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7 章 · 银网

他是踩着围挡外面那堆断砖翻进来的。砖堆是湿的，最上面那块晃了一下，他等它稳了，才把脚放上去。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，泥没过鞋面，鞋里立刻进了凉水。

他在围挡根下蹲了一会儿，听了听。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把裤腿挽到膝盖，贴着墙往里走。

一层一层数楼。数到第七层，上面没有了，只剩下几根伸出来的钢筋，钢筋上挂着一截塑料布，风一过就响。工地上没有灯。水泥的味道，积水的味道，底下压着的那层土腥味，越往里越重。

靠围挡内侧有一间板房，门开着，里面黑着。门口倒着一只水桶，桶里积了半桶水，水面上飘着两片叶子。靠墙堆着一摞管子，盖着旧帆布，帆布上攒着水，中间塌下去一个坑。

绕水洼的时候，他从一片水边上过。那一片比别的洼都大，也平，风扫过去，上头一点纹都没有。他看了一眼，走了。

他蹲下来，把嘿咻放到地上。嘿咻在泥上蹭出一小条痕，钻进楼里去，过一会儿传回来一片黑：空的楼梯，空的窗洞，什么都不在。它又往里跑了一趟，传回来的是工地那一头：坑，管子，一堆盖着的东西，还是没有人。它跑回来，跳上他的袖子。他把它的脚在裤子上擦了擦，塞回领子里。

“荻。”

没有人应。

“荻。”

第二声比第一声还低。他等回声。他自己的声音落下来就没了，楼里连回声都没有。

楼一层没有门，门洞是空的。他进去走了一圈。地上是碎砖和落下来的水泥块，墙面上一道水印，从顶上拖到地。窗口朝外，一个一个都黑洞洞的。

靠里的一根柱子上有一圈勒过的印子，勒得很紧，印子有半个指头宽。地上落着一小段断草绳。他捡起来看了看，放回原处。

他往前走，脚底下踩到一样东西，不软。他蹲下去，把泥抠开。

一片芦苇叶编的小哨子，只有他半个指头那么长，踩扁了，一半陷在泥里。他抠出来，用袖子擦掉泥。叶子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编的，纹路还看得见，边上散了几处。

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。

没有声音。

他又吹了一下。还是没有。

他把哨子攥在手心里，攥了一会儿，松开手看了看它有没有被自己攥坏，然后放进兜里。

旁边的泥上有一道拖过的痕，很浅，从这儿往楼那边去。他跟着走。痕上没有一个脚印，是平的，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泥上拖过去，拖的人自己不踩泥。痕的两边翻起薄薄一层泥边。

拖痕起头的地方，泥里插着几根干草，是水边才有的那种，工地上不长。再旁边，有一小块泥被踩实了，范围很小，是一个人坐着留下的印子。

小黑在那块泥前面蹲下来，用手按了按。硬的。

前面那堆水泥袋子后面，有土在动。

土从地上往上堆，堆出一个人形，跟他人差不多高。堆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堆到肩膀就停了，肩上没有脸，只有一块平的泥，抹得很平。

它旁边又站起来一个。再旁边又站起来一个。三个。

它们不动的时候像三个土堆。动起来手脚是僵的，一步一顿，脚落在泥里，踩出来的坑很深。

他喊了一声：“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。”

它们没有声音，也没有停。

小黑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脚跟陷进泥里。他把手掌按在领口上，护着里面的嘿咻。嘿咻在他怀里挣了一下，不动了。

最前面那个朝他过来。

他冲上去，一脚踹在它胸口。泥散开一块，溅出去。它退了半步，站住。胸口那块缺口里的泥开始往回爬，聚起来，把缺口填平。它接着往前走。

他又打了一次，一拳砸在它的肩膀上。肩膀塌下去，手抬开，土长回来，长成原来的形状。

他打断它三次。它长回来三次。

第三次他的手打得太深，一下进了它的胸口。它把胳膊合过来，泥夹住他的手腕。他抽了两下才抽出来，手上一层泥。泥在他的指头上还往一处聚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掉。

