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3 章 · 第一课

无限蹲在河滩上，把一块石头摆正，退开两步看了看，又回去把它挪了半拃。

挪完他站起来走开几步，又蹲下去，把旁边几块碍事的碎石捡开，丢到一边。

河滩上风大。芦苇都枯了，从岸上一直铺到水边，风一过，整片往一个方向倒。水退下去，露出一层灰石头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小黑顺着土坡下来的时候先看见一堆白灰——火生过一轮，又灭了。无限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。

无限拍掉手上的土，站直。

“站上去。”

那块白石头就在他脚边。小黑走过去，站上去。石头凉，凉气从鞋底往上爬。五米外，另一块白石头摆在那儿，被水磨得圆，摆在满地灰石头里很扎眼。

“传过去。”

小黑闭了一下眼。

再睁眼，人已经站在第二块石头上。耳朵里嗡了一声，很短，一会儿就没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无限站在近处那块石头旁边，看的是他的脚——看他有没有踩偏。

“再来。”

他走回来。走的是无限刚走过的那条路——无限用步子量过，七步。小黑走回来，也是七步。他站到近处那块石头上，抬起眼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二次落地，膝盖软了一下，他伸手撑住地。耳朵里的嗡声没走，停在那儿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三次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。无限说：“别看你脚底下。”

小黑把眼睛放到对面那块石头上。他传过去的时候，觉得身体中间有什么东西被从里往外拽了一下。落地的时候鼻子发烫，他用手背一抹，手背上红了一道。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掉，抬起头。

无限正看着他，看的是他的手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四次他没能站住，跪在了河滩上。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硬碰硬的一声。耳朵里嗡响成一片，好像河面上那层水声全灌了进来。指尖发麻，从指甲根往上麻到指节，掐手心也掐不出感觉。他试着把手攥起来，攥不住。

无限走过来，把水壶递给他。小黑伸手去接，手在抖，壶盖磕在壶身上，响了一声。他喝了两口，还回去。无限拧上壶盖，什么也没说，走回五米外那块石头边上。

“练了还是会疼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练什么。”

无限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走回来了吗。”

小黑停了一下。“走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来。”

小黑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
太阳移到头顶之前，无限让他坐下来歇一会儿。

“坐着。”他说，“别看那两块石头。”

小黑坐着，看河。水面上一道一道的白，一道推着一道往下游走。他听着耳朵里那片响退下去，退成一条细线，细到快听不见的时候，无限站起来了。

“再来。”

这一次他刚站稳，无限往两块石头中间走了一步，站住。

“别撞我。”

小黑看着他。五米之间站着一个人。

他传过去，落地时离无限的肩膀半尺，衣袖擦过去。无限没有动，一寸都没有。等小黑站稳，他才让开半步，退回去，用一样的步子，一步不多一步不少。

“再来。”

有一回他传过去，落地时脚踩在石头前面半米，陷进一摊湿沙。无限没说错，也没说对。他等小黑自己走回来，走回来再来一次。

有一回他闭眼再睁眼，人还站在原来那块石头上。他停了一瞬，又闭眼。这回过去了，落地的时候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，像咳，又不像。

有一回他过去了，人站着，眼睛也睁着，前面却什么都看不见——石头、河、天，全黑了两息。他没有动，等那片黑过去。黑过去以后他还站着。

后面他就不再回头看了。传了多少次他记不清，数到第六次以后他就不数了——数也没用，无限只会说那两个字。他只知道每传一次，那两个字来得慢一点：无限等他站起来的时间，一次比一次长。

他歇下来的时候，看见河滩上多了一排小石头。间隔都差不多，从近处那块白石头一路排到水边。他顺着数过去，数到二十几颗就不数了。

无限从水边回来，在那一排后面又放下一颗。

“再来。”

再往后，他落地的时候手不在。他低头，看见的是黑的：毛，爪子。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，人还站着，站得很难看。

无限站在五米外看着他。他什么也没说——他转过身，走回近处那块石头上，站定。

小黑把手变回来。变回来了。比平时慢。

他跪下去，等那一阵晕过去。手按在胸口的时候，他能觉出那间空房子还在他身体里：空的，没有墙，风从那儿过。

他站起来，把脊背挺直。他想起会馆那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张纸，纸上有两个字。他把那两个字的形状按下去。

他去水边洗了把脸。水凉得刺手，可他十根手指伸在水里，只觉出凉，觉不出刺——麻还没退。他甩了甩手，往火那边走。

中午，无限在河滩上生了一堆火。

鱼是河里弄上来的，还挂着水，串在两根树枝上。小黑凑过去闻，闻着是对的：水腥，凉的，还是活的。烤出来的不对——靠着火那面黑了，翻过来，另一面还是白的。

无限把烤好的那条递过来。

小黑咬了一口。嚼。咽。

无限也咬了一口。他嚼得很慢，把那一口嚼完了，说：“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你烤。”

小黑把整条鱼吃完了，连黑的那面。他饿。水壶里的水他喝掉一半，喝完把壶盖扣回去，扣正。

火很暖。他坐得离火近了一点，又近了一点，最后坐到伸手就能碰到火边那块石头上。

那块石头被烤得发暖。他坐着坐着，脑袋往下垂了一下，抬起来；又垂了一下，又抬起来。第三次垂下去的时候，他没有再抬。

他睡着的那一会儿不长。醒过来的时候火还烧着，比刚才旺——有人把他脚边那几根柴往里推了推。无限坐在原来的地方没动过，手里是那根串鱼的树枝，正在用小刀削，把焦掉的一截刮下来。刀口贴着木头走，木屑一卷一卷落进火里。那把小刀在他手里不晃。

