了把袖子放下来。

“伤好之前不出院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
“他那一页，我没动。”

小黑抬头看她的背。她已经走出去了，门轴又叫了一声。

那几个字还在他耳朵里：没保人的，六个。他往桌子那边看过去，册子合着，压着半块砖。

天擦黑的时候饭来了。一桶粥，一屉馒头。管登记的按册子发，念一个名字，递一个馒头，粥自己盛。

小黑的那一份是送到廊下的：一个馒头，一碗粥，粥面上多搁了一勺。他端着碗坐了一会儿。这几天他闻见吃的东西就腻，胃往上返。他把碗搁在膝盖上，馒头没动。

台阶上，红头发那个蹲着吃。馒头掰成四块，一口一块，吃得很快，吃完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蹲着数东西那个把粥喝到见底，拿筷子把碗底剩的几粒米刮到一处，刮进嘴里，最后用袖子把碗擦了一遍，擦干净了，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
小黑把馒头掰了一半，放在台阶上，往前推。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不饿你还掰一半。”

“你吃。”

“凭什么。”她说着，手已经伸过去了。她拿着那半个看了看他，又掰成两半，一半塞给旁边那个。那人接过去就吃，腮帮子鼓着，另一只手还在自己那只袋子上摸。

饭吃完，小黑去水缸那儿舀了半盆水，想端到台阶那头。盆是搪瓷的，边上缺了一块瓷，露着黑铁。他一只手端着走，走到一半，手腕开始抖，水从盆边上晃出来，洒在鞋上。他把盆换到另一只手，那只手也抖。

红头发那个从台阶上站起来，走过来，什么也没说，把盆接过去，端到台阶上放下。
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没事你端不住。”

小黑没答。他坐回廊下，把手放在膝盖上按着。

“册子上是哪个钱串。”钱串含着馒头说，“三个字，写得对不对。”

小黑没听懂。

“我不认字。”钱串说，“我怕他们把我写成别人。”

小黑把碗放下，撑着廊柱站起来。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，走到桌子前面站住了。册子摊在那儿，纸是黄的，边角卷起来，下一页的角上有一个手指头印。他伸手把那本转过来一点。

坐在后头的妖精抬起眼睛看他，没拦。

“阿椒。”小黑念。

台阶上那个抬起头，走过来了。

“你认字。”

“认一点。”

“那我呢。”钱串也凑过来，下巴上还挂着一粒米。

小黑把那一行看了一遍。“钱串。两个字。”

“两个字。”钱串跟着念了一遍，“哦。”

名字底下那一行是“保人”。两个名字底下那一行都空着，笔画没有，印也没盖。

小黑看着那一行。上回翻开的那本册子上，荻那一页，这儿也是空的。

他伸出手，用指头在“保人”那两个字上按了按。纸被按得往上鼓了一点，指头拿开，又落回去，什么也没多出来。

“印盒在那边。”妖精说，“这儿不用你按。”

小黑把手收回去。

“保人得什么样的。”

妖精把册子接回去，翻了一页。“在册的，担得起的。出了事找他。”

“担得起是什么。”

“赔得起。”妖精说，“跑不了。”

小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痂，边上还红着一圈。

他把册子推回原来的地方，站稳了，往回走。

天全黑下去，院子里只剩下几间屋里漏出来的一条光，横在青砖上。阿椒跟上来了，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，抱着膝盖。钱串蹲在树底下，把兜里的东西倒在手心上，一个一个看。

“你们想回家吗。”小黑说。

“家没了怎么回。”阿椒说。

“我攒钱。”钱串在树底下说，“攒够了就买回来。”

“买什么。”阿椒回头，“地都填了，你买土啊。”

“我买地。”

“你哪来的钱。”

“我攒。”钱串把手心里的东西给她看，“这些都能换。”

阿椒转过来看小黑，像在等他说话。

小黑没说话。

“你屋子在哪儿。”阿椒问。
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
“那你自己的呢。”

小黑看着地上那条光。他没有答。

“我们那个坡，秋天推的。”阿椒说，“推土机推了三天。我原来长在坡上。坡平了以后，我在一根水泥管里住了两个月，管子里有风，风是过堂风，从这头进去，从那头出来。”

“我那片林子是砍的。”钱串说，“说要种新的，种了两年，没种上。先是一排一排砍，后来连根也挖走了，挖出来的坑灌了水，我去看过，水面上漂着泡。”

小黑听着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头是麻的，他就用另一只手把那只手压住。

阿椒把手伸进袖口，摸了一下那截树枝，又把手拿出来了。她把膝盖抱紧了一点。

“他们说，过了冬就给我们想办法。”她说，“想什么办法，也没人说。”

“我攒得够。”钱串说。

“你别数了。”

“我数清楚了。”钱串把东西收回袋子里，把袋口的那根绳子绕了三圈，扎紧，“我数得很清楚。”

阿椒站起来，把袖子里的那截树枝按了按，回屋去了，钱串跟着她。他们住东边那间，门帘也是蓝布的，边角短一截。帘子放下来，里面有一点响动，后来就没了。

他把碗端回桌子那边。妖精正在收册子，把册子合上，用手掌把封皮压平，再把那半块砖压回去。

小黑把碗放在桌角。

“你那间屋子，”妖精说，“听说还空着？”

小黑的手还搭在册子边上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随便问问。”妖精说。

小黑往回走。走到廊子那头，他听见后头把册子又翻开了，纸页响了两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妖精低着头，在往一页上写字，写得比白天慢。

夜里他撑不住人形。这事没什么道理，天一黑就不行，肩膀先塌，手跟着，变完了才觉得骨头松开一点。他试了试抬前爪，抬起来，又放下。

他趴在廊子最外头，一半在廊里，一半压在门槛上。伤的那半边不能压，就侧着。青砖是凉的，凉气从肚子底下往上走；他往门槛上挪了一寸，让尾巴落在门槛的木头上面。嘿咻从领口里钻出来，钻进他的毛里，团成一个疙瘩，过一会儿挪到他的脖子底下，不动了。

院子当中那棵树是黑的。院门那边有人走动，走两步，停一下；水管里有水在走；哪间屋里有人翻身，草铺响。他把这些听了一遍，都对。他把耳朵贴在门槛上听，木头是硬的，什么也不传，他就把耳朵抬起来。

东边那间屋里有人在小声哭。

隔一会儿一下，压得很低，像是拿袖子按住的。白天喊得最响的那个，夜里是这个声音。听了一整天的那个嗓子，现在缩成这么一点。

从廊子到那间屋，中间隔着一棵树，十几步。他把前爪往前放了一寸，又收了回来。

小黑把头搁在前爪上，没有动。

那一声停了，停了有一会儿，他以为那边睡了。

那一声又过来一下，比刚才还低。

他的尾巴尖搭在门槛上，一头在门里，一头在门外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