他抓了地上半截钢筋，抡在最近那个的脖子上。脖子断了一半，一块土掉在泥里，滚了一下，又滚回去，接上了，接得比之前还厚。

三个把他围在中间，一步一顿地往里收。

他抱住其中一个的腿，想把它掀倒。抱不起来，泥比他看着重得多。他的手从泥上滑开，那个东西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像在看他抱住的那条腿。

他绕开水洼，往楼那边冲。第二个的胳膊横过来，撞在他胸口，他往后弹了半步，脚跟磕在砖上。

他往脚手架那边跑，跳起来抓住一根铁管，手脚并用往上爬。铁管上全是泥，滑。他爬到两层高，站在横管上往下看。

那三个东西在下面站住，抬着头。底下别的地方，泥在往一处堆。第四个站起来。第五个站起来。

风一过，他脚下的管子响了一声。他跳了下来。

他试了一次传送，想绕到其中一个背后。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住了。他到的时候人还在泥里滑，膝盖磕在地上，磕出一声闷响。

他喘得很快。胳膊开始抖，脚在泥里站不住，往一边滑。撑人形的那点力气也在往下漏。

嘿咻从他怀里探出头。一个土偶的手从旁边扫过来，扫到它。嘿咻摔在泥里，滚了两圈。

小黑扑过去，把它捡起来，塞回怀里，用手掌盖住。

他往来的那条路上退。

退到一半，他看见了那片“水”。

它就在他来时的路上，一大片，平得像刚下过一场雨的场子。风在吹，别的水洼上都有细纹，就那一块是平的。

小黑站住，往后退。他一退，那一块“水”就抬起来了。

它立起来的时候才看出来是一张网。网眼细得几乎看不见，银色的，从地上抬起来，抬到他头顶上。

然后罩下来。

网落在身上很轻。他去扯，手指进不了网眼，网眼比手指还小；他去抓网面，网面贴着不动，贴在没有东西的地方。泥里的水被网压出来一圈。

罩下来的这一下没有声音。他的胸口一沉，撑人形的那点力气被摁住了，像火被扣在锅里。他的手在变，先是手，再是爪子，再是手，他按不住。

他试着变成猫，从这个网眼里钻出去。他变了半个，又被按回来。

网底下的东西还在往下压，他的力气一层一层薄下去。

他试了一次传送。他盯着网外面一步远的地面。

他到了那儿，只挪了半步。肩膀撞在一根立着的钢筋上，钢筋晃了一下。

他又试了一次，往更远的地方。落下去的点和想的不一样，是歪的，脚陷进泥里，一条腿跪下去。鼻子里有东西往下淌，他抬手抹，手背上一条红；再抹一下，又一条。

第三次他连动都没动。他站在网里，喘气。

那三个东西停在网外头，踩在那道边外面，有一只还往后退了半步。

一个土偶从后头上来，隔着网把一只手落在他背上。

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响了一声。气一下没了，眼前发黑。他往前扑，扑在坡上，往下滚。

坡上的泥是湿的。石头硌在他的肩上、肋上。手心让石头划开一道，泥和水一起进了那道口子。他滚到坡底，撞进那条排水沟里，冷水没到他的腰。

他趴在沟里，脸贴着水面，一动不动。耳朵里的声音大得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张着嘴喘气，嘴里有铁味。

水是冰的。鼻子里的血滴在水面上，散开一点就没了。他把脸往上抬了一点，趴在沟底数了十个数，才敢往上看。

三个土偶停在沟上面。它们站在坡边，脚陷在泥里，谁也没有下来。它们站了很久，转过身，往那块“水”那边去了。

那块“水”正在往下收。收回到地上，摊平，泛了一下，就和真的水面一样了。泥地上剩下一块浅浅的方印，四边是直的。

小黑从沟里看着那块方印。看了一会儿，他低下头，检查自己。手能撑住沟壁了，他就往上爬。爬了两次才上去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楼还黑着。他往那边走了一步，脚一软，跪了下去。他撑着地站起来，转过身，往围挡那边摸。

