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小黑战记·留一盏灯】第 1 章 · 纸箱还在

小区的地还没干。小黑蹲在花坛外沿，把右前爪抬起来舔一口，再放下去。

放下去的时候，他整条前腿往前缩了一下。他等那股劲过去，才把爪子按回地上，慢慢把重量挪上去。

嘴里是铁味，从上午就有，一直没散。他试着往前走三步：走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，那条腿不肯使劲；第三步他停住，把重心挪回中间，重新走。这样看起来会好一些。

花坛的水泥沿又凉又湿。他蹲在那儿，耳朵一直转——楼道门、自行车链条、楼上谁家的电视。一辆车开进小区，灯扫过来，他把耳朵贴下去，等车过去了才立起来。

这一路他都是走回来的。前两天他试过一次传送，五步远，落地的时候鼻子里就出了血，耳朵响了一整夜。所以他走，走一段歇一段。

路上他挑没人的时候走：天没亮走一段，天黑了走一段；中午人多，他就钻进绿化带里趴着，等人少了再出来。他饿。路边的垃圾桶他翻过两个，第一个底下压着半袋饼干，第二个什么都没有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草。

下午他趴在那儿，尾巴从草里伸出来，晒过一会儿太阳。那时候草还是绿的。现在那片草是黄的，边往里卷，贴在地上，像被开水浇过。他伸出爪子碰了一下，枯掉的草叶断成两截。

他盯着那片草看了很久，把爪子收回来，在自己的胸口上蹭了两下。
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回来的路上，他趴过的石板第二天会留一块白印；他靠着过夜的墙根，苔藓是黑的；昨天他歇过的那级台阶上爬过一队蚂蚁，今天一只也没有了。这些他都看见了，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他只知道，不能带进屋。

他往楼道口走了两步，又退回来，蹲回花坛外面。

楼道门“哐”地弹开，一个红脑袋冲出来。

“小黑——”

她先朝左边喊，再朝右边喊，两只手拢在嘴边。喊完她往花坛这边跑，从他面前冲过去五六步，才猛地刹住，转回来。

“小黑！”

她站在原地，两只手还拢着，眼睛睁得很大。然后她跑过来，蹲下，两只手从他前腿底下伸进去，把他整个端起来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她的下巴压在他头顶上，压得有点重。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，还有一点汗味。膝盖上那块旧创可贴的边角卷起来了。

她把他举远一点，看他的爪子，看他的耳朵，又抱回怀里。

“你等着。”她说，“我找你好多天了。”

“你去哪了。”她问。

“外面。”

“外面哪。”

他说不出来。他把鼻尖埋进她的袖子里。她也没再追问，抱着他往上颠了一下，让他趴得更稳。

她左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纸箱。纸箱的边用胶带补过两道，补得歪，胶带上沾着灰。

她把纸箱放到地上，转了个方向，正对着他。

“这个我没扔。”她说，“我在床底下放着。我妈要拿去装书，我不给。”

纸箱里垫着一条毛巾，毛巾卷成一个窝，窝底上有几根黑毛。

“你进去。”

他没动。

她把箱子往他这边推了推，又推了推。箱子挪出去半米，他还是没动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把纸箱重新夹回胳膊底下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他抱起来，让他趴在自己肩膀和下巴中间。

“行吧。”她说，“我抱。我们回家。”

她走两步就把纸箱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。纸箱比她的胳膊粗。

上楼的时候她走得急，到三楼就开始喘，但没停。

“我早上下去找一趟，放学下去找一趟。”她说，“我把小区里每栋楼底下都走过了。我还站在大门口看进来的车。”

“山新也帮我找。她说你肯定是被人抱走关起来了，我说没有。我说你会回来。”

“抱着你上楼，别人都看我。”她说，“有个阿姨问我这猫是不是我的，我说是。”

“你再乱跑，我就把纸箱放门口，你睡纸箱。”

