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2 章 · 会馆里的检查

出小区大门的时候，街上还没什么人。小黑跟在无限后面，隔两步远。

无限的步子不快。走到路口他就停一下，不回头，等后面那点爪子声跟上来，再往前走。小黑知道他在等。他也知道，只要自己不走了，前面那个人不会催。

两个人一路没说话。

小黑的右前爪踩在湿地上，走两步就得停一下，让那条腿歇歇。他不想落在后面太远，所以每次都算着停：停一下，快走两步，再停一下。走这一路，他一次都没抬头。

路过一个早点摊，笼屉掀开一次，白汽糊了一片。他闻了一下，没停。他这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，也没睡整觉，走着走着，眼皮往下掉。

马路对面有条狗叫了两声，被人拽走了。他没理。

到第二个路口，小黑停住了。无限也停下，把手往身侧垂了垂，掌心朝后——那个位置小黑见过，是让他上去。

小黑没上去。

无限把手收回来，接着走。走了几步，小黑跟上来了。

再往前，他落得越来越远。到第四个路口，前面那人站在灯底下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对面，脚没动。灯变了两次，他没走。

小黑快走了几步，跟上去。

尾巴上那点重量还在。出门之前它从毛巾缝里爬出来，顺着尾巴爬上去，趴好；他回头去揭它，它四只爪子扒住不放，他就没再管。

走到小区门口，他回过一次头。那扇窗在楼中间那一排，窗台上有一点小的光还亮着。

分会馆的门是老木头做的，门槛高，进去得抬腿。会馆在一条旧街上，两边的房子两三层，墙根下摆着几盆花。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，木牌上的字被雨泡过，看不清了。

里头是个院子，院子当中有一棵树，树底下的石阶被踩得发亮。墙是灰的，墙皮掉了几块，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。

进了院门，街上的车声就远了。东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，说得很轻，听不清字。廊下有人蹲在水缸边上洗手，袖子挽到胳膊上，手洗得很慢；他看了小黑一眼，没说话。

正屋的门开着，屋里有一片太阳，比院子里凉，窗框上落着灰。靠墙摆着一张矮榻，窗边坐着一个老妖精。他是会馆里管诊的，常年住在这个院子里，别处不去。老妖精头发灰白，穿的是旧布衣裳，袖口磨得发白，缩在椅子上，看着不算高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碗，碗里只剩个水底。

小黑在院子当中停住。

无限在门槛那儿停下，回头看他。

“你可以在外面等。”

小黑站着没动。院子外面那条街上有人骑车过去，车铃响了两下。他想，他要是转身往门口走，无限不会拦他。

他不想知道。屋里那人一开口，他这身事就算数了。

树上掉了两片叶子，落在他脚边上。

“……我进。”

老妖精一直没抬眼。等小黑走到榻边，他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朝榻上指了指。

“变人。”

小黑变了。指尖先麻，麻过胳膊肘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，没让人看出来。

老妖精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他大概是看出来了。

那只手搭在他背上，很凉。手心里有一点白的东西，薄薄一层，等手按下来，那点白就没进衣裳里去了。手隔着衣裳按下去，按得不重。

“别绷着。”

“多久了。”老妖精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疼在哪儿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那只手在他背上按了按：“不疼才不好。”

小黑没听懂。他也没问。

他也绷不住多久。凉的东西从那只手底下进来，铺开——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口袋，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。右边翻过，空的；翻到肩膀，空的；翻过喉咙的时候他咽了一口，那东西过去了。

那只手往下挪了一寸，又挪一寸。凉的东西跟着走，走到哪儿，哪儿就凉一块。他在心里数那些凉块：左肩、心口、小肚子。数到第四块，他数不清了。

“哪儿最凉。”老妖精问。

小黑想了想，往左边后背指了指。

那东西就往那边去了。再往里，靠左边，有一间是空的。

那点白光翻到那儿，停下了。

老妖精“嗯”了一声。

凉的那点东西停在他身体里不动。他的耳朵往后倒下去，十根手指头抠住席子。他想跑，忍住了。席子上的篾条硌着指甲，他把下巴压低，盯着地上一块光。那块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，又晃了一下。

他往门口看了一眼：无限靠在门框上，两条胳膊抱着，在看院子里那棵树。无限没看他，也没走。

那点凉开始往回退，退得比进来的时候慢。老妖精把手抬起来，在袖子上擦了两下，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“行了。”

老妖精把手拢回袖子里，看着窗外，嘴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少一间。”

“还剩一间。”

小黑从榻上下来的时候，腿有点软，他扶着榻沿站了一下。

“夺的那一下，”老妖精说，“把他的灵质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
“灵力一直在往外漏。”

“漏得慢。慢到他自己觉不出来。”

小黑问：“长不回来吗。”

“长得回来。”老妖精说，“很慢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也可能长不回来。”

小黑没接这句。他问别的：“空的那间呢。”

“还空着。”

“空着要紧吗。”

“现在不要紧。”

小黑还想问，老妖精把手在袖子里摆了摆，像赶一只苍蝇。

“问了也一样。”他说，“该长回来的，自己会长。”

小黑问：“那我还……”

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老妖精也没接。

老妖精把眼睛闭上了，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用掉了今天的力气。

小黑站在榻边，把自己的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。手心是凉的，跟刚才那东西路过的地方一个温度。

无限在门口问：“他能用吗。”

“能用。”老妖精没睁眼，“用一次，疼一次。”

“嗯。”

出门的时候，无限问他：“疼吗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小黑把右手背到身后。

无限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前厅比正屋小，屋里有一张长桌，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，纸页发黄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，写完了才抬头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，看的是册子。

