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6 章 · 名册

岑踩着凳子边，把纸往墙上按。她先按住上边，掌心贴着纸面往外刮，把底下的气刮出去。右下角翘起来，她撕了一小条胶，斜着补上。

墙上已经贴着两张。边角卷成细筒，纸色发暗，字比新的这张深。新这张的墨还没干透，末行那个点被她的指腹蹭开一小片。

廊角搁着一个炭盆，火压得很低，上头坐着洋铁壶，壶嘴不出气。院子里没有别人。

岑回头，看见廊下站着人，把手里剩下那卷胶递过去。“扶着。”

小黑走过去，两只手按住凳子的边。木头是凉的，胶卷在他手里有一点黏。

第三张纸贴好了。纸上的字竖着排，一行一个名字，后头跟着一个地方：河边、桥洞、市场后巷、水闸。也有几个后头空着。右上角盖着会馆的印，印没盖匀，一个字缺了半边。

小黑一行一行往下看。他数了一遍，新这张上有十七个名字。

有一个名字，前面两张上也有。它没被划掉。

最底下两行没有名字。一行写着“黑白花，右耳缺一角，学校后墙一带”。另一行写着“黄的，见人就跑，市场西边”。

他看第一行看了很久。

后墙那只他见过。放学的时候它趴在墙头上，等学生走光了才下来翻垃圾桶。前几天小区门口的告示上写的是“猫狗失踪”。这张纸上写的是它。

这十七个里，他认得一个半。那半边是黄的那一只——他见过一次，在市场后巷，它从垃圾桶上跳下来，看了他一眼就跑。

“没有名字的怎么办。”

“写成长什么样。”岑说，“有人认得。”

旧的两张上，有几个名字被划了横线，划得很细，笔画还看得清。

“划掉的是找着的。”岑说。她还在墙那边，手压着纸角。

“找着的在哪儿。”

“会馆。”

小黑把横线又数了一遍。划掉的一共三个。

“那个呢。”他指的是三张纸上都有的那个名字。

岑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墙。“还没找着。”

“找了多久了。”

“从第一张纸开始。”

岑从凳子上下来，走到桌边，拿起一本硬壳册子，翻开，塞进他怀里。“拿着。”

册子受过潮，边上有一圈水痕，纸是软的，翻起来往下垂。翻开的那一页有股味道。不是墨味，是水边的味道——湿土、干草、沤久了的木头。他的鼻子往里收了一下。

那一页上写着：荻。芦苇。保人：无。最后见到的地方：水闸。

“芦苇”后头有个括号，括号里的字比别的字新，是后来添上的：地已填平。

“荻”这两个字是登记的人自己写的，别的格子是岑填的。那两个字写得小，一笔一笔挤在一起，像怕占了地方。

他伸手在“保人：无”上摸了一下。那一块的纸有点毛，像被人擦过。

再往前翻一页，那一页上根本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手印。墨按得太重，把纸按透了。

他又往后翻了几页，翻到自己那一页。名字是别人写的，写得很正，一笔一画。类那一格写着“猫”。保人那一格写着：无限。最后见到的地方那一格空着。

那天是无限自己签的，签得很快，笔没有在纸上停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抱着。

小黑在龙游见过荻一次。一片废地，边上有水。荻蹲在水边，拿芦苇叶编东西，编好了含在嘴里吹——一短，一长。吹完就揣回兜里，谁要都不给。他离开龙游以前，那片废地已经围上铁皮了。

“他自己来登记的？”

“入冬前。”岑把册子拿回去，“从龙游过来的。排在最末一个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那个院子。登记那天，荻站在最后，前面还排着别的妖，手里大概还捏着那片芦苇叶，捏得很紧。

“他会吹哨子。”

岑没答。她翻开册子，在最下面空着的那一格里写了一行小字：会吹哨子，一短一长。

小黑盯着那行字。他抠自己袖口的线头，抠了两下，线头断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去。”