门是她用肩膀顶开的。屋里有电视的声音，另一间房的门关着。

“找到没有？”里面有人喊。

“找到了。”她喊，“他回来了。”

她把他放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，自己盘腿坐下，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盒。

盒子里是药。她拧开碘伏的盖子，棉签插进去蘸了蘸，拿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一滴掉在盖子上。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，再拿起来。

“给你上药。”她说，“别动。”

她抓过他的右前爪。他往回抽了半寸。她按住，又马上松开一点，只留两根手指头搭着。

棉签碰到爪垫，他腿上的筋跳了一下。他没出声。

“疼就说。”她一边涂一边往伤口上吹气。

涂完两只前爪，她把创可贴拿出来，用剪卡纸的小剪刀剪成小块。剪了四块，有一块剪歪了，她扔掉重剪。贴的时候她数数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。每贴一块，她用手指头按一下，按下去又抬起来，怕按疼。

有一块粘在她指头上，她揭下来，重新按到他爪垫上，还用指甲沿着边摁了一圈。

“好了。”她把盒子塞回电视柜底下，站起来。

“爪子怎么弄的。”她问。

“夹的。”

“骗人。夹的是这样吗。”

他没回答。

她盯着他的爪子看了一会儿：“谁弄的？你等着，我去揍他。”

他把爪子往回收了收。她大概是看出来他不打算说，就站起来走开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拿了条湿毛巾回来，把他从头到尾擦了一遍，耳朵里也擦。擦到右边肋条的时候，她手底下那点肉绷了一下。她把手抬起来，看了看他的脸，换到别的地方接着擦。她没问。

她进厨房，拉开一个抽屉，翻出一个塑料袋，袋口上夹着夹子。她往碟子里倒了一把小鱼干。碟子是花的，边上有个小豁口。

她把碟子放到地板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
他先闻了闻，然后开始吃。

吃到第四根他呛着了，咳了两声。

“慢点！”她跑过来把水碗推到他跟前，手托着碗底，“没人抢。”

他低头舔水。舔完抬起头，耳朵才松下来一点。

她进房间拿出作业本，又回来把他抱进去，放在窗台上。

窗台上铺着一条旧毛巾，叠得方方正正，一个角上有块洗不掉的印子。窗台靠墙那头摆着一盏小灯，白罩子，亮着，把毛巾上那些细毛照出一层边。

“这是你的位置。”她说，“我天天擦。”

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。纸上是水彩笔画的：一只黑猫，一个圆眼睛的小人。猫画得很歪，尾巴拖出来老长，一直拖到纸外面。

他盯着那张纸看。

她顺着他看的方向抬了下头，什么也没说。

她在地板上坐下，背靠着床。

“今天考数学。”她翻开本子，“有一道题我把加号看成减号，扣了四分。要不我能得九十。”

“体育课跳远，我第二名。第一是坐我后边那个。”

“山新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，站到下课。她说她不是说话，她是在跟旁边的人对答案。”

“皇受在你那个垫子上趴了半天。我妈要赶它走，我没让。它起来的时候还在上边踩了两下。”

“你这几天不在，我作业写得可快了。”她说，“写完就下楼。有时候先下楼，回来了再写。”

“楼下那家的猫生了三只。我去看了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没你好看。”

“我妈说不许我养三只。”她说，“她说一只就够吵了。”

“我们班的都会画猫。”她说，“我画得最像。”
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一截一截慢下来，本子上的字越写越歪。

他趴在毛巾上，尾巴卷过来搭在鼻子上。灯是暖的，光落在他的耳朵和背上。他往下塌了一点，把整个身子摊平。

他睡着了。

梦里先是风。风很长，从一头吹到另一头，把他往一个方向推。然后是黑，黑里什么都没有，连他自己的爪子也看不见。最后有一只手，从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，朝他这个方向伸。手心里有个东西，他没看清。