小黑把脸在袖子上蹭了一下，坐直。

“明天。”无限把刀收起来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天亮。”

小黑想了一下。“我下午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无限没有问他上午要干什么。

火上的灰被风掀起一小层，飘到水面上。远处有一只水鸟落下去，又飞起来。无限把另一条鱼也架到火上，转了个方向，让它烤得均匀一点。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烤鱼。

“师父。”

无限抬眼。

“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段时间去哪了。”

火里的树枝烧断一截，落进灰里。无限拿小棍把它拨出来，敲掉上头的灰，再扔回火里。

“你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
小黑低头看火。看了一会儿他又开口。

“他们说要把那间封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封上会怎么样。”

无限把火边那两条鱼换了个位置。“就不漏了。”他说，“也不通了。”

小黑没听懂是哪一种不通。他没有再问。无限把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下午，无限没有先摆石头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钉子，很短，钉帽上生了锈，放在近处那块石头上。

“推它。”

“推？”

“用灵力。”

小黑伸出手。他不知道该怎么使，就照着传送时候的那个感觉——把身体里的东西往外送。钉子没动。

他把掌心对着钉子，离着一拃远。那一拃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他把手往前伸，指尖几乎碰到钉帽，再送一次。钉帽连底下那点灰都没滚一下。

第三次，血又从鼻子里下来，滴在白石头上，一点。他把袖子往鼻子上按了按——袖口那块早就干了。钉子还是在那儿。

“推不动。”小黑说。

“嗯。”无限把钉子拿起来，放回口袋，“根不在这儿。”

小黑看着他的口袋。“根”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他没有问。无限也没有再说——他弯下腰把石头上那点血抹掉，站起来，用脚尖点了点近处那块石头。

“站上去。”

后半天风起了，从河面上过来，带着水腥味。小黑站在石头上，衣角被风贴在腿上。太阳往西边掉，河面浮起一层白，晃眼。

风把无限的衣角也吹起来。他不躲，也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
有一回他传过去，鞋尖落进浅水里，湿了半只。他低头看了一下那只鞋，走回石头上去。

还有一回他想直接传回近处那块石头，省一趟路。他刚闭上眼，无限说话了。

“走过去。”

小黑睁开眼，从水里走回来。七步。

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明白了一点：今天他能传的次数不多了。省着用，是因为每用一次，他身上就少掉一点。无限没说过这话，无限只是让他走过去。

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。数到后来那个数字不大好看，他就把它放下了，没有说出口，也没有让脸上带出来。他一步一步走回去，步子迈得和无限一样大。

中间有那么两回，他落地的时候人是清醒的，只有腿在抖。抖完就不抖了。

有一回他跪下去的时候，无限正朝着水边看。小黑听见自己喘得很难听，就把喘声压下去，两只手撑着石头，自己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，他没有伸手扶任何东西。

无限转过来，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
天要黑了。他还得回城。

他往东边看了一眼。那边有一片楼，楼挨着楼，一层一层，看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家。

不是今天，他想。今天还有一次。

天光斜到河沿上，无限走过去，把两块石头摆回原位，退开七步。

“两次。”他说，“连着。”

小黑站在石头上。

第一次他记住了：脚一沾地就要走第二回，中间不能停。

他试了第一回。第一次落地，耳朵里嗡的一声，他停了半秒——腿没跟上。

“不算。”无限说。

他试了第二回。这回他传完就往前扑了一步，手撑在地上，第二次没出来。

“不算。”无限没有往前一步。

第三回，他站在石头上，把眼睛放到对面那块石头上，不看脚底下。

他传过去。

落地的时候嗡的一长声，像一根针从耳朵穿进去，一直拉到后脑。他没停——他翻过手。

脚落在近处那块石头上。石头晃了一下。

他站在那儿，站着。

然后他弯下腰，吐了。

他没有出声，吐完把嘴在袖子上擦了一下，跟着就跪下去，两只手撑着地喘。等他抬起头的时候，手已经不是手了。

无限站在五米外那块石头边上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小黑没有再变回来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趴下。肚子贴着河滩，石头硌着肋骨。他喘了一阵，把身子侧过来，缩成一团，把鼻子埋进前爪。

他把前爪往前伸了伸，想把身体撑起来，撑到一半，又落回去。他没有再试第二次。

他趴着，眼睛正好对着河滩上那一排小石头。一排，从白石头那边一直排到水边。

河滩上的石头凉得快。他把四只爪子都收到肚子底下，收不严，前后各露出来一点。爪子底下那块被他焐热了，热的那一点正在往外走，走过的地方凉回来。风把背上的毛掀起来一小片。

河还在响。

有一根线牵在他身体外面很远的地方。城那边，一个窗台上，有一小团东西，暖的，很轻，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。他顺着那根线摸过去，摸到一点温度，还有碗和碟子碰在一起的声音。

他想在那边多待一会儿。就待着，不用过去。他待了三息，然后把线松开。

天从他背上的毛上退下去，退到对岸那排芦苇尖上，最后没有了。

脚步声在石头上响。无限从五米外走过来，蹲下，把两块白石头捡起来，放在他爪子旁边。

石头离得很近。一块上有一小点血，是他下午滴的，已经干了；另一块是干净的，边上还带着潮。

无限的影子盖住了一小块河滩，也把那点血盖住了。他蹲下来，一个膝盖点着地，蹲得很稳，像是准备这样蹲很久。

“你想护住什么？”

小黑把下巴搁回前爪上。他张开嘴，又合上。

石头就在他爪子边上，一颗，一颗。他伸出爪子，把带血的那颗按到另一颗旁边。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