“后天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岑把册子合上，放回桌上，走回墙那边去撕翘起来的纸角。她没有答。

里屋的门响了一下。牧从里面出来，看了一眼墙上，站住。

“又添了三个。”牧说。

“我去。”小黑说。

牧把手揣进袖子里，看了他一会儿。“案子归岑。”门帘落下去，里屋的门关上了。

廊上又有脚步。无限从院子那头过来，手里夹着一叠纸，在墙前面站住，把名字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他回到最上面那一行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我去。”小黑说。

无限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，看着他。

“你还不够。”
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黑等下一句。等一个字，一句“行”，或者一句“闭嘴”。他抬头看无限的脸，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。没有。也没有下一句。

“那要多久。”

无限没答。他抬手把墙上一只翘起来的角按平，按的地方和岑刚才按过的一样。

“他们也没有家了！”

这一句是喊出来的。喊完他自己先愣住。屋里静下来，谁都没接。他耳朵尖上那撮毛贴下去，贴着，他能听见自己出气，嗓子有点哑。

院子里起了一阵风。三张纸一起响了一下，又停住。炭盆里的火响了一声，壶嘴还是不出气。

岑没停。她把桌上那叠纸摞齐，用尺子压住，抽出一张，在最上面写下第一个名字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。

无限站在门口，没走。

“会馆不去人吗。”这一句他没有喊。

“抽不出人。”无限说。

“一个都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无限说。

小黑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。“我不怕。”

“念得下来？”无限问。

“给我一张纸。”小黑说。

“记住。”岑说，“念三遍。明天接着念。”

小黑看着墙。他从最上面一行往下念，念得很小声：“阿青。石臼。三叶。”念到“荻”，他停了停，接着念。念完一遍，从头再来。念到第三遍，他不用看墙了，眼睛看着院子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

“我见过他们。”

他说完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无限还站在门口，动了一下，像要开口。等了一会儿，没有。岑在写她的字。

他走过廊下的时候，岑在他背后说了一句：“会有用。”

走到院子里，他又回头。门里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面墙前面，没有动。

——

天黑得早，饭也吃得早。

他从阳台外的管子爬上去，从窗子翻进屋，变回人形，把袖子上的泥蹭在裤子两边。

桌上有留给他的饭。他吃了两口，把盘子里的鱼夹到小白碗里。小白又把鱼夹回来：“你吃。”他吃了。

小白趴在地上写作业，两只脚往后翘着，本子摊在膝盖前头。

“你去哪儿了？”

“会馆。”

“会馆有事吗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她爬过来，把他的手翻过来看，看完没放开。

“外面冷。”

“你耳朵上有点土。”她伸手去擦。小黑把头偏开，她追过去擦到了，自己笑起来，笑完爬回作业本前头，把笔拿起来，念了一句自己写的：“我家有一只猫，黑色的，尾巴很长。”

“老师让写三百字。”她咬着笔头，“写你够不够三百字？”

小黑没说话，趴到她本子边上。她念一句，写一句，字挨在格子里。

写完她合上本子，去洗脸，回来把灯关了，又开了一下，说忘了拿橡皮，再关上。

等到屋里的声音都停下来，小黑下了地。他在房门口听了一下。小白的呼吸很平。

窗台上有一小块黑，是嘿咻。它在窗台上待了些日子，毛是凉的。他在窗台前站了一下——平时他把它留在这儿；今天他把它抱了下来。嘿咻睁开一只眼，顺着他的袖子爬到他的尾巴上，贴住，不动了。

他化成猫形，从窗子出去，顺着管子下到一楼，在花坛后头变回来。

夜里的路比白天宽。他走出小区，过了两个路口。

小区门口那个告示栏还立在原地。那张纸还在，边角卷起来，有人在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：“看见的说一声。”字很小，写得很用力，纸背都皱了。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，把那行字看清了才走。