“名字。”

“罗小黑。”

牧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小黑盯着笔尖。这两个字他认得，笔画是小白教他写的。

牧把册子翻开，一页一页地翻，每翻一页用指腹把纸角压平，翻到中间停住：“在册。前年登过一回。”册子上名字很多，一行一行挤着，有的墨还黑，有的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
“多大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牧没再问，在那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。

他抬眼看无限：“担保人。”

“我。”

牧把册子转过来，推到无限面前，又推了一支笔过去，笔杆上缠着一圈旧布。无限在那一行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，字写得很正。

牧把册子合上：“出什么事，算你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住哪。”牧问小黑。

“有地方。”

“自己定，会馆不安排。”牧顿了一下，“但会馆会知道。”

小黑问：“知道什么。”

“知道你在哪。”

小黑没接话。牧也不再往下说，把册子压在手下，又看了无限一眼：“会里会有人来问他。”

“让他们问。”

牧看了他一会儿，把册子翻过去，压平。

门口的帘子动了一下，有人进来。

那人先进来的是肩膀。他很高，进门要先低一下头。进来之后他也不坐，就站在桌子那头看小黑，看了有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
“你就是那个小黑。”

小黑没答。

“我说几句，你听着就行。”那人说，“他那间空着的地方，是麻烦。”

“空着，有主，进得去。要的人不用跟他打。”

“会馆看不住全城。一户一户地看，看不住。”
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那人忽然问牧。

“没写。”

“那就是还小。”他说，“还小的时候，什么都不算事。”

他转回来对着小黑，语速没变，也不高：“今年丢人的事多。丢的都是没根的小妖——有根的，跑不掉。”

“会馆一年收几十个。收进来要地方，要人盯着。盯一个能盯住，盯一百个盯不住。你常年在外面跑，会里的事你不熟。”

“会里的规矩，是先保能保的。保不住的，往后排。”

“他这间房子留着，就得有人替他看。谁看？他师父一个人，看得了一天，看不了十年。”

“封上是件小事。会馆里有的是会封的人。”

“封了，他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妖，没人再算他。”

“账不是我心狠。账就是账。”

“我在这院里坐了四十年。来的小妖，头一年都说不要。”

小黑往前走了半步，站到那张长桌前面。

“不要。”

那人没生气，把两只手背到身后，看了一会儿墙上掉皮的那块地方。

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来逼你的。这事跟你想不想没关系，跟账有关系。”

“他的事我来。”无限说。他一直站在帘子边上，没往里走。

“你担保的是他不出事。”那人说，“不是他这间房子。”

“都保。”

那人看了无限一会儿：“你一个人的手，按不住一城的事。”

他转向牧：“先记一笔。”

“记了。”牧把那页翻回去，用指腹把纸角压平，“记在衡长老名下。”

那人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帘子被他拨开又放下：“不急。”

帘子落下来，院子里那点光又被挡住了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小黑站在原地没动。

无限看了他一眼。

“走。”

出了会馆，拐过两个路口，有一家小馆子，门口架着炉子，炉子上烤着一排鱼，油滴下去，火星子往上跳。

小黑坐在板凳上，两条腿悬着，够不着地。无限点了两条鱼，把盘子往他这边推。他又要了一碗水，放在小黑手边。

他抓着鱼吃，两只手都是油。无限把一盒纸推过去，他没动那盒纸。凳子高，他的脚在底下晃；吃了一会儿，他习惯性地想把鱼骨头往桌角外推，推到一半停住，改用手把骨头拨到盘子边上。

吃到一半，他停下了。

“我会不会变不成人。”

无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：“会。”

小黑看着盘子里那几根鱼骨头。炉子那边的火星子又跳了一下，老板拿铁钩子把炭拨了拨。烟顺着门口往外滚，从他们桌边过去。

“那就练。”无限说。

他没问为什么，也没问练了会怎么样。他把剩下那半条鱼拿起来接着吃，吃完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。无限把另一条鱼推过来。这两条鱼他吃得比上一条慢。

吃完了他还坐在那儿，手撑在膝盖上，眼皮往下掉。

“够吗。”无限问。

“够。”

对面那个人吃得不多，一条鱼只动了半边就放下筷子。无限没催他，也没说话，等他自己站起来。

出店门的时候他变回了猫。四条腿走路，耳朵里那点响声退了一点，退不干净。

回去的路要经过会馆的院墙。路上他们也没说话。天黑得快，路灯还没亮，两边的铺子在收东西，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下来。

走到门口，无限说：“等我一下。”

无限进去了，没说进去做什么。小黑在院墙底下蹲着，把尾巴拉到身前。他蹲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门口，也能看见墙里头那棵树的顶——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。

墙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道，草压平了，贴着墙。墙那边是街，有车过去，灯从墙头上滑过去一次。院子里有人扫地，一下，一下，扫得很慢。

尾巴尖上趴着一只小的，两只前爪搭在自己鼻子上，一动也不动。

他把它看了很久。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它趴在那儿，尾巴尖被它压得往下弯了一点。他动了动自己的耳朵，那点睡意从那一头传过来，压得很低。

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尾巴——上面只有这一只。他没有再试。

院墙上头的天开始发暗。会馆门口的灯亮了。

无限从里面出来，没说话，往前走了。他走出去两步，没回头，也没催。

小黑站起来，伸了伸前爪，把那条右腿活动了一下。他跟上去之前，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。

门里是暗的，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。

门里有人说话。声音不高，隔着半个院子传出来。是那个高个的。

“你还会来的。”
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