坡底有一趟稀泥，深的地方到他的小腿。他沿着坡底走，走几步就用手撑一下地。嘿咻在他怀里动了一下，他用胳膊把它圈住，怕它掉出去。
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，把脸转向楼那边听。楼那边没有声音，也没有东西跟着他。

围挡底下那道缝，是从外面用砖垫起来的。他从缝里挤出去，肩膀在铁皮上刮了一下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进去多久了。从缝里爬出来的时候，天还是黑的。

他蹲在围挡外面，把兜里的东西摸了一遍：哨子还在。他站起来，往回走。

走出没多远，他发现脚上一只鞋没了。他回去找，鞋插在泥里，他抠出来，套上，鞋里灌满了水。

每走一段，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一下。哨子在，硬的一小块。摸到了，他才接着走。

血一直没停。他用袖子抹，抹了两下，袖子湿了一块。他不再抹了。耳朵里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，路在他脚底下晃。

有一截路他扶着墙走，脸贴在砖上。砖是凉的，凉的东西贴在脸上，耳朵里的声音能小一点。他就那样走了一段。

他抬头找方向。远处那座楼一直亮着，他就朝那个方向走。

一辆车从他旁边过去，灯扫过他，又走远了。前面有一个公交站的站牌，上面贴着半张广告，剩下的被人撕走了。他在站牌底下蹲了一会儿，手撑着地。

嘿咻从他领子里钻出来，趴在他肩上。它一只耳朵上沾着泥，尾巴上也是。

路口有一盏灯亮着，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
小黑先是想站直。他把肩往后拉了一下，没拉动，人往旁边歪。他伸手扶住路边的树。

那个人朝他走过来。是师父。

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想让袖子盖住胳膊上的泥。袖子是湿的，拉下来又滑回去。

“坐着。”

小黑坐下了，靠着树。无限在他前面蹲下来，先看他的脸，再看胳膊，捏了捏。

“哪儿疼。”

“背上。”

无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卷，展开，是几条布带。他把小黑的袖子推上去，绕两圈，打上结，把布带的头压进结里。布带绕过的地方一紧，小黑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。无限又用剩下一截布带，把他鼻子下面擦了一下，擦下来的东西是红的。

“几个。”

“三个。打不死。”小黑说，“打碎了还能长回来。”

无限手上没停。

“网呢。”

“银色的。一大张，摊在地上，看不出来。”小黑说，“罩住就使不上劲。传送也是歪的。”

“看到别人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小黑说，“就它们。”

无限把最后一圈绕完，把结拉紧。他捏了捏小黑的手指。

“攥一下。”

小黑攥了一下，手指头不听话，攥不紧。

无限把他的手放下。他的手指凉，攥起来慢半拍。无限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这个。
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。”

“顺着味道。”无限说，“你走过来这一路，都是泥。”

小黑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鞋。鞋上、裤腿上，全是泥。

“他在那儿坐过。”小黑说，“我摸到了。那块泥是硬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些东西是谁的。”

无限把布卷收起来。“不知道。”

小黑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干了的泥，指甲缝里也有。

“还能走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我是不是很弱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所以练。”

小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往前推了推：那个扁了的哨子，还有一块陶片。

陶片是他从沟里爬起来的时候摸到的。当时他手在泥里撑了一下，摸到一块硬的，边上有一道一道的纹。他拿到鼻子底下闻过，是一股很旧的土腥味，和工地上这股不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它揣起来了。

无限把哨子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放回小黑手里。

然后他把那块陶片拿起来，翻过去，看边上那几道纹。

看了一会儿，他把陶片收进了自己的衣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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