街上的店门都拉上了，卷帘门上喷着电话号码，白漆的。有一家便利店的里屋还亮着，玻璃上蒙着一层白。一辆出租车从路口过去，声音很轻。路灯一盏隔一盏，亮的照着一段地面，中间的黑很长。

他吐出来的气是白的，散在脸前头，走两步就没了。腿上那处旧伤走久了发木，他换了几次步子。

他跑起来，一边跑一边把名字念出去。

“阿青。石臼。三叶。干苔。铁勺。”

念到“荻”，他的脚步错了半拍。念到后面几个，嗓子里的气不够用了，声音低下去。念完他数了数：十六个。少了一个。

他从第一个重新念。念到第四个，他想起来了，是那个排在中间的、姓什么都不记得的——他把那一个念回来，才接着跑。

一家院门后面的狗叫了几声。他走过去，叫声就跟不上他了。

前面有一段路在挖，铁丝网拦着，坑里堆着管子，旁边立着一块牌子。他不想绕。

他站在这边，看定对面离他五步远的一块平地。

——他就在那边了。中间那五步没有走过。

他扶着铁丝网的柱子站了一会儿。耳朵里有东西在叫，一直不退。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，手背上有一条红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掉，攥了攥拳头。手指头不听话，攥不紧。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，没有看他。

剩下的路他用腿。

路口前，他把嘿咻放下去。嘿咻是他尾巴上分出来的，分出去以后有自己的脾气：会自己挑路，自己躲。它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，会一齐落回他这里；它要告诉他什么，就在他耳朵里面抓一下。

嘿咻贴着地面跑，跑到路口，拐进去，停住，回头。

他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嘿咻看见的东西就摆在他眼前：空的路口，拉下来的卷帘门，靠墙的两个垃圾桶，一条趴在台阶下的狗。它看见的，他都看见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耳朵里响起很轻的一声抓挠。那边没人。

他往城边去。砖路走完是土路，路边堆着石子、断砖、拆了一半的矮墙。风里有泥浆的味，比城里的冷。

他从一座桥下面过。桥洞里铺着一块塑料布，压着两块砖，没有人。名单上有一个人后头写的就是这个桥洞。他在洞口站住看了一眼：塑料布是干的，中间有一块睡塌下去的印子，边上摆着半只碗。

没有别的了。他绕出去，接着走。

路过一个水闸。闸门关着，水面边上有一圈白。闸底下那点味道和他白天在册子上闻到的一样——湿土、烂草、泡久了的东西。

他在那儿站了一下。嘿咻从前面跑回来，绕着他的脚转一圈，又往前去。

城里的灯在背后连成一条线，越远越挤，挤成一块亮的。小区在那条线里面，看不出在哪一段。

人形撑到后半夜会费劲。他掐了一把手心，接着跑。

前面出现了围挡。铁皮一块接一块，接缝上打着补丁，底下垫着砖。有几处被人撬过，又用铁丝拧回去。围挡比他高出一个头。上面贴着一张纸，被雨泡过，字看不清了，只剩一个红印。

他沿着围挡走，找门。走了很远才看见一扇铁皮门，门上绕着链条，链子松，能推开一道缝。他推了一下。里面让人用砖顶住了，缝里只出风。

他退回来，在围挡底下那道缝前面蹲下。里面比外面更黑，看不清东西。他手撑着膝盖，等耳朵里的声音退干净，才站起来。

围挡后面黑着，立着一栋没有盖完的楼，一个窗口都没有。楼顶上有个东西斜着伸出去，不动。围挡里头停着一台挖机，铲斗垂在泥里，斗上积着一层水。

嘿咻从缝里钻了进去。他看得见嘿咻看见的：黑，泥浆，一层一层的水光，楼的影子。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他叫嘿咻回来。嘿咻钻出来，绕到他脚边，尾巴缠上他的鞋带。

他把手按在铁皮上。铁皮是凉的，比风凉。上头发白，落着一层灰。他的手掌按上去，留下一个印子。缝里出来的风有土腥味。

他没有松开手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