他弹起来，四只爪子抓进毛巾，耳朵朝后倒下去。

她的话停在半截。她没问他怎么了，也没伸手够他。她坐着没动，过了两秒，把手掌放在他背上。

他没躲。他把爪子从毛巾里一根一根抽出来，重新趴好。

她把毛巾的一角拉过来，盖住他的后腿，手指头在他耳朵后面那圈毛里蹭了两下。

那声叫是自己跑出来的。

“喵。”

她的手指停住了，停了两三秒。她没说话，也没笑，手往下挪了挪，整个盖在他背上。房间里只剩下她翻本子的声音。

他不想抬头看她的脸，就把眼睛闭上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。

“要不要去找你师父。”她问，“他肯定知道怎么办。”

他没睁眼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忙。”

她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没有。他知道刚才那两个字答得不好，就补了一句：

“他有很多事。”

她说：“那你哪都不许去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后来隔壁房间有人喊她关灯睡觉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去客厅把那一排灯都按了，回来只留着窗台那盏小的。她在床上翻了两下，就不出声了。

房间里就剩他一个。

他把尾巴从身子底下抽出来，挪到眼睛前面。

尾巴尖上有一小块毛比别处深，形状不圆，看着像粘上去的。他盯着那一小块看。

看了一会儿，它动了。

它从他尾巴上分出来，落到毛巾上。是一只小的：跟他一样的黑毛，尖耳朵，就是小，小到能坐在他一只爪子上。它站着晃了两下，往毛巾的缝里钻，钻进去，只留一小截尾巴在外面。

它在那儿安顿下来。他也闭上眼睛。他能从它那儿觉出毛巾的软，觉出缝里那点闷住的热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鼻尖对着那条缝。缝里那一小截尾巴缩了进去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把尾巴挪到眼睛前面看了一眼。

尾巴尖没动。

屋里的灯全灭了。他从窗台上跳下来，穿过客厅。地砖是凉的，他绕开茶几和凳腿，走进阳台。阳台的门没关严，风从缝里进来，有雨刚停的味。他在瓷砖上站了一会儿，回头看：客厅那头，她房间的门底下是黑的。

后来他觉出爪子底下是热的。

他低头。就在他两只前爪中间，地砖上有一小块深色，比他自己的爪印小一圈，边上糊着。他用爪子擦，擦了两下，那一块没动。贴在左前爪上的一块创可贴倒是掉了。他把创可贴叼到墙边，改用尾巴去扫。

也没扫掉。
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。旁边那盆花昨天还立着，现在叶子全黄了，垂下来，土面是干的——白天下过雨，土该是湿的。

他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，退到阳台门边坐下。

然后他试着变人形。

他闭着眼变：先变手，再变脸。手伸出来的时候指尖是麻的，麻到胳膊肘。他把腿也变出来，扶着晾衣杆站着。麻没退，耳朵里又响起来，像有只小虫在最里头待着。

他蹲下去，用那只手去擦地砖上那一块。

擦不掉。

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，又攥起来，松开。手跟以前一样，就是抖。

他坐回门边，把背靠在墙上，抱着膝盖，看对面楼里的窗户一个一个灭掉。

楼下的路灯亮着，路上没有人。他数对面还亮着的窗户，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忘了数到哪，就没再数。

他想看看天亮之前，手还是不是手。
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手还是手，麻一直没走。

楼道里有脚步上来。一步一步，不快不慢，在他们家门口停住。

门被敲了两下。

他从地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的房门关着，家里另外几扇门也关着。

他变回猫形。变完耳鸣又响了一次，他站着等它退下去。

门缝底下有风进来。风里是外面的凉气，还有一点金属的味道，跟楼道里的味不一样。他停下来，耳朵转了半圈。

他两只前爪搭上门把手，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下去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

门外站着无限。

无限没有进来。他站在门口，视线越过小黑的耳朵，在屋里绕了半圈，停在那扇通往阳台的门